月亮在开花

【一】

“薏，我穿哪件好？”若冰手上拎着两套裙子，一件是湖蓝色波斯米亚风格的，一件是纯白色欧洲风格的，她站在镜子前轮番比对，举棋不定。

“亲爱的美女，你穿什么都好看。”我专心用大拖把对付脏地板，没有抬头。

“拜托，你这黄脸婆一天到晚沉迷于家务，也不花点心思打扮自己，活该被人甩。”若冰慷慨地送了个白眼给我。对我耽心小家的“贤良淑德”，她历来嗤之以鼻。

“薏，我命令你立刻放下你宝贝的拖把，给我过来。”若冰顿脚。

“哦，好。”我对她的强悍只有服从的份。

“嗯……这件吧，你的皮肤白，它比较衬你的气质。”我认真斟酌了一下，指指湖蓝色那套说。

“哈，你选蓝色的啊，那我就穿白色的。”狡黠地冲我眨眨眼，若冰把另外一件放回衣橱。

“那么精心打扮，是不是准备和小欧阳约会？”我苦笑一下，问她。

“欧阳？这棵草看起来不赖，可惜太嫩，我这头美丽的老牛没有那么浓的兴趣去啃。”若冰转身，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喜欢他啊，那送你了。”

我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瞪她：“你这死丫头，什么玩笑都敢开，没大没小胡说八道的，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巧嘴！”我追着若冰打，她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躲闪，笑着闹着，最后我俩都累得倒在沙发上，喘着粗气相互看着对方乐。

认识若冰纯属意外，这个意外与我的失恋有关。

我和杨帆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之后顺理成章的恋爱，本以为可以地久天长，结果他结婚了，新娘却不是我——周薏。他给我的分手理由非常现实——娶了她可以少奋斗十年。

我很冷静地把他所有衣物打包，请他潇洒地离开，而后却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撕心裂肺。晨昏颠倒、饮食无规，仅仅半个月，就硬生生地把自己由杨玉环整成了赵飞燕。看着镜子里灰头土脸、瘦骨嶙峋的自己，想到那个人怀里的她定是笑颜如花、明艳照人，顿时万念俱灰。这个世界只有变是永恒的，相识十八载，携手六年的恋人还不是说走就走？人间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不如归去，一了百了。

把存折里准备结婚用的钱大部分寄给了妈妈，然后到价格贵得离谱的“绮罗”专卖店买了一套淑女裙，再淡扫蛾眉，轻抹唇彩，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可人，即使到了阎王殿也可以捞点好处吧！

清凌凌的湖面上，天光云影共徘徊，偶尔有一两只鸟从芦苇荡里飞出来……这个湖是我们当初定情的地方，岁月流逝和人事更迭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它还是那么美。站在湖边，那些回忆一波又一波地汹涌而至，再一次淹没我，曾经的甜蜜全部转化为今日的绝望。我一咬牙，一跺脚，一闭眼，跳吧……跳吧，一跳解千愁啊！可是耳畔却清晰地传来“噗通”一声，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我心里哀叹连连，这人要是走背运，喝凉水都会塞牙啊，哼，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敢来打扰本姑娘最后的祭奠？循声望去，我高度近视的眼睛里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扑腾。呀，有人掉进了湖里，正在挣扎呢！怎么办？哎呀不管了，先救上来再说！

好不容易连拖带拽，费尽气力把落水的女孩子拉上岸，昂贵的衣裳已经面目全非，涂脂抹粉的脸蛋沾满了泥，结果却是吃力不讨好，弄巧反成拙，我“救”起的那个人不但不领情，还狠狠地教训了我！原来，那个女孩子叫做若冰，原本和朋友一起在树林里烧烤，看见这里有片那么漂亮的湖，才突然萌发游泳的兴致，一个人跑到这来亲近大自然，没有想到误打误撞地变成了“溺水者”，倒把要跳湖的我给救了——我的脸火辣辣的，这叫什么事啊，老天爷真会开玩笑，这一出那一出的，我算是彻底把自己的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若冰勾着头打量了一下我，笑，算了算了，我说好心人，看你狼狈的样儿，走，我那里有干净衣裳，还有很多好吃的……经过这么一折腾，我不仅没跳成湖，还傻乎乎地跟着若冰回了家，并在她的开解下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后来，我和若冰成了好朋友，她的宿舍离我单位比较近，便干脆退了原来的套房，和她合租。成了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舍友之后，我们越发显得亲密起来。

