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抿殇

碧溪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4-08 09:55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2389
编者按

孤独,悲哀,留恋,我们是在留恋什么呢?作别,伤感,回首往事,一些让人伤心,让人心痛。问安逝者,问好作者!

秋日的余晖静静地洒下,集市上行人稀稀疏疏,没有了早上正午的喧杂。这会儿,卖贩们早已收拾起没有卖完的东西,回家去了。

集市上只剩下稀少的人,或小孩在嘻嘻哈哈地玩耍,或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牵着孙子在闲情地散步,他们在轻声地谈着一些让彼此露出笑容的事情,脸上的皱纹深凹下去,那是沧桑岁月的见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莫过于此吧!

每天,一个衣著朴素偶有白发的老先生在这个时间会准时出现在集市上,和集市上认识的人打招呼,打上一壶酒,买上一纸袋茴香豆花生米做下酒菜。

酒家招牌上写着几个大大的颜体字:幸福酒店。老先生只在酒店打酒——或许这儿的酒更醇!

“老板,打一点酒,”这熟悉的声音又在这个黄昏的时候回荡在店家的屋内,让老板感觉很舒服很熟悉。

“好嘞,老先生,稍等啊,我把手上的事情给撂下了都。”老板对老先生温和地说道。

老先生徘徊在店家的屋内,背着双手踱着,可是双眼仍然不离墙上的图画,他始终盯着看——那上面有着毛刘主席的挂像,他的脑海里似乎在回忆着些什么,两眼显得很沧桑,他的嘴在喃喃自语。

酒店老板出来,看见老先生在看着墙上的两幅挂画。

“哦,老先生,让您久等了,马上给您老打酒。”

老板一边熟练地揭开坛盖,一边说道:“老先生,这两幅画是我托亲戚从老远的地方带来的。可不是嘛,要不是他二位老人家,咱今天哪能过上这样幸福的日子吗?!”

他瞥眼过来瞧了老先生一眼,“您老先生可是见过大世面的,您一定……”

老先生突然转身打断了他的话,“老板,我的酒打好了吗?”

“哦,好了,来,给您老。”

老先生付过酒钱之后,没有和酒家老板闲说几句,很快就转身离开。沧桑的背影,从容的脚步,不慌不忙,这种印象,就这样深深地留在了酒家老板的心里,可是今天酒家老板心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现在又说不出的感觉——“这老先生今儿可真怪啊”。离酒店不远处的回家路中,老先生照例买了一点茴香豆,一点花生米,然后让店家用纸袋装了,他就带着酒和今晚的下酒菜回住处去了。

老先生的住处离集市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约要一刻钟的时间。

秋天的泥土路总是湿湿干干的,让人感觉到很舒服很惬意。老先生就这样每日在这样的路上走来走去,来回穿梭——打酒,买茴香豆,买花生米。如此,就有了二十年。

今晚,老先生格外兴奋——听说老先生家里来了他久不得见的朋友。

说来也奇怪,老先生和这位朋友年纪相差有一些大,这也可算得上是“忘年交”了吧!小友来访,老先生肯定兴奋至极。

果然,今夜,老先生点上蜡烛,和其小友促膝而谈。

窗外,月儿早已爬得很高很高,八月十五的月亮总是这样圆啊!纸糊的窗格上,映出淡淡的烛光。

约至二更天,鸡鸣,更夫打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老先生和其小友熄烛而眠,忘年交抵足而眠,在这简陋的房屋里,仿佛有一个隐藏得久深的秘密,仿佛它曾经被什么笼罩过一样。

秋夜的月光静静地泻在老先生这简陋的房屋上,宁静古朴,愈发使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怪异。

第二天,小友辞别老先生,老先生送小友至集市巷口。

“兄送至此吧,万勿折煞小弟!”老先生的小友说道。

“好,那为兄就送至此,你一路保重!”老先生不舍地说道。

“就此别过吧,弟择日再访,万望兄保重。”小友说完,离开。

“望弟一路顺风,他日有缘再聚!”老先生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友走了,老先生一切生活依旧。这个小村庄,仍然很宁静。

可是,十日之后,幸福酒店的老板就再也没有见到老先生去幸福酒店打酒喝了,他疑惑,“这老先生,来这儿的时间,算算已有约二十年了。每日他会来我这儿打酒,时常和我寒暄寒暄,这几日怎么不见人影儿了,莫非……哎,怎么会呢?不会的,这老先生身体尚且硬朗。该会是有事情给耽搁了吧?!”

