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绿野迷踪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4-13 23:16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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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条老街,一群鲜活的人们,上演着生动的故事。作者对人物的刻画和把握很精道,推荐欣赏。

1.几只麻雀在葡萄架上打架,有个甲壳虫从葡萄架上掉在地上摔得啪啪响,让一伙蚂蚁抬去疗伤了。屋后那两棵鹅梨树上,蝉在唱长短调,鹅梨还没熟,唱歌它不会掉下的,有一只蝉长嘶一声飞走了。苎麻地里挤挤匝匝的麻叶风吹了沙沙响。一缕阳光钻过窗的木格子落在了我的眼,我的眼皮被眼屎粘住了,我想睁开可就是睁不开。其实我还是想睡的。也许太吵了,也许是太静了,我只好把手用上,使劲把眼睛柔开。

跟平常一样的,天麻麻亮,爸爸妈妈,大哥二哥被队长的哨子和敲钟声喊去出早工了。姐姐上小学一年级,自己做饭吃了上学去了。关我一个人在家里睡觉。我眼睁开了,还是没缓过睡劲来,我看房间上面的杉木楼板,一个枝疖会生发许许多多的图案,象云,象白鹭在飞,象杆猎枪指着个特务……有点寂寞,有些害怕。我开始哭了,哭了好久,不会有谁来理我的,能做事的都抢工分去了。哭一会,我眼睛盯上了被面上的花花朵朵还有鸟儿,呆呆看了好久。小手摸摸小鸟,我要尿尿。

尿桶就在门角,床稍稍高了点,费了一些精力爬下来,我一丝不挂的走到尿桶边,到尿桶边尿就忍不住,结果尿在了尿桶盖上。妈妈回来肯定要骂人的。想想就又哭了,尿流湿了脚,我移了几个碎步,不哭了。看尿又流脚边了,再移几个碎步。忘记哭了,想看看我一泡尿可以流出多远?有只麻雀扑棱在窗户上,发癫样的又飞走了。吓我一跳。我看见了妈妈给我放在床方上的衣服,红背心,蓝短裤。我悉悉索索穿好,开房门,门吱嘎,响的很刺耳。我准备下楼。

楼梯口黑哩墨吹的,犹豫了好久我硬是没胆子下楼梯。楼梯旁是猪栏,猪被我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哼哼哼地在生我的气。我坐在木梯最上面那阶,上下左右乱看。屋后鹅梨树上的蝉们太闹了,我的楼梯世界黑寂寂的,我想我的伙伴们,菊花朵,晚花朵,桂花朵,福巴子,结巴子,成巴子……还有我的毛狮狗去哪里了呢?坐了有些时候,眼睛在黑里看得清了。猪还在哼哼哼,我看它,它也瞪我,猪头还要么晃几下,耳朵打得啪啪响。过了好久,猪才又躺下睡了。我蹑手蹑脚试着下了两阶木梯,看看猪,猪没动,再蹑手蹑脚下了两级台阶……我好象听到菊花朵在外面追扑蝴蝶的声音。我没再看猪,飞一样下完了木梯,穿过伙房,跑出堂屋,来到了街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从东边大殿池泄下,过南岳殿的时候被劫去一大片,然后斑斑驳驳洒在街上。

菊花朵顶着两个羊角辫,穿碎红花衣裳,黑裤,衣袖裤脚都挽得老高,赤脚,扬一支小竹枝追俩彩蝶。彩蝶在斑驳的阳光下翩翩起舞。菊花朵奔前跑后,彩蝶象是在逗她玩,总差一点让她够着。菊花朵生气了:梁山伯,祝英台,路上死的路上埋……我屁颠屁颠地向菊花朵跑去,俩手伸空,五指一抓一抓的。蝴蝶见多了个人,往高了飞。街两边的屋檐间搭着一张好大的蜘蛛网,差一点就网住了它们。有一只赶早的蜻蜓在网上挣扎,网的主人藏在屋檐下没见现身。

逃开了蛛网,越过了屋檐,飞上杉木皮盖的屋顶,蝴蝶在我们眼界里消失了。肥嘟嘟的成巴子只穿了个红肚兜,踱着方步走来街上。桂花朵家的米花大公鸡亦步亦趋跟在他旁边,几只情窦初开的小母鸡绕在米花大公鸡后面。成巴子啃苞谷棒,苞谷屑从他嘴角掉在青石板上,米花大公鸡咕咕呼唤,啄得青石板叮叮响,小母鸡争先恐后抢上去,米花大公鸡高傲地扇动一支翅膀,然后逮住一只小母鸡踩在脚下。菊花朵挥舞着小竹枝赶过去,我早捡起谁家的扫帚扔去了,没打中,米花大公鸡气得咯咯尖叫着逃走了。

