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的青春
青春,是人生中最美丽的时节。陈铭的青春此刻正值冬季,而我们可以想象的到,他此刻的冬季光阴一点时日不久……
一
深秋时节,天气象浸在河水里一样显得透骨的凉。清晨的时候,越发显得寒气袭人。不过到了中午,在无风而晴朗的天气里,阳光从那淡蓝的天空射下来,还是晒得人暖洋洋的,仿佛是阳春三月一样。
星期天,天气出奇的好。陈铭躺在一片堆着玉茭杆的空旷的地里。不远处,玉茭地的右边,是一大块早已被剪去了穗头后留在地里的谷草杆,孤零零地长在这空旷的荒野里,在阳光的暴晒和秋风的吹打下已经由枯变白,显得失魂落魄似的。偶尔有一丝儿风吹过来,便飒飒作响,似在呐喊,又似在悲鸣。左边是一条田间小路,路的两边长满纷繁杂乱的枯蒿和干草,还有几棵白杨树孤单单地站立在那里,稀稀拉拉的几片树叶孤零零地挂在树梢,在风中瑟缩着,哀鸣着。阳光正从天空直直地射下来,晒得陈铭身上暖洋洋的,好舒服!陈铭这样想着,不禁自言自语道:“要象这样该多好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在这一呼一吸中,象是都把憋在胸中的闷气给吐出来似的,他觉得自己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看看那明媚的天空,他后悔以前总是将自己泡在烦闷和忧愁里不能自拔,那不是自寻烦恼吗?现在想来,那又何必呢?他好象又挺生气似的,伸手将身边的一棵小草拽起来,来来回回地揉搓着。“真是不该啊,不该……”他在心里暗想着。等他自责之后,又看着天空,然后轻轻地拢上眼帘,真是美极了。他微笑着,好象孩童时无忧无虑的快乐又回到他的身边来了。
二
他来自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山村。他们那里的山,连绵不断,重峦迭嶂,爬起来好累人。那些山外人都叫他们这里“鬼地方”,他小时候是听大人们这么说的。并且他也常常听村里的年轻人埋怨,说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一听别人说起这“鬼地方”,就有点不舒服,他倒觉得他们这里挺不错呀!山虽然大,但是他却非常喜欢,常常和小伙伴们相跟着去爬,看谁先爬上山顶。他总是弄不清别人说这里不好的原因,常常觉得这些人们很怪,也曾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别人听听,但是他妈总是说,“小孩子,你懂什么,不要多嘴。”有时,那些年轻人听了他稚气的话后,便哈哈一笑,拍拍他的头,笑着说,“小孩子,多有意思。”倒是奶奶常常夸他,对伯伯说,“你看,小铭比你还懂事呢;你呢,一天到晚,总是闲逛着,看你还活人不?”他听了奶奶的夸奖后,心里很高兴,认为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五岁时,奶奶去了。他看着人们把奶奶装进一个长木头盒子里抬走了。他问人们奶奶去哪里,人们告诉他,你奶奶死了,他特别难过,就大声哭了。后来,他几次从睡梦中惊醒,但是醒来后却不见奶奶,他睡在妈妈的怀里。以后,他常常和小伙伴们相跟着去五老汉家。五老汉是个光棍汉,听大人们说,在咱这偏僻的山沟里,五老汉是咱村唯一见过大世面的人,写得一笔好字,知道的东西特别多,什么“刘备三顾茅庐”、“孙悟空大闹天空”啦,“武松打虎”之类的故事等等。每次他和小伙伴们到五老汉家听他讲故事,觉得怪好听的,他们总是听得舍不得离去。到了八岁那年,他被父母送到学堂里,于是便不再自由了,再也不能听五老汉讲故事了。后来从小学升到初中,再到高中,他慢慢地知道的越来越多,知道了五老汉的故事是从哪里来的了。但是他惊奇的是五老汉的记忆力,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呢?他也不再对村里人们叫“鬼地方”而感到好奇了。他也常常想着到山外面的世界里去闯一闯,开阔开阔自己的眼界,见识见识外面“精彩”的世界,这不仅是为了自己,同时也是为了父母。他知道,山里的孩子,别人都看不起,都说山里人土气和寒酸,他要为山里人争一口气,并且那个由来已久的文学梦也常常鼓励着他,一定得考上大学。终于,在高考的那年,他被一所师专录取了。他便像一只小鸟似的飞到这个城市里来寻找他的文学梦来了。
三
他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第一次离开家出远门,他免不了好想家。再说,造成他情绪不稳定的原因,除了新来乍到的环境陌生外,他总似乎觉得,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象是有什么隔着的,冷冷的、淡淡的。彼此之间各干各的事,除了偶尔能有一两次愉快的不再冷漠的开怀大笑之外,几乎每个人的面孔都象数九寒天的石头似的,冷冰冰的。同在一室,做自己的事,总是的小心谨慎,不然就会惹得别人生气。因此他很少说话,并且也常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渐渐地他感到自己与别人之间好象越来越隔膜起来了。他心里很烦闷,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想起自己的童年:
“和妈妈亲不亲?”妈妈抱着他的时候总是这样问。
“亲——”他总是甜甜地说。
“哪里和妈妈亲呢?”妈妈接着问。
“小嘴嘴——”他乖乖地说。
“亲妈妈一下——”他便听话地将小嘴贴在妈妈的嘴唇上。
“长大了娶媳妇不?”
