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的婚事

英子明天就要出嫁了，今天晚上，是在自己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家里，最后一个晚上。

坐在睡了二十七年的木板床上，想到从此以后，就不再是它的主人，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英子的脸庞。

妈妈拉起英子的手：“丫头，哭什么？明天就要做新娘子了，应该高兴才是。”

英子应该高兴么？英子应该要高兴的，因为为了她的婚事，爸妈不知费了多少的心思，愁白了多少青丝。

－－引子

【一】

在杨沟村，二十七岁才出嫁的女孩，英子是第一个。

不是因为英子长得不好看，也不是英子眼光高，英子的婚事之所以如此多磨，只因为英子有两个瞎子哥哥。

英子有三个哥哥，爸妈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特别穷，怀大哥的时候，妈妈生病了没钱买药，就自己在山上挖了点草药熬了喝了。病是好了，可是孩子出生了却是个瞎子。爸妈以为只是意外情况，也没有想到是因为草药。后来怀了二哥，英子妈又生病了，她还是不舍得去医院看，于是又自己喝了草药，直到第二个孩子生出来又是瞎子，英子爸妈才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于是跑去问医生，才知道怀孕了是不能乱吃药的，可是悔之晚矣。

后来夫妻俩又生了英子和三哥，还好这两个孩子都很健康，而且聪明伶俐。有时英子爸妈看着自己的两个瞎子儿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原本他们拥有的也该是明媚美好的人生，可是就因为自己的无知大意，他们的一生，都要在无边的黑暗中度过。

英子的奶奶总说，这一家来了两个瞎子，是很不吉利的，还不如扔到哪个荒郊野外，早点投胎，下辈子做个正常人。可是英子的爸妈始终不舍得，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百般阻止下，奶奶也没有办法。

英子的爸妈都没有文化，奶奶是旧社会地主家的丫鬟，跟着主子还认识了几个字，英子和三哥海子的名字都是奶奶取的。可是奶奶一直没有给两个瞎子孙子取名字，后来普查户口的人来了，奶奶说，就叫大瞎子、二瞎子吧，那时大瞎子已经十岁了，二瞎子八岁。

大瞎子和二瞎子除了眼睛看不见以外，其他地方都很正常，听觉还比正常人要灵敏。小时候英子在家里和他们玩捉迷藏，只要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他们就能很快找到。他们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只要谁告诉他们什么，很快就会记住，比如英子刚开始学英语的时候，会告诉他们一些水果和蔬菜的单词发音，第二天问他们，都记得很准确。村里人都说，如果他们不是瞎子，都是念书的材料。他们只是“嘿嘿”地笑笑。

小时候，英子最怕邻居家的那条黑狗，每次黑狗一叫，她马上吓得跑回屋里，半天不敢出来。若是她的两个瞎子哥哥在，就不用怕了，他们挥起手中的拐杖，那黑狗就一溜烟跑了。

【二】

大瞎子和二瞎子逐渐长大了，英子和孩子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原本忠厚老实的父母靠种家里的地养活四个孩子已经是很不容易，这下就更加的捉襟见肘了。东拼西凑，总算凑了点学费，将英子和海子送进了学校，可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

村里一个在外面给人算命的老头找到英子家，说这两个瞎子可以雇给他，除了包吃住以外，每月还给他们三百元工资。这老头是个假瞎子，在外面装瞎子算命很多年了，村里人都说他赚了挺多钱，看来他是想把“生意”再做大一点。每人每月三百，这两个瞎子一年也能挣七千多工资，还不用给他们吃喝了，英子爸妈这样一盘算，很快答应了老头。没过几天，大瞎子二瞎子就跟着老头，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这一去，就是几年。

直到英子初中时，都很少见到她的两个瞎子哥哥。每年也只有快过年的时候，老头才会放他们几天的假，一过完初三就马上带着他们出去了，说是正月算命的人多。

因为有了两个瞎子的收入，英子爸妈不用再为英子和海子的学费犯愁，也逐渐给英子和孩子添置了些衣物。英子妈也想给自己的两个瞎子儿子买几件新衣服，因为每次他们回来都穿的破破烂烂的，可是老头说，他们穿得越破越好，不让穿新的。

每次看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瞎子儿子，眼睛看不见，还要常年在外风吹雨打，英子妈的心里有说不出的痛。

