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青橘

一

周小棋从一出生就与众不同。

周小棋的爸爸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儿子，高兴得忘乎所以，竟激动地举着小棋就往天空上扔！身边的人都为这一举动捏了一把汗，虽然最后小棋的爸爸成功地接住了，还是有很对人骂他是不是疯了，有人直接说他是傻子。可他无所谓，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还是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当时小棋的妈妈还在河边弯着身子洗衣服，洗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老远的就喊着自己的名字。

“小棋他妈，唉，小棋他妈，我跟比说，跟你说……”这位阿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不利索。

“您，慢点，不着急，有事慢慢说。”小棋他妈看见她跑成这个样子，倒是为她当心起来。

“我跟你说……但你首先答应我听了不能生气。”

“到底啥事啊，有这么严重吗？说吧，我不生气。”

“那我说了哦，呃……”这位阿姨说到一半，停了，盯着小棋他妈的眼睛，盯着盯着，她自己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瞅我干什么啊，你倒是快说啊，否则我继续洗衣服去了哦。”小棋他妈做出要洗的姿势。

“我说，我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也别怪小棋他爸，他可能就是太激动了，我看见……我看见他把小棋扔了。”

小棋他妈先是闭上了眼睛，看她的样子像是在脑子里搜寻“小棋他爸把小棋扔了”这句话的确切含义。此时此刻，全世界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打问号，包括眼前这位阿姨。

“你，你说什么在？”小棋他妈边睁开眼边说，看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错了，应该是小棋他爸把小棋扔向天空，嗯，扔天上去了。”阿姨看着天，手也指着天说。

“你说什么！”这句话吼出来，让人不禁怀疑，小棋他妈上一代，上上一代，上上上一代是“河东狮吼”。她双手抓着阿姨的双肩，晃来晃去，指甲都快陷进肉里去了，而阿姨看起来就像刚被十万伏电压击中。

“你听我把话说完嘛，小棋他没事，没事，他爸接住了。”

“我的小棋……”小棋他妈撇下衣服，火速朝孩子他爸的方向奔去。

对于小棋本人自己，他肯定不会知道自己是死里逃生，反倒有点高兴。因为在空中让他感觉到至少有一到二秒的飞翔，看着庞大的蓝色物体，时远时近，感到世界上新奇无比，无奇不有。

小棋的家乡坐落在南方，是个小村庄，但房屋不像是典型的江南小镇一样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而是较为分散，每五到六间或十几间为一单位，分为前村和后村。前后村之间相距较大，中间举目望去，都是成片成片的田野，阡陌纵横。待到收割的秋季，稻子结满饱满的稻谷好像在垂钓，站在田埂间，更像是满朝文武百官在向你下跪请安。

小棋一家是这个村子极为普通，同时又是贫穷的一家。小棋爸爸有五个兄弟，他排最小，所以小棋一生下来就要叫四个伯伯。小棋爷爷奶奶在小棋还未出生时就已经去世，所以小棋一天也没得到爷奶的点滴的关怀。小棋的家有两层，一楼的地板是泥土填充起来的如果不小心打翻一盆水，那真是比什么都脏乱。二楼的空间本来就不大，中间加了木板，硬是要分成两个房间。小棋未出世之前，他们无兄弟全家人都是挤在这样的屋子里，后来孩子多了，实在住不下，大家商量一下，除了小棋他爸，其他四兄弟都搬到丈母娘家住。

小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了他一生里的头十年。

二

黑夜开始降临，天空开始出现几点星光。小棋独自蹑手蹑脚地走在森林了，看情况是迷失了方向，四周时不时地传来狼的嗥叫。小棋不知道该怎么办，六神无主，就像是受了惊的幼兽。就在他担惊受怕的时候，从不远处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小棋辨别声音的来源后，小跑着接近。

在撩开一簇灌木后，小棋看见一间糖果小屋，灯光从里面透过窗户照射到屋外的草地上，引来几只飞虫．小棋慢慢地走近窗户，踮起脚跟想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叫他的声音：＂小棋？＂由于突然受到惊吓，小棋来不及站稳，一屁股跌倒在草地上．

