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

迎面是一片大海，天空是昏黄的。落日的余晖洒在水里，碧蓝碧蓝的海水被染上了淡黄色。很轻的风吹过大海。偶尔几只鸟在天空盘旋一会儿，便不知去向。海滩很安静。我走过去，看见了你，正坐在一张破旧的石椅上。我慢慢地靠近你身边，看见你正抱着个东西，呆呆地望着大海。我听见你在自言自语。生怕打扰到你，我只能悄悄地站在你旁边，静静地聆听你的自言自语。

“喂，为什么你那么喜欢看大海，看星星啊？是因为内心太寂寞，还是想享受这种安静呀？海风凉凉的，挺不错，但太安静了，我不喜欢。”

你用右手轻轻地往腰上捶了几下，眉头稍稍皱了下。

“今天腰很痛啊，昨天不小心扭到了，上下楼都不方便，睡觉转身也麻烦。好难受。”

“喂，你知道么，小杰结婚啦，很幸福地说。”你把眼睛闭上，一脸欣慰地说，“新娘嘛，你一定看过的，你还和她说了好多话呢，说什么我倒忘了，反正我记得你说过，如果小杰能娶到她，那真是小杰的福气呢。好吧，现在真的美梦成真了，开心了吧你。”

似乎有点冷，你拉了拉身上的棉衣，稍稍蜷缩了下，垂下头，凝望抱在怀里的东西，眼神里隐藏着若有若无的失落感。

“好像有很多事都发生过，但已经记不起来了。脑袋越来越不灵活，有时候，连家都不知道怎么回；有时候，明明已经吃过饭，但又忘记吃了还是没吃；有时候，总是在想从前，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十有八九，都记不清了。”

“好怀念从前呀！”你伸伸懒腰，脆骨头在砰砰作响。垂下的光线把周围的一切愈拉愈长，天开始朦胧，渐渐看不清刻在你脸上的皱纹，时间再拉长点，你的轮廓，也渐渐模糊起来。这个时候，仿佛只剩下一个你，孤苦伶仃的留在这个世界，消磨着剩下的不多的时光。隐约有种痛苦，从胸腔里，漫延至全身。

“喂，那片草地，你还记得么？”你突然很开心地说，“额，我还记得，天是蓝蓝的，云在随风四处飘荡，阳光明媚，不刺眼。四周很安静，微风划过脸庞，柔柔的，很舒服。可惜那些草长得太好，躺着蛮扎人的，不过还好，有你垫底，扎不到我。喂喂，别说我占了你的便宜啊，我留了二十几年的初吻，就是那天，被你惨无人道的夺走了。”

已经看不清你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感觉你若有所思了会，然后说：“几年前我们好像回去过吧，气人的是已经物是人非了，草地被填平，空气变得混浊，往往来来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陌生。很多事，一旦过去，仿佛就永远回不去了。”

“对了，前几天我遇见了小志，在同心路那边。他回国了，说是回来看看。其实我们都已经认不出彼此了，只是擦肩而过时，有一种感觉，我们好像是认识的。额，还有啊，小仪，你的那个陪你疯了几十年的死党呢，她上个月也过来找了我，我们聊了许多。她老公上个月，在某个早上睡过去了，别伤心，人老了，总会这样的。”

夜瞬间从几千公里的上空覆盖下来，灯塔散出的光在海上浮动，海水时不时地撞击沙滩边缘，涌上一层薄薄的沙。伴着模模糊糊的灯光，隐约看见有人在海边牵手散步。

“喂，我们多久没有这样牵手了呢? 从白白嫩嫩牵到又老又皱，可以牵上几十年，真羡慕他们。”你说，“几十年了，很多事都在变，很多事并未改变，很多事都做过，很多事已经来不及做了。很开心，在你走的时候，周围围着一群孩子，你牵着我的手，对我说，曾经的那些梦想，你从未放弃过；曾经的那些朋友，你从未忘记；你给我的诺言，你从来都在实现着。带着哭声来到这个世界，却在别人的哭声中离开，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你说，一辈子，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托起镜框，擦拭了下眼角，吃力地挪了挪身体，用手支撑着石椅缓缓站起来，低下头，对着怀里的相框，轻轻说了句：“臭老头，你才走了三个月，而我却觉得，已经是一辈子的事了。”

我在后面，凝望着你蹒跚而去的身影。即便已离你而去，我还是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的。

后记：看完《返老还童》，蓦然就有种想写写几十年后的冲动，几十年过去，我们老了，很好奇，陪着我们的，会是谁呢，心中挂念的，会有谁呢，舍不得的，会是什么东西呢？或许如今，什么都只是假设，但我希望，这一切，在我老的时候，都可以真的，到那时，也真的是无怨此生了吧，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