“娶——”
“娶上媳妇还养活妈妈不?”
“养活——”
那时候,有一个邻村的名叫芳芳的小女孩,和他差不多大。到她姥姥家来时,常常跟着她妈妈到他家来玩耍,两个孩子慢慢地便熟惯了。只要有什么好吃的,芳芳来时,他总要拿上给她吃。于是芳芳妈妈便逗他:“长大了娶上我家芳芳吧,愿不愿意?”他妈妈也在一旁加油:“要人家芳芳不?”那时他只当是两个人在一起玩耍便是夫妻了,对结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根本不知道,于是他就说“我们俩个早就结婚了。”然后他便问芳芳:“是不是,芳芳?”逗得大人们一阵大笑。两个孩子便象一对小夫妻似的又去别处玩耍了……想到这些,他不觉得笑了。童年,多么的无忧无虑,可是早已一去不返了。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
时近冬日,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大雪覆盖了大地,就连那楼顶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树枝上挂满了冰晶儿,十分好看,酷似那些花旦头上缀得串串珍珠、玛瑙似的。他走在操场上,心里一片茫然。近来,他似乎更显得忧郁了,一副满脸疲惫的样子。夜里常常睡不着觉,心里也不知道胡思乱想些什么。白天上课的时候,他却呼呼地睡个不停,老师讲什么,却一概不知。有一次,他睡得正香,并且似乎还做着梦,梦见他的小说发表了,报社给他寄来了通知,他高兴地跳着、笑着。忽然,他手中的通知不见了,正在着急寻找时,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他醒来一看,原来是上课老师正站在他的桌前呢!他面对老师和全班同学的目光,觉得很不好意思。老师的一番问寒问暖的话,让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当他发觉自己的失态时,脸禁不住腾地红了起来。他下决心振作起来,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然而,似乎倒霉的事专门和他作对似的,一件接一件接踵而至,使他感到越来越压抑。周围的人们都似乎疯了一般,这寒冬也似乎要窒息生命似的,看着那一对对的男女生出入相随,而他却孤单单地一个人出入,他的心里像是结了一层冰。他有时免不了也常常恨自己,想到父母辛辛苦苦地把一点一点的零花钱省下来供给自己念书,而自己却在这里这么悠悠晃晃地过着,觉得实在对不起父母。想起家境的时候,他便发誓再也不这样了,然而一旦过去之后,他似乎早已忘记了,还是退回到原来的样子了。他总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很不得志,要知道当初他的希望是多么大啊!可是命运却偏偏地和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把他送到了这个师专学校。尽管他很不满意,但是他还是在委屈中怀着一线希望,那就是自己心中的文学梦。然而现实又是怎样的呢?他的一份份投稿就像扔到大海里的一块块石头似的,沉没的没有一点儿回音。并且他看到周围的人们好象都没有一个生活目标似的,往往在一起时总是说些鸡毛蒜皮的事,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被他们的闲聊给占去了。他不愿意这样生活,然而他却似乎又无奈,心中茫茫然。他不免常常自问: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呢?别人都是那么悠悠闲闲地过日子的,难道自己就不能象别人一样生活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真是自寻烦恼,何苦呢?也许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吧,平平淡淡的。以前的那些想法都是白日做梦,难怪古代圣贤曾云:“人生如梦”呢!
他在迷惘和困惑中给一位朋友写信询问他的近况。几天后,他收到了朋友的回信。那位朋友在信中写道:
陈铭:
你好。
来信收到,很意外,因为我好久没有收到朋友们的信了。说实在,你问我的近况,我没有什么可谈的。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远离家乡的异地过这样清静无为的生活。别人都在奔波着,他们似乎都很忙碌,整天有做不完的事似的。而我似乎是生活在与他们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里,很是闲,每天总是吃饭、睡觉,散散步,玩玩球,有时看看小说,和别人开句玩笑。除此之外,恐怕不会有一件值得让我提的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我的勇气早已抛弃在被我遗忘的角落里,再也无从拾起。对于现实,其实我也很困惑,也很无可奈何……
毕业是很快的……回到我的故乡去工作和生活。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上帝给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我们除了去就范,也只有空空的叹息罢了。
请自重吧,朋友!
陈铭读完,他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仿佛雪上又加了霜似的。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个朋友难道就是以往的那个活泼开朗的他吗?人变得多快啊!他的心渐渐地灰了下来。难道真的和自己所想的一样,朋友的话完全和他想的一样,甚至比他想的看上去更绝望,更无奈。他徘徊在一片树林里,地上堆着一些残留的雪渣已经冻结在那里,一些枯叶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透过树林,远处是一片辽阔的天空。忽然,他想到:这片树林多么象一个笼子,他就是那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自己只有望着远处,甚至有时被树木挡住了视线,就连望的可能也没有了,多么的可悲呀!尼采曾经说过:上帝死了。难道我心中的梦也该就起结束了吗?即使人生是一个梦,残缺不全,似乎也应该做下去。然而现实呢?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梦呢?文学梦或者是别的什么梦?我的文学梦断了吗?透过这一片树林,陈铭望着远处的那一轮圆圆的落日,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