雷婆婆颤颤地踩着她裹过的小脚,举着扫灶台用的小扫把,要来打我们,鬼崽崽一个个的,鸡个个生蛋要抱鸡崽崽,没个鸡公还不抱寡蛋。我们可不怕她,她老了,打不到我们了,成巴子把啃完了的苞谷棒向雷婆婆扔去,嘎嘎地笑着跟我们逃,我们嘴里念着不知哪个给雷婆婆安的顺口溜,顺哥有个陀,就是雷阿婆。顺哥是雷婆婆的老鬼,一个脾气丑死了的老铁匠,他打雷婆婆就象打陀螺。雷婆婆是真生我们的气了,追着我们不放了。我们被追却更来劲,而且队伍也壮大了,福巴子,结巴子,晚花朵,桂花朵……都闻声而来,大家朝着雷婆婆齐声喊:顺哥有个陀,就是雷阿婆……本来死寂寂的一条街,开始热闹起来。

我听到我的毛狮狗惊恐的吼叫,原来它在街头的一堆杉木皮上晒太阳,顺公公放牛回来了,顺手给了它一鞭子。我的毛狮狗夹着尾巴飞逃,冲撞了一伙谈情说爱的鸡,鸡们又乱飞乱跳的,有一只鸡甚至踩着雷婆婆的头冲烂了蜘蛛网飞上了屋檐。福巴子喊:顺公公来啦。顿时大家作鸟兽散。我被顺公公逮住了,他扬起牛鞭,轻轻地打我屁股。我使劲挣扎,不是我喊先的,我没喊,是福巴子,是结巴子……顺公公瞪我一眼,鬼崽崽,还不承认,屁股给你开花了。雷婆婆把我抢下,她骂顺公公,老不死的,你要吓着孩子。我麻溜跑开去,跑到适当的距离,撅起小屁股大声喊:张打铁,李打铁,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去学打铁……我一喊,小伙伴们都跟着喊起来。顺公公把牛鞭往屁股后面挥一下,整了个骑马的架势:呀呀呀……张飞在此,贼将哪里逃——雷婆婆看着我们开乐了,嘴里一个牙也没有。

我的毛狮狗躲回了家。

2.县长担着一担牛草朝牛棚走,迎面是散早工赶回家做饭的一伙女人,看见县长,走在前面的梅婶爽朗的哈哈大笑,跟着后面的也是一片愉快的笑声。县长额头豆粒大的汗滴滚下来。

梅婶把手上的锄头扔了,“哟哟哟——县长大人,辛苦了啊,快歇歇气——哈哈哈……”梅婶两手扭住了牛草担子的一边。叮叮当当一片响,女人们把手上的农具扔了,一边几个把县长控制了。

县长谄笑,汗水顺着笑纹流到了嘴角,他伸出舌头卷了:“莫吵,莫吵……”

但情势已经不由自己了,他担着担子在原地开始转圈了。跟着转的是女人们开心的笑声,连我的毛狮狗也从家里窜出来,看到底是什么闹热。我们小孩子跳手舞脚看欢了。

圈了一阵,县长趴下了,还谄笑着,上气不接下气了,“……莫吵了,莫吵了,吃了饭冒得消化啊,呵呵呵……”

“是冲油,还是扒裤,你自己选”,冲油就是几个人把他提手提脚前后荡,玩出格了头方向会站个女人,把人提起来往她胯下荡。

县长开始反抗了,他一个男人,两三百斤的排木扛肩上健步如飞,一使劲,两个女人倒了。但没等再使劲,五六个女人压得他动弹不得。一时间男人女人都累得气喘吁吁,但笑声还是没断过。

“还——还不老实——还敢调皮——先冲油,再扒你裤,哈哈哈……”梅婶刚才被放倒了。

县长失去了斗志,他被疯狂的女人们征服了。任由她们喊起了冲油歌:“冲油啊——打油,打得冒有一滴啊——油——”女人们的笑声把一条街抬起来了。县长自己也笑,哭笑。

冲油完了

“是扒裤还是讲白话?”女人还没放过他。县长读过书,《三国演义》不照书从头到尾他讲得过。平日里开会前后就是他讲白话的时间。那时候会多,没几天不开会的。

“扒裤吧……嘿嘿……”县长奸笑,他豁出去了。

“扒裤就扒裤,哪个还不敢扒了。”县长的红布条腰带被解了。

县长急忙讨饶,“讲——讲——讲,我讲,我讲白话,我服了你们,骚娘们!”

女人们把他的裤脱到适可而止:“哈哈哈……你那狗都不嗅的东西,脱了哪个看啊?!”把县长放了。

解放了的县长长舒了一口气,奸笑着,“要讲白话可是可以,帮我把牛草送了,上好牛水。”县长端起了架子,摆条件。

几个女人欢快地照吩咐去做了。

我们一群娃娃可高兴了,平日我们最喜欢的就是听县长讲白话,他讲唐僧骑马背弓弓,后面跟了个孙悟空,孙悟空,变得快,后面跟了个猪八戒,猪八戒,嘴巴长,后面跟了个沙和尚,沙和尚,派担箩,后面跟了个妖怪婆……我们挤到了县长的身边,县长扭住了福巴子,扒下他的裤子,“看你虫虫长多大了”。福巴子死劲护住。“不看也可以,去井里扛勺水来给伯伯喝”县长要胁福巴子。井就在街后面,四四方方没两米宽,也最多两米深。那井很奇特,冬暖夏凉不说,水挑了很快井就满了,但井水又不会溢出来。我们都抢着去打水给县长喝。

