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溶溶

郭成业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4-06 22:47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32377
编者按

文笔清新自然,段落中充斥着一种欢快的情感。整篇故事给人一种喜感,同时也有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也许,这样的文字最动人!

今夜月光如水,朗月下几个人影憧憧。

时二嫂狗撵似的赶到地,大山家、小程家、老文老婆,还有平常不下地的张二婶,一群老娘们正朝自己麦地里放水呢。

“他来?哼,这一窝子老娘们,一个老爷们家你能给她们争?都没吃喽憨奶!争争吵吵的事都指望老娘们上。”时二嫂暗自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若是再晚来一会,不知道自己家的麦地还能不能浇上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让当家的来,当家的来了,他能缠得过这一窝子老娘们?

“听见动静,摸锨就来,还没跟上趟。你们的腿可真快,能赶上兔子啦,一蹦三耩。”

“没听见水响就上来了。”尖嘴利舌的小四家毫不相让。

“婆婆的腿,不分老少!”张二婶摆出长辈的身份。

“哟——二婶子……我看二叔越来越不疼你喽……”

“贼羔子,给我闹,老头子要水有功,我不来谁来?”

“可不是,他二婶,俺大儿跟他二叔一块去,搭了一盒子‘红杉树’,二十多块,也不愿意来啦。”

“我可不管谁要水谁搭烟的,别在这里摆功,摆功也没有人领你的情!水从地头过,不留不近情。”时二嫂一锨下去,下游的水势减了不少;两锨下去,减了三分之一,才要挖第三锨,下边的人炸开了锅:

“心真渴!你吃肉,也让人家喝口汤好不?!”

“饿死这几个人,你还能多吃几百斤咋着?”

“你岔开腿,口子开这么大,滋滋地可喝足了?”小四家从下游走来。

“婊子老婆,我叫你嘴发贱!”时二嫂一锨砸下去,溅了小四家一身水。小四家举锨要还,时二嫂已跑出老远。

小四家并不追赶,两锨下去,把时二嫂家的口子给堵上了。

水急匆匆地向下游淌去。

一看水往下淌啦,那几个老娘们高声叫:“在那儿看着!别叫她再堵上!”时二嫂一看口子给堵上,急了,抓起坷垃,一阵乱砸。轰跑了小四家,又扒开了口子。

那几个老娘们看看不是时二嫂的对手,也不再争,任由那水缓缓地流进自己家的麦地里。

喧闹过去了。田野里一片寂静。月色银一般地溶麦苗尖上,淙淙的流水声和谁在水里洗手的响声混在一起,麦苗的清香和着河水带来的杂草的气息,弥散在静谧的月光里。

放水的老娘们都拄着锨,站在自己的地头上,不时的在水里捞着什么,想法使水流得快点,再快点。哪怕是几根草,横在口子中,也要捞起扔进地里。

水渐渐流得慢了。谁叹了一口气。人们又来回走动了。

张二婶走过来:“她二嫂,大岭的媒你给说得怎么样了?”

“哎!再说这一个,保管十八辈子不再说媒!”

“你哪一次不是这样说啊‘再说一个,保管十八辈子不再说媒’?”

“你是不是红娘转世啊,不给人说媒就闲得慌,嘴就痒痒?”

“放你的臭骚屁,我不是不想看着咱村的青年打光棍吗?”

“就是,就是。”有人想溜沟子。

一群老娘们围着时二嫂,她两手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乱飞。趁着她说到兴头上,小四家悄悄的把两张锨并排插在水口子里,又挺了挺腰,想不让她看见,谁知,锨没插结实,一下倒在水沟里。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发出一片笑声。

“养汉精,合伙操我。”时二嫂掂着锨,一路冲杀,见了口子就堵。她前边堵上,别人后边扒开。她一过来,人们四下散开。

一时间,说声、笑声、骂声从四处涌来。一人难敌众手,时二嫂嘴、手一起上,还是占不了便宜。

“我真恼啦!再堵我的,骂祖奶奶也不能算完。水眼看着不淌了,浇不上这遍水,麦子准减产!只要减产,我就给你们没完!我说到做到!”

“减产?有的地还一滴水没进呢!那人家的麦还不得旱死?”

“谁家的?”

“大岭家的。”

人们猛然才记起,大岭家的地在最下游,刚才光议论给他说媳妇的事,倒把他家的地给忘了。大家都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搭这个腔。时二嫂像被什么蛰了一下。转身奔到自己的地头,两锨把口子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咦?敢情真信佛啦?”小四家凑上来,笑嘻嘻的说。

“说归说,闹归闹,正经事正经说。咱不能眼看着人家的麦地一滴水没进,他家要是来人还好说,一个人没来,越没来人,咱越不能把人家撂在一边。老亲四邻的不顾着点,还有人味!”

时二嫂就是时二嫂,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甩拉呱唧,说话好占上风,闹着玩好占便宜,得理不饶人,可一遇到事,那可真不含糊。做出事来让人翘起大拇指:“真是个‘爷们’!”

那年她家的南瓜让人给偷了。这要是搁在一般老娘们身上,肯定是围着村子骂大街。她不骂。她只围着村子大声吆喝了一圈:“全村的老少爷们姊妹娘们听清了,要是想吃我家的东西,给我打一声招呼,别说一个南瓜,就是正下蛋的老母鸡,我要是不给你送到家门口,我就不是人,我是乖乖儿,乖乖孙子,乖乖穷孙子!”她这一吆喝,从此她家就再也没有少过东西。

这还不说,她吆喝的第二天,有个平时好给她闹着玩的小青年,到她家就说:“二大娘,我想吃你家的老母鸡。”时二嫂愣也没愣,伸手把正下蛋的老母鸡从鸡窝里给拽了出来,拿起刀,“喀嚓”一下:“拿走吃去!多大个事呀!拿走吃去!”

时二嫂就是时二嫂。她的话有号召力,她的行动更有号召力。

“好!‘老刁真有你的!’小四家撇着戏腔,扔过来一坷垃。

“在理!侄媳妇说得对!”张二婶一边夸她,一边拿锨堵自家的口子。

这群老娘们,呼拉拉一下子,都向自己的地头走去,谁也不说话,拿起锨就堵自家的水口。

那水,银蛇似的扭着,跳着,流向大岭家的麦地。

“快来看,这是啥?”小四家站在大岭家的地头大声喊。

一群老娘们都围过去。刚到跟前,她喊一声“鲤鱼泛花”,撅起一块土,向水里砸去,一簇水花四处迸散。她扭身就跑,人们追呀,骂呀,笑呀,闹呀……

溶溶的月光下,一泓清流汩汩的流着,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