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祭传

（一）

少年坐在云天亭上，他低着头，清澈的眼眸盯了许久，突然掌心处的几缕发丝莫名被一阵轻风吹散，微微抬起头来，却发现他的头上竟全是雪发，那么苍白刺眼，如天上飘荡的浮云，逝去了曾经年华的色彩；如此单调，仿佛受尽了世间的孤独。

少年的眼神是忧郁的、迷茫的，在眼里他永远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不记得有多少年了，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只信鸽从西南方向扑翅飞来，停落在少年的手掌心上。少年漫不经心伸出另一只手来，先是喂了信鸽几粒鸟食，然后一边打开信鸽脚下的竹筒，取出一条信函，轻轻卷开，只见信函里只落款了几字：今夕是何年，望君前来赴约。

少年认识笔迹，在他眼里，每一个字就像一把利剑，似要生生刺疼他的心脏。今夕是何年，难道她还记得曾经的过往吗？

第一次邂逅在莲池。那时荷花盛开，到处弥漫清淡芬芳，她身着一袭淡绿连衣长裙，随风信步走来，少年遇见了她。

第二次见面在京城。少年本是赴京赶考，碰巧中途撞上了马车，一声长嘶，少年惊慌之际，马夫及时制止，落帘拉开了她的容颜，目光正好对上了少年的目光，久久，仿佛亘古了千年。

第三次相遇在府中。少年不幸落榜，在拜见学士司马长空时，她当时也在场，眉如细柳，脸如粉黛。看到少年错愕失魂神情，她扑哧一笑，倾城倾美。少年因此疯狂爱上了她。

她，当今宰相窦长侯之千金窦玉莲。

玉莲。少年喃喃她的名字，柔情泛滥，想起莲池邂逅，他的视野开始涌起了热雾。

（二）

皇宫。

昔日美得倾国倾城的少女不再，她已经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皇妃，外表雍容华贵，还多了一丝母性光辉。是的，她不仅是皇妃，而且也是母后，为皇上生下了一个女儿刘晓慧。

然而正因为生下的是女儿，她没法册封皇后。在她心里，名誉地位并不是她真正想要，她要的，是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爱情。皇上虽为一国之主，权高位重，终究是历史的牺牲品，他做不到付出一切，她才不想成为祸国殃民的苏妲己。

因此，她虽己人妇，但并没有得到爱情，表面上看，伴君是一场政治婚姻罢了。

这十几年，时间弹指一逝，曾经的美好已经消亡。她开始害怕自己，害怕爱情，同时也对爱情非常渴望。有一段记忆她自始自终忘不了，是他，第一次莲池邂逅遇见的他。

楚天涯。

她记得，他写过一段诗词，里面似乎在诉说他的心事：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是的，在写这一段诗词之前，她约他莲池相见，却未料到被父亲发觉，大怒之下，将她软禁起来，永不能见他。

那天，楚天涯一直等到晚上，始终见不着她的影子。心急之下他跑过去探问究竟，却道听途说她原来就是当今宰相之女，楚天涯顿然醒悟，仿佛打了一道晴天霹雳，那时候起，楚天涯一蹶不振，病倒了。

从此，半年之后两人再无联系，甚至连对方的消息全然不知。

可是背后有谁知道，这半年以来她终日以泪洗面，她的父亲为此心疼不已，不是他执悟不迷，而是她不知道当今皇上已经垂涎了她的美色。君命实在难以抗违啊。

（三）

该来的终究来了。她奉旨进宫，父亲窦长侯看到她憔悴消瘦的样子，不禁老泪纵横，他知道，女儿嫁给皇上是得不到幸福的，可是君命难违，他最后还是亲自护送她进了宫。

这一进，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这一进，她彻底失去了自由；这一进，便进了整整十六年载。

丽宫三千，无不忌惮她，就连当今皇后对她礼让三分，她是皇上最深爱的宠妃，没有谁敢得罪她。

十六年，女儿刘晓慧理应进入豆蔻年华，模样倒有八分像她：亭亭玉立、曼妙身材、绝世容颜，无论哪一方面都不逊于青春的她。

看到女儿，仿佛看到年轻的自己，可是她觉得有点恶心，憎恨之心随之萌芽。

从小到大，她对刘晓慧一直疏淡冷漠，不管哭闹还是撒娇，她不予理会，都是奶娘照顾着。

她知道，刘晓慧并不是她爱情的结晶，甚至，她后悔当初生下她。

每当夜阑深静的时候，她总是梦见过去的她，半夜吓醒，哭了很久，她又想起了他，这么多年以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到底在哪儿。

派人寻找了十几年，昨日探子给她通报了一大惊喜，说找到他了，原来他一直在京城，而且就在五台山一所寺庙附近。

见终于找到了他的消息，她也再忍不住泪水泛滥，将这十六年以来日日夜夜的思念和痛苦全部发泄出来，眼泪似乎成河。

她现在还不能过去找他，她清楚宫中的规矩，况且里面的耳目太多，她想起了飞鸽传书，正好，她在后宫院养了不少信鸽。

今夕是何年，整整十六年了，她又喜又悲，重新找回了曾经的感觉。赴约，自然赴十六年前莲池相见的约定。

（四）

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在赴约前一天，她的女儿刘晓慧莫名其妙来到了莲池，这也怪不得她，母女遗传基因有太多的相似，心灵上更是产生共鸣。在生下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曾把过去的思念和邂逅地点传达给了女儿，因此刘晓慧来莲池绝非偶然，而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牵引她来到了这地方。

