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报亭的故事
耐人寻味的故事。书报本是传播知识,宣扬正气的载体,却成了被“和谐”的对象,这其中的“猫腻”相信所有人的心里都有杆称。城管的叫嚣,百姓的泪只是一时的。所谓歪不压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愿“人间正道是沧桑”不再只是几个文字组成的风景。
【一】
我在砸一个书报亭。
这是我大哥的书报亭。
大哥是位诗人,书报亭似乎就是他的命。我在要他的命。
大哥是个书呆子,除了写诗,他似乎不会做任何事情。他先后出版了五部诗集,除了那本我帮他推销的《竹林律动》挣了2000块大洋之外,其他四本全都贴水。大嫂聪明伶俐,芳姿动人,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每眨一下都电光四射,能够电到人。不要说男人看了动心,就是我见了她也心生妒忌。以至于我很不情愿陪她上街,不愿做她的陪衬。小镇上人背后都喊她“报亭西施”。大嫂真是瞎了眼了,找了我大哥这样一个书呆子。
可乡邻们都夸奖大哥、大嫂,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我每次听了,心里就不服气。什么郎才女貌啊,一个书呆子,一个花瓶,两个笨蛋。夫妻俩加起来的收入,每个月都不到我的一半。现如今政策多好啊,做什么都挣钱,偏偏两个人守着个书报亭,辛苦一年的收入,刚好能吃饱饭。大嫂的娘家在太湖镇,承包了四十亩果园,一年30万的收入,让她做姑娘时的日子,过的像是地主家的小姐。真不知道她看上了大哥什么?来受这份清苦。一个南师大的高材生,来做书报亭摊主,简直是暴殄天物。大嫂肯定是大脑进水了。难怪臭男人们要说,美丽的女人缺心眼。
大哥根本就是马尾丝提豆腐。自从我有记忆起,在我的眼里,他所有的本事就是捧着本书。从小到大,买菜、烧饭、整理家务都是我帮助父母打理,他呢,除了上学读书,吃饭睡觉,就是捧着本诗集一早一晚摇头晃脑的诵读。他啊,还特别的胆小,见了老鼠都要吓得惊叫。说起来,也不怕人家笑话。上中学时,他在学校被人欺负,都是我这个做小妹的替他出头摆平。过年过节,家里杀鸡宰鹅也都是我的事。吃着大鱼大肉,他还要说:“杀生害命,小妹好残忍。”父亲在世时,总骂他没出息。总是叹息:“这个小囡倒是像我,敢作敢为,可惜是个小女子。”
吃晚饭时,父母总是要支派我到竹林去喊他:“阿哥,吃饭了——”每次都要喊个三遍、两遍,他才从不知从什么地方晃出来,笑嘻嘻地要拉了我的手往家走。我要是高兴呢,就和他一起走,要是不开心,就甩了他的手:“阿哥,你讨厌不讨厌啊,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还要让人喊?”大哥听了抱怨,总是好脾气地说:“阿妹,大哥讨厌,很讨厌,是个讨厌鬼。”听了他的话,我就没了脾气。
有一次,我喊他吃饭,发现他脑门上升起个大包,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读书太专注了,撞树上了。末了,还自言自语地说:“脑门上长包,额外负担,额外负担。”那副样子,比醋还酸。大学毕业,娶了大嫂,他不需要我喊他吃饭了,我少了个额外负担。
大哥的书报亭,就在我家对面马路上的公交站旁边。虽说是小本经营,买卖倒也兴隆。每天进的报刊,到下午三点,就会卖的干干净净。要说这经营的秘密,谁都知道,书报亭的女主人,是个美人儿。好多人绕了路也要到这里买书报杂志。为的就是要看这“报亭西施”一眼。卖完了书报,两个人并不急着回家,大嫂写她的小说,大哥创作诗歌。他们俩都说,回到家就要弄吃、弄喝,一弄家务,就俗气了,没法创作。我听了他们的话,总是暗自好笑:“一对公交站旁的卖书报小贩,还自称高雅。真敢自夸。”
