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遭遇意外的伤害,是处于花季的女孩所难以承受之痛。然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总有我们的亲人的自己的身边陪伴自己。既然已然发生的事情无法挽救,那么就坦然接受亲人的这份爱,坚强的活着。
元旦之后,学生们返校的第一个夜晚,校园里冰冷冷的,寒风呼啸,星月无光,飘落在地的大条幅呜咽着,让节日的繁华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一场普天而降的灾难,让花季的女孩坠入了深渊。
昏睡了一天一夜的女孩,在亲人们焦急万分的呼唤中,才勉强睁开了眼。
恍惚中,她抬头看见了父母那红肿的眼睛及眼角密密的的皱纹。
她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情?父母怎么变得如此憔悴不堪?这是哪里,他们怎么守在身边?
刚想动惮,她猛觉得头好痛,随之而来的是胳臂痛、牙痛、脸痛……简直浑身都在痛,再看手上还挂着吊管,脸上缠着绷带,半裸的身体被洁白的被单包裹着,床边还有两个白大褂忙碌的身影……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旋转、旋转……
这才浮现出那一晃而过的噩梦!没有言语,泪水已恣意流淌……
仿佛一霎那,仿佛又是永恒,她一下子变得不再青春焕发,不再完美无暇,不再激情飞扬……
那一楼之隔的距离,那一场无缘由的肚疼,那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那一片昏黄的灯光,那一场殊死的搏斗,让她珍藏十八年的纯美一扫而光。
她怎么也接受不了,但走过那个永远黑暗的地方是谁的错呢?这完全空白的大脑里她找不到答案,这喧嚣浮躁的医院里也一片荒芜!
她没有理会父母那暖暖的柔柔的又极其小心翼翼的问候,忽然蒙住头,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一直哭得天昏地暗!
泪水打湿了衣被,缠绕了秀发,喉间像塞进了棉花团,她声嘶力竭,她疲惫不堪,无力地蜷缩在病床上,身体却不停地颤抖。
耳边父母的哭劝、医生关切的问询、亲人贴心的安慰恍若隔世。她像游走在世界的另一端,那里是无边的黑洞及无尽的沼泽,她看不到一丝光线,她悲痛、她绝望、她整个人瘫在那里,身子不住地往下陷。
她不作挣扎,竟还幻想着自己能够安静地葬身于深渊,让那无形的刀剑封住咽喉,就这样在尘世中销声匿迹……
只是,她还有呼吸,还有思想!这真是一种折磨啊!
她的手脚冰冷,两眼发直,这晴天霹雳让她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她真的防不胜防。她咬破了嘴唇在想,如果早知这样,她死也不会跨出那个楼栏,去迎接这场灾难的!
年轻的女孩心在滴血!一滴接一滴,她的脸愈发的苍白,浑身也变得有气无力,她觉得身上有一座黑压压的大山,是她瘦弱的双肩怎么也无法承担的!
花季的岁月啊,早晨的阳光在她眼里已如死灰一片!心儿还未飞翔,翅膀已经折断;梦想还未实现,萌芽已被摧残;鲜花还未绽放,蓓蕾却成云烟!美好的人生没有了起点,悲怆已绵延!山坳里纯朴的女孩又太过封建,她真的接受不了这猝然而至的悲惨!
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异常的狰狞,令她恐怖!她觉得一切都无可留恋!无可留恋!她置身于冰川一般!
从此,她青春的面颊上不见了灿烂,冷漠的表情冰冻了整个世界的笑语欢颜!她的心中再也不见了那梦中日思夜想的光环。
她开始憎恨窗外飘来的阳光,厌恶长廊里响起的欢笑,甚至连亲朋好友的关怀她也觉得其中渗透着些许假惺惺的寒光……
她的眼前漆黑一片……
她人生的字典里不再有友谊与真诚!所有的关爱都成了虚伪的代言!络绎不绝的慰问者都像是来向她流血的伤口上撒盐的!她变得不可理喻!她讨厌怜悯与同情,拒绝温情与抚慰。
她喜欢孤独,她不希望任何人来骚扰她,她排斥所有的人和事!她想解脱,她渴望悄无声息地离开人间……
但那又怎么可能?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小,她愈加感到窒息,她没了自由、没了选择!如行尸走肉一般!压抑不住的她想大吼!大吼!
