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为你跳舞
讲诉的是四个人的爱情与友情,各自怀揣着梦想挥洒着青春的热血完成生命之旅。读后在深深的感叹和惋惜中为活着的人祈福安好!
关彤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尚杰,从来没有。
大军活着的时候常说,这个三国古都钟灵毓秀的城市,如果没有几个酒鬼,延续几千年的魏晋文化和建安风骨就没有希望了。当时谁都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都以为是醉话,以为他纯粹是被酒精烧迷糊了。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大军又喝得烂醉,留下一首深奥难懂的无题诗,骑上他那辆火红色的“铃木500”,挂上最快档,箭一般冲上高高的霸陵河堤,沉入汹涌咆哮的浑浊河水中。那个夜晚,这个平原古城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愤怒狂躁的霸陵河水冲出河槽,淹没了大半个城市。
打那以后,关彤就以为这个城市再也不会出现大军那样的“希望”了,现在,她又看到了“希望”。
在这个低矮简陋、肮脏凌乱的小酒馆里,尚杰独自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灌凉水一样喝着啤酒,没有下酒菜,桌子上摆满了手榴弹一般的空酒瓶子。尚杰明显的瘦了,黑了,乱糟糟的头发像刺猬,一身松松垮垮的牛仔服脏得分不清什么颜色,胳膊肘和膝盖处还磨出了大洞。隔着昏黄的玻璃窗,第一眼,关彤还以为他是个落魄的乞丐。
这还是尚杰吗?还是那个一头柔软长发,皮肤白皙,左耳上一排闪亮的银环,内向羞涩的尚杰吗?然而,千真万确,是他,只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嘴角因为悲愤和苦闷而略微下垂,脖子上添了一块深深的月牙形伤疤。
关彤不声不响地坐在尚杰对面,拿一块面巾纸垫在餐桌边,一只手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他。尚杰抬起眼皮瞅她一眼,表情异常平静。
哎,傻乎乎地看着我干嘛?我没钱了,再给我买几瓶酒!尚杰大大咧咧地说。
分别一年,见面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
关彤是偶然经过这里的。她本来是要去另一条街的,那里有个富丽堂皇的好去处,那里的装修时尚豪华,大胆热烈,音响震耳欲聋,那是个绚烂喧嚣的世界。关彤是要去参加舞会的,她的新男友正在那里等着她。关彤今晚的心情本来是极好的,在家很仔细地洗澡、化妆,身上喷了雅诗兰黛的香水,鹿皮挎包里准备了避孕套,她准备尽情挥霍自己转瞬即逝的青春。
但是,她恰巧瞥见沦落消沉的尚杰,关彤一下子变得累极了,浑身酥软,一步也走不动了。
老板,能做鱼香肉丝和龙井虾仁吗?关彤大声问酒馆老板。
老板正为尚杰能不能付酒钱而伤脑筋,听到关彤的问话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回答:能啊能啊!
各来一份儿,再来一筐啤酒!
关彤重新给尚杰斟满酒,说,喝吧,喝吧,今儿个酒我管够!
又低声说,听说你去了东北原始森林,那里的东北虎黑狗熊怎么没把你当作煎饼吃了?
尚杰笑笑,喝成酡红的脸上又泛出一丝羞涩。他问,你……还在舞厅?
关彤避而不答,却问:还记得大军最后的那首无题诗吗?
尚杰两眼发直,像漆黑的深洞。他想了半天,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关彤依然记得很清楚。
你来或者你不来
我都在这里等待
爱情烧焦了我的心
我只好摇摇摆摆
枯萎成河边的荇菜
这是一条宽广的大路
未知的门洞开
春天也不了解玫瑰
刀剑一些灿烂的毒药
在它停止走动的舞台
我所做的仅仅如此
拿起糜烂的酒杯
你们真好夜是狂笑的花朵
一群雪白的黑衣人迎面走来
……
一年前,尚杰发誓要步行去新疆看玲玲的。他不肯听大军和关彤的劝告,以患病为由向学院申请退学,背着画板、画布、画笔和颜料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意孤行地去了。
临别,大军撇着嘴不以为然地说,你他妈的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傻逼加傻帽,想玲玲了就是想玲玲了,坐火车坐飞机都行,干嘛要步行?等你走到新疆,玲玲早就人老珠黄了!再说,不就是看玲玲嘛,到那里摸摸抱抱做几天爱回来就是了,用得着退学吗?傻,真傻呀!
