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小说文笔朴实,成功地刻画了父亲的形象,他忍辱负重支撑了整个家,他是善良正直的人,他是重情重义的人;推荐阅读!
一
母亲说,你爸是个骗子。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很爱母亲的,至少到刚刚还是深爱着的。
二
文革动荡,动乱了当时人民的心,也动掉父亲的大学梦。
那天爷爷是慌忙的撕下了墙上父亲的各种奖状,点上一袋草烟之后又立时磕灭,一路小跑到三里外的知青中学,父亲和二叔不知所以就被爷爷拉了出去,那几天,他们是在玉米地度过的,严格的来说应该是躲过的。
父亲说,村西头住的梁河曾经是工农兵队长。
三
曾祖母一生生过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中日、国共战火到处交接,都说战乱饥荒。
曾祖父参军得到了一袋大米、三碗面。
曾祖父是悄悄的走的,走时一袋大米、三碗面也是悄悄的放在了曾祖母睡觉的炕头。同留的还有一封信:
秀英,吾妻:
亲启。国事艰难,匹夫不敢苟且偷生。今留粮而去,不知归期,心也凄凄。然每思及三爱女皆因贫饥西辞,愧悔揪心。我之一生追及圣贤,藏书半箱,全然不想你的感受,对你不住。今你身孕渐现,我却悄悄留粮而去,莫怪于我。今后无论生子生女,族辈为“风”,取名“风俊”,抚养成人,续我苗根。
夫,顿笔跪拜。
曾祖父牺牲的消息是在参军后的一年后传回了家乡,当时曾祖母背背篮筐在河涤洗衣服,爷爷在篮筐中熟睡。
曾祖母听到消息后是栽进水里的,被救醒后就疯了,即使疯了,还是养育了爷爷二十年,爷爷结婚。
四
我五岁,父亲被推荐到了镇计生办做会计,父亲很痛快的把自己苦苦经营的布匹生意送给了二叔。
村里人都说父亲很有学识,精于计算,当年没上大学真的是亏了。父去镇上任职那天,计生办里“白车”来接的,村里的老老少少围车相送,梁河也来送,父亲没吭声,梁河也没吭声,“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远去,很久,母亲吐出两个字:“畜生。”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哥哥被安排在了镇上最好的中学,我年龄小父亲就每天都带我去他办公的地方教我写字。
我喜欢复写纸印出来的简笔画,蓝蓝的也暖暖的,所以大多父亲布置让我写字的时间我都用在画画上。这些父亲当然是不知道的。
某天去厕所,当着领导的面,父亲可能是有卖弄的心,让我念出剥落白石灰墙壁上的“大小便入池”。我很豪爽的就念出“大小更八也”。父亲事后有没有生气我是忘了,但很久以后的现在,父亲还会拿此说事,说的我每次都是敢怒不敢言。
五
那天,玉米地里的蚊子很多。爷爷没睡,父亲也没睡,二叔也没睡。他们躺在地上,回想着白天的一幕幕……
梁河带头,一群工农兵直奔爷爷家的房子,奶奶是被从泥坯房中推出来的,紧接着曾祖母胸前上就被挂上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打倒牛鬼蛇神”,再接着是曾祖父藏的半箱书籍被点了火,曾祖母抢身扑火,奶奶哭泣的同时指着梁河痛骂,工农兵在砸家当,梁河在质问爷爷和父亲在哪……
父亲从此便再也没去过学校。
爷爷悄悄的把父亲和二叔带到了遥远的秦庄,爷爷是一篆刻好手,在秦庄平时刻死人碑、写大字也得到了一些声望,二叔在秦庄上了卫校。父亲跟着爷爷打打下手。
秦庄村长跟爷爷颇为投缘,结识的第二年便有想要把两个闺女许配的意思,二叔羞怯,借以上学为由推脱了,父亲娶了村长的大女儿,于是秦村长就这么成了我的姥爷。
六
因为姥爷是村长关系,《毛选》是每次开会都能带的回家的唯一书籍,也正是因为《毛选》,父亲大字写出了章法,母亲剪出的鞋样和窗花也是当时当地的一绝。
二叔在卫校学习医学和农学,被人给了些罂粟就带回姥爷家种植了起来。
那时在秦庄种植罂粟的人家也不在少数,大都是拿果实泡酒,能治拉肚子还能止痛。
不知怎么的,二叔种植罂粟的第三天,姥爷就被秦庄的工农兵和红卫兵当做“右派”给批斗了。有人传言这事是梁河通过关系做的。
姥爷再也不是村长,一夜间头发白了许多,爷爷听说曾祖母越来越精神靡顿就回了家,爸爸带着妈妈去了浙江,二叔还住在姥爷家继续上卫校。而此时,是爷爷带爸爸跟二叔出来的第五年。
