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学校

还我本来面目！

——摘自《A－fflicted我的见闻录》Y年Y月Y日日记一则

（一）一个引子

当一件美好的事物本身被政治利益和作秀所覆盖遮蔽时，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只是被虚妄的外衣披裹的华而不实的东西罢了。而这件美好事物的本身脱掉外衣后将一文不值。而那个赤裸裸的本来面目去了哪里呢？

筷子的发明，象征着以手取食的蒙昧时代已过度向更高的文明。看似平淡的两根棍，却恰到好处地结合应用了杠杆原理，其中不乏凝聚了中华儿女智慧的结晶。

前面讲的筷子正是我今天所讲的一个引子，但我要说的不是平常能用很久的家用或某些餐馆的筷子，而是一次性筷子。故事便从这里说起。

（二）第一轮风波——伟大学校的秘密

在那青林翠竹掩映，高山流水相拥的宝庄福地，孕育着一座伟大的院校——“伟大学校”，校舍没有华丽的楼阁轩榭，没有金石宝器铺就的璀璨大道，有的只是朴实无华，“教室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教学楼、摔一跤可能被玻璃划伤的操场、灯时暗时亮，硕鼠无愿顾其粟的食堂、以及半夜“微闻有鼠作作索索”的宿舍罢了——如此种种，校长犯了愁……但就这样一个虽然条件简陋，但还算不错的学校，却在好事者A君看了一块展板后发生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奥妙。

展板上有这样一幅图景，一群伟大学校的上届生如沉默的思考者般，头深深地陷着，他们面前立着一棵树，说“树”亦奇，这“树”光秃秃的，没什么生气，像被剥了一层皮，A君定眼一瞧，原来是一棵由一次性筷子编成的“筷子树”，旨在教育学生拒绝一次性物品，保护环境。立意肯定是不错的，学子们反了思，又写了感想，启发也是必定的。但是……

“但是，我怎么没听过这件事？”A君狐疑，忽然想起最近一两年学校正在纷纷扩建，自已想到了八分。便接着看了下去。

此事经大肆渲染，在C城名噪一时，市级电视台记者纷至沓来，争相采访校领导。人们都只把此事正常地当成弘扬环保精神，倡导低碳生活的标榜模范，几乎没有人再深入去思索。就连C城的领导官员听闻了，都频频颔首，竖起大拇指，面带慈祥微笑夸赞道：“不错，伟大学校此事干得真伟大！”

于是，每天就有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公车一辆接一辆竞相而来，领导们可谓摩肩接踵地来学校与校方交流，许多外商听说这件事，纷纷投资建设伟大学校。随着旧教学楼轰然倒塌，一去不复返，随着竹树被砍伐，扬起漠漠尘埃，随着以前的波光粼粼的小小溪流被淘干，随着新的塑胶操场，新的教学楼、信息楼、实验楼、食堂、宿舍的扩建、修整、设备扩充，一座座钢筋混凝土拔地而起，绿色的纱布蒙蔽在筋骨上，A君在操场上，远远地望去，仿佛繁茂的树林，只是A君觉得：流失了叶片的光彩。这伟大学校的一切，都与A君陌生了……A君后来听人说，为了腾出场地而砍倒的竹树，除了少数做成新课桌外，其余尽数制成一次性筷子！A君极感震惊，开始细细思索并决心追查这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三）新一轮的风波——S局长的莅临

正当A君着手秘密调查这件事，有一天，一辆高档轿车缓缓开至伟大学校，此时学校已是焕然一新，高楼林立，大道用青石砖整齐铺就，井然有序，伟大学校发生了伟大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错！”领导背着手，迈开大步，一行人踩着红地毯踱进了校园，带着满意的笑容。