一旁的关彤瞪他一眼,说,这个傻那个傻,就你聪明?
尚杰却毫不生气,两手按着膝盖,规规矩矩地听着大军的训斥,小心翼翼地解释说,在我们那个杂牌儿大专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早就听说新疆的地理和风景独特,所以想去实地写生,顺便看看玲玲,我……真的有点想她了。尚杰的脸红了,这么大了,他还是容易害羞。那时的尚杰文雅浪漫,烟酒不沾,是四个人中最有理想的一个,常被关彤戏称为“绅士”。就是这个“绅士”,为了心中的艺术和爱情,换上牛仔服、旅游鞋,背着沉甸甸的旅行袋,脖子上挂着关彤送的十字架和护身符,然后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大军、尚杰、关彤和玲玲,是天生的伙伴,同一年出生在军分区大院。他们的父母都是军分区的干部,职位虽然不高,军人作风和战地情结还是有的,所以希望他们长大后子承父业,成为四名合格的军人。但是他们四个好像都不是当兵的料,对生养他们的军分区大院都从不拿正眼瞧,看见父母的军装更是鄙夷,仿佛几根儿歪歪扭扭的树枝在一棵大树上疯长着,喜欢无拘无束,喜欢漫无目的,自小学成绩就平淡无奇。更让父母们头疼的是,大军竟然迷上了诗歌,尚杰则爱上了绘画,两人都变得浪荡不羁,行为怪异。玲玲从小胆怯内向,羞答答的像个丑小鸭,说话却精灵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关彤最漂亮,爱慕虚荣,身上的衣服一天几换,宛如花枝招展的大蝴蝶,整天在商场和舞厅出来进去。
关彤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巨蟹座的人出生在炎热的夏季,热烈而忧郁,敏感而脆弱,富于幻想,有点疯疯癫癫。不过,这话只正确了一半,他们四个人都是巨蟹座,但疯癫的方向不同。大军是醉醺醺傻乎乎的疯,尚杰是书生气十足的疯,关彤是大胆的疯,玲玲则是不显山不露水但更加执拗任性的疯。
大军因为迷恋诗歌而迷恋上了喝酒,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所以相比之下尚杰还算有点正常。尚杰的眼睛最有特点,眼珠不是中国人常见的棕黑色,而是澄澈的金黄色。玲玲当初就是因为他的眼睛才爱上他的。玲玲曾对关彤迷醉地说,你瞧尚杰的眼睛,有种阿拉伯王子般的睿智和忧郁,也许他有十分之一的中亚血统呢。关彤也很奇怪,她当然知道尚杰的父母眼珠都是棕黑色的,能生出尚杰这样的黄眼珠儿子确实有点不太正常,但是听说尚杰的妈妈生活作风一向严谨,“红杏出墙”的几率非常小。
尚杰并不关心自己的血统和基因,他只是对绘画狂热,从小就喜欢画米老鼠和唐老鸭,喜欢用泥巴捏小人儿和汽车,直到后来死磨硬泡求父母给他在美术辅导班报名,开始正经八百地学习素描、水粉和油画,沉浸在光影与色彩的世界。他的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习作,书桌上摆满了石膏像。再后来他迷上了人体艺术,曾经偷了一瓶父亲珍藏的茅台,以此换取大军同意当他的人体模特,画了好几幅只穿内裤的素描。尚杰本来是要大军脱光了画的,但是大军死活不肯,只好作罢。他还给关彤和玲玲画过头像,当作馈赠她们俩的礼物。不过,当尚杰提出让她们俩给他当人体模特,并给她们俩看他买的人体素描画册,大谈人体艺术是如何高雅如何美妙绝伦时,吓得两个姑娘惊叫着逃出屋子,整整一个月不肯理他。
尚杰对自己的才华深信不疑,高中毕业,虽然文化课成绩一塌糊涂,他硬是咬牙复习了一年,终于考上了本市一所名不见经传的职业大专,继续深造他的艺术。
尚杰非常爱玲玲,对她的的感情仅次于绘画。小巧玲珑的玲玲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只喜欢安安静静地呆着,曾经迷上过织毛衣,扬言要亲手给尚杰织一件“温暖”牌毛衣,结果尚杰等到第二年的夏天,玲玲仅仅织出了毛衣上的一只袖子,还皱皱巴巴的。但是尚杰一点也不在意,依旧对她一往情深。在尚杰面前,玲玲像个娇气的洋娃娃,一个劲儿地发嗲:
尚杰,我不舒服了!