自此，若冰每每以我的“救命恩人”自居，总沾沾自喜地对我说，薏，幸亏我啊，你才没有向阎王爷做汇报总结，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若冰说自己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将来一定会长命，不说百岁，起码也得活到九十九吧！每每这个时候，我总会赠她一个大白眼，虽然心里承认确实是她的功劳。

若冰是个活力十足、爽快大气的人，用她的话说，从十五岁开始，明恋加上暗恋，到今年二十五岁为止，她大大小小的情感经历了N次，爱情这门学科修炼到了很高的级别，丰富的理论结合充分的实践，“资深爱情专家”这一称号实至名归。我心里自然是感激她的，这么长时间，正是她的疏解开导，我才渐渐从失恋的阴霾中走出来，不再一副失魂落魄样。

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欧阳，他是若冰忠实的追随者，比她小三岁。

【二】

华灯初上，夜风拂来一阵清凉，风中隐约有栀子花的香气浮动。若冰早早打扮停当，出门约会去了，据说这次的对象是一个刚认识的房地产新贵。我捧着一杯铁观音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一幕幕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里。欧阳在一旁闷头抽完了半包“红双喜”，把最后一根烟蒂按在烟灰缸里，说：“薏，若冰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啊！”我一边回答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你就不能诚实一点地告诉我吗？”欧阳索性立起身站在我面前，抢过我手中的遥控器。

“哎呀，拿来啦！”我白他一眼，夺过遥控，使劲推开他挡住我视线的魁梧身躯，“你又不是刚刚认识她，不晓得她的个性，她愿意说的时候，不用问她都会说，她要是想保密，有谁能撬开她的嘴啊！”

“哦。”欧阳一脸挫败地应我一声，不再说话，把自己陷在软乎乎的沙发里若有所思。我瞟了他一眼，忽然不忍心起来。唉，若冰曾经说过我是珍稀物种，因为她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像我这样同情心可以泛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女人，还是第一次遇见。我很无语，但是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眼光如炬。现在，我的同情心已经开始惊涛拍岸。

那次公司的年终会上，若冰盛装出席，风情万种，席间言笑晏晏，妙语连珠，欧阳被若冰的艳光扫中，惊为天人，从此一颗心便挂在了她的身上，除了在公司献殷勤之外，我们的小窝处处是他抢滩的痕迹，大到各种电器的无偿修理，小到针头线脑的摆设添置，欧阳像只八爪章鱼，把他的触角伸到有若冰气息在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若冰不是一般女子，她洞悉欧阳的心事，却不说破，对他的追求既不明确拒绝，也不轻言接受，嘴角永远噙着淡淡的微笑，一边理所当然地指使他做这样做那样，一边我行我素赴张三李四王麻子的约会。

不是不知道的，可是心动了，怎么办？只好等着，等着她偶尔的眼光有意无意掠过我。当我暗示欧阳，若冰的心思并非放在他身上时，欧阳如是说。那文绉绉的腔调让我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说完之后，欧阳猛往口里灌酒，灌得过急，呛得咳了起来，涕泪横流像马戏团的小丑演员。我忙不迭地抓过纸巾递过去，他握着纸巾捂住嘴，还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凑前去轻拍他后背——唉，有些爱情就是这样无奈，正如一首歌里唱的：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而我始终不能有姓名。

若冰没空，我有。恰好我的感情处在空仓期，乐得打发掉多余的时间，便整天和他混在一起：玩大型网游《魔兽世界》，一起张牙舞爪打得不亦乐乎；去麦当劳尝新推出的汉堡套餐，齐齐啃得满嘴流油形象大失；到旧货店淘物美价廉的宝，买到好东西时两个人兴奋不已击手称快……我甚至在懒得动弹时，颐指气使地分配他做饭炒菜的任务。欧阳的手艺很不错，炒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我一直觉得懂得下厨的男人很可爱，属于濒临灭绝的稀有动物，该好好珍惜，可是若冰，你怎么就发现不了他的好呢？