【三】

英子和海子都很聪明，读书成绩都不错，特别是海子，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老师家访的时候说，这孩子，肯定是上大学的料。

英子十四岁那年，海子十六岁，快要中考的时候，总是觉得头疼，去医院一查，竟然是脑瘤。

这下，英子爸妈老两口惊呆了，直痛哭自己命苦，三个儿子两个瞎子，好不容易这个健康的要上高中了，还得了这么严重的病。

英子的两个姑姑家条件还可以，还有几个叔叔，都常年在外打工，家里也还过得去。奶奶很疼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子，把自己的儿子女儿们都召集起来，凑了一笔医药费，总算帮英子家度过了这次难关。

等海子的病治好以后，家里欠下了一屁股债。英子初中毕业了，自己对爸妈提出外出打工帮家里还债，英子说：“三哥读书比我好，应该让三哥继续读。”爸妈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英子跟着同村的女孩子到城里的服装厂做学徒，刚开始的时候，每个月只有几百的工资，每次一发工资，她都舍不得花，几乎全部寄回家。厂里晚上加班会发些饼干泡面做夜宵，英子也舍不得吃，积攒起来，过年带回家，给三哥带去学校。

海子考上了医科大学，这一年，英子二十岁。

同村的华子和英子在一个厂上班，已经好几年了。这几年，华子一直对英子很是照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华子对英子有意思。

英子二十岁生日那天，在车间几个哥们的怂恿下，华子买了一束玫瑰花。华子将玫瑰花藏在身后，红着脸转到英子的组上，将花放到英子的缝纫机上，马上头也不回地跑掉。只留下车间一众阿姨大姐的哄笑。

之后的几天，英子每次一看到华子，心里就开始怦怦直跳，英子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四】

爸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大瞎子和二瞎子被老头送回了家，说是外面算命的人越来越少了，挣不到钱，这两个瞎子饭量又大，有时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他俩吃饭的。

从那以后，英子就开始有意躲着华子。靠爸妈种家里那几亩薄田，怎么供得起三哥上完大学？并且现在两个瞎子哥哥也没有了收入，家里又多了两张吃饭的嘴，英子想，现在还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她要把精力全部用来挣钱，至于其它的，等三哥大学毕业以后再说吧！

她不想耽误了华子，在杨沟村，二十岁的男孩子，父母就要忙着张罗说媳妇了，英子没有勇气让华子等她四年。

那天在食堂吃饭，华子坐到英子对面，说：“家里打电话让我回去相亲。”

英子停住了手中的筷子，但是没有抬头：“很好啊，祝福你！”

华子起身离去，英子滴落在餐盘里的眼泪，他没有看见。

华子走了，英子大病了一场，在宿舍睡得不分白天黑夜，眼睛哭红了，声音也哑了。

三天后，英子擦干眼泪，走进车间，埋头于成堆的衣服中间。因为她还要挣钱，哥哥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还等着她寄回去。

过了几天，组上的大姐们开始议论，华子订婚了。

那一瞬间英子失了神，缝纫机的针穿透了指尖都没有发觉。鲜血滴落在手中的衣服上，晕染开来，像极了华子送她的玫瑰花。

【五】

四年过去了，海子大学毕业了，分配到市里的一家医院实习。因为曾经脑瘤的经历，海子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难题，很快，院长注意到了他的出色表现。

院长的女儿也在那家医院实习，工作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朝夕相处，让这对年轻人之间产生了爱情的火花。

海子在电话里说：“妹，我有女朋友了。”

英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真的啊？我有嫂子啦！太好了。”

那年过年，海子把女朋友带回了家：“爸，妈，这是小雅。”

英子爸爸笑呵呵地迎上去：“小雅，好，好，人漂亮，名字也好听。”

英子妈慌忙拿出柜子里的杯子，泡了杯茶：“小雅，喝杯茶，别客气。”

小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笑着说：“你们家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呀？怎么看起来像是古董了？”

英子爸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华子瞪了小雅一眼：“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家是旧房子么？”

小雅的表情有点委屈：“我只是随口说说嘛！玩笑而已。”

小雅虽是无心之言，但是这个房子的问题却成了英子爸妈心头的一块心病。小雅是城里的姑娘，要是嫁到家里来，她爸妈会不会同意不说，她能不能住得惯这破房子，能不能过得了粗茶淡饭的日子，都是未知数。更何况，家里还有两个瞎子儿子。

