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烟花寂寞
为“情”,终究比烟花寂寞。此情令人何堪。小说在表述上比较简约,但是情节却比较饱满。莫清浅的前世今生,爱恨情仇,都让读者看的真切。只是那份情,令人慨叹。
楔子
那一年冬天,白雪覆地,姜朝的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烟花绽放于天际,如火树,如银花,烟花飞舞,空中流光溢彩,仿佛夜幕里缀满的耀眼星子,举国同庆。
她等了十天十夜,也未等到要等的那个人。那一夜,夜色沁凉,白雪覆地,寒气沉沉。
翌日清早,有人在宫门外,发现了一名冻僵的女子。颤抖着手指伸去,那姑娘已然没有了呼吸。
后来,坊间流传,那个在新帝登基的寒夜里死去的女子,是三喜班当年盛极一时的花旦——莫清浅。
(一)
那一年,三喜班在京城刚刚站住了脚,靠的是台柱子——姜水一带的名伶莫清浅。京城里显贵的人物都喜欢空闲之际,在三喜班里听几段戏文,润几口上好的碧螺春。
其实,那些显赫的贵族官绅,想看的不是台上的戏是如何的旖旎缱绻。即使再缠绵悱恻、感天动地的戏,在他们看来都只是无聊的把戏而已。他们真正想看的,不过是名伶莫清浅水袖轻扬间,一次回眸浅笑,一声低吟娇叹。
莫清浅刚刚下了戏台,戏班子里的小师妹离笙就已经气喘吁吁地跑来,忙着给她倒茶送水,补妆弄粉。末了,才磨磨蹭蹭从衣袖里掏出一份信笺,吞吞吐吐地道:“这是韩公子让我转交给师姐的。”
清浅也不回话,笑意芊芊地拿了信笺,说:“就说我收到了!”
“是。”莫离笙很兴奋地道,有点手舞足蹈的意味,然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许是给人家韩公子回话去了。
“小丫头长大喽!”班主莫水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望着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轻轻感慨。
“是呢?”清浅慢慢答道,细长的眉眼望向莫水渊,想要在说什么,那边已经有小师弟再喊:“师姐,要上台了!”
便匆匆咽了到嘴边的话。
戏台上,生旦相和,郎情妾意,媚眼如丝,情意绵绵,你侬我侬,唱得丝丝扣扣,演得入木三分。
戏台下,众人为着清浅一个回眸,一甩水袖,一腔台词,叫好不已。末了,纷纷送上拜帖,大多数原封不动给送了回来,只有少数几个有幸得以与佳人一叙。
渐渐,三喜班在京城声名鹊起,风头一时无两。就是朝中的侍郎,也是难得一见的。
(二)
那一年,姜水沿畔,桃花开得极是绚烂,三喜班的台柱子当家花旦莫清浅一病不起。卧床三月,请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名医,仍是无果。
自莫清浅一病不起,三喜班积累的名望也日渐衰落。
莫水渊叹气,对着犹自躲在师姐身后的离笙,“今后,你就是清浅。”
——你就是清浅。
四个字,重重落下,叹息似的尾声。
三喜班不能没有清浅,三喜班中唯有她与清浅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孔。
清浅心中一动,没再说话。
离笙不知所措,诺诺开口,“师姐……”连声音都是抖的。
莫水渊长吸一口水烟,“离笙,明日起可不准再偷懒。”
说来莫水渊待离笙,一向与众不同。都是三五岁的娃,清浅同其他师兄妹唱词念不好便要挨打罚跪不准吃饭,而离笙却一向得班里纵容。
师姐妹间私下的抱怨也是显而易见。
如今清浅一病不起,这三喜班能当花旦的,论资排辈如何也排不上她离笙。
但是班主一句话,敌上你三年苦练。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班主叹气,“离笙,你怎么这般不懂事。”
离笙默默垂了头。
傍晚时分,园子内下了戏,离笙依然不肯走,等到夕阳余晖,戏园子内只剩了她一人,她又开始练。
一颦一笑,回眸扬袖,却仍是不得要义。
她丧气地坐在地上,师姐的病情一日日不见好,班主每日里叹气的声音,其他师姐妹背后的指指点点。
班主说:“要想人前权贵,必得人后受罪!”
受罪受罪,若能早个四五年如此这般,或许自己还能有一己希望。
如今。
“离笙。”有人唤她。
来者一袭青衫,眉眼俊朗。
离笙喜,“韩公子!”说罢,又朝后挪了挪,头压得低低的,连声音也是掩了娇羞,“韩公子是来看离笙……”
韩念道,“清浅姑娘病好些没?”