【三】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走，我办公桌上的绿色植物“滴水观音”又抽出了两片叶子，葱翠得可爱。我把玻璃瓶里的水换了，整理好文件，收拾收拾打卡下班。走出大门，发现下雨了。一阵风夹带着几滴急雨吹到脸上，好凉，我打了个寒战。摸了摸泛着凉意的胳膊，我伸长了脖子努力张望，想着自己忘记打伞，与其等挤得要死的公交，不如拦一辆出租车。

可是过了十多分钟，来来去去的出租车不少，然而一辆辆都亮着的红色的“满”标志。打车回家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落空。

找朋友吧，翻看手机通讯录，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名字很多，要不就是没车的，要不就是泛泛之交，找不到一个可以拔刀相助的人。找客户吧，衣食父母，当然不可能。找同事吧，算了吧，平日里自己低调文静，而且职场上多得是尔虞我诈，怎么能有深交？若冰曾经敲着我的脑袋说，危急时刻没有英雄跳出来救的美女是悲哀的。铮亮的玻璃门反映出我的容颜，我对那个自己说，薏，你五官蛮清秀，却也抵挡不住无人援手的悲哀。

苦笑着合起手机，摇了摇头，力图把悲哀也甩到脑后。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雨吧，举起手提包遮着头快速跑进离公司最近的咖啡屋，在如水的音乐声中选了一个角落坐下。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走过来，给我递了块毛巾，我点头致谢，投桃报李地叫了一杯最贵的蓝山。很快，他给我端了过来，我往咖啡里丢了块方糖，用长条匙缓缓搅拌，始终无心啜饮，只盯着袅袅上升的水雾发怔。

“薏，很久不见。”一张俊朗的脸庞映入眼帘。是他，杨帆！我曾经无数次臆想过自己趾高气扬地和他偶遇的场景，却没料到在我不尽如人意的情况下撞见，我暗咬银牙。

“你？你怎么在这？”我拼命压制住心中浪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波澜不惊。

“约了一个客户谈合作，谈妥之后送他出门的时候就看见了你，便过来打个招呼。”

“哦，谢谢关心。”

“薏，你瘦多了，也更漂亮了。”

“这与你无关。”

“嗯，一个人吗？天气凉了，外面雨又大，佳人能否给个机会让我送你回家？”他浅浅一笑，左颊上的酒窝依旧漾着温柔，过去我曾在其间陷得无法自拔，如今……还是不可避免被魅惑了——原谅我，此时的我有些脆弱，还有些……寂寞。

雨越发的大了。豆大的雨点迅猛地打在挡风镜上，又被不紧不慢做匀速运动的雨刷刮下来。车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沉默将尴尬层层漂染，暖气开着，气氛微凉。杨帆看了我一眼，随手打开CD，音乐轻轻流出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直白简洁，深情缱绻，正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心念一动，记得那年念大三，我们在天台上等待流星雨的时候，我哼着这首歌，是杨帆用火热的吻封住了我的唇……过去的时光不停地倒退，回忆如潮汐汹涌而至，我看向杨帆，发现他也在看我，视线相撞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有亮光一闪。

车子稳稳停住，却不是我居住的小区，而是一间酒吧的门口。“偏爱此间”四个霓虹大字在雨夜中闪闪发亮。“喝一杯驱驱寒。”他撑开雨伞，打开车门，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对他的强势有些恼怒，但还是也只好强压着不快，随他进了那道光怪陆离的门。

酒吧中心的圆形舞池回旋着丽影双双，低声笑语中浮沉着灯红酒绿的繁华，暧昧的眼波，有意无意的肢体碰触，真情假意纷纷粉墨登场，谱写着一段段风花雪月，有故事，也有事故。

“薏，喝一杯？”往我面前透明的高脚杯里注入红色的液体的同时，杨帆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并不好，起码是不太好。知道吗，你天生不是演戏的料。在咖啡屋我就看出来了，何况，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你的一切我了如指掌，包括情绪。”他眼里尽是了然。