“给你们猜个谜,谁先猜出就谁去。”县长说,“古怪古怪真古怪,得个帽子向天戴,要喝岩井水,要吃树上菜”。这个我们都猜得出,家里煨茶的煨罐。菊花朵的嘴快,最先说出来。她牵上我一起去打水。

井没盖子,井里有几个土蟆蝈浮在水面,水面稍有动静它们就往井底潜。水太清亮了,清清楚楚看得见两条红鲤鱼在水底一动不动,有一段时间没漱井了,井底生了一层象雾一样的青苔。井边插一根小树丫,挂勺子。一个大竹勺挂在那里。费好大劲我和菊花朵打了一勺水。沉啊,我两抬着走。走到半路还往地上倒了一半。县长咕噜咕噜喝水,喝不完的用来洗了脸。他清清嗓子,准备讲白话。

雷婆婆拎条小凳子:“等下,等下——”她颤颤地小跑着,生怕听不到开头。

“莫急,莫急,等你——”梅婶笑着向她喊,怕她走得快了摔倒。

县长讲张飞一人独退曹操几十万大军,说到精彩处,他把自己当张飞了,圆睁双眼,怒发冲冠,声如洪钟,一声喝破曹将胆,河水倒流三尺远。一众老小听得如痴如醉,一条街鸦雀无声,连鸡狗都呆呆的望着县长。整个一条街是他县长一个人的世界。一段完了,缠下一段,我们百听不厌。

讲完了一回,女人缠着问,“后面呢?后面是什么啊?”

“后面是井啊,天天担水还冒晓得,还问我,嘿嘿嘿……”县长笑啊。

“下面,问下面是什么?”女人捶他。

“冲了我的油,扒了我的裤,下面是什么还要问啊?想看的话,夜了给我留好门……”县长还嘿嘿嘿地笑,“哟——哟——哟,刚刚水喝急了,我先撒泡尿。”县长走了。

等啊我们等,县长一泡尿不会这么久啊,打发腿脚麻溜的去找,县长在家里磨刀。

3.县长不是官,他只是我们街上的一个木匠,他读过很多书,会讲白话,会写一手很有功底的毛笔字,会画画,描什么象什么。主席不一样,主席曾经是农会最大的官,要贫还要有威望才当得上的。主席哼着黄梅小调,麻麻亮的天去割牛草。头天瞄好的一个好去处,想想心里那个美啊,唱《采花歌》

正月里采花,无花采

二月里采花,花未开

三月里桃花红胜火

四月里蔷薇花伴墙开

……

县长也去割牛草,天麻麻亮的,山野寂寂的静得人心发慌,叶子上的露水滴下的声音都听得到。这时辰正是落水鬼出没的时候,县长读过书,旧时的学堂教之乎者也百家姓增广贤文……宣统帝坐稳江山的话,他能考秀才的。彭霸天和他一起读过学堂,非常赏识他,彭霸天可是和毛润之同过学的。但县长没走出过山门,连县城也没去过。鬼怪狐仙他相信是有的。学匠艺的师傅都会传些辟邪的诀弧之类的,心里发毛的县长一一用上,心里还是发毛。县长握镰刀的手心渗出汗来了,干脆停下,定定神,背《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俎,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背了没一半,只觉浑身正气,热血沸腾,一切妖魔鬼怪都不怕了,三步并两步来到了头天就瞄好的去处,准备挥刀,听到主席哼着歌来了。县长狡黠地笑笑,捡了几个土疙瘩藏起身来。

主席看见了草还在,在路上悬着的心放下了。他担心啊,那么好的草,可不要叫别人下了先手。来到地方了,别急,先抽锅烟。烟具栓在裤头,烟是自己种的,晒干,切得细细的。主席正装烟,好象听到有声音在叫唤,仔细听,声音又没有了。继续装烟,又听到了,象小孩哭的声音。主席不由打了个激灵,别碰到鬼了。想到鬼,主席一身汗毛竖起了。收起烟具,他四处打量,天还是麻麻亮,稍远处就看不清,太冷清了。他想起不远处埋了个伤亡鬼。这时身边“沙沙”作响,主席针刺一样跳起来,草鞋也跳脱了一只,箭一样往回跑,嘴里念念有词,“化变身,化变身,化变金武祖师大将军……手拿飞毛剑,飞下斩妖精。”

县长听得主席跑远了,奸笑着从藏身处走出,拍了拍手,刚刚捏碎了个土疙瘩撒向主席,手沾满了土屑。县长不慌不忙割起草来。

县长一回到家,就听说主席早上碰到鬼了,在家里一直抖着,净说胡话。县长脸没擦一下就朝主席家走。主席坐在火塘边,还哆嗦。他屋里的正往火塘添柴烧火除邪,队长和几个邻居也在。县长没想主席这么不禁吓,心里愧疚,可不敢说是自己做的鬼。主席家的姓杨,看到县长来了,丢下柴禾,“正要去寻你,你可来了。”

县长握住主席的手,“碰到鬼了?”

