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

“赛车你行，爬坡你就不行了。”我回头看见川臀部翘起，像蜗牛的壳，几近匍匐般慢慢蠕动。

“赛车，我，我也不行了。”川断断续续说完，已经喘得不愿再说一个字。

“扯淡，你是最好的赛车手。”

川一言不发，右手攀住一块尖石，一借力，左手也搭上尖石，手脚并用，身子坐上了石块，背对着我，像尊沉默的雕像。

夜幕四合，北极星悬挂在坡顶，斗柄朝着我们。山风阵阵，我们身上的汗气一点点蒸发掉，十分凉爽。坡两边的树林黑魆魆的，在风中轻轻摇动。星光下，坡道上乱石嶙峋，要攀上去自然十分困难，而我们的目标，就是北极星下的坡顶。

“我说，你他妈的倒是说句话啊。”我也累得坐了下来。俯瞰下去，半山腰像个模型。川落后了我三丈远，高大的身影和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又因为处在我下面，显得弱小，低着头像被压缩过，仍沉默着。

“想想，要是赢了，这个时候，咱们应该在夜总会里的。哈哈，你瞧，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顿了顿，我又说道：“不过，说真的，咱们真不应该丢下你老婆儿子，这时候，说不定被糟践成什么样子了。”

“混蛋，这时候她应该躺在维成那混蛋的床上了。哼哼，我都知道，欺负我不知道吗？”川仿佛看到妻子在仇人床上呻吟，那样子既显得愤慨，又无可奈何。

“算了吧，兄弟，你想多了。嫂子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可惜啊，真可惜。”隔了一会儿，川长叹道。

“不过是一场比赛，不打紧。”

“唯一的机会，但是，维成那混蛋，运气总是这么好，没办法，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兄弟，那一下真是惊险啊，没将他撞死，算他命大。不过，话说回来，嫂子会和他勾搭在一起，我怎么都不相信。……喂，给我说说你的秘密，混蛋！”我把一直烟投给川，正好打在他头上，落在地下，他捡了起来，手在口袋摸了几下，没摸到火机，大概是上午逃避追捕时丢失了。我摸索着蹭到他身边，给他点上，然后我也点上。烟雾顿时在黑暗中氤氲开来，被山风扯碎。

“说说？”我向川靠近点。

“没什么好说的，你了解女人的，抛弃是她们的拿手好戏。”

“话是这么说，可你好歹是赛车界的名流，她舍得弃你而去？”

“她这时说不定在大声的呻吟呢，哈哈，大声的呻吟，呻吟，臭婊子。一年前，我还见过她的呻吟，就在一年前，哈哈。”

“你这混蛋，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不过，我无所谓，我倒是愧对你啊。”川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逃亡看来已经令他万念俱灰。

“这有什么关系，维成不过一时得意，总有一天，咱哥两要东山再起，嘿，”我伸手拍着川的肩膀，“东山再起啊，振作点，那小子算个球，哈哈哈哈。”笑声远远传送出去，在黑夜中孤立无援。

“没有东山再起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赛车。哎，那一脚，其实我应该把油门踩到底的，那样他就必死无疑了。”川转向我，问道：“你看出来没有，如果我撞得再狠一点，他是不是就死了？”

“可是，你终究不是有意要至他于死地。”

“你错了。”

“我错了？”

“你没看出来吗，我的车头撞上他的车身时，力道有多大，如果不是我故意撞上去，难道是老天爷在掌握方向盘？哈哈，老天爷未必会站在我这一边，你看现在不是证明了吗？”

“但是，咱们难道不该堂堂正正的赢他，咱们可是一流的赛车手啊？”

“算了吧，夺妻之恨，我能不报吗？”

“你捉奸在床了？”

“一年前，她就不和我住在一起了，我也没去找她，你说这是为什么？”

“她气你总去夜总会？”

“那地方，我只能想想了。哼，反倒是她想去那地方了，那里从不缺乏寻欢作乐的花花公子。也不怪她，女人少不了那调调儿，大家心知肚明。哈哈，婊子，婊子。”

“你太固执了，这样可不好。咱们还是想想怎么躲过眼前的风波吧，维成不会放过我们的。”

“一年啊，没有男人的尊严，简直就是凌迟处死。可是，为什么今天我没把油门踩到底呢？”川苦苦思索着当时的情景，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蒂使劲在石头上蹂躏。

“说不定踩到底，你就和他同归于尽了。”

“你讽刺我？”

“这是事实。”

“你的话太伤人了。”川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的确实是事实。看来，我真的变成个懦夫了，十足的懦夫。”

“别说傻话了，留点力气逃命吧，维成的打手不是白吃饭的。”我站起来，作势要走，“兄弟，歇息够了，咱们走吧，争取今晚翻过山岭，明天，咱们才能搭上去云南的火车。”

“再坐会儿吧，我真的累了。”

“别忘了，你是一流的赛车手，是运动员。”

“你坐下来，我把我的秘密说给你听，坐下来吧，错过这次，你休想再听我给你说，来吧。”川招呼我坐下来。我只得坐下，又点了支烟。川也向我讨了一支，对上我的烟嘴点燃，烟头红了又暗下去。他又开始了梦呓般的讲述。

“我想通了，要不是我当时怕死，我真的会把油门踩到底，那样的话，今天的冠军就是你，而不是那混蛋，那婊子也不会躺到他床上，在他床上呻吟，我和混蛋同归于尽，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像只狗似的逃亡，哈哈，这样岂不是最好的结局？省得受凌迟处死。”川激动不已，看着我问，“你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咱们是赛车手，不是杀手。嘿嘿，要说杀人，我可以徒手毙虎。”说着，我右手狠狠击出一拳。

“收起你的拳吧，我看了难过。”

“挥动你的拳头吧，咱们会重见天日的。”

“就算维成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能和他拼命了，他很有一手，哈哈，他对女人也有一手，比我行。”

“别说晦气话了，至少你还活着。”

“活着又怎么样，我不能去找女人了，哎，女人，嘿嘿，女人。赛车界也不能立足，我已经彻底完蛋了，没救了。但是，我还活着，哈哈，我还活着。”

“嗯，活着就有希望。”

“这话我爱听。”

“所以，咱们应该出发了。”我又站起身来。川突然站起身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激动不已，然后飞一般朝山下跑去。

“嘿，混蛋，错了，你该朝上，快回来。”

“好兄弟，你该上路了。忘了告诉你，我的儿子是好样的，他一直没令我失望。我要回去找他。”

“快回来，那混蛋要杀了你的。”

“哈哈，我死了，我儿子还是活着的。活着就有希望。”说完，川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那矫健的身形，十足是个运动员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