“杨帆！”我的脸红了，带着点被戳穿的心虚，“你再这样说，我马上走人。”

“呵呵，看看，还是那个脾气。别激动，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他抿了口酒，果然不再说话。他是不做声了，我却爆发了：

“杨先生，当初你义无反顾弃了我这根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芥草，另择了高枝。好，你有你选择的权利，我无话可说，也奈你不何，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什么纠葛，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没有再找你，就是不想和你再有什么理不清的，而你倒好……哼哼，知道你花好月圆了，知道你风生水起了，可是你有什么立场资格来奚落我！”

越说越委屈，我端起杯子将酒一饮而尽，却不料被呛得猛咳起来——“咳，咳咳……”，涕泪横流的当口，眼前竟浮现起欧阳灌酒的样子，“借酒浇愁”，我们的心境……该是差不多的吧！

“薏，慢慢说。”他从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为我擦拭一脸的狼藉，口中不忘薄嗔一句，“你酒量不大，干嘛喝那么急。”

我咳得辛苦，心里却五味杂陈——我从小酷爱美食，却不太会照顾自己，总把自己的脸弄得很脏，他比我年长，常在口袋中带上一条手绢，时时给我备用，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这个习惯一坚持就是十六年。那时候我是开心的，他往外掏手绢的动作虽然微小，却蕴藏着满满的怜惜和关爱，总是让我幸福得找不到北。只是现在人事全非，曾经这个动作带给我几多的甜蜜，如今就回赠我几多的揪心。

我使劲推开他的手，刻意忽略他稍显僵硬的表情。

“薏，你是一个难得的好姑娘，不能和你结婚，是我的遗憾，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其实……我没有忘记过你。给我机会，让我可以继续疼爱你，好吗？”

“可是，你有娇妻，你说没有忘记我，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你已婚的事实。”我甩开他的手。

“即便我已婚，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啊！”他不死心，又握住了我的手。

“哦？新鲜。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在一起法。”

“彼此牵挂，彼此关心，幸福时多了一个人分享，痛苦时分了一半承担。我们已经是成年人，完全有资格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们在一起，不一定要有婚姻的约束……”

“哈哈，够了！你的意思是，让我做你的情人，而且是地下情人是不是？真的佩服你，自恋的功力简直登峰造极，你凭什么确定，我乐于接受这样不光彩的头衔？”酒意上涌，眼前的他开始有两个分身，我的头也开始痛起来，只好用手撑额，眯了眯眼睛。

“薏，别那么刻薄好吗，毕竟我们相爱过。我们还可以爱下去，只要你愿意。”他欺近身来，眼睛闪闪发亮，我看到那里面有两个小小的我。

“相爱……是，我不否认，我们深深相爱，但是只是曾经。曾经，你懂吗？那些日子真美好啊，你是我的无可替代，我是你的胜却无数。然而，我们的爱情，远远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的固若金汤，相反，它是脆弱易碎的琉璃，经不起金钱、地位的轻轻一击。你知道吗，我的心都碎了……你伤害了我，却一走了之，留下我一个人。当我痛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正香车宝马，你正软玉温香……”我的头更痛了，痛诉的声音越来越低，站着的身子也轻飘飘的，脚下像踩着一团团的棉花，而眼前的杨帆，一个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四个，然后变成了八个，最后变成了很多很多个……

“薏，你醉了，别硬撑了。来，靠着我歇会，乖。”数不清楚的杨帆们全都朝我张开双臂，朦胧中依稀还是昔日那个有一双纯净星眸的少年，温文尔雅，浅笑如昨。胃中的酒精和头顶闪烁的五彩灯光晃得我晕乎乎，一时意乱，几乎就要投入那个看起来好温暖好安全的怀抱，耳畔传来一声惊呼——“周薏！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谁在叫我？再次努力地眯起眼，循声望去，欧阳？他也在这里！眼还是很花，头还是很痛，紧绷的神经却一松懈，安心坠入一片黑甜。

【四】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穿透薄薄的纱帘，投到我的脸上。我舒服地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头还是有点痛，揉揉眉心，一些画面次第浮现，雨夜、汽车、酒吧、杨帆……意识在下一秒猛然惊醒。我立刻坐了起来，掀开被窝一看，“啊——”一声惨叫从我喉间发出。