＂哎呀．你没事吧？＂扶起他的是他的幼儿园老师．

＂老师？＂

＂今天你可是主角，怎么来外面了，快进去吧．＂还没等小棋反应过来，老师就把小棋拽进小屋了．

屋里布置得很漂亮，四周墙壁都贴着卡通动物，有泰迪熊，小蜜蜂，小绵羊等，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挣脱的气球好像小蝌蚪似的游向天花板．小棋刚进屋，就有好多人围着他，里面不仅有他的伙伴，老师，还有幼儿园园长，竟然爸爸也在．

正当小棋开口喊爸爸时，他看见老师朝自己走过来，到身边的时候，老师宣布说：“本周的‘最乖之星’是我们的周小棋小朋友，大家鼓掌。”顿时房间内喝彩声和掌声响成一片。老师继续说道：“我们要奖给小棋一支棒棒糖，以作鼓励。”于是老师从背后“噌”地拿出一根魔法棒，在小棋头上划一个圈，一阵星光之后，小棋头上奇迹般地出现一个五彩斑斓的彩虹圈，并且彩虹圈向下放射出金色的光芒。这时候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一支棒棒糖从彩虹圈里缓缓降下，伴随这一过程，四周开始流淌起班歌。

棒棒糖停在小棋的面前，他戴着怎么也收不住的笑容接住它，而这时彩虹圈也渐渐消失不见。小棋完全沉浸在喜悦中，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他握着棒棒糖端详好一阵子，因为它的设计可谓是别具一格。首先它的包装袋就制作的非常精美，材质是透明的塑料，形状像倒立懂得圆锥切面，顶部是波浪形，底部由铝条系牢，用于密封，整个包装袋的外形酷似一枚银杏树叶。而作为最重要的棒棒糖本身，设计更是独具匠心。糖果部分是星型的，表面凝固有微笑的图案，棒子部分就像伞的撑子一样，弯钩形。

小棋看着棒棒糖的模样活像一只海狮宝宝在看着掌中的鱼，在欣赏完之后，终于决定开吃。首先他轻轻地拨开包装袋，折好，放进口袋。接着把糖放在鼻子跟前嗅了一嗅，然后才放心地放入口中。可就在棒棒糖快要接近嘴巴的时候，小棋停住了。他听见从哪里传来细微的“巴拉巴拉”的声音。就在他疑惑时，他瞥见棒棒糖上有轻微的裂痕，他想要凑近看，棒棒糖却毫无征兆般地碎了，四分五裂，掉在地上，消失不见。以此同时，周围的人群也逐渐消失，同学，老师，园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最后屋子也开始摇晃，先是轻微地震动，然后渐渐变得剧烈。窗户陆续破碎，屋顶看似马上就要坍塌。小棋感到很害怕，这个时候他看到爸爸站在门口，感觉有救了。但当他喊爸爸时，爸爸却似乎没有听见，只见他打开门，消失在了门外。于是小棋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就是达不到门的那边，不管小棋怎样努力，那道门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小棋似乎在原地踏步一样，无法前进。突然小棋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就在这时，屋顶的横梁断裂，眼看就要砸向小棋。

“爸爸，爸爸！”小棋惊叫着从梦中醒来，也惊醒了和他一样在午睡的其他小朋友。

老师听到哭声，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跪坐在小棋旁边。怀抱着小棋，抚摸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小棋最乖了，有老师在，小棋什么都不怕。”小棋的眼泪顿时染湿了老师的衣襟。

小棋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老师怀中挣脱出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支棒棒糖，竟然会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当小棋确定它安然无恙后，又迅速地放回去。就像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最最心爱的玩具枪。

当小棋看见妈妈时，立刻冲了出去，扑向妈妈，搂抱着妈妈的大腿，把脸贴在妈妈的腰间。妈妈正要为这一举动迷惑时，听到老师走近身旁，轻声说道：“小棋午休的时候似乎做噩梦了，嘴里还不断喊着爸爸。请别介意我多管闲事，是不是小棋家里……”

小棋妈妈刚听到时脸上显出有些诧异的表情，不过随即又恢复平常，然后抚摸小棋的头，看着他说：“小棋他爸前几天跟别人去外地学做生意了，在离开那天，被小棋发现，小棋拉着他爸的大腿怎么都不放开，并且嚎啕大哭，不管我怎么劝说就是不听，后来我就硬是把他拽开。我记得很清楚，在他爸爸渐渐远去直至消失的时候，小棋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手里死死紧握着他爸爸留给他的棒棒糖。”