尚杰,我肚子饿了!
尚杰,我脚疼了,你得背着我走!
尚杰!尚杰!
……
而尚杰在玲玲面前温存体贴,憨态可掬,有求必应:
咋的了,我的玲玲?
别着急,我马上给你买!
我给你变个大狗熊吧。
我给你当大洋马骑,好吗?
玲玲,乖……
玲玲就格格地笑了。玲玲的嗓音非常好,笑起来娇嫩、甜美、清纯,这让关彤心里有那么一点羡慕和嫉妒。玲玲曾经打算报考音乐学院,父母坚决不同意,说娱乐圈太肮脏,不是良家女孩儿去的地方。
关彤并不爱大军,这一点大军也心知肚明。关彤不喜欢大军满嘴的酒气,不喜欢他醉眼迷离、语无伦次的样子,更不喜欢他的诗歌。两个人之所以成为恋人关系,主要是因为尚杰和玲玲的相恋,让本来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四人小组分崩离析,关彤和大军实在无聊,只好“恋爱”了。
大军对关彤可不会像尚杰那样温柔,两人偶然亲热一次,他也是一边抚摸关彤的敏感部位一边不停往嘴里倒酒。关彤常常被他弄得浑身颤抖,一睁眼,却发现他早已歪倒在一边睡着了,嘴角流着恶心的哈喇子。关彤恨大军不争气,恨得牙根痒,她真想割开大军的血管,看流出的是血液还是酒精。不过,随着年龄一天天增长,关彤终于没有了割大军血管的冲动,和他的交往形成了一种习惯,谈不上特别的兴奋,也谈不上特别的厌恶,只不过是在无聊和空虚中互相寻找更加的无聊和空虚。
玲玲也不再发嗲了,她开始冷静思考一些严肃的问题,弄得尚杰不知所措起来。
终于有一天,玲玲庄严宣布:我让我爸爸帮我弄了个指标,去新疆武警部队当兵,明天就走!
尚杰慌了:玲玲,你不能走!我需要你!
玲玲:可是我现在不太需要你了!
尚杰:唉,是我把你宠坏了。
玲玲:你现在才知道啊,我就是被宠坏了!玲玲说着说着就哭了:我讨厌这种生活,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希望。我也讨厌你每天都哄我开心,好像我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傻瓜,我要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尚杰:我这么爱你,还不够吗?
玲玲:不够!
尚杰:那你还要什么?
玲玲:我要当兵!我要成为一名坚强的军人!
尚杰:那我怎么办?
玲玲:等我回来再说!
尚杰:我要等多少年啊?