“怎么了，怎么了？！”几秒钟后，房间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腰间围着小围裙，两只手直往下滴水的欧阳冲了进来。

“你，我，昨晚，现在……欧阳，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说，快说！”

“发生了什么？哦哦，有人酒后……”他坏笑了一下，口中啧啧有声，眼里投射出同情的目光，对着我频频摇头。

“喂！周薏！”接过我用力甩过去的枕头之后，欧阳声音高了八度，“你就这样报答救命恩人呀！你喝得烂醉，如果不是恰巧我在那里给同学庆祝生日，又好死不死地碰见你，你非得被那衣冠楚楚的色狼生吞活剥了不可。这年头，好心没好报，悲剧啊！”

“哦，这样啊……不对！我身上穿的这套睡衣又是怎么回事？！”

“天啊，我看你真是笨到家，傻到无可救药，有没有看清楚啊，这可是你自己的房间，你自己的床，你自己的睡衣……别这样看我，衣裳是若冰帮你换的。”

“噢……”我长吁一口气，脸却烫烫的。昨晚的我，一定糗到了极点了吧！

“喂，说真的，周薏，昨晚弄你回来我费了好大劲呢！考虑以身相许不？”欧阳凑上前，一副欠扁的样子。

“切，小男人，你不是喜欢若冰吗？”我习惯了他偶尔的油腔滑调，知道他是开玩笑的，丝毫不以为然。

“若冰……”欧阳叹气，“她就像天边的霞，绚丽，却远得遥不可及，不管我如何努力，始终够不着她的高度。薏，我累了。”

我沉默了。我总是这样，平时话不少，到真正要安慰别人的时候，却不晓得要说什么了。《红色电波》中的男主角许少清在执行一项极其危险随时会送命的任务前对辛晴说：我知道，你越担心，就会越无言。在某种表达方式上，我和辛晴是一样的。

“嗯，什么味？”我吸了吸鼻子。

“哎呀，我的早餐！”欧阳嚎叫着把枕头丢回给我，迅速向厨房跑去。我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笑得倒在了床上。这个小男人，真是超级可爱！阴霾的心情总算透进了一抹阳光——杨帆，本姑娘是好马，你这棵已经标明归属的回头草，咱，不稀罕！

若冰打来电话，薏，你在哪里？语气中颇有些郁闷。

我能在哪里？我捧着优乐美一直在广场的阶梯上坐着，身边却没有周杰伦拽而深情的告白：你是我的优乐美啊，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了。

“我说，巧梳妆为君，而君不在身旁？”

“嗯，一个电话过来，他就扔下我陪他的宝贝女儿逛街去了。”

“哈，我们是该表扬他的爱心，还是该鄙视他的无情？若冰，我在广场，附近有个新开的卡拉OK歌厅，装修得蛮有情调的，过来，我们一起唱歌吧！”

“亲爱的，我忽然觉得，所有的男人都不可靠，还是女人之间的友谊比较牢固。等我，马上就到。”

我们在这里待到了凌晨，吃东西，喝酒，说话，唱歌。若冰拥有一个副好嗓子，理所当然当了麦霸，从《北国之春》唱到《棋子》，再从《寂寞在唱歌》唱到《关不上的窗》，最后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得百转千回，绕梁三日，我笑着鼓掌，眼泪却落了下来。

若冰搂着我说，薏，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他说爱我，当他抱着我亲吻我的时候，我看到了月亮在开花。

月亮在开花，多文艺。只有爱情才会让人那么诗情的吧！我没有爱情，所以，我不诗情。

若冰说，薏，月亮开花，可惜只是一瞬。他有家，有孩子，有顾忌，我们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不能给我安定，何苦当初要那么疯狂地追我？追上了就不应该珍惜了？难道只是生活太平淡了，在外面寻求一种刺激，来证明自己的魅力？

我拍拍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靠在我肩上问，为什么男人总让我们失望？我想了想，回答她，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对他们抱着希望。她哈哈大笑，说，周薏，亲爱的，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在感情上你大多时候是迟钝的，但是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说出的话却蛮精辟。希望，失望。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来来来，干了这杯酒，我们继续唱歌！

