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麻将惹的祸
小说源自生活的一个侧面,展现出一些朴实的民情和“一群”人的心性……语言生动,情节饱满,叙说清晰,荐赏。
那天晚上,王久英在杨晓红家看人打麻将跟别人吵了一架,走在回家的路上非常懊丧。不是因为吵架没占上风,被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而是非常痛恨自己的行为,怎么见到麻将就像看见生命一样呢?自己不是早发誓再也不打麻将了吗,连看都不会去看的吗?唉!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就在头几天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自从戒了麻将,心情极好,就在昨天,她发现自己跟那个文化程度不高,而且牌风极差的泼妇吵过后,自己好像跟那个泼妇差不多没有素质。
王久英的老公李发才在外地是建筑包工头,一年也能赚个十来万,可是经常东跑西跑,也没一个固定的工地,儿子又小,到处搬家也不是办法,所以老公叫王久英回农村安心带好儿子。李发才每个月寄三千给王久英,还说了,如果不够用,再问他要,但是要把儿子管好了,如果儿子有什么闪失,一辈子别想要钱。王久英虽然是到老家农村居住,可是田间地头她都不用去,主要任务就是管好儿子。这样的生活王久英感到非常满足,也下决心不打麻将了。可是日子一长,又觉得每天只是煮饭给儿子吃,吃完饭后无所事事,东家走一走,西家逛一逛,实在闲得慌,又跑到村头小卖部杨晓红家看人家打麻将。现在农村人农闲的时候也喜欢赌,赌法也多种多样,比如像推牌九、炸金花、斗十四、五十K,但最普及的还是打麻将,家家户户都有麻将桌,经济宽裕一点的还买了自动麻将机,赌注也是小到一块,大到几百。王久英刚嫁到村里的时候,开始并不会打麻将,看久了,自然学会了。本来以前她还有一个大儿子的,由于那天一岁的儿子感冒发烧,两口子都打麻将通宵,等天亮回到家里,儿子已经奄奄一息。失去儿子,两口子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因此才跑到外地去打工,并发誓,再也不摸麻将牌。现在人到到中年,又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李发才自然高兴,他说现在开车跑工地,脚踩油门都特别有力。找钱不就是为了儿子嘛,只要儿子健康,在外面多累一点没关系。
春天的天气很好,王久英带儿子到街上买了几个油炸粑当早餐,然后拉着两岁的儿子到院坝玩耍,玩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坐下来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儿子坐在地上玩积木,被太阳晒得很舒服,玩一会又叫王久英跟他一起玩,还把王久英堆好的积木故意弄垮了,然后咯咯地笑不停。她看到儿子开心,自己也开心地笑着,还不停地亲儿子的小脸。娘俩正玩得开心,突然听到隔壁姚启梅家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然后是听到每人出牌的声音,估计才打了一圈,就听到:“哇!清一色大对子,还有五个鸡!”听到这里的时候,王久英坐不住了,拉起儿子决定过去看看,并暗暗下决心,只看,绝不摸牌!姚启梅家跟她家就是一个屋檐之隔,但是中间有一堵墙,要过去,要绕一圈子从她家后门进去。
姚启梅也是一个人带孩子在家,儿子贵生三岁多,还没上幼儿园,老公在外地打工。本来以前跟公婆一起住的,公婆都是勤快人,看不惯媳妇整天都是泡在麻将桌上快活,儿子则在外搞建筑活路。有时也多那么两句嘴:“天天在家打麻将,也不晓得可怜老公在外面日晒雨淋。”姚启梅也不服气,理直气壮地应婆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又不要你的饭养我,你老了别话多!”公婆气不过,也懒得看到媳妇输钱的时候打孙子的情景,另外搭了一个棚子到自留地去住,整天养鸭,养鸡,两个老人说,眼不见心不烦。