书报亭的生意虽好,但大哥夫妻却没有挣到多少钱。大哥、大嫂是文学系的同班同学,他们的审美情趣和一般的书报摊主不同,很多书刊都有较高的文学品位。他们进货,都是正规的渠道,从来不进凶杀、猎奇与黄色暧昧的小报和“野鸡”杂志。我们的父母都是战火中走过来的老战士,受他们影响,大哥报亭里的书,很多都讲述的是红色历史。大哥卖书,见到真正的爱书人,不等人家还价,他会主动降价:“这书好得很哪,真喜欢我给你打六折好吗?”大嫂卖报刊,如果人家告诉她忘了带零钱,她总是说:“不要紧啊,喜欢你就先拿去看,下次带来就行了。”逢到没有下次的过路人,她也从不抱怨。
大哥、大嫂卖书报没有赚到多少钱,朋友却交了不少。大哥好脾气、大嫂好容颜,时间久了,很多顾客成了熟人,买了书报不急着走,就坐下来和他们闲聊。那些街谈巷议,家长里短,百姓话题,就成了大哥、大嫂的诗题和小说素材。夫妻俩卖了五年书报,生意没有做大,创作却收获不少,大哥一本一本的出诗集,大嫂也写了两部小说。居委王大妈是个热心人,把夫妻俩的事迹报告到镇上,镇上又报到区里,居然家里就多了面区里发的锦旗:传播先进文化模范夫妻。区委刘书记还在一次会议上,点名表扬过他们。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着,每个月末,大哥都上省城去进书。每天早上,大嫂都去报刊门市部进货。后来,书报亭里多了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看见我就老远鼓起粉嘟嘟的小脸喊我“姑姑”。我总是把他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嘴。然后给他的小手上放几颗糖果。他就奶声奶气的说:“姑姑真好。”大哥大嫂加上这个小小书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先前,我一直劝哥嫂转行,看到他们和睦幸福的生活,也就不再多说,有时还有些羡慕。我这傻乎乎的书呆子大哥,还真有福气,娶了大嫂这样一个夫唱妇随的可人儿。我有时甚至会傻傻的想,嫁人也要嫁个大哥这样的人,不贪图世俗的享受,有自己的精神追求,最可贵的是始终有个好脾气。
【二】
好脾气的大哥,有始无终,终于在一天傍晚,发出了狮子般的吼声:“谁砸老百姓的饭碗,我就砸谁的脑壳!”
这是一个夏日的傍晚,晚霞涂红了西边的青山,阵阵和风送来竹丛和香樟林的清香。关好门窗,我给办公桌围壁上悬挂的微型吊兰浇了水,准备下班。就在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大嫂的哭声:“兰妮,快来吧,你哥给警察抓了……”
这怎么可能?这个书呆子,平时走路都怕踩死个蚂蚁。
妈妈临死的时候,曾经托付我:“兰妮,你大哥自小文弱,你要照顾好他……”我记住了妈妈的话,一直像大姐姐般照顾他的一切。大嫂曾经一脸坏笑的对我说:“兰妮,你不像是妹妹,倒是像你大哥的老妈。”
我立刻坏坏地回击:“姐,那你也喊我一声好听的。”大嫂就来拧我的嘴。
听了大嫂的哭诉,我赶紧冲入车库,发动汽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书报亭时,大哥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有人告诉我:两个警察和一群城管,开了车来要强行拆大哥的书报亭,大哥坚决不答应。两个警察跑上来推倒了大哥的货架,把散落在地上的《战地回忆录》踩在脚下。那是我们父亲写的战争年代的回忆录。大哥把这书看得很重,这书他不卖,有顾客看了说好的,他就送给人家。大哥急了,说:“挪开你的臭脚,别把革命前辈给踩了。”
一个警察说:“你骂谁?说谁臭脚。”
大哥说:“谁踩了革命前辈的书,谁就是臭脚。”
警察恼羞成怒,当胸给了大哥一拳。大哥被打了个踉跄,他趁势坐到地上,捡起一本《战地回忆录》,用这书狠狠地抽了警察两个大巴掌。都说兔子急了也咬人,胆小怕事的大哥急了,居然敢打警察。
大哥打完了,发出一声冷笑:“老前辈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怎么会轮到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来坐。老天爷,真是瞎眼了!”