玲玲:不知道,你如果不愿等就把我忘了吧。
你听听,玲玲不再是那个看见死青蛙就吓得大哭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她是一名军人了,说话都那么的斩钉截铁,决绝无情。尚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把抢过大军手里的酒瓶,仰脖猛灌了一口,呛得咳嗽喘气,直翻白眼。尚杰指着玲玲吼叫:玲玲你听着,你是我的,永远都是,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算你到月亮上到太阳上当兵,我也要去找你!我不能没有你……
大军一伸大拇指,说,真他妈棒!
关彤热泪盈眶地说,太感人了,太煽情了!
玲玲鼓着掌面无表情地说:精彩,真精彩,谢谢你的临别赠言!说完,向三个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过身袅袅婷婷地走了,高跟鞋敲打着地面,清脆,响亮,很有节奏。
玲玲走的那天,关彤和大军去车站送他。玲玲倚在车窗边,嘴角上翘,浮现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眼角却挂着一串亮晶晶的泪珠。尚杰没能来为她送行。大军怕他受不了离别的刺激精神崩溃,事先用一瓶汾酒把他“放倒”了。
尚杰走的时候,是玲玲走后一年的烟花三月。大军设宴为他饯行,吟了两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尚杰摆摆手,说,酒不喝了,留着等我和玲玲回来,在婚礼上喝!那时的尚杰实在忍受不了两地相思的煎熬,心潮澎湃,壮怀激烈,仿佛一刻都等不了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马上飞到玲玲的身边。
如今又是一年了,还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尚杰却孑身一人,颓废、落寞、凄苦、邋遢。
又喝下一瓶啤酒,尚杰回到了现实中。他说,关彤,我在东北,真的遇到狗熊了。
啊?没事吧?关彤瞪大了眼睛。
尚杰嘿嘿一笑,说,要是有事了我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吗?
尚杰说他刚开始也害怕,不过头脑还比较清醒,记得书上说遇到这种情况要赶快躺地上装死。
后来呢?关彤继续追问。
尚杰说,可能狗熊也看过那本书吧,根本不买账,张开嘴就咬我的脖子,我没办法,只好和它拼命。慌乱中,我突然想起在新疆买了一把蒙古刀就揣在腰里,于是我拔出来朝着狗熊的脖子、胸口一通乱戳……说到这里,尚杰脸色灰暗,垂下头说,关彤,你相信吗?我把那头狗熊给杀死了。
相信,我当然相信!关彤忽然冲动地站起来,过去抱住尚杰的脖子,在他的伤疤上吻了一下,说,尚杰,你真勇敢!
尚杰苦笑一下,说,什么勇敢啊,我是命大。不过,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这事,杀害野生动物是违法的。
关彤认真地点点头。
尚杰长叹一声,说,唉,真惨啊。我的玲玲没了,你的大军也没了,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啊!
关彤的泪水汹涌而下。她今天穿着宽松而透明的紫色乔其纱开衫,里面没有穿胸罩,饱满的乳房朦朦胧胧耸立着,两点红晕时隐时现,凸显诱惑的撩拨,下身则是紧绷绷的弹力九分裤,箍出浑圆修长的大腿,浑身上下洋溢着丰满和健美。平时,关彤一上街,准能吸引一大片男人热辣辣的目光。但是现在,她无心去理睬这些,两行泪水不停的流淌,她懒得从包里拿面巾纸,随意地用袖口擦泪。尚杰也没注意关彤的衣着,只是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哭。
哭了一会儿,尚杰抬起头,对关彤说,你别哭了,会把袖口弄脏的。
不用你管!关彤发狠地往袖口上涂抹着眼泪、眼影和口红,一边恨着尚杰。你尚杰干嘛活着回来了?干嘛像个人似的坐在这里喝酒?干嘛把玲玲独自扔在新疆的烈士公墓自己却去东北游山玩水?干嘛要写那封伤心欲绝的信?