主席弱弱的,“天麻麻亮,就想瞄到一处好草……听到小孩子哭,鬼还撒沙子……”

县长跟主席套了套话,对主席屋里的说,“冒要紧,杨氏,你舀半碗米,放二两茶叶,我给他招抚一下就好了。”

县长脚踩八卦,手挽卦花,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茶叶米用力击向主席,完了却是气壮山河地背《出师表》,《出师表》背完,县长对主席家的说,“你给他倒碗酒。”

主席一碗酒下肚,心不惊,肉不跳了,浑身也不哆嗦了。想起还有一只草鞋跑丢了,心急火燎地去找了回来。

夜了主席家的把还在下蛋的老母鸡斩了,硬是拉县长到家与主席哥俩好好喝了一餐酒。

县长酒醉了,拿个小铁锤跑到街头,街头补锅匠家的檐头挂了个炮弹头做的钟,县长当当敲个不停。主席也醉了,和着钟声唱《十月子漂》:

正月子漂——是新年,妹劝情郎——莫赌钱

十个赌钱——九个输,哪个赌钱——有好处

二月子漂——水花桥,太公钓鱼——愿上钩

太公要钓——金丝鲤,摇摇摆摆——来上钩

三月子漂——是清明,清明打酒——约我郎

别人看见——冒要紧,丈夫看见——要打人

要打就——快快打,要我丢郎——万不能

四月子漂——四月八,装梳打扮——敬菩萨

大小菩萨——显威灵,保佑妹妹——生娃娃

……

两条醉汉演了一场好把戏,笑痛了街人的肚子,笑出了街人的眼泪。

事后县长主席亲如兄弟,几十年兄弟俩一起喝酒,县长不记得醉过多少回,但扮鬼的事没向主席醉落半句音。

4.补锅匠家的檐头吊了个钟,队里有什么事,队长拿个小铁锤敲敲,然后喉筋筋鼓破了喊,早上跟中午喊出工了,晚上喊开会了。檐柱上公社钉了一个广播,公社的广播常放东方红,八月桂花开,我爱北京天安门,挑担茶叶上北京……主要功能是下通知,“社员同志们请注意啦,下面广播一个通知……”也许因为有了这两个物事,街头补锅匠家就成了街人聚集的地方。

补锅匠五短身材,鼠头贼脑,补锅的手艺倒蛮精。屋里的胡氏,胡家冲老石匠的头生女,牛高马大的,粗活犁田甩耙,细活洗浆补拶,样样来得。大凡人太能干,多脾性不会小。胡氏也一样。一条街上常干仗的俩口子五六对,没干过仗的俩口子没有。一般是女人哭天嚎地被男人追得满街飞,然后一街的人们都手忙脚乱,有打堵击的,有打掩护的,也有女人放男人偷捶的。补锅匠俩口子是常干仗的一对,只是每次受伤的都是可怜的补锅匠。

“一街的男人的脸都让补锅匠丢尽了”,庚申癫子说。

主席家的饭早,吃完饭了主席到街头歇饭气。

有几个女人端了饭碗聚在补锅匠家门口吃饭讲白话。胡氏也端了饭碗坐在门口上。主席会许多的乡间民调,现在都基本失传了。他慢吞吞的走到胡氏面前,没等胡氏反应过来,把她按住了。胡氏手里端了碗筷,不敢乱动,怕摔破了饭碗。都知道主席爱作弄人,几个女人先笑起来了。胡氏自己也笑,“你作死咯,人家在吃饭——啊——摔破了碗你赔啊——”主席嬉皮笑脸的不管那么多,一双手在胡氏身上游,一边唱《十八摸》。几个女人眼泪都笑出来了。胡氏哭笑不得,好不容易等主席摸完放手,跳回屋里把碗筷往桌上一丢,边往外跑边捋衣袖。主席一看架势,转身就逃。胡氏八步赶蝉截住,俩人抱一起摔交。一开始两人还旗鼓相当,但主席毕竟是男人,体力还是稍占上风。胡氏眼见治不了他,不管那么多了,来了个叶底摘桃,主席立马投降了。女人们心有灵犀,早把碗筷往补锅匠家里放下,嘻嘻哈哈一拥而上把主席冲油了,“冲油啊——打油,打得主席冒一滴啊——油”。

有胡氏的地方,是龙得盘着,是虎的卧着,男人没几个不在她的带领下被女人们冲油的。补锅匠更惨,脸上经年旧伤没愈添新伤。有一次胡氏追得他没地躲,他猴一样钻进床底下,胡氏十八般武艺使尽,他呆在靠最里边得意的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男人们都心痛补锅匠,每每只要他俩口子有个风吹草动,立马火急火燎跑去劝架。