这两句话是同时响起的,离笙望着他,后面那半句“初次担角儿”便没了话由。她甩甩袖子,强忍了委屈,笑道,“师姐还在房里休息呢?”
韩念亲昵地拍拍她,“丫头,好好练。”便笑着去了后园。
清浅与韩念,这根红线还是自己清瘦搭的呢。
她想,真傻,明明知道他喜欢师姐,明明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个丫头,却还是忍不住希望有那么一天,哪怕一时……
班主说,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于是,她低头不再说话。
离笙初次登台,倒没什么大错,嫩嫩的嗓子虽不及清浅来的婉转旖旎,然胜在朝气,仍拨了个满堂喝彩。
莫水渊点点头,心有欣慰。
清浅淡笑,“小师妹以后定比姐姐强。”
离笙后退了两步,有些羞赧,“离笙,怎敢与师姐比呢?”
清浅依旧一派笑意,病容苍白,气色仍是不见好转。
莫水渊圆场,“他日师姐病好了,你俩同台唱一出,不必高下,只争情分。”
好一句只争情分。
离笙默默不语。
清浅有笑。
(三)
日子和缓如水。
姜水一带的三喜班渐渐声名复起。
那一年,秋雨纷纷的梧桐季节。清浅睡过去,便再也没醒过来。
离笙跟着一众师兄弟将她葬在姜水之畔。
韩念撑着一把雨竹伞,在坟前站了很久。离笙上去唤他,他怔怔转将过来,似丧了魂,囔囔,“清浅?”
离笙笑,“我便是清浅。”
她与清浅从小一起长大,是极懂他的心思的。
如是一月又一月,突然的一天,韩念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出现过。离笙无话,若当日当日自己不假扮清浅,是不是一切都有不同的结局。
结局,却是谁也不知的最终。
如今,离笙已是姜水一带最出名的角儿。
名气甚至大过当年的清浅。
然,整个三喜班都似跟着清浅去了一般,了无生气。莫水渊每日里无精打采,抽几口水烟,再无心他物。
又过了一年,莫水渊带她至一处暗室,与她道,她的真实身份,是前朝公主。一如戏文里唱的那般荒唐。
十几年来,在戏班一切不同的待遇有了回答。
他问,“你可想报仇,若想,眼下就有机会,下月初三,太后七十大寿,三喜班已经定了进京贺寿。”
这是一场多无聊的闹剧,她想。
她摇头,眼泪一颗颗掉下。
并非伤心,也不是难过。
只是突然觉得这戏中人,人中戏,再难分清。
莫水渊叹气,“既然不想,便算了吧。”
算了吧。
于是,那一年赶在老皇帝寿辰后,整个三喜班自人间消失。
(四)
那一日,桃花绚烂,十里花阵花雨翩翩。回到京城,满城花开似蝶,离笙站在花雨里想起当年,眼角含笑。
虽不长久,终能不忘。
一笑逸之,也并非只有遗恨的。
身边的小女孩,四五岁的年纪,扯着她的衣袖,脆脆的嗓子好奇问,“娘亲,你笑什么啊?”
离笙蹲下来,捻一朵桃花憋在小姑娘耳际,道,“玲珑乖,娘亲是在想玲珑戴上这花定是世间最好看的女孩。”
玲珑笑,一双大眼顾盼生光。
离笙也笑,回眸抬眼间,瞥见漫天花雨中,一抹熟悉的身影。
青衫明目,灼灼光彩。
离笙一声呼唤几欲出口,蓦然瞥见她身旁的女子。
白衣翩跹,如梦似幻,却是死去已久的清浅。
他们之中,一个七八岁稚童正朝这边望过来。
那一瞬,多年平淡的心绪慢慢聚拢,却是再难问出的诘难。
玲珑欢笑着指着前方,“娘亲,那边那个小哥哥真好看。”
(五)
离笙离开的那一日,窗外的桃花依然灼灼其华。
苍白的面色,她的一生有太多委屈与不解。
那一年,莫水渊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前朝公主,不过是骗她离开京城的借口。他说,那韩公子便是当今太子。
太后不准他取个戏子,便摆了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
她成了清浅,清浅自是成了别人。
她与他,她与她,不过是一场戏。
梦中戏,戏中人。
她本便是自作的情。
她想,或许自己该去问个清楚,既然只是一出戏,那玲珑又算什么。
(六)
新皇登基第十一日,颁布一道罪己诏。
负了的女子。
漂泊的感情。
一生的愧疚。
终不得解的往事。
宫内多了个民间格格。
再无其他。
盛世烟花,灼灼其华。
不过一场幻梦,惊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