关彤想不哭了,干嘛要哭?为谁哭?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尚杰走后,每天都在晚上九点钟准时发回短信,说他到郑州了,说他过黄河了,说他搭乘山西的煤车手脸乌黑像个非洲土著了,说他坐船又过黄河了,说他到西安了……尚杰说他从未如此走近过大自然,从未走近过现实而残酷的生活,说他每天虽然很苦很累,但是很兴奋,他终于学到了许多学校里学不到的知识,见识了课本上没有的人物和风景,找到了所谓的灵感,他发誓要用画笔把走过的地方全部记录下来,再提炼升华一番,回家就能开一次个人画展,兴许因此就一跃成为著名画家了。收到那些短信,大军激动得满脸通红,像喝了酒,万分懊悔地说,应该跟尚杰一起去。
关彤白了他一眼,问,人家去看女朋友,你跟着凑啥热闹?
找灵感啊!大军在房间里焦急地转来转去,说他的灵感已经被这喧嚣浮躁的城市给扼杀了,被物欲横流的凡俗和平庸给淹没了,他早就需要到外边透透气了,换一种环境,换一种心情,换一种角度,也许就会豁然开朗,写出不一般的作品的。
关彤撇撇嘴,心里说:整天见你趴在电脑前鼓捣,也没见你发表过半首诗歌,还大言不惭说什么灵感呢。
后来,尚杰发短信说,新疆发生暴乱,所有进新疆的路都戒严了,不允许进去。他听说死了好几百人,很担心玲玲的安危,但是无可奈何。大军和关彤从电视和报纸上也看到了相关的消息,既担心玲玲,又替尚杰着急。
半年后,尚杰终于发短信说,他到新疆了,马上就要见到玲玲了!
大军回短信:还有多远?
尚杰:大概还有三千多里地吧。
大军:那么远啊!
尚杰:这算什么,那么远我都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大军:新疆那里风沙多吗?是不是到处都是沙漠和戈壁滩?
尚杰:比起内地是荒凉了许多,不过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气候干燥点儿也没什么,关键是听说最近这里的治安不太好。
大军:保重身体,天干多喝水,夜晚早投店。
接下来的一个月,尚杰突然失去了音信,仿佛一下子人间蒸发了一样,打他的手机总是无法接通。急得大军和关彤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万能的上帝和菩萨了。有一天半夜,睡在大军身旁的关彤惨叫一声惊醒过来,满头满脸的冷汗,说梦见尚杰住进了新龙门客栈,被店小二拿刀剔成了排骨,只剩下两只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动着。大军唉了一声,说,闭上你的乌鸦嘴,尚杰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不好好睡觉,乱叫唤什么,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又是一个月在煎熬和等待中过去了,大军和关彤已经不再对尚杰的生还抱任何希望了。尚杰却拨通了大军的手机。
玲玲死了……只说了这一句话,尚杰就嚎啕大哭起来,接着挂断了电话。
关彤放好热水,帮尚杰脱掉那一身脏兮兮黏腻腻的牛仔服,看着他乖乖地躺在洁白的浴盆里,自己也脱光衣服,坐在浴盆的边沿上,轻轻往尚杰身上打着香皂,问他,很累吧?
唔,很累很累。
尚杰闭着眼,像个听话的孩子,把头靠在靠在关彤柔软起伏的胸前。
关彤说,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爱上了尚杰,但是因为玲玲的“捷足先登”,她只好和大军发展成为一对恋人。
爱情?爱情是什么?也许我们几个人所谓的爱情,都只是青梅竹马产生的互相依赖,是长久在一起生活、玩耍形成的习惯,以及青春期的空虚和无聊所伴生的性欲冲动罢了。
尚杰搞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那一年的夏天,刚过完六岁生日的尚杰正蹲在院门前的葡萄架下摆弄一只破旧的木头座钟,衣服上沾满了泥巴,脸上满是润滑油的黒印,胳膊肘上还曾破了一块,用一块分不清颜色的布片草率地包扎着。
尚杰正在发愁,他把座钟拆得七零八落,各种大大小小的黄铜齿轮散落一地,却不知道该怎样把它们组装成一个整体。
就是那个闷热异常的下午,就是在尚杰进退两难的时候,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睫毛长长的,嘴唇红红的,头发烫成波浪一样的大卷儿,穿着雪白的荷叶花边连衣裙,她,就是关彤。
关彤歪着精致的小脑袋问,你在干嘛呢?