全校师生集合于新操场，全员身着整齐西装，从上至下，器宇轩昂，A君自然也在其中。这时，领导S局长腆着大肚腩，露出雪白的衬衣，徐徐走向讲台，校内顿时所有人屏住呼吸，都恨自己没有四个鼻孔吸气，仿佛众人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死寂，却又见领导不紧不慌地捧起稿子，清清嗓子，凝视着台下众人，在A君看来，这个S局长就像一只穿上西装的乡下企鹅一般装腔作势。带这些排场做足做完，S局长开始讲话了：“同学们，我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与大家交流一下我的一些看法……”中间A君实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回头看周围人，也都是故作矜持但满腹疑惑的样子，终于听到了这样较为有中心的一段：“筷子是我们老祖宗发明的，而毗邻我们的J国人发明了一次性筷子……大家知道吗？J国是一次性筷子消费大国，而他们的筷子皆从我们这里进口！C国荒漠遍布全国，而J国处处绿草如茵！我们依靠大量出口这些东西来换取C国的储备，殊不知，这些钱，买断了我们的美丽的家园……”台下是一阵阵唏嘘声，接着，S局长说道：“同学们，如果我们少用一次一次性筷子，便能拯救一片森林啊！在此，我代表B局向伟大学校全体师生倡议——行动起来，珍惜自然资源，供应生命绿色！B局经协商决定，每年投入十万，成立‘伟大环保基金会’，为这项事业做出微薄的一步！”虽然A君不知道提倡环保怎么又跟钱扯上了关系，但还是由衷觉得讲话的内容蛮不错，台下响起了一派经久不息、山呼海啸的掌声，几乎大家都欣慰地想：今天，是个让我受到洗礼的时刻，受益匪浅啊！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那曾经的松竹地，今日的实验楼，那块土地仿佛在啜泣……

年迈的校长激动热泪盈眶，不能自持，几个副校长赶紧上去扶住了他，他却三步并两步地抢上讲台，接过话筒，颤抖着说：“同学们，今天注定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校方决定，自今日起，食堂不再供应一次性餐具，同时整合所有一次性垃圾售卖，每年再拨五千，尽数投入‘伟大环保基金’……”下面的师生非常感动，决定心里很暖，再一次响起了一片如洪钟万只齐鸣的掌声。着实伟大。领导们先行退场就餐，其余师生回教室再上一小时自习再到食堂就午餐。一行人前呼后拥进了食堂。

着实伟大，但时隔不久，有人咬耳根子告诉A君，坊间及周围风传，有人亲眼所见，这次领导就餐时，餐具全为一次性餐具（且对外说所有领导自备餐具，为此配备一辆专门公车运送并投入五千元购置餐具！）！同时，使用完后，所有一次性物品未被合理回收，至于那笔“基金”，至此杳无音讯，再没下文。

A君闻听之余，除了惊愕，就是哑然，这加深了他要寻找那棵失落的树的足迹……

（四）再度波澜——筷子树下的罪恶

现在，这棵“树”孤零零地摆在伟大学校一个偏僻晦暗的角落，由于岁月的剥削，早已流失了光泽，形容枯槁，皱巴巴的全身，像一个巨大的纸团。随着时间的推移，隐逝，上一届学子渐行渐远，这件事情本身，淡出了人们视线，但人们还是不经意提起伟大学校时会赞道：“伟大学校做的桩桩件件都伟大！”怎样的“桩桩件件”，对不起，不知道，谁会在意这些？

这棵树被脱去了当年意义非凡的外衣，本来面目暴露无遗，打个不确切的比喻，“树”就如同一个鹤发鸡皮的九旬老者被剥的精光，一丝不挂，行将就木地在世人面前，没有人记得这是曾让人肃然起敬的政客，更没有人顶礼膜拜，偶有两个熟络掌故，通瀚往事的人路过老政客，只是冷不丁的丢出一句：“瞧，一个伟大的政客。”