另一个警察冲上来,大声叫嚷:“你小子暴力抗法!”两个警察一起,把大哥扭上了警车。
【三】
书报亭外,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我把车停在路边,拼命冲了进去。人群里,有几个城管在和我们镇上的几位乡亲拉扯。大嫂手里紧紧握着一只小板凳,好看的脸蛋因愤怒扭曲的吓人,脸上淌满了泪水和汗水,一向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此时,暴怒的像是一只雌老虎:“凭什么要拆我的报亭,凭什么要抓我的夫君!拆我的报亭,休想,除非你们把我也拆了!”
“是啊,你们说‘打非扫黄’,睁开狗眼看看,人家的书报里,有不正经的东西吗?”说话的是书报亭的熟客老赵。
“人家小夫妻,办这个书报亭证照齐全,都是我们居委帮办的,违犯了谁家的法律、法令?”质问的是居委王大妈。
“各位乡亲,我们是执行市委黄书记的指示,清理街边报亭是为了城市的美化工程。”有位城管扯着嗓子喊。
“放屁。书报亭又不是垃圾桶,碍你们什么事了。书报亭便民利民有什么不好?”
“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不要不听劝。”城管发出威胁,向前迈了一步。
“我看谁敢?”大嫂一声怒吼。身边立刻围上来几个乡亲护住她,几个老熟客在乡亲的外围又站了一圈。
我这时也冲了上来,站在大嫂身边。“姐,别怕。兰妮来了!”我大声地说。
双方紧张地对峙着。
“我就不信了,六个大男人,还制不服两个小女子。”一个城管小头目模样的人冲了上来,他一伸手,拉爆了我胸衣的两颗扣子,左胸半个乳房在众人眼前露了出来。我顿时羞怒成了一头母豹,一把夺过大嫂手里的小板凳,砸向那个流氓的脑壳。城管向后一缩头,板凳砸中了他的脊梁。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我疯了一般拾起板凳,又追向另一个小个子城管。这家伙还算识相,拼命的跑了。我又追向一个胖子,胖子也逃了。所有的城管都逃了。人群发出阵阵哄笑。
【四】
天色晚下来了。街道上点亮了街灯串串,远处大卖场的霓虹灯开始眨起媚眼。小镇香樟树林后边的村舍,冒出阵阵炊烟。到了万家团聚吃晚饭的时候了。但书报亭前的人群还没散去。
远远的,我看见有一群人向书报亭走来,走得近了,我看见了父亲的老部下区委刘书记和区委文明办的几个熟人。见到刘书记,大嫂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刘书记,我们委屈死了……”
“刘书记,怎么啦,你的手下执法不力,你是来亲自上阵的,对吧?”我有点调侃地说
“兰妮,你这小丫头,总是这么玩世不恭。要是你老爹还在,一定会打烂你屁股的。”刘书记对我的话一点都没生气。“兰妮,你是公务员,要遵守组织纪律。你刚才把人打坏了吧,这个赖不掉吧?”