尚杰正盯着她发呆,听到问话,慌忙把脚下的零碎物件儿统统收拾进一只黑色塑料袋里,一脚踢进墙旮旯里,这才回答:没什么,我收拾破烂儿呢。
我们一起玩儿吧?
你……你是谁呀?尚杰继续用脏手擦着鼻涕。
我叫关彤,是新搬来的,就在你家隔壁。
你是女孩子,我不和你玩儿!
可是我想和你玩儿!关彤也撅起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那……尚杰转着眼珠想主意,最后一脸坏笑地说,好吧,我们来玩解放军抓女特务,我演解放军,你演女特务。
为什么你不演女特务?
因为我是男的,解放军都是男的。
我妈就是解放军,还是大官,怎么就是女的呀?
尚杰挠挠头说,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呀,还玩不玩了?
玩,玩呀。
于是,尚杰就抱一把扫帚当作冲锋枪,指着关彤,一会儿命令她隐蔽,一会儿命令她卧倒,一会儿命令她举手投降……眼看着她的的白裙子变成了花裙子,尚杰在心里偷着高兴。他正叉着腰高兴呢,身后突然传来父亲愤怒的叱责声:兔崽子,你活腻了吧,敢冒充军阀欺负人家关彤!接着,屁股蛋儿上就重重地挨了两巴掌,打得尚杰一下子跳起来,刚想从父亲腿边溜掉,耳朵却被父亲铁钳一样的大手揪住了,火辣辣的疼。尚杰杀猪一般哀嚎着,却看见关彤正抱着膀子站在旁边,得意洋洋地瞅着他微笑。
揍过了儿子,尚杰的爸爸转过身抱起关彤,说,看小关彤多乖,多听话,以后你尚杰哥哥要是再敢欺负你就告诉叔叔,叔叔扒了他的皮!哟,小裙子脏了,咱不怕,脱下来让你阿姨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还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关彤说,谢谢叔叔,你真好!说完又在尚杰爸爸脸上亲了一下。激动得尚杰爸爸又要拿什么东西揍尚杰。尚杰只好向关彤低头赔罪,还把自己最喜爱的打鼓小象送给了关彤。
从此,尚杰再也不敢欺负关彤了。谁让他们的父亲是好战友呢,谁让关彤的爸爸比自己的爸爸官职高一级呢,没办法呀。
关彤聪明漂亮,人见人爱,娇滴滴的象个公主,尚杰则脏得象个泥猴子。每次和关彤走在一起,尚杰都自惭形秽,自卑得抬不起头。关彤在别人面前乖巧可爱,在尚杰面前却刁蛮任性,颐指气使,把他捉弄得焦头烂额的,总是很没面子。尚杰不喜欢关彤,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被她左右。直到后来在学校认识了大军,尚杰才逐渐摆脱了关彤的控制。
大军长得虎头虎脑,有令男孩子无比羡慕的大块头,一下课,同学们都围着他转,听他自吹自擂。打架尚杰比不过大军,就用“智取”:比赛打玻璃球、下军棋。有一次两个人比赛吃雪糕,结果都吃坏了肚子,轮番往厕所跑,从此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朋友是什么?就是明知道会吃坏肚子也要一起吃!后来,他们俩这样解释他们的友谊。
大军不爱上课,喜欢上树掏鸟窝,喜欢下河捉泥鳅,还喜欢踢足球。大军踢球特别注重动作和姿势,还自创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招数,什么“海底捞月”、“瞎子过河”、“月亮撞地球”等等。虽然尚杰并没有见大军踢进过几个球,仍然为他那潇洒的动作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军还经常搞恶作剧,在别的同学凳子上放图钉,把女同学的辫子绑在课桌腿上,给人家后背贴一张乌龟的画,这都是他的拿手好戏。那一次,他把一只死青蛙开膛破肚,血淋淋地塞进一个女同学的书包,把那个女同学吓得哇哇直哭。班主任知道了,立刻通知大军的爸爸来学校处理,大军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被父亲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还要给那个女同学道歉,赔人家的书包。好在那个女同学擦干眼泪后反而大方地原谅了他,说书包自己洗洗就行了,不用赔。这让大军好不感激。