其间欧阳打了无数个电话过来，我们都置之不理，后来干脆关机。当我们尽兴而归的时候，他正在我们公寓的楼下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看见我们，他立马上冲上前说，你们这两个笨女人，一个晚上到哪里去了啊，知道我多担心吗，啊？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狼，饿狼，色狼，豺狼，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若冰打了个酒嗝，笑了，欧阳，你一直在这里等啊！

废话！欧阳捂住鼻子，把我们赶进了屋。一边赶一边埋怨，好大的酒味，女人喝那么多酒干嘛，这不存心找事嘛。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直没闲着，一会帮若冰擦脸，一会喂我喝开水。我迷蒙着眼看他忙里忙外，有些不忍。欧阳忙着忙着忽然俯下身对我说，答应我，不要喝酒了，薏，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的。我的心猛地一跳，刚想辩驳，却看到他眼睛深处有责怪，也有……怜惜，竟一时发了呆。若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踢了他一脚叫他过去，然后妩媚地勾住他脖子，欧阳，还是你好，我们恋爱吧！

【五】

若冰开始素面朝天，衣裳的风格趋向清爽简约，不再赴其他约会，整天和欧阳出双入对的。我不愿意当他们爱情的电灯泡，便收拾好东西和若冰告别，说我们公司附近有个很便宜的公寓，搬到那儿更方便上下班。若冰看定我，是吗？那个吗拉得好长，我的心跳顿时急促起来，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是。

我一个人呆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长，不像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若冰和欧阳把我的时间瓜分得干干净净，让我忘记了什么是孤独，而现在，我和孤独在一起。很多个夜里，我都无法入睡，久久仰望着天穹中的那个月亮，在我眼里，它是圆圆的黄，慢慢瘦下去，慢慢地胖起来，始终没有开花。

说实话，我是想念若冰的。职场打拼，拼的是才能，拼的是运气，同事之间没有友情可言，要时时提防着躲明枪避暗箭，而她待我真心，给我中肯建议，教我如何防范，还在我每个月特殊的那几天给我煮红糖鸡蛋，不让我碰冷水，还包揽了所有的家务。

说实话，我是想念欧阳的。干净纯粹的小男人，会做美味的饭菜，一笑就眯起来的眼睛，接到求助电话时，一边教训我丢三落四一边飞车帮我取资料的神态，还有那句温柔的嘱咐，答应我，不要喝酒了，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的。

我想念的他们，该是在恋爱吧！这是好事，为什么我不敢亲眼见证那些幸福，心里还隐隐地痛呢？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专心摸索厨艺。渐渐的，我爱上了我的小厨房，那些油盐酱醋的搭配真是门学问。同时也积累了一些做饭炒菜的心得，原来厨艺提高的秘诀在于用心，这下欧阳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吧，只是，我能坦然地和他讨论这些吗？蓦地，有些烦闷。

一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对付清蒸鲤鱼时，电话铃响了，我腾出手来接通，若冰的声音急急地钻入耳膜：“薏，开门，我现在在你家门口。”

大快朵颐之后，盘里的鲤鱼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若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说，薏，我觉得欧阳不爱我了。我的手一颤，差点把收拾好的碗筷摔了。

是真的，我们谈恋爱，却不像恋人。他从来没有拉拉我的手，亲亲我什么的，一天到晚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他他也不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亲密过。你说原来这么活泼的一个小男人，忽然之间变得那么深沉，哎，真搞不懂。

若冰说，薏，你是不是喜欢欧阳？

我吓了一跳，瞎说，哪有！

若冰说，喜欢就要说出来嘛，都什么时代了，还在那里含蓄啊矜持啊，晕死！我想，我还是喜欢比我年长的男人，有安全感，懂得疼人。他那个类型的小男人，配你这种傻姑娘正合适！

看我张口结舌的样子，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皱着眉头捂住胸口认真地说，薏，你知道吗，他亲口对我说现在喜欢的是你时，我的心有多不甘多疼吗？