小棋的老师在听这番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小棋妈妈的眼睛，她发现，她从来就没有看过如此充满慈爱的双眼。她不经意间抚摸着自己渐渐大起来的肚子，那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决定了什么。

三

不知不觉间，澄澈如明的天空好像在一缸清水里滴进一滴墨水迅速染黑般地被乌云占据，就像画家用铅笔描绘的素描。

脚踏车的左边是连片的田野，，右边是前村的小河。小棋的妈妈载着小棋骑在早已空旷的被夹在田野和小河的水泥路上，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车铃声。在他们后面身后不远处，是找不到形状的铅灰色卷云，迅速地压近，好像一场世界大战一触即发。白色塑料袋被吹向半空，不细看，还以为是哪位天使路过时不小心遗失的一枚白羽。

“唉？”

小棋从妈妈的身后露出脑袋，原来他的脸被小雨滴击中。

“小棋抱紧点，妈妈要就加速了。”

闻言，小棋双手交叉扣住妈妈的腰，脸贴上后背。

雨说下就下，并且逐渐加大，前方五十处已经模糊不清。

终于看到桥了，过了桥就到家了。小棋的妈妈依然快速地骑着，雨势大的不容停下，多耽搁一分钟，小棋就多一分得病的危险。

被打湿的长发遮挡住了视线，小棋妈妈自然地把头发拨开。可就在她把手拿开的一刹那，桥的上坡迎面开来一辆轿车。她想朝左急转，车轮却在瞬间打滑，人和车子都摔向了地面。整个事情的发生，就像电影的慢动作回放。

轿车急刹车，走下来一位打着领带穿着衬衫的男子。

“你，你……你没事吧？”声音有些颤抖，可在傍晚的雨天，看不出他是否真的很紧张。不过他并没有撑伞。

“小棋！”小棋的妈妈并没有理会他，立刻朝小棋的方向冲去。

“妈，我没事。”小棋妈妈的双手贴着小棋的脸，问他有没有受伤。这个时候，小棋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当她把手抽回的时候，她看见她的左手流着血，那一刻，她的心脏在生理上有过一瞬间的停止跳动。

她带着恐惧的眼神去看小棋的右脸。

一道约为两厘米的伤口刻在小棋的右脸，雨水把渗出来的血冲淡，让伤口的皮肉更加清晰。

“这里疼吗？”她轻轻碰了碰伤口。

“一碰这疼了。”小棋打了个冷颤。

小棋的妈妈看了看刚刚被摔出去的地方，脚踏车的后轮还在转动着。她发现桥的栏杆上有一小段突出的铁丝，看来那伤口是被这划伤的。

“实在对。。对不起。我儿子因为发高烧急着赶去医院，所以刚才车才开太快。这里有几百块钱，希望你能收下，也好去医院看看医生，真的。。实在对不起。”那位男子说完给他们鞠了一个躬，然后迅速地跑回车子。

“喂！喂！”小棋的妈妈拿起钱追过去，原本想还给他，但来不及了，他已经启动车子。轿车缓缓地开起，当车子经过小棋旁边的时候，他看见车的后座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也在看着他。这是他和他的第一次相遇，在他们相对视的时候，仿佛时间停止了跳动，画面就此定格。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当十年后他们再次相遇，他们的缘分在十年前的雷雨交加的夜晚就已经开始。

而这一年，他们都是六岁。

四

四年的时光说消失就消失，好像转头前还是六岁的小男孩，转头后就是十岁的小少年。

唯一的区别却是每天上学都要系上的红领巾。而这四年的时光就像是缩成一杯橘子汽水，喝完后嘴里只留下酸酸甜甜的滋味，再没有其它。而能感到酸酸甜甜，是因为遇见了小辉吧，这个喜欢吃绿桔的男孩。

阳光斜斜爬上破败斑驳的水泥砖墙，左端的水泥像巧克力脆皮雪糕被阳光曝晒后开始脱落。染上锈迹的银色铁门，有几处铁皮就好像锅边糊般卷起。与之相反的，写着“＊＊村幼儿园”的铁牌则被擦得锃亮锃亮。

“怎么带我来这，难不成你想留级？”小棋边看着曾经的小小母校，边开玩笑地说。

“等下你就知道了。”

“嗯？”小棋好奇地看着小辉走进一间被遗弃的废屋。

不久，小辉搬着一张四脚凳来到小棋跟前。

“你这是？”