夜了,家家户户点起了煤油灯,大门都虚掩了。街也静了。补锅匠俩口子战争又起了。听声响吵拌得蛮厉害。象往常一样,男人们匆匆跑去救助补锅匠,女人们则漫不经心地走啊,一般等她们到达,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这回等女人们到了补锅匠家门口,发现跟往常不一样,几个先到的男人站在门口狡黠地笑着交头接耳。屋里,补锅匠在发飙,“你个武则天,老子这回不放过你了,这回老子还让你狠,老子让你知道一回厉害试试……”原来看样子这回补锅匠打胜仗了。男人不急,女人们揪心了,推开门冲进去,补锅匠俩口子是在灶房战斗,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补锅匠双手揪着胡氏的头发,但他自己是被胡氏按在了煮猪食的灶锅里动弹不得。脸上自然又让胡氏给化妆了。一众男人进来见此情景,哭笑不得,赶紧把俩口子拉开。

灶锅打烂了,补锅匠一手好手艺,天没亮他起好炉灶,把碎铸铁放进一个酒杯样的容器里烧化成铁水,倒一颗颗花生米大小的铁水补在破痕,别说不漏水,补痕都难得看出来。

麻麻亮的天,队长拎个小铁锤去敲钟。他捉瞎地敲敲补锅匠补好放在门口的灶锅,还没等开口取笑,里面胡氏骂他,你手生疮发痒啊,敲敲敲,敲破了你会补啊?!

5.街后面是座小山,小山上有几棵老松树,每一棵都要俩三个人才围得住。树上有喜鹊,也有老鸦窝。老鸦叫的时候,哇——哇——,我们拿筷子敲锅盖,“老鸦叫一千,是祸不拢边;老鸦叫一万,祸害不占份。”喜鹊叽叽喳喳也吵,人都喜欢它们。喜鹊一叫,我们拍手跳啊,“叽叽喳喳做什么?叽叽喳喳去摘花,摘花做什么?嫁满女。嫁几个?嫁两个。一个嫁在黔阳,有船坐。一个嫁在麻阳,有麻搓。留了一个守娘爷,守到娘爷头发白,自己打锣自己嫁。”

队长从老毛深山里瞄回一根黄头木,挂在火塘上面熏了有一年。黄头木老硬,拿来做刀把,锄头把,没的话说,一辈子也用不断。队长要用它来做一把鸟铳。他到公社刘部长那里借了一杆步枪,请县长照着步枪的样把黄头木加工好。县长是秀才底子学木匠,枪胚子吹出来跟那把借来的枪一模一样。枪筒有现成的,王耀武在胜利山杀得日本鬼子血流成河,那时候队长十来岁,仗打完了他跑胜利山上捡炮筒,捡了几蒌的炮筒子,街头做钟的炮弹头就是他捡回来的。他还捡了把三八大盖,枪断了,枪筒还是好的,顺哥老了,他的徒弟王打铁帮队长把枪筒扣机装好。枪做好了队长很兴奋,年年都有野猪糟蹋庄稼,下套放夹子野猪很聪明,总绕开走。每年到庄稼成熟的季节,打好野猪棚派了人去守,没称手的家什奈何不了野猪。现在有枪了,看到野猪就给它一枪,既保护了庄稼,又能改善伙食,想想队长脸上就乐开了花。

早上老鸦还没出窝,从去井里挑水的那条弄子可以看到有棵松树上在放哨的老鸦。队长鬼鬼祟祟的搬了一根沉凳,坐沉凳上往枪筒里装黑硝,罐铁砂。然后趴在沉凳上,眯一只眼,他瞄准了放哨的老鸦。我们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知道队长早上要试枪,早早起床等着。一伙小孩看看队长,又伸长脖子看看那只可能倒霉的放哨的老鸦,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怕坏了队长的事。

庚申癫子穿一双破破烂烂的不知谁送给他的解放鞋也来看试枪,他一年四季没洗几个澡的,身上的味道熏得我们只能离他远点,结果看试枪的最好的位子让给他了。他看看队长,队长专心致志的在瞄准,又看看枪指的方向,他看到了那只放哨的老鸦。庚申癫子抬起一只手,也眯了一只眼,他瞄准了,大喝一声:“砰”,我们看到队长惊抖了一下,扳机扣动了,“砰”,比庚申癫子喊的那一声要大得多浑厚得多干脆得多,有一团火在队长眼前迸发,接着是一团黑烟。队长嚎叫的同时把枪也扔了,双手捂住瞄准的那只眼。

老鸦“哇——”地从树上栽下,队长打中了。一时树上十几只老鸦从窝里惊起飞逃,“哇”声一片。庚申癫子兴奋地大叫,“我打中了”踢掉脚上的破鞋,往老鸦掉落的地方冲去。

队长捂着那只眼,跪着,浑身打颤,象受伤的野兽嚎叫。

“快去叫老药……”闻声赶来的大人喊。老药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也是我们街的人。老药大清早担了一担尿桶淋菜去了,听到喊他尿勺一扔赶紧往家跑。队长等老药到了才停止了嚎叫。老药用清水给队长洗了受伤的地方,队长的眉毛烧了,眼睛睁不开,眼睛部位红红的。等老药处理完,队长问:“要紧冒?……怕瞎冒?”老药心里有数,“半边街的刘和尚接了一节狗肠子,你怕是要安只狗眼了。”老药逗队长。传说刘和尚抗美援朝时打坏了肠子,后来是把狗肠接上去救了一命。队长舒了一口气,“狗眼就狗眼,狗眼还好些,夜了也看得清。”捡起枪回家了。