她终于愤怒了,她嚎啕不止。但身边的亲人像都很虔诚、很和善、很有耐心,可以容忍她所有的怨恨与叫嚣,仿佛自己就是国宝,令他们的珍爱,令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他们总是小心谨慎地、无微不至地、笑容可掬地呵护着她,惟恐有任何的闪失!
特别是父母更是寸步不离,哪怕她一翻身、一叹气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而后精神高度紧张地注视着她、关怀着她、放纵着她。这种礼遇是她以前从来没有享受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自记事起她就没有见父母娇宠过孩子,小小年纪的她学习之余还要理所当然地帮着照看弟弟,洗衣做饭,给猪喂食,给羊儿去山坡割草,去地里劳作……而现在这迟到的溺爱变成了束缚与枷锁,令她伤心欲绝!
可怜巴巴的两位老人没话找话地与她闲聊,甚至强装笑脸回忆着她小时候的调皮可爱,来逗她开心,但她总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任泪水漫过父母的心坎!
生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像被关在牢笼!又像一个身心俱焚的跳崖者在纵身一跃之际却被密不透风的亲人网住了躯干,她渴望挣脱这种桎梏,结束这生不如死的煎熬,来迎接死亡的曙光!但父母却如影相随。她的雷霆之怒、她的冰言冷语换来的却是父母苍老的泪滴!此情此景让她又无话可说,让她心乱如麻!而囚禁心底的憋屈、无可名状的羞辱又令她几欲崩溃!
半个月后,在她一再强烈的要求下,她终于得到了一面小镜子。从中看到了自己那张肿胀得变形的脸!好可怕,如魔鬼!这又大大刺痛了她的心!瞬间,小镜子在她的脚下碎尸万段!没想到,那场不堪回首的搏斗不仅伤了她的心,还给她娇美的容貌烙上了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痕!
她已记不清那个激烈悲壮的搏斗场面,牙咬、腿踢、砖砸……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除此之外,脑海里的确没了什么印象,或许那令她倍感耻辱的印迹本来就不复存在?对于办案人员的刨根问底,她很不耐烦。真的不是羞于启齿,而是那时确实失去了记忆。除了恶魔那根被自己咬破或咬断的手指,剩余的全是空白!他人的疑惑与猜忌令她不寒而栗、难以忍受,更令她百口莫辩!她惧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每天都像生活在刀尖上,心已血迹斑斑。
时间久了,疼痛得没了知觉!麻木得如一具僵尸!不再流泪的的她却想逃到荒芜人烟的孤岛上去疗伤,实在忍无可忍时又想趁父母不注意从高楼的窗户跳下,来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但总不能如愿,病房锁死的门窗封住了她的心!
父母从她呆滞的目光中读懂了她的恐惧、她的悲哀、凄苦及她所有的心思,总时时提防着意外的发生。她不想见阳光,他们把窗户拉严;她不想说话,父母就保持沉默;甚至用手势制止他人的喧哗与亲人的安抚。茶饭不思的父母,却处处为她考虑。总幻想着天亮日升,上苍把囚禁了很久的阳光还给他们心爱的女儿,更盼望女儿能尽快走出阴影,战胜心魔,超越自我,开始新的生活!虽然每次只言片语的劝慰(怕刺激女儿,他们不敢多说)都无济于事,但他们却没有放弃,一直用行动来温暖女儿心中的坚冰。
后来哥哥给她买来了收录机,知道她喜欢看书,还给她买来了许许多多的励志书籍,希望她能从此振作!但她却无心去翻阅!