茴香店的老板娘这几日也不见老先生,她望着老先生来去踏过的路,心底偶生起和幸福酒店老板一样的想法。

可是,人去人来,是不变的定律。就这样,幸福酒店老板仍旧卖着他的酒,茴香店老板亦是照旧做着她的生意,卖着茴香豆花生米。

黄昏,集市上,再没有过老先生的身影,秋天的泥土路上也再没有过老先生的脚印。

“他该是去了吧?!”这天,幸福酒店老板不止一次在心底想到这句话。

对啊,他该是去了吧!对啊,他该是去了吧!

许多事情,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安排。老先生的死在这天下午便得到了应证。

之后,村民把老先生安葬。时间渐渐地过去了,村里也有老人去世,然后村民将其安葬,过几天,日子也照旧。

十年后的八月十五那天,村民都在准备着高高兴兴地过中秋。

这天,村里来了一个两腮长满黑色胡须的约三十四五的中年男子,没有一个村民认识他。只见他径直地朝一所废弃的宅子走去,约一刻钟的时间之后,只见他立于废旧的宅子前。他眼前唯有颓圮的房屋,瓦片经风吹雨打已不成样子,椽木早已腐朽,进堂屋的台阶上,青苔野草满布。一丝丝的荒凉感掠过他的心底,如刀绞般的痛一阵一阵的。

他步履沉重地走进废弃的旧宅子里,站在院子中间,沉默良久,眼泪,一滴滴地滑过脸颊。他静静地蹲下,双手抱着膝盖,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

天下起了雨,他立起身来,朝门外走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旧宅,转身离开。秋雨,仍在下着。

月余之后,他又回到了这个小村庄。几天之后,老村长说要为十年前逝去的老先生立墓碑。村民们感到很奇怪——不是不知道老先生姓甚名谁吗?他是哪儿的人,我们也无从得知啊!如何为他立碑呢?

原来,月余前出现在村庄的中年男人便是十年前来看望老先生的小友,十年过去了,他也步入了中年。他清楚地知道老先生的生平,村长告诉他老先生死时很凄凉,他悲痛欲绝。在老先生作古十年之后,他为了一份忘年交的情谊为老先生立碑作传,不枉他此生和老先生相识一场。

几天以后,是为老先生立碑的日子,村民们都忙活起来。下午,老先生的墓碑里了起来——赵传世老先生之墓。墓碑上刻写着老先生的生平事迹——老先生无妻无子,只是从邻省城镇上来的一个教书夫子。

哦,听说是由于一场叫“文化”的革命,所以他来了这个僻壤穷乡当了二十年的夫子。

村民们知道老先生的名姓,是在他死后的第十个年头。

为老先生立好墓碑的那个晚上,听说老先生的小友在老先生的坟墓前坐了整整一夜——老哥哥,孤独的不是你,而是整个世界啊!

没有悲号,没有眼泪,只是抽着一包又一包的烟,老先生的小友还带了几坛酒,他喝了一口,将它们洒在老先生的坟上。

刚刚黎明,老先生的小友便离开了。地上,留着一大堆烟头,老先生的坟头,还摆着一碟茴香豆和一碗花生米。

后来,那个村庄改叫成了幸福村。几十年过去了,在幸福村一直有一个传说——每逢八月十五,在赵老先生的坟墓周围,一股酒香在飘散着,飘散着。

掩卷,我看见老先生在踽踽独行。21世纪,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的赵老先生在孤独地守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