“走，跟我来。”一个招牌式动作般的坏笑从小辉嘴角浮起。

“喂喂，被人发现可不好啊，会挨骂的。喂……”小棋没想到小辉竟然把凳子放在墙下，看来是准备要翻墙了。

“还愣着干嘛，想要被逮个正着吗，赶紧啊。”说完小辉一个飞跃就越过了围墙，身影消失在阳光刚好切过的墙角。

“唉，唉，你等等我啊。”小棋看看左看看右，然后箭步如飞，踩上凳子，学着小辉的动作也来个飞跃。

“小辉……小辉？在哪儿呢？”小棋把左手作喇叭的样子放在嘴边，想大声却又不敢出生喊，并且眼睛向四面八方扫射着。

“在这呢。”

“哪儿哪儿……”听见小辉的声音，小棋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又好像遇见了菩萨似的欣喜。

“在厕所，快点过来，给你好吃的……”

“啊？”小棋想着厕所会有什么好……吃的，嘴边止不住的抽筋。

“你在哪里啊，我来了，怎么不见你？”小棋看了看便池，又瞧了瞧便坑。

“我在你旁边那间。”小棋的声音的确是从隔壁传来的。

“早说嘛，害我……等等，我现在在男厕所，那我的旁边是……”小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迅即跑到女厕门口。

“你疯啦，这是女厕唉。”小棋站在离门口两米远的地方向里边喊道。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今天是周末，哪会有人吗。赶快过来，我有事找你帮忙。”

“……”小棋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彻底被打败了。他的眼睛就像是鼠目一样左右瞄瞄，然后快步闪进女厕。

“快，来这，你看。”小辉指着厕所内侧墙上一块镂空的洞说。

洞较小，光线太过集中，差点没把小棋眩晕。小棋转过头来闭上眼睛适应一会儿，又接着看。只见墙外是一大片桔子林，一棵棵桔树结满了如拳头大小的桔子，。在阳光下，鲜艳的颜色让人垂涎欲滴。在离洞最近处有一个绿桔悬挂在枝头，犹如一颗巨大的翡翠菩提。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里有这样一片桔林呢，小辉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这以后再慢慢和你细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帮我去摘那个绿桔，你胳膊比我长，肯定可以的。”

“不是吧你，你把我大老远叫来，就是为了帮你投偷摘桔子啊，我不干。”小棋扭头就走。

“随便你，不过我可不敢保证‘小棋去过女厕所’这事明天不会在学校里流传，没准还能传到家里呢，还有还有……”

“算你狠。”小棋不得不捂住小棋的嘴，承认自己又输一次。

小棋小心地把手伸进洞里，并用眼睛看着没有被胳膊挡住的空间，就快要接近目标了。

“等等，我碰到了。”

汪汪！汪汪！

“哇……”吓得把手缩回，却不小心被小石头擦伤。

一只狼狗的头突然出现在洞口的另一边，发出连续不断的低吼声，像是在警告别靠近自己的领地。

“好险啊刚才，你没事吧。”小辉认真地担心起来。

“没事，差一点。”被擦伤的手的那面藏在裤缝边。

“喂。你们是谁啊，怎么跑进来的？”墙外传来呵斥声。

“不好，快跑！”小辉迅速拉起小棋的手，朝幼儿园铁门奔去。

阳光洒在他们身后，两个小孩的身影，就像两个浪迹天涯的背影。

等到林主追出来，那两个小鬼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返身回屋时，一束亮光射进他的左眼。他走近一看，在一张四脚凳子的凳脚旁放着一张小卡片。他拿起一看，抬头写着“＊＊村小学图书借阅证”，还有两行笔迹清秀的字体：

“三年二班”

“周小棋”

五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陆续走出教室，只是三年二班的学生在踏出教室门口的时候，都会故意地向左看一下，接着再偷笑似的走开，好像门口的左边永远贴着一则笑话。

而其它班的同学路过时，也都会议论纷纷：“快看快看，他们不是隔壁班的小棋和小辉吗，怎么又被罚站啦，好可怜哦。”

更有甚者：“是他们咎由自取，听说他们这次秘密潜入幼儿园偷吃桔子，结果被林主告状了，好不要脸啊。”