七
文革结束了,全国开始了大跃进运动,二叔因为失恋辍学了,没有了文革的压迫,曾祖母需要被奶奶照顾,家里缺少人手,二叔也回家了。
父亲跟母亲在浙江经营布匹生意,因为价格公道还送书画剪纸,也一直被当地的人们的喜爱。哥哥就是在浙江出生的,父亲会每个月寄给家里一半的经营。二叔是个很聪明的人,又加上学过农学,就用父亲寄回的钱买了各种香瓜种子进行大量种植,还鼓励乡亲也种植香瓜,当年大获丰收,二叔被选举为村大队队长,同年跟二姨结了婚。
树大招风,父亲在浙江的布匹生意鼎盛招惹了同行的不满,那年哥哥四岁已经知道了什么是害羞,撒尿还要去没人的地方,于是遭到了绑架,让父亲拿出一万人民币赎回哥哥。八几年的一万块还是很有分量的,父亲典当了所有的布匹换的钱赎出哥哥后就立刻带着母亲回家了,而这时,母亲已经怀我有六个月了。
八
有一种仇人的相逢叫做狭路相逢,大队分地是按照抓阄分的,二叔家的地紧挨着的就是梁河家的。在农村,稍有点钱的人会在地头打口井,悍时能浇地,暑时能解渴,偏不巧打井的人把井打在了两家的交界处,每次提水多少浆湿了梁河家的地,梁河家两个儿子比父亲和二叔长得壮实,也因此,火并了,父亲跟二叔没占到任何便宜,爷爷气出了病来。
曾祖母除了爷爷在每个人面前都疯疯颠颠,当知道爷爷卧床不起就彻底的疯癫了。从一开始的哭骂怒笑到后来的当众撕碎衣服,爷爷对此毫无办法,就把曾祖母独自锁在了一间小屋,每天由二叔去送水送饭。
爷爷一方面气恼梁河,一方面操心曾祖母,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曾祖母是自己把自己饿死的,爷爷是被气死的。
在曾祖母和爷爷下葬的那天,谁也不知道二叔怀揣一把菜刀直奔梁河家去。
二叔的左胳膊断了,梁河的右耳朵被削了去,最终结果是,梁河跪在了曾祖母和爷爷的坟前重重磕了八个响头。谁也没有去公安局报案。
九
我七岁,全国大裁员,计划生育很紧张。
父亲是被推荐成的会计,但当时所谓的裁员就是去不去送礼,父亲是一个很清高的人,所以被裁理所当然。哥哥的敏而好学让父亲意识到学问的重要性,于是父亲就带着我们一家去了县上,哥哥考上了最好的初中,我进了最好的小学。
梁河舍得花钱,俩儿子进了县公安局做了临时户籍警。
无事不风波,全国人口普查,梁河俩儿子带着真正的警察来到我家,让父亲交代犯过什么事情。
自古民怕兵,母亲明显被唬住了,父亲说没犯过什么事情。
于是他们索要起了户口薄,要查看户口,父亲坦荡的交了出去,他们说让去派出所领,然后带着户口薄走了。
父亲无端的被拘留了五天,母亲被下通知五天内缴清二胎超生的所有罚款,本来是每年交出一部分,现在让一次性交出所有罚款,这根本就不可能。母亲得不到父亲的信息,心里没有一点办法,就打电话给了吴剑侠。
吴剑侠年轻时间曾经追求过母亲,母亲嫌他轻浮就直接拒绝,吴剑侠现在已经是县里最深暗势利的老大了,但却一直没娶,有人说过他是为了我的母亲。母亲嫁给父亲却一次也没见过他,这次母亲也是病急乱投医,打通了他的电话,说清楚了事情。吴剑侠很高兴也依旧很轻浮的说交给他去做,一切都会没事的。
当天晚上梁河的大儿子死了,二儿子被打断了腿骨。
十
两个小朋友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大人们在田地间辛苦劳种了一天也已经回家休息了。
“风俊,风俊,你在哪啊?”
梁河喊道“风俊,风俊,别扔下我,我害怕”
风俊在一条小沟边沿躲藏的时候实在发困,就睡着了,梁河因为犯有极度的夜盲症,一直哭哭啼啼的叫喊着风俊的名字,摸索着前进的同时一不小心掉进村里集体埋人外围的深沟里。
天亮后,风俊找到还在哭着的梁河没有立刻拉他上去,梁河从此就恨上了风俊……
十一
梁河报警了,父亲一生清高也最重情义,执拗的代替吴剑侠顶了罪,因为不是主犯,而主犯消失的无踪无迹被判刑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母亲哭着说,你爸是个骗子。你爸说每天即使再忙也会陪着我的。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很爱母亲的,至少到刚刚没戴手铐之前还是深爱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