麻将桌上分别是姚启梅、赵金花、杨旺财和杨桃花。这几个都是打麻将的老脚子,人称他们四人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生死都在一起的。杨旺财,去年春节打工回家过年,跟人推牌九,赢了六万多,他把赢来的五万上缴给老婆,剩下的一万多买了一架摩托车,还买了一台液晶电视,他顺利地成为大家心目中最有运气的赌神。以前他老婆非常反对他推牌九和打麻将,自从那次赢了一大笔,今年两口子也不出去打工了,老婆不但主动送他去打麻将,还说家里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他老婆非常信迷信,还悄悄告诉过王久英,那次他老公赢钱的时候是她帮老公背了一颗朝天辣椒在荷包里面,辣椒可以招财,而且避晦气。他每次出门的时候她一定记得帮他揣上一颗朝天辣椒并说,去发财来啊。要不是王久英不打牌,她才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她呢,并一再嘱咐她,这个秘密只跟王久英讲,千万不能把这个秘诀告诉其他人。王久英听了连连点头。还别说,杨旺财还真是麻将桌上的长胜将军,很少输过钱。这让王久英不得不相信,杨旺财的老婆确实是有秘诀的。
王久英刚站到桌边,杨旺财就自摸了龙七对,他看到王久英来了,乐呵呵地说:“王久英,来跟我“养母猪”(养母猪就是把钱放在一起,赢钱输钱都平摊),帮我当参谋,你看你一来我就得龙七对,你肯定是赢钱的命。”
打牌有打牌的规矩,看牌也有看牌的规矩,看牌的人只能看,不能吭声。要是看了这家的牌又去那家指指点点,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昨天晚上王久英就是在杨晓红家,忍不住讲了人家的牌,才被骂了一顿,今天她吸取教训,只在边边看,绝对不去指手划脚,找人家骂。王久英的老公跟杨旺财是家族,也是兄弟,王久英依孩子称呼,喊杨旺财应该是大伯。王久英听到杨旺财这样说,觉得手有点痒痒的,伸手到荷包摸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于是找了根凳子在杨旺财的身边坐下来说:“杨伯伯,我多年没打牌了,哪敢跟你当参谋,喊我当参谋不输钱才怪。”
“呸呸呸,你这乌鸦嘴,一来就讲我输钱!”杨旺财一连吐了几口口水。
“哈哈哈,今天你输定了,我们是三枪打一鸟,你有翅也难逃,。”忙堆牌的赵金花一边砌“长城”一边说。
“王久英,来抽两把,反正我们都不讲,你老公也没晓得你打牌。”杨桃花热情地喊王久英。
“好多年都没摸牌了,没会打牌,看你们解闷得了。”
“哎呀,别谦虚了,哪个没晓得你是麻将高手,来来来,这盘哪个自摸对家下!”说这话的是姚启梅,她几年前和王久英较量过的,知道她卡牌厉害,宁愿自己不胡牌,也绝对要把人家需要碰的拍卡死。暗地下,好多人都称王久英为“王老丁”,意思是打牌太盯了,不现身的牌绝对不出。今天打了几圈,姚启梅一盘也没胡,荷包里那几十块钱的零钱早跑到杨旺财面前去了。看到王久英在旁边看这个的牌又看那个的牌,她心里很不舒服,也想王久英上桌来换换手气,卡一卡杨旺财。
杨桃花输赢不大,心里想反正哪个来打都一样,俗话说:“麻将桌上,开始赢的是纸,最后赢的才是钱。”
赵金花刚好保本,不过今天她是有非要赢钱的打算。昨天输了两百多,回家怕不好跟老公交差,跟姚启梅借了三百放在荷包,回家骗老公赢了几百,并说人家还欠她几百,今天是来讨账的,这里的规矩是麻将桌上欠账只能麻将桌上扣,下桌后人家还现金是不可能的。所以今天跟老公说了,是来扣账的。看到杨旺财坐在姚启梅的对面一直胡得像簸箕花一样,说不定会克到我下家呢,要是今天再输的话,再跟谁借钱去糊弄老公?所以她更不能输钱了。于是说:“王久英,晓得你怕你老公搞哪样,他是天高皇帝远,再说即使你打牌他也不会知道的,来嘛,我不相信你坐到旁边看,手会不痒?”