这当然是他们的第二次罚站，第一次是在前一天……

“三年二班”的牌牌被阳光照得亮晃晃的。老师习惯性地用粉笔擦在黑板上向右轻轻一划，无数粒尘埃在阳光里无所遁形。黑板上方静静卧着八个用正楷写的红色字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及夹在四字中间的五星红旗。

小棋正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蓝色天空，那一双专注的眼睛完全被悠然的云朵吸引。

一阵酸酸的味道刺激着小棋的鼻眼。是绿桔。

小棋一转头，是那个自称是小棋的同桌又兼死党的小辉，正在小心翼翼地拨着桔子皮，动作优雅得像一位小小绅士。

“你还吃，光第一节课你就吃了三个了，不怕胃被腐蚀穿透吗。”

“你懂啥呢么，酸酸甜甜是我的最爱，比起那些无知的小女生整天吃冰激凌，我这才是最健康的吃法。”

“可凡事总有个度吧，你不照顾你自己的胃，也要照顾你的牙齿啊，你看都黄成啥样了。”

“人终究不过是一副臭皮囊，留着这副躯壳与其死后被埋进土里供细菌享用，不如活着先花掉它。”

“……”

“你别这么看我，我也是从我妈那听来的，吓到你了吧。嘻嘻”

“是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神游太虚，去和古人见面呢。”小棋的嘴角上浮了一下。

“找死啊。”小辉用胳膊戳了一下小棋。

接下来是十秒的沉默。

“对了，明天是周末，打算去哪玩啊。”当把最后一片桔子送进自己的最后，小辉突然冒出一句。

“应该没什么事吧。”小棋看着天花板，思索着妈妈有无交代要在周末做的事。

“要不我带你出去转转吧，话说你好像很久没和我一起出去露面了。嗯？”小辉凑近小棋的脸说。

“去就去，你不用这样……”小棋看见语文老师就站在小辉的身后。

“不用怎样，嗯？说话啊。”

小棋转过脸后，伸出左手的大拇指作朝后的姿势。

“哦，原来这个成语是这个意思啊，我懂了……”明白后的小辉从脑子里随机叼出一句。然后小辉从堪称机械度百分之九十九的高纯度端正好姿势。

结果就是……

就在十几分钟前，正在上课的小棋和小辉被训导主任叫进办公室，在他们进入办公室的那一秒，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位林主就坐在里面。小辉看事情已经败露，灵机一动，开始努力地向小棋挤眉弄眼。这套动作在外人看来不亚于一个外星人在说火星语。它本身包括无限的含义，而此时此刻的意思是：打死都不承认。

小棋心领神会，心想这办法或许能侥幸蒙混过光。可当小棋瞥到训导主任的办公桌上放着自己的借书证时，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摸摸自己的口袋，空的。瞬间，小棋感觉脚底下出现了无底洞，自己跌落万丈深渊，被无边的黑暗吞噬。那一张借书证，就像一支上了弦的发着光的箭矢，等着射穿小棋和小辉的任何理由和借口。

小辉朝着小棋看的方向，他也发现了那借书证，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那一刻，他，不，应该是他们，他们都想……

右手指甲不经意间划过左手心，又马上条件反射般地弹开。被直尺打过的火辣辣的疼并未完全散去，只要一个不小心的触碰，无边的灼痛就开始死灰复燃，卷土重来。每一次的疼痛都像一条电流扫过小棋的心脏，因为他始终记着那张写着自己的名字，贴着自己照片的借书证，是自己的过失，疏忽，大意造成这次的挨打，罚站。

如果不是自己要带出来，也不会被认出来。

如果不是自己爬进去，它也不会掉。

如果不是害怕，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承担的。

如果，如果还有如果。

不管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错，怎么想都无法逃避，原来自己还是懦弱，原来很想说对不起，原来还是想掉眼泪。

“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小棋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要他这么做的，他也不想的。老师，要打就打我吧。”小辉抢先一步走到小棋的前面说道。

“小小年纪就想学别人逞英雄，你知道偷摘是个什么性质的错吗，简直是胡闹，看来不给点教训是不行了。把手伸出来！”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下课已超过三十分钟，再熬三十分钟就可以离开了。学生都已经回家，学校恢复了难得的安静。

“好安静啊，只差一个枕头就可以睡午觉了，是吧小棋？”小辉用胳膊捅捅小棋的肩膀，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但小棋仍没有反应。