“对,我打他了。但是他,他……”我提起这事又羞又急。“他调戏妇女,我正当防卫。要是谁再敢拉我的乳罩。我就踹断他的小鸡鸡。”我气的语无伦次。众人一起哄笑起来,大嫂也笑红了脸。
“兰妮,和大嫂说说,把大家劝散了吧。书报亭你们不愿拆,就不拆,这个我去向市里去说,我承担责任。”刘书记跟大家笑过之后对我说。
我刚想说:就是不拆。区文明办的李主任把我向一边扯了扯,悄悄对我说:“兰妮,刘书记知道你们委屈,市委那个姓黄的不是个东西。要不是刘书记顶着,一个月前,他们就要来拆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先拆了吧。市里不停地打电话过来,别为难了刘书记。”
我听了,点点头。刘书记是个乡亲们公认的好书记。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我们镇上住着,上班仍旧骑自行车。当书记好多年了,依旧保持着军人本色。
清凉凉的晚风吹来了,我多少理智了一些。
我转过身来,对大嫂说:“姐,咱不能为难刘书记,书报亭就拆了吧。”
“不行,这书报亭是你大哥的命根子,拆了,他会伤心死的。”
“姐,咱好汉不吃眼前亏,今番拆了,下回咱再建起来。这事,我对大哥说。所有的责任我担着。大哥要是敢为这事和你闹别扭,你看我不吃了他。”
大嫂知道大哥一向宠爱我,不说话了,蹲到地上,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丢开大嫂,从地上捡起城管丢弃的榔头,对着人群、对着刘书记大声的嚷道:“刘书记,我听你的话,我大哥、大嫂不拆。我来拆。”
我使劲一榔头砸向书报亭左侧玻璃,哗啦一声,玻璃碎了。我知道,大嫂的心也碎了。
“听见了吧,玻璃碎了,小民被征服了,现在和谐了。”
我使劲一榔头砸向书报亭右侧玻璃,哗啦一声,玻璃碎了。我知道,大哥的心也碎了。
“看见了吧,书报亭拆了,咱们的城市文明了。”
我挥起榔头,胡乱地砸向书报柜台。砸了个稀里哗啦,金星满地。我的手被划伤了,不停的流着血,眼里不断地涌出泪水。我知道,我每一榔头,都砸在大嫂的心里。
“听见了吧,刘书记,兰妮和组织保持一致了。”我砸累了,没了力气,哭倒在地上。
大嫂抱住我,说:“兰妮,不哭,姐理解你。”
书报亭砸了,拆了。夜深了,围观的人逐渐散去了,只有我和大嫂哭抱在一起。
第二天,大哥回来了,看了一眼书报亭的原址,没说话,只冷笑了一声。
【五】
三个月以后,一天清晨,不是年,不是节的,小镇上噼里啪啦的响起了鞭炮,一直到了晚上,鞭炮声还响个不歇。满镇的人都说:市委黄书记被上级纪委“双规”了。有人说他贪污了一千多万。有人说他生活糜烂,专爱看黄片,包养了三个“小蜜”。
晚上,大哥、大嫂请我到镇上最好的饭店吃饭。大哥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兰妮,知道姓黄的为啥要拆咱家的书报亭吗、你晓得这个坏蛋为啥被‘双规’的?”
“不知道。”我一脸困惑。
“告诉你,是我把从老百姓嘴里听来的他的丑事,写进了发表的诗句里。”大哥开心地说。
“书呆子,你从小胆小怕事。真没想到你能为民除害。大哥,小妹敬你一杯。”我拉起大嫂,一起与大哥痛饮。
“大哥没这个本事,但我相信党和政府惩治腐败的决心。”说这话时,大哥很认真。“小妹,你信吗?”
我说:“大哥,我信。”
大嫂说:“我也信。”
胖胖的小书童,也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姑姑,你们信的,我都信。”
我们全被这个小东西逗笑了。
这个晚上,我喝了个烂醉。
大哥、大嫂的书报亭又在原址上竖立起来了。刘书记代表区委给他们送了面新的锦旗:不畏邪恶,弘扬文明。
太阳又升起来了。大哥一家三口,在这书报亭里,继续过着他们平静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