庚申癫子找到了被打下的老鸦,老鸦还没断气,他伸手去捡,被啄了一口,痛得直叫娘。庚申癫子发狠把它逮住,突然空中一只老鸦向他冲来,接着一只又一只老鸦攻向他,庚申癫子吓得丢了老鸦连滚带爬往回逃。

以后庚申癫子出现的地方,时不时就有老鸦向他“哇——哇——”叫,飞到他的头上方拉屎。庚申癫子抬起一只手,眯上一只眼,他瞄准了,大喝一声“砰”。老鸦飞走了。他揩了头上的老鸦屎,生气,“戏他娘的,又冒打中!”

6.一连几个早上,喜鹊飞到梅婶家的屋顶叽叽喳喳叫几声,也不见多停,报个到就飞走了。想想她家没什么喜事:民哥哥二十几,还没有对象,冬姐姐十八岁,对象有了,但不可能在民哥哥还没娶进门她就嫁出去的。瘸子叔瘸了好几年了,要他走路不象划船样,他自己都不习惯了。我们常追在瘸子叔后面喊,“瘸子瘸,打水蛇。水蛇过了江,快去追。水蛇上了界,快去跪。水蛇进了屋,快去哭……”瘸子叔假装不在意,慢慢地一瘸一瘸地在前面走,听得喊声近了,他突然拐过身,向我们扬起县长给他做的拐杖虚晃一拐,吓得我们一哄而散。然后他得意的哈哈笑。

瘸子叔扛了一把斧头劈柴,劈松木墩,杉木墩。梅婶要烧酒了。烧酒的柴禾有讲究,不能用杂木,杂木火太硬,容易烧底,烧底了酒会有股锅巴味。不能用樟木,人酒醉了,弄点樟木油喝了能醒酒,烧酒用樟木,酒慢慢就变成水了。松木和杉木最好,火力稳。火力掌握好,酒就源源不断流进了酒缸。味也不必担心,绝对纯。

老早梅婶到县长家借来烧酒甑子,放小金江里浸好。粮食珍贵,饭都一口一口省着吃,没有几家有余粮拿来烧酒,县长家的烧酒甑子少有用场,干裂了,得放水里浸泡几天,要不烧酒时酒气会漏完去。天锅借补锅匠家的。梅婶把煮猪食的灶锅洗干净了,用茶油炼了锅,倒入酒漕,安好烧酒甑子,烧酒甑子上天锅放平,天锅里满上井水,点燃灶火,梅婶站家门口吆喝:“要热水的拿桶来哦——”一灶锅酒漕一般要烧五天锅热水,头锅和二锅水的酒好,到五锅的时候酒差不多就是醋了。

瘸子叔拿个小凳子坐在灶边管火,他手头不会闲着,编个筐织个篮什么的。

来酒了,梅婶拿碗先接一碗摆神龛上,点三柱香,千人共盏,万人同筷,先辈先尝。

梅婶感觉这回的酒一定会比以往的要好,这回的酒漕味好,香气醇正,梅婶打算封一坛二锅头埋起来,儿子结婚时喝。想起儿子,梅婶的眉头就打结。

民哥哥处过对象的,缝纫社刘裁缝的大女儿,水灵灵的一个姑娘,两个人都躲草垛亲过嘴了,结果被刘裁缝拆了,把女儿嫁给合作社的一个比女儿大十岁的采购员了。民哥哥病了一场。有提亲说媒的,民哥哥没一个看得上眼。我常缠着民哥哥给我讲故事,缠不过我,他也给我讲:“蒋介石八百万军队,被解放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他们在前面逃,解放军在后面追。他们逃啊逃啊,解放军追啊追啊。就来到了一条大江边,蒋介石的部队要过江,他们过啊过啊……”说到这,民哥哥打住了。许久,我问民哥哥接着讲,民哥哥说:“还在过江呢,八百万人马,要过好久好久才过得完啊。”过了一两天,我问民哥哥过完了没有?“蒋介石的人过完了。解放军在过了”民哥哥笑死了。解放军过江得好几天,有一回怕过了有半个月才过完。我懂事后,民哥哥的儿子也缠着我要讲故事,我硬是把老蒋的人马过了一个月的江。算解了气了。

梅婶接完了二锅水的酒,上好第三锅水,拿个小竹勺接了小半勺酒让瘸子叔尝尝。瘸子叔干了,一脸诧异,都三锅水的酒了,怎么一点不比二锅水的差?他不动声色,放下小勺,专心烧灶火。梅婶到门口吆喝,“要热水的来提走哦——”

瘸子叔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斧子去劈柴。梅婶说,“还勤快上了,往日求你劈点柴,比上刀架还难啊……”