固然可笑，但A君想的是：难道这棵“树”目前的处境不正如那个赤裸裸的一文不名的老政客吗？没人记得这是一棵曾让人潸然泪下的，沉思痛省的，写下感言的树，更没人顶礼膜拜，偶有两个学子故地重游，冷不丁丢出一句：“瞧，一棵伟大的‘树’。”一切缤纷的记忆锁在展板中，飘进曾经的学子的梦中，留在这个灰暗的角落，A君不由得想起半月前校长在大会上紧紧握拳，其势待发，如同竞选国家领导人般的义愤填膺、字正腔圆的倡导着环保、举出这块牌子时的嘴脸，A君脸上刻满了厌恶。

此时的伟大风波尚未平息，这趟水见不了底……

（附）一则日记

一件事物，皆有其光芒价值所在，有人利用他，当他的光芒暂时照亮于人时，有的人选择抛弃了他，漠视其余热及行将散去的光芒。

——摘自《A－fflicted我的见闻录》X年X月X日

（五）十年后，曾经的学子，如今的疯子

十年后，一名叫A君的工人以家长之名进入伟大学校，走访食堂，实则带着心中疑问之钥打开真相的大门。正值日上三竿之时，是最佳的理想时段。食堂早已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但食堂的变化让人叹为观止。A君惊叹之余，乔装一番，提着空空的食盒，径直向一个人多嘴杂，热闹拥挤的繁华地带落了座，放眼瞧去，许多学生从人扎堆的地方挤出来，捧着饭盒吃得津津有味。

A君忽感异样，仔细一看，好家伙，那几个学生，清一色的塑料饭盒，一次性筷子，再一看，周围黑压压的一片，统一的配置！

A君瞧科，心觉古怪，招呼那几个学生过来，学生畏畏缩缩，慢慢挪到A身旁，心存芥蒂。他们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打量这个陌生人。A君笑着介绍自己是学生家长，有些问题想问他们，学生放松许多，但仍不能释怀。A君盯着他们的餐具，若有所思地说：“孩子们呐，你们为何不自带餐具呢？”几乎不假思索，异口同声爆发出：“反正饭盒5毛一个，筷子免费拿，我们为何不用呢？”是吗？他的目光扫荡到食堂窗口上，的确明码标价，但一次性筷子是免费的！他又略思忖，忽眼前一亮，忆起似的说：“对了，你们以前不是办了‘筷子树下的沉思’活动吗？校方和领导不是倡议过拒绝使用一次性物品吗？”

“有这样的事吗？”几个人相视中，微笑着反问，惊异而麻木。

“是吗？有这样的事吗？”他也竟也惊异而木然了，像是在拷问别人，又像质疑自己。他凝望那凌乱的塑料盒堆砌的山丘，惊心怵目，上面盘旋这几只凯旋的苍蝇，“嗡嗡”作响虽没有听到，但A君觉得“嗡嗡”声钻入了他的脑，锁着他，侵蚀着他，还有那随意倾斜的剩饭剩菜，淌着白花花的油星的河流与一次性筷子竖起的森林。白森森的筷子像树被狂妄的野兽肆意啃食的骨殖。

有这样的事吗？他再次发难自己。他的脑海中极力捕捉那奄奄一息而飘渺的记忆，极力的，哪怕是影子也好啊！他黯淡失彩的瞳仁灰蒙蒙的，想两颗灰色的钢珠，定定地，直然，又像转瞬即逝的灯烛，麻木僵直，他的眼中仿佛只有两个黑窟窿。他绞尽脑汁，掏空内心。

然而，找不到。他“腾”地站起来，眼神横扫四周，忽然喃喃自语道：“呵！我何必刁难自己呢？曾经，塑料袋收了费，一次性餐盒收了费，但是，一次性筷子是免费的！多好啊！证明我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亦或是渺小到难以引起重视的地步……我们可以余力进口资源……A国、B国、R国、K国、J国……呵！多好啊！我何必这样固执，不知变达，如此为难自己呢？”他呢喃着，不知说给谁听，他双手按在桌子上，头就那样不自然地埋着，下巴紧贴着心窝的上方，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洗遍了他的面颊，他嘴上说着“好”，可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却肌肉痉挛扭曲，显得狰狞。他感觉心中被万千蚜虫蛀蚀了，仿佛丧失了什么，或许这个伟大的世界的确是丧失了什么。