几个婆娘都是开玩笑惯了的,谁也不会生气。王久英说:“打不得,我家那个说话算话的,万一骑马不撞亲家,骑牛撞亲家我就完蛋了,在边边看也一样好玩。”
“到旁边看不准话多哦!”杨旺财似笑非笑地说,有点警告,又带点玩笑的意思。又一盘开始了,个个都盯着手里的牌,看着对家和上下家各打出的牌,每个人出牌都仿佛是深思熟虑过的。王久英看着杨旺财又是清一色单吊幺鸡,又看了看赵金花的牌,恰好有个幺鸡不靠边,准备要打出来,她暗暗捏了把汗,都过了两圈,赵金花就是不打。突然杨旺财闭着眼睛摸索着刚摸上手来的一块牌,大吼一声:“这块牌不是幺鸡,老子嚼生的进肚子去!”然后把那块牌重重地搭在麻将桌上。大家凑上前一看,果然是幺鸡。
“晓得你要幺鸡嘛,老子就是不放,要输大家输!”赵金花说着也把自己的麻将一推,那颗幺鸡也孤伶伶地倒了下来。
“赵老丁啊赵老丁,你放炮嘛,我们也记得你的情义嘛,害我们输那么多。”王久英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并没有做声,她觉得在旁边看人家打牌也是一件非常过瘾的事。下一局是杨旺财放炮,姚启梅平胡,接着又是姚启梅放炮,杨桃花平胡......。然后一直是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因为事先商量好了的,十二点钟大家集体散伙做饭,一点钟后大家又再接着战斗。王久英看了看手机,大家都还没有散伙做饭的念头,便拉起儿子回家做饭了。她给自己搞了个蛋炒饭,给儿子煮了几个肉丸子,听到隔壁还是麻将声声,便端起饭碗到姚启梅家一边吃一边看。这时已经快要一点钟了,四人看到王久英那香气扑鼻的蛋炒饭,才记起自己还没吃饭呢。姚启梅的儿子吵着要吃饭,王久英到她家碗柜找来一个碗,赶了半碗给她儿子,总算打发了那吵闹的儿子。一点半的时候,杨桃花的儿子背起书包跑来喊她回家煮饭吃,杨桃花一直是输的,刚刚才接连胡了几盘,眼看要把老本搬回来了,正高兴地说:“大种公鸡叫得晚呀,不像你们本地鸡,冠子红一点点就叫了。”看到儿子来喊她,才想起儿子还要吃饭上学呢,现在街上也没油炸粑卖了。胡了一盘,站起来数了一下荷包里的钱说:“还输八十块,我回家做饭去了,儿子还要吃饭上学呢。”
“哎呀,儿子都上四年级了,叫他自己插个电饭锅嘛,菜乱热一点就行了嘛!”姚启梅看杨桃花要走,有点慌了,她今天输得最惨,可以说是这一早上都没胡过几把牌,她走了,岂不断脚子了?怎么搬本?
“就是嘛,我家女儿才读三年级,就会自己热菜热饭吃了,小孩子不能惯坏了,要让他们学点,要不然到老了还要我们服侍他们。”在一边附和的是赵金花。
“我家那个老虎惹不得的,上次因为打麻将我没煮饭给儿子吃,他狠狠揍了我一顿。”杨桃花一边数钱一边离开了麻将桌。其他三人都没有想吃饭的意思,杨旺财说:“三缺一怎么办?”
“要不然吃饭再来战斗!”姚启梅只好有气无力地说。
“我没觉得饿饭,要吃你们去吃,我在这里等你们,回家老公看见我荷包没得钱,肯定不准我来的。”赵金花已经输了一百多,回家怎么跟老公交差,哪还有胃口吃饭?