“喂喂，这可不像你哎，不是说你长大后要做个坚强的男人吗，从小就哭哭啼啼的，会被人当做小孩哦。”小辉靠近小棋，正对着他说。而小棋把脸转向一边，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好吧，如果你真的不好受，那你以后每天送我一个桔子吃，怎样？”

“想得美……”声音细小得犹如苍蝇的鸣叫。

“你看看，这样就原形毕露了，唉。。”

“你才是……”

他们相视一笑，又恢复起之前打打闹闹的状态。

“给”

“这个是……”

“嗯，我拿到了。”

“一起吃吧。”

小棋拨开桔皮，掰开一人一半，两个人靠着墙，眺望窗外的蓝天，手里是他们的胜利果实。

充满笑声的走廊。教室里没关电源的风扇。吹进窗内的微分。停在窗边的红蜻蜓。还有，那一整个夏季的蝉鸣。

这个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吧。

“小辉，你知道吗，你是除了我爸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们会是永远的好朋友吗？我们能一直保持现在，永远不会变吗？小辉，我想一辈子做你的朋友，永远，永远。”

六

什么是永恒？

曾经有人向印度的一位高僧请教什么才是永恒。这位高僧说，试想着有这么一块金刚石，它的每一面都有恒河那样宽，然后一只乌鸦去啄这块金刚石，等到乌鸦把金刚石全部啄干净，也就达到永恒了。

如果有永恒，小棋很想永远地留在小学，想永远地待在父母身边，想永远地和小辉在一起。

如果自己的命运之轮自己可以转动，如果小棋的命运，自己可以选择。

如果小棋的妈妈没有对他说……

日历表转眼间已经翻至十二月份，日子就像这本日历越读越薄。南方小城的冬季如此的安静，静得好像整条街只听得见风吹动落叶的声音。不少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袄，却依然瑟瑟发抖，双手环抱，快步前行。

与小辉在学校分别后，小棋两手一插棉衣口袋，就开始一个劲地往家的方向跑。经过一个转角后，小棋停了下来，口里急促地呼着白气。

一位大叔正在卖烤红番薯，香味随着蒸汽朝小棋扑来。

小棋慢慢移了过去。

“小弟弟要不要来一个，很香的，就一块钱，来一个吧。”大叔招呼着小棋，番薯都已经拿到他的眼前了。

小棋盯着番薯一阵子，就一阵子，就立刻跑开了。

家里肯定有更好的。

一个勉强称之为理由的理由。

这样的场景经历太多了。

回家后，关好门，放好书包，没问今天吃什么，就往楼上走去，这本不是一贯的动作吗？

可今天是怎么了？一回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而且是平时不怎么买的菜，虽然还是只有一碗。可是已经算很好了吧。花菜炖猪肝，满满一大碗，光是散发出的热气，就让人感觉美味。

家里果真有更好的啊。

“小棋回来了啊，快洗洗手吃饭吧，我马上把饭盛上来。”妈妈在厨房里叫道。

“嗯！”小棋满心欢喜地答应着。

他没问原因。

昏黄的光线，把小小的房间照得异常饱满。灯下母子俩在吃着晚饭。

小棋用筷子把花菜和猪肝一个劲地往碗底塞，想要让它们全都浸在汤下。

“你干嘛呢？”

“这样看起来比较温暖啊。”小棋微笑地对妈妈说。

“别玩了，快吃饭，要不饭菜凉了，可不好吃。”

“哦。”

“对了小棋，今天你爸打电话给邻居家阿姨说，让我们搬到那边去。”妈妈并没有直接看着小棋，而是借着夹菜给小棋的空隙看了小棋的一眼。

“那边条件比较好，对你学习有帮助。我已经和校长谈过了，他也同意了，这几天就给你把转学手续给办了。”

“知道了。”没多说什么，继续默默地吃饭。

“我吃饱了，先上去做作业了。”小棋拎着书包就往楼上走。

那一晚，小棋和妈妈都没再说话。小棋到最后都不知道是如何睡过去的，只是记得，怀里攥着棒棒糖。

一周后……

小棋和小辉把手搁在护栏上，下巴搭在上面，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时不时有微风掠过他们的发际。

“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来这里吹江风，感觉身体被释放了许多，很愉快。”小棋看着眼前的江水，不时地瞄着倒映在水面的小辉的脸。

“这里真的很美，空气也很清新，没想到能被你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小辉看看前方的江面，又看看身后的草坪，好像一个刚下到地球的外星人。