啊？欧阳，你，我……

哈哈，笑死我了。若冰捏了一下我的脸，薏，看把你吓得，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她跌坐在沙发里，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的脸像被火烧一样烫得厉害，忽然反应过来，死若冰，坏若冰，逗我啊，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扑过去使劲呵她的痒，任她再三告饶也不放过。

【六】

若冰又恋爱了。这次的男人叫萧寒。萧寒真的很不错，比她大三岁，未婚，事业有成，身世清白，品质纯良，英俊帅气，最让人眼馋的是，他像对孩子一样时时宠着她，把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我看在眼里，慰在心上。在某一次和若冰独处的时候，我说，像萧寒这样的好男人并不多见，你要珍惜。若冰一边修手指甲一边懒洋洋地回答，男人啊，千万记住不能对他太好，薏，要想保鲜爱情，就该张弛有道，时松时紧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太容易得到，男人就不宝贝了。

晚上我问欧阳，是不是真的这样，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珍惜了？

欧阳一脸严肃地说，薏，你亲我的时候，不许想其他。

这句话顿时让我的脸火辣辣的，欧阳这个坏家伙，他总有本事惹我害羞。

原来我很在意自己比欧阳大三岁的事实，总担心年龄差距会影响我们的沟通，但是他的成熟稳重渐渐显山露水：他很有经验地帮我修理破旧的电器，很有品味地帮我设计房间的家具摆放，很有远见地教我处理人际关系……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很安心。当然他也有调皮的时候，兴致来了，就姐姐阿姨婆婆地乱叫，出门的时候，还非得让我亲他一下，才满足地离开。

我很幸福。

爱情让我容光焕发，我对若冰说，幸亏你不爱他。

若冰摇头，不不，幸亏他不爱我。

她和萧寒的婚期定在两个月后。结婚后她就要嫁鸡随鸡，跟着夫君到公司的本部——上海去定居。我问她，上海的月亮会开花吗？

她乐了，你还记得这话啊！傻姑娘，月亮开花，那是心里的幸福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感，或许周薏的幸福感，就是在厨房为她的小男人欧阳做饭。

她说对了。相对于穿标价昂贵的衣裙，喝不菲身价的红酒，捧娇艳欲滴的玫瑰……我更欣喜于在厨房里为我的小男人烹调盘子里的苦辣酸甜。我已经学会如何煎完美的鸡蛋。

厨艺上，他是我的师傅，现在我却比他做得好。

若冰说，真可惜，欧阳，那时候一直没发现你的好。

欧阳说，不不，那时候，我还不够好。

我笑着捏他的耳朵，就知道贫嘴。

贫嘴的欧阳向我求婚，他说早结早好，省心。可是他却什么也没准备，没有戒指，没有鲜花。我撅起嘴，他便随手握起一支铅笔刷刷地在纸上画了一朵花放在我手里，然后拧下易拉罐的拉环，套在我的无名指上，还说，薏，你要增肥了，我的戒指你戴着有点松。连萧寒都为我打抱不平，周薏，你值得被人爱被人宠。

我笑着说，哪里哪里，我并不贪心，而且很有自知之明。这已经够了。

若冰说，薏，我要抱抱你，我会记得你，不管今后没有没有机会再次相见。我走的那天，你们不许来送我，我怕我会哭。我不要眼红红地回家。

【七】

若冰的飞机将在下午一点三十分起飞。

昨夜下过雪，今天的阳光真好，天空一碧如洗，白云都不知躲到哪里舒卷去了，这样纯净美丽的天空，并不是常常可以见到的。

我和欧阳买了一盆绿萝。丰润的叶依次叠加，生机勃勃，情意绵绵。“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若冰，不管你人在哪里，你都在我们的心里。当我给绿萝浇水的时候，听见飞机掠过天空发出的轰鸣声。

我想，若冰一定也在飞机上透过舷窗，寻找着熟悉的，我和欧阳的所在吧！

深夜十点二十分，“叮”的一声，手机显示有一条短信，点击查看，内容如下：薏，我很幸福，爱你。落款是我熟悉的签名：若冰。

欧阳拥我入怀，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你怎么哭了？我亲了他一下，温柔地依进他臂弯，亲爱的，看，窗外有月亮，月亮在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