学生们已经注意到A君，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自言自语的陌生人倏忽昂起头，爆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狂笑声以及那接连不断的，如狼嚎的“好！好！”声，A君飞奔着，消失在学生弥漫着不解的视野中……

人们默默地注视这个手舞足蹈，忽而欣喜若狂，忽而痛哭流涕的陌生人，无可奈何地叹息，摇了摇头。

麻木。茫然。呆滞。僵硬。

（六）后记

本报讯M年M月M日。据悉，有人在C城一处天桥洞下发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尸体，名叫A，死者衣衫褴褛，法医鉴定死因系神经衰竭导致的坏死。值得一提是，尸体旁的沙土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模糊不全的字：羊头……狗肉……当时围观者百思不得其解……死者可能是因为精神压力。本报提醒市民应随时控制自己的心态，不然悲剧再版……

另据有关人士提供可靠消息，人群中有一恍然大悟似的声音高叫道：“挂羊头卖狗肉吧？”

人们木然地望着他。

警方搜查A的住所时发现一本名为《A－fflicted我的见闻录》的日记，应系A本人日记，有几段话颇有深意：

Y年Y月Y日《日记一则》：还我本来面目！

X年X月X日《一些事》：一件事物，皆有其光芒价值所在，有人利用他，当他的光芒暂时照亮于人时，有的人选择抛弃了他，漠视其余热及行将散去的光芒。

Z年Z月Z日《燃烧的魂灵》：燃烧吧！我的魂灵，诅咒一切无底黑暗，让那地裂之火自古老的地层喷发，炸裂啊！让这燃烧的红莲带给我们的光明将我带到那没有诡谲的地方去！

F年F月F日《最后的质疑》：礼堂之丧钟奏响/黑鸦如乌云飞扬/前方的道路不再康庄/何处是我的霞光/正义虽然暂时羁绊了黑暗/却还是躲不过/黑暗之镰的送葬……

……

警察叹息着，不知这样一个人为何如此，也许是天意作祟，也许是如此的难以捉摸思维造就了这场悲剧吧。

（附）未完的悲剧

由于A在C城已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此事被按下不表，无人问津，更无人重视。

但有一天，有另一好事者F君听闻此事慕名而至伟大学校，在食堂碰到几个学生问道：“听说一个人在这里撞了邪……”话音未落，便听见：

“有这样的事吗？”

异口同声，几个学生相视微笑，他们端着塑料饭盒，拿着一次性筷子，眼神惊异而麻木！

一个小时后，某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一张报纸在忙乱的人群中飞了出来，有好事者捡起来，跟随着流动的人潮，试探着：“列位，怎么啦？”

“你还不知道？有所学校出事了，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男子急忙说道。

报纸再次飞出去，打在一个闻风而来的人的脸上，那人骂骂咧咧地：“混蛋，一个个赶着投胎呢！”又拿起报纸看着：

本报讯U年U月U日。据悉，半小时前，在伟大学校，一名手舞足蹈的陌生男子飞奔着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这已经是两月来在伟大学校发生的第二次疑似精神失常的事故，截至发报时止，警方已强行介入调查两起事故，可是毫无进展！

流动的人群，不知多少好事者，他们闻听后，摇头、叹息，眼神呆滞、麻木！

“一件事物，皆有其光芒价值所在，有人利用他，当他的光芒暂时照亮于人时，有的人选择抛弃了他，漠视其余热及行将散去的光芒！”人群中不知谁喊出这样一句，人们都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具体在哪里呢？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2月9日于Q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