不足四十的父母显得消瘦了、苍老许多了,两眼布满血丝,腰身佝偻着,在她面前变得唯唯诺诺,嘴上嘘满水泡,有意无意地母亲总会提到往事。
那时的女孩曾经是多么聪明懂事啊!自小帮助父母带弟弟、做家务、干农活,学习上更不让父母操一点心,一张张奖状灿烂了父母满是皱纹的笑脸,她成了父母的骄傲、全家的自豪!平时和父母一起去田间劳作,无事时陪父母唠嗑,一直是父母贴心的小棉袄,那欢乐与幸福的昨天如在眼前,而现在却如梦一样的遥远。说到此,母亲总是泪光闪闪。她的心一颤,而今自己带给父母的是什么?痛苦、泪水及提心吊胆。母亲不知何时爬上额头的缕缕白发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再哭泣,不敢再有任何怪异的举动,不忍心令父母为此遭罪、受折磨。
有一次,她听到身边父母的鼾声,僵了半天的身子刚一动惮,就发现母亲倏地站立,走上前凝视着她,她立刻紧闭双眼,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咱妞这几天神情不对,咱睡得别太沉了,我害怕!”母亲摇醒父亲。
“嗯。她心里憋屈,孩子苦啊!”父亲的声音很沧桑、很无奈,甚至流着泪。
“注意房门,看好窗户,要不咱俩轮换歇息……”
“好,你先睡吧,我看着她……”
“如果咱妞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然后是母亲轻声的啜泣、父亲无助的叹息……
女孩震惊了,忽然间她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自私!父母给了自己伟大的生命、无私的爱,将近二十年了,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报答,却又极其残忍地把他们推至无边的苦海之中,让他们每天都在咀噬着无边的黑暗与苦涩!一阵酸楚、一阵愧疚令她浑身痉挛,泪水如潮而涌,她感受到父母刀绞般的痛!自己不能再这样折磨他们了,父母的白发已告诫了她,生命很短暂,珍惜生命吧,让自己战胜厄运,坚强地活下去,哪怕仅仅为了挚爱你的父母!你的生命是他们给予的,应该属于他们,你没有权利、没有理由去随意践踏、处决它,那是父母生活的希望,精神的支柱,不能泯灭它!
心依然很沉重,虽然经受了一次心灵的洗礼,但她还是很难走出那缥缈的烟雾。正如刚走出医院的她,竟然不知何去何从!怕看见每一个亲人朋友,怕听到风吹草动的声音,怕眼睛被太阳刺痛,怕黑夜再次悄然来临,怕每一片存在着笑声和哭声的天地,怕有人问起谈起她的过去今朝和明天……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不怕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子的生活……她说不清,她想不明……
只是为了父母,她还是强迫自己忘却过去,昂起头来重新生活,但说来容易,做到很难、很难!好在她不会再去琢磨“死亡”的轻松与快意!生死由命吧!只好,无奈的,别无选择的,一点一点前行,让自己在风浪中得到历练,受到启示,来重塑一个崭新而坚强的自己吧!
书成了开启女孩心灵窗户的唯一工具。她把伤痛藏在心底,双眼埋于书海,让清瘦的文字重新点燃自己生命的灯火。一篇接一篇,一本又一本,她如饥似渴,像蚕食桑叶一样疯狂地填充着自己,让自己没时间去悲伤、去哭泣。渐渐地,如烟的希望一点一点把她拖出了泥沼,让她走起路来不再那么的磕磕绊绊。
一行行长长短短的文字终于成了她的慰藉!从中她找到了青山绿水、鸟语花香,看到了蓝天的广袤、江河的胸襟及那雪压不倒的青松的情怀……她不再心灰意冷,她迷蒙而黯淡的眼睛里终于走进了一丝明媚的阳光,驱赶着那些陈腐的思想。
虽然她的脸上还没有浮现出洒脱无惧的笑容,但她的父母却已欣慰、释然了很多。虽然寒冬还很漫长,他们却依稀听到了春天那轻快的脚步声,看到了冰冻空气里的另一份温暖,另一抹新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