“那怎么办呢?反正我也没饿,老婆今天带儿子去外婆家了,我回家也没得饭吃。”杨旺才说。
“王久英来打几盘?杨桃花煮饭好了马上就来了,来嘛,来嘛,先顶一下脚子!”姚启梅热情地拉王久英上桌。
“打不得,打不得,我家那老虎要是晓得了不打死我才怪。”王久英半推半就地说。
“现在是三缺一,只是让你顶几盘,又不是天天打,再说你是帮我们顶脚子,难道我们还发神经,打电话跟你老公汇报不成?”杨旺财也在一边附和说。
“怕儿子到处跑,万一出什么事。”王久英有点犹豫。
“怕哪样,我们这里是村里面,又没有马路,马路离我们这里远得很,河边也离这里远,没怕。实在怕就放动画片给他看,把门关起来。”姚启梅这样说。
“可是,可是……”王久英已经坐在麻将桌上了。
“可是什么,打几盘杨桃花来了你就让,又不喊你打一天!”杨旺才迫不及待地说。
“我放动画片给两个小娃看!”姚启梅打开了电视。
“小娃崽看动画片就像我们大人打麻将一样,才坐得住!”杨旺财说。
“万一他们跑到村口的马路边去玩怎么办?”
“跑?我们几个大人都在这里,跑了我们还能不看见?”赵金花说。
“就是嘛!”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
王久英还想说什么,赵金花一声“碰”,打断了她的话。
王久英一连胡了几把,赢钱的喜悦把老公说的话全部忘记了,也忘记了还有儿子在旁边看动画片。太阳已经偏西,照射进姚启梅家堂屋的时候,大家才回想起杨桃花没有来,或者说现在她们已经根本不关心杨桃花来不来的事情了。屋外传来几声狗的狂吠,然后有人喊:“是哪个家的小孩,在马路边被车撞了,车主已经逃逸!”王久英才突然记起儿子来,她看旁边的电视还在放着,可是两个小孩却不见了。姚启梅和王久英同时大叫一声:“不好了,孩子不见了!”她俩丢下麻将,赶紧朝村口跑去。跑到马路上,只见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后面还堵了好长的车队。王久英和姚启梅使劲拔开人群,往里一看,顿时傻眼了,一个小孩躺在地上,脑袋被压得看不成形状,脑浆和血溅了一地,惨不忍睹。王久英看到那绣着机器猫的口水兜,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天啊,我可怜的儿子呀,你怎么跑到马路上来了呀!王久英扑在儿子那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村里很多人也赶来了。大家除了唉声叹气和抹眼泪,也束手无策。
“这个小孩子和另外一个小孩到街边玩大半天了,刚才都差点被车撞了的,我喊了几遍,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孩各走了,这个小的想不到又倒转来被车轧了。”那个卖油炸粑的老奶说。
姚启梅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儿子也不见了,赶快买了根手电,撕心裂肺地喊起来:“贵生!贵生!你在哪里?快回来呀,妈妈不打你呀,快出来吧!”那凄惨的喊叫声回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全村的人都帮助寻找贵生,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春天虽然有点温暖,可是到了晚上却冷飕飕的,河边,桥边,田野全部都找遍了,此时还是没有贵生的一点消息。姚启梅想:贵生会不会跑到他奶奶那里去了呢?全村的人都出动了,唯独他爷爷奶奶没有着急,这一想,她来了精神,一路小跑到到爷爷奶奶那里,拍了半天门问:“贵生不见了,他到你们这里不?”
“你还晓得要孩子呀,麻将是你儿子,麻将不用吃饭,儿子要吃饭的,找麻将去吧,我们这里没你儿子。”奶奶一边开门一边嘟嚷。门一打开,姚启梅一头撞进去,看见儿子正好好地躺在床上,她抱起儿子,哇哇大哭起来:“儿子呀,你吓死妈妈了,妈妈以后再也不打麻将了,一定好好照顾你,妈妈错了!”
交警在经过几天的调查取证后,找到了那肇事的车主,并赔偿王久英家十五万。王久英的老公从外地赶回来,痛不欲生,当天就向法院递交了离婚书。王久英无法经受失去儿子和离婚的打击,精神失常,最后送到了精神病院。
不知道村里的人们现在会怎么想,随便吧,硬性要求别人不赌博打牌也是不现实的,或者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但愿村里的人能有所节制吧,别像王久英那样,自己活得很累很累,在村里人认为没有麻将会坐不住的时代,自己能走多远走多远吧,别带上别人,大家都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