“我真的太喜欢这了，小棋，我们以后放学完都来这吧，怎么样？小棋？”

“小辉，我今天把你带到这里，是有些事想和你说的。”小棋缓缓抬起头说。

“你说啊，还搞这么神秘。”

“我……我……”

“你到底怎样吗？吞吞吐吐的。”

“我……我明天要离开这了，到我爸那边去。”

小棋把目光集中到草坪上一块石头上，，没法正视小辉。而原先还挂在小辉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僵住了。

“我妈妈一周前和我说的，这些天都在忙着做转学手续。”

“没关系啊，反正你也会再回来。。。的吧？”语气越到句尾越弱，本来是想说一句肯定句，可在看到小棋发红的眼眶后，变成了问句。

简短却又感觉漫长难熬的沉默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对我来说，是很宝贵的东西，送给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小辉。

小辉注视了这支棒棒糖，很久。没人知道，小辉在想什么，他在看着棒棒糖还是在看着棒棒糖以外的东西。没有人知道。

突然间，小辉迅速地从小棋手里抽走棒棒糖，紧接着转身拔腿就跑。小辉一直跑，一直跑，期间没有回一次头，真的没有。知道小辉的背影，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随着距离变小，变模糊，然后成了一个移动的点，最后消失。小辉没回过头，小棋没去追。

小棋看着江面上自己脸的倒影，渐渐得，看着看着，倒影开始模糊起来。在即将离开时，小棋看见地上有一条红领巾。

那是小辉的。

七

在彻底打扫完家里后，锁好门，再和几个邻居说几句话，道个别，小棋和妈妈就开始拿着行李等巴士的到来。在这期间，小棋一直凝望离家不远的一个转角。在他心里一直有个希望，希望小辉能在此时出现，希望能和小辉再说几句话。可一直到巴士车开来，始终还是没有等到他来。

“他在生自己的气吗？”

上了车后，小棋径直走到车尾，趴在窗口，仍然盯着那个转角。希望的火苗仍在闪动着。

“他会来吗？”

突然，小棋的心咯噔了一下，心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转角边出现。

“是他吗？”

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并不是小辉，只是一位开着摩托车的陌生人。

心情就像石沉大海般又落了回去。

小棋转过身去，最终还是要放弃。

车子缓缓启动起来，小棋靠着窗，阳光投进车内。看着街景一步步后退，一点点在车后面消失。小棋努力回忆起和小辉在一起的时光，想起和他一起偷跑进幼儿园，一起进女厕所偷摘桔子，一起在走廊上罚站，一起靠在江边的护栏上吹着江风。一起……

“小棋！小棋！”

声音的的确确从后面传来，如此的清晰。小棋仿佛如梦初醒，从回忆中出来，他急切地打开窗户，把头伸向窗外，朝车后望去。风把头发吹向反方向。

是小辉！真的是小辉！他坐在刚才摩托车的后座上。

小棋看着小辉一点一点和自己接近，直到小辉到了窗户附近。

“把这接着！”

只见小辉拿着一个绿桔，调整好角度后，抛向小棋。

绿桔在空中划出了一段完美的抛物线，阳光穿透绿桔，好像一颗绿宝石在闪耀。

绿桔安全地落入小棋的手中。

“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不知道积蓄了多久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地，彻底地，全部地，统统地迸发了出来。连风也无法抑制泪水的涌现，刚一出眼眶，就被甩向了身后，成为了一道透明的风景。

两个人一同流泪，一同挥手。

“再见！再见！再见！”

巴士车加快了速度，摩托车再也跟不上了，小棋和小辉的距离渐渐变长变远。可无论有多长多远，只要是在地图上能找的到的地方，小棋和小辉之间的距离长度永远是最短的直线。

八

夕阳透过薄云，洒在泛着浪花的江面，就像是一片片金色的叶子在上面浮动。远方的大型货轮开始拉响汽笛，白色的蒸汽喷向半空，瞬间化为空气。天空依然那么蓝，几只飞鸟无意间越过这片冬日的高空领域，留下某种说不出的悲伤的气息。在视野可及的范围里，在江面上的护栏上，系着两条鲜艳的红领巾，上面清楚地记着一行字：

“小棋和小辉永远是好朋友。”

它们随着江风在不停地飘动，好像在向谁招手。

“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