想到这些，英子爸妈每每叹气。

【六】

他们担心最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雅怀孕了，他们的婚事被提上日程。

小雅的爸爸提出让海子入赘他们家，或者是海子在市里买一套房子，不然不同意他们结婚。

在市里买套房子至少要三四十万，对于英子爸妈来说，无异于是天文数字。

小雅被关在了家里，见不到海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打电话给海子，哭得很伤心，海子也跟着流泪。这一切英子爸妈都看在眼里。

“三儿，你上小雅家入赘吧！”英子爸把海子叫到跟前，正式地说。

“爸爸，咱家就我一个……儿子，怎么可以？”海子不解地看着自己白发苍苍的父亲。

“爸妈商量过了，如果你不入赘，爸妈还得为你买套房子才能娶到媳妇。要是把这钱省下来，爸妈将来还能用来养老。”

英子妈叹了口气，抹着眼泪说：“三儿，你就为爸妈考虑一下吧。就算不是小雅，在咱村里找个媳妇，咱家这破房子，也没哪个姑娘会嫁的。何况你还有两个瞎子哥哥。既然小雅他爸愿意给你们买房子，你就入赘吧！爸妈对不起你！”

……

海子娶了小雅，去了城里。

婚礼很是风光，在城里的豪华酒楼。穿上燕尾服西装的海子很帅气，小雅穿着洁白的婚纱，很般配的一对。

酒席也很丰盛，都是英子从来没见过的菜式，看起来都很美味。可是英子看到爸妈不停地偷偷抹眼泪，她一口菜也没咽下。

海子结婚后很少回家，只有偶尔在电话里说：“爸，妈，我很好，小雅也很好，你们放心。”

爸妈总是在电话里说：“我们也很好，三儿你放心。”可是放下电话，马上泪如雨下。

英子暗暗决定，以后自己嫁人一定要嫁个离家近的，她实在是不放心爸妈。

【七】

转眼英子二十六岁了，海子的儿子都两岁了，可奇怪的是，没有人来上门给英子提亲。

慢慢地，村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传到了英子的耳朵里，海子去城里做了上门女婿，这老两口后半辈子肯定要靠这个女儿，再加上家里还有两个瞎子，谁要是娶了英子，就意味着要养活五六张嘴，哪个媒人也不敢牵这根线。

那天晚上，英子家屋前的张婶神神秘秘地来到了英子家，说要给英子做一回媒，英子爸妈很是高兴。可是听到张婶说的那个人，英子爸马上变了脸色。

托张婶来说媒的是村里的李书记，想让英子做她家二儿媳妇。杨沟村的人都知道，李书记的的二儿子李响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一拐一瘸不说，还一脸的麻子，所以尽管李书记家条件还不错，但是这个儿子都30了，还是没娶上老婆。

英子爸一口回绝：“不行，英子怎么能嫁给李响？好歹咱家姑娘模样也周正，怎么能嫁给一个瘸子？”

张婶摇摇头笑道：“人家李书记说了，要是英子答应嫁给他家李响，以后你们老两口，还有你家那俩瞎儿子的后半辈子，他家都担下了。”

李书记家有钱，这是杨沟村众所周知的事情，据说是早些年在外边包煤矿赚了不少钱，就连这个书记的位子，也是给村里捐了一笔钱“捐”来的。

英子爸沉默不语。

张婶继续说：“英子爸，其实这李响除了腿脚不好使以外，没其他大问题，也是个好小伙。再说，你家英子就算不嫁他，这周边也找不到好人家了，要是嫁远了，你们老两口舍得么？”

这时，英子从房里走出来，轻声说：“爸，妈，这门亲事，你们就应下来吧！我……愿意嫁给李响。”

张婶高兴地合不拢嘴：“好，好，我这就让李书记家下聘礼去。”

【后记】

英子的婚期定在正月初八，她没有提别的要求，就要了五万块钱的聘礼，存到了爸妈的户头里。

前几天和李响去镇上看婚纱的时候，看到了华子，身后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想必是他的儿子。

华子看到英子，走过来说了句：“听说你初八结婚，恭喜你，祝你幸福！”

英子拼命挤出微笑：“谢谢你，也祝你幸福。”

转过身，眼泪像珠子一样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