瘸子叔谄笑:“这不喝了你的酒么?!嘿嘿——”

“算你还有点良心”。梅婶亲昵地拍拍瘸子叔的背。自己看灶火去了。

烧到第五锅水,梅婶再接小半勺酒让瘸子叔尝尝,酒一入口,瘸子叔心里有数了,暗暗惊喜不已,都五锅水的酒了,照往常的话,该一点酒味也没有了,成醋了,可这回这酒,还跟二锅水的酒一样好。瘸子叔知道,传说的酒仙过路让自己碰上了。怪不得接连几个早上喜鹊都来家报喜。他放下勺子,也不跟梅婶说破,“屋里的,去借几个酒缸载酒”。梅婶一脸错愕,看瘸子叔脸色凝重,又看他劈了很多的柴,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只是不敢相信。赶紧去借酒缸了。

据说梅婶那回酒烧了三天三夜,街上的酒缸都堆她家了。正愁没酒缸了,谢猪匠家的来提热水,她正来好事,提水洗裤衩,这女人水一提走,瘸子叔一尝酒,一点酒味都没了,流的是水了。他知道,谢猪匠家的欲气重,酒仙走了。两口子也不怪罪人,何况盯了三天三夜,差不多累趴下了。看着一屋子的酒缸,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人的运气一来,山都挡不住,刘裁缝膝下四个女儿,民哥哥与他的大女儿没能在一起,他的二女儿看上了民哥哥,起先民哥哥因为放不下与她姐姐的事,别扭着不同意。到底女追男只隔层纸,几回合下来,俩人就把证扯了。没一年,一个带把的小子来到世上。

一条街,只管听梅婶到哪都是爽朗的“哈哈哈”的笑。喜癫了。

7.聋老头年纪大了,重活奈何不了,只能放放鹅,守守鸡崽崽。老鹰眼尖,箭一样冲向他的鸡们,爪子也快,没等看清,美味到手了。聋老头在暗处藏着,看那鹰美滋滋的要飞走。鸡脚上捆了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栓在一个机关上,麻绳用上力,机关启动,空中一个竹编的罩鸡的笼罩落下,不偏不倚正把鹰罩了。聋老头一把抓下头上的瓜皮帽揩了挂了老长的一吊鼻涕。太激动。从藏身处跳出来跑过去,手忙脚乱把笼罩压住,咯老子的,吃我的鸡,我吃你下酒。到老药那里讨了一点蓝药水给那只鸡涂了,那只鸡居然还活了下来。

聋老头养了几只鹅,早晨他把鹅赶到小金江里踩水,他那只雪白的大公鹅一沾水跟他一沾酒一样兴奋,仰天长“哦”。然后挨个向母鹅现殷勤。顺铁匠打铁拎不起锤了,他挥起一支竹枝也赶着几只鹅下水,已有一段时期他不敢把自己的鹅跟聋老头的鹅放一起,聋老头那只大公鹅太厉害,自己的领头公鹅干不过,每每一战斗,嘴咬翅拍,顺铁匠的公鹅掉落一片片羽毛落“江”而逃,然后在离鹅群远处孤零零地漂在水面,眼睁睁看着聋老头的大公鹅肆意欺凌它的女属。蔫蔫的,它把嘴巴埋在水下。顺铁匠心里窝火,向聋老头扬出打了几十年铁的手:你两个聋老头我也把你整趴下。聋老头笑笑,还没吃饭。顺铁匠也忍不住笑了,真是瞎子好打卦,聋子好圆话,骂,你个老东西——这回聋老头却不聋了,拿赶鹅的竹棍给了顺铁匠一下,象企鹅一样逃了。顺铁匠起跑慢了,追不上,拣起个石子奋力扔向聋老头,尿尿都滴湿鞋了,顺铁匠自然打不中聋老头。

趁雷婆婆不注意,顺铁匠舀一马勺猪食给他那只公鹅开小灶,猪食里放了有糠,顺铁匠想方设法给他的鹅增加营养。还真顶用,一天天的,那鹅膘肥体壮了。但最后偷雷婆婆猪食的时候,被雷婆婆发现了,狠狠的挨了雷婆婆一马勺,揍了雷婆婆几十年,顺铁匠头一回挨老婆揍,他咧咧嘴笑,拱手,再不偷了,再不偷了。他知道一经雷婆婆发现,想偷也偷不着了。

顺铁匠的鹅耀武扬威来到小金江,聋老头的鹅已经下到水里了,两伙鹅老远一见,都亢声高哦,不知是表示亲热还是相互示威。顺铁匠坏笑着跟聋老头招呼,还没死啊?聋老头笑笑,你也是。聋老头听不见顺铁匠说什么,他以为顺铁匠问他早呢。