恰巧，少年在读完信函之后，他也提前来到了莲池，命运就此开始扭转乾坤。

在少年站在莲池边开始回忆时候，他再次吟起当年写下的一段诗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的声音，吸引了刘晓慧的注意，悄悄跟在后头，她看不到他的正面，一身素衣，风度翩翩，不知道是不是起雾的原因，刘晓慧依稀看见了他有一头白发，而且，就像雪落的苍白无暇。刘晓慧不由轻咦了一声。

少年的耳力何等灵敏，察觉有人过来，他转过身，大惊失色。

她仍然与十六年前一样如此倾美动人，怎么会？少年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刘晓慧见到他的模样亦是震惊，好几次，她梦见了有一男子在等她，而梦中的男子正是眼前的少年，只是，他的头发不是白色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冥冥中的天意，让她遇见了他？

玉莲！这时少年扑奔过去，抱住了刘晓慧，眼眶不禁湿润了。

刘晓慧呆呆站立在那一动不动，任由少年抱紧自己，她的眼睛同样湿润了。

她听见了他说她的名字，窦玉莲，原来一直不把自己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的母后才是他的最爱，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她终于明白，母后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是因为她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是和面前少年所生，虽然身贵公主，但她身上流出的血都是父皇的！

所以，母后一辈子也无法原谅她，恨她。

刘晓慧知道少年错认她了，可是他一直抱紧自己不肯放手。她知道，少年太深爱了母后，想着忍不住潸然泪下。

知道吗？那一次我在莲池等你，我才发现我多么需要你，失去你如同失去我的生命。当我听到你是窦长侯的女儿时，我是多么后悔，后悔没带上你私奔，却让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玉莲，我对不起你……

说着，少年已经泣不成声。

原来，母后自始自终不开心是因为你，早知如此，当初你为什么不去阻止她进宫？刘晓慧哽咽着，她终于明白关于母后背后议论流言蜚语的真相。

母后？少年心头一怔，很快松开手，瞪大眼睛后退两三步，摇头不可置信看着与窦玉莲长得八分相像的刘晓慧。

你不是窦玉莲，你到底是谁？

刘晓慧哭了，说，窦玉莲是我母后，我是她亲生女儿刘晓慧。

刘晓慧？少年反复念叨这个名字，不禁黯然神伤。

原来，她同那个姓刘的昏君生了个女儿，哈哈，窦玉莲啊窦玉莲，还说你对我念念不忘，没想到你居然一直在欺骗我！

他流着泪大笑，看他的样子，似乎快要疯了。

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的父皇，母后根本就没欺骗过你，这十六年来她一直深爱着你，为了找你她从来没有开心过！刘晓慧声嘶力竭大吼解释着，泪流满面。

她真的没有欺骗过我吗？少年傻傻质问刘晓慧，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我的头发为什么全都是白的？是因为你母亲；我这样苦苦等待十六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你母亲；到头来，我换来的是什么？难道她想利用你一个人来弥补她这十六年来的过错？哈哈，我太天真了，我还以为她会回心转意，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我恨，我恨她！

最后一句少年语气充满了强大怨意，他的眼睛，不再清澈，被一股突然其来的恨意所代替。他一把手取下了头上的冠束，白发如同瀑布般披肩下来。最终毒怨地看了刘晓慧一眼，便掉头离开。

刘晓慧来不及解释，少年已经消失在莲池中。刘晓慧只能看到的，他一头白发，止不住泪珠滚落。

（五）

翌日。窦玉莲如期赴约，她不知道因为刘晓慧的出现让她永远失去了爱情。她很傻，为了见他，她这次打扮美丽动人，穿着当年一袭淡绿连衣长裙，她试图挽回初遇的感觉，笑起来依然倾城倾美。

待她准备过去莲池的时候，刘晓慧忽然站在了她的面前，眼圈红肿着，泪光盈盈告诉了她所有真相。

结果，窦玉莲气昏了过去，同时也病倒了数月。

她的眼泪早流干了，流出的是血，几乎失明。

那时候她不吃不喝，脸色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一副临死前的样子。

皇上闻之勃然大怒，他下令，捉拿钦犯楚天涯重重有赏。

（六）

几年之后。

窗外传来栀子花香，她倚靠床边，两鬓苍白，一脸憔悴，樱唇干燥得未见一丝血色。她望着窗外盛开的栀子花，微微一笑，只见一阵轻风吹过，洁白花瓣随之飘落，由此她闭上了双眼。

在她左手掌心处，刘晓慧说临走前她看到他一头都是白发。而掌心上正是他最后一次用信鸽传送来剪下的几缕白发，如同栀子花瓣随风飘向了远方。

临死前，她写了以下几段遗言：

闻君十六年载待白发，知君用情至深，宁愿白发待君，白头皆老，来生相伴，海角天涯，何处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