顺铁匠的鹅下了水,领头的公鹅高扬起它的长脖子,微耸着翅膀,小心翼翼向聋老头的鹅靠近。一副侵略者的样。聋老头的大公鹅挟余威不把它的手下败将放在眼里,高叫几声张开翅膀就进攻了。结果让对手一嘴咬脖子上,再两个翅膀有力的扇几下,被打翻了。聋老头的大公鹅才一上阵就吃了亏,接下来就只有招架的份,东挡西躲,叫声已不再洪亮,几近哀嚎。顺铁匠的鹅穷追猛打,越战越勇,它一直咬住敌人的脖子不放,翅膀不停的扇打。岸上聋老头眼见自己的鹅吃了亏,心急火燎地卷起裤脚要下水援助,顺铁匠眉开眼笑一把攥住,却用力过猛把聋老头的裤绳拉断了。聋老头穿的大抄头裤,裤绳一断裤子就掉下来了,松垮垮的光屁股曝光了。聋老头火啊,这个屁股比脸都珍贵,成人后就老婆看过碰过,便是生病了,也只露一点点给老药下针。聋老头暴跳如雷,见什么捡什么向顺铁匠打去。顺铁匠也知道惹祸了,慌不迭的躲啊逃啊。好在聋老头一手要提裤子,毕竟不方便,让顺铁匠跑了。

顺铁匠打了败仗,他的鹅在小金江里高奏着凯歌,那天早晨聋老头的母鹅一一被顺铁匠的鹅临幸。后来聋老头的鹅崽崽长大了,一看就知道是顺铁匠家的鹅种。

顺铁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聋老头请了队长去顺铁匠家评理,都是队长的长辈,这理队长理不了。队长跑到小金江里,围了一个水深的地方,把水舀干,捉了几斤鱼,请两老头到家吃酒。聋老头给队长面子,喝了酒跟顺铁匠重归于好。两人依旧在早晨把鹅放小金江里,然后紧张地观看两伙鹅干仗。

小金江清亮亮的水,带着脱落的鹅毛,流向了远方。

8.夜深了,庚申癫子起来上茅厕。该死的梅婶留庚申癫子吃晚饭,硬灌了他几碗酒,把个本来神智就不正常的人醉得更癫了。

那一夜的月儿亮透了,没有多少星星相伴。偶尔听到猫头鹰叫几声。老鼠鬼鬼祟祟地在粮仓周围转悠。狗守在街头一声不响。

不点火也看得清的。庚申癫子取了两根篾片点着了。冬天了,冷啊,看到火光感觉暖和。

茅厕在牛栏旁。一排牛栏里关了街上几十头牛,冬天里,牛放出去也没草吃。没准还把牛冻坏了。干脆就把牛关在牛栏里了,每天挂谷草给牛吃。谷草放在牛栏上。放不下的谷草,就近堆码起来,成了孩童游戏的一个好去处。

庚申癫子点着篾片上茅厕,他穿得少,也没多的穿,冻得直发抖。要是有塘火真好。他想。

有一根谷草从牛栏伸进他的茅厕,他有意无意地拿篾片火去点一下,那根谷草只亮了一下就熄灭了。他又拿篾片火去凑一下,那根谷草燃了一节马上又熄灭了。那短暂的一下光亮,庚申癫子感觉好玩,身上好像还温暖了许多。他看到有一处好几根谷草悬着,多几根谷草燃起来一定比燃一根谷草有趣得多。醉熏熏的他知道。他把火伸过去了。

庚申癫子看到了他人生最大的一次火。火太大,他一点不冷了。他退了几十米了还是不胜火力。那火一窜一窜地越窜越高,队长还领了一帮男人提了水往火里冲,冲了一阵不冲了,杯水车薪火灭不了。各家开始自顾救东西。女人们哭天嚎地把东西往小金江扔,成巴子不小心让他妈妈当什么东西也扔小金江里了。麻雀跑得最快,都往后面山上飞了。牛顶烂了牛栏出来到处乱跑。

天烧红了。

顺铁匠听到聋老头的鹅在叫唤,他慢跑着进了聋老头的家。聋老头还睡着,他还不知道走水了。聋老头儿子被抽去修铁路了,他儿媳抱着一床被子拖着儿子不知跑哪里去了。好不容易顺铁匠把他叫醒,他舍不得他的鹅,鹅是知道走水了的,惊慌着乱飞乱跑。两老头逮啊,就是逮不着。火来了,等两老头想逃,已经没路了。烟熏火燎的,哥俩想,死时还是伴,注定的。

雷婆婆没见她老不死的,到处喊。县长扛着一箱子书跑过来,听说人不见了,箱子一丢往火场跑,两老头在喊救命,县长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死活把聋老头救出来,再冲进去救顺铁匠。聋老头不知死活,跟着进去还要救他的鹅。这时队长领了主席补锅匠几个人也来了,主席听说县长冲进去了,他俩是铁哥们,主席没等队长安排就冲了。队长和另外几个人血气一涌,也不管生死就冲,才进去,噼里啪啦房子塌了。一帮人全陷了。顿时哭喊声惊天动地。

火一直没熄灭,烟一直冒着。直到后来下了一场雨。那是几天后的事了。

老街没了。

料理完后事,队长的儿子从灰烬里把钟扒出来,在街头立一木杆,把钟挂上。庚申癫子还有我们小孩子,有事没事都爱去敲几下。我们学着队长喊,出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