那个女同学就是玲玲。
接到尚杰的电话,又停了几天以后,关彤才从报纸上读到了玲玲的详细事迹。玲玲真的成了英雄。当骚乱分子围攻她、谩骂她的时候,她始终镇定自若,给他们讲解国家的民族政策,劝告他们不要被少数别有用心的恶势力利用,不要做损害国家、危害社会的事情。后来敌人撕扯她的衣服,抢夺她手中的枪,她咬紧牙关,死死护住手中的枪,并与敌人同归于尽。
关彤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个曾经扎着两条羊角辫在军分区大院蹦来跳去,曾经和自己一个宿舍、一个被窝睡了几年,乖巧伶俐而略微有点任性的玲玲,那个曾经在车站含泪微笑、满怀青春梦想的玲玲,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在这样宽厚的大地上,在这样蔚蓝的天空下,竟然再也见不到她的一丝音容笑貌,再也听不到她的歌声,再也闻不到她身上甜蜜的味道,只剩下对往事的残缺回忆,只剩下她送的的玩具熊依旧瞪着迷离的眼睛,只剩下她亲手栽下的无花果树,在清冷的月光里投下黯淡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呢?关彤感觉人生真是不可思议。
玲玲从小就不喜欢一般女孩子玩的跳皮筋、踢毽子、五抓子之类的游戏,只喜欢扑克牌,长大后依然痴迷,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一放学就缠着关彤大军他们三个玩牌,什么“紧急风”、“挑红四”、“斗地主”、“打双升”,想起什么就玩什么,玩哪样她都能赢,把大军和尚杰输得灰头土脸,直嚷嚷她肯定“出老千”了,玲玲就得意地卷起衣袖,路出两条白嫩的胳膊,又在地上跳着转几个圈儿,表示她丝毫没有作弊。
玲玲不但喜欢打扑克牌,还喜欢用扑克牌算命,什么“红桃四,有喜事;黑桃A,有小人;方块三,有靠山;梅花七,要破财……”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排列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扑克牌,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鲜红的小嘴快速地翕动着,好像一个敬业的神秘女巫。
关彤忍不住问:玲玲,你给自己算过命吗?
玲玲:当然算过。
关彤:怎么说?
玲玲:嘘,天机不可泄露。
关彤:那我的命呢?
玲玲:你命中水多,水性至柔,柔能克刚,注定聪明机灵,将来会有很多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的。
关彤:说我的命你就不怕泄露天机?
玲玲:咱们是朋友嘛,为了朋友我甘愿遭受天谴。
她们俩成了这条街的名人,只要外出,总有男孩子笑嘻嘻地凑近搭讪。大军则像个贴身保镖,阴沉着脸怒目而视,时刻守在她们身旁,生怕发生什么不测,生怕她们被哪个男人勾了魂魄。
一天,玲玲哭着来找关彤,说她怀孕了。
关彤大吃一惊,忙问她:谁干的?
玲玲说,我也不认识他,昨天我乘公交车,被一个男人从后面摸了一下这里。玲玲指指自己的阴部,接着说:我小时候听人讲,被男人摸了这里就会怀孕的。
关彤长吁了口气。看来玲玲在性的方面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傻瓜,尽管她已经跟着关彤学会了在街上如何给帅小伙儿“暗送秋波”。
没事的玲玲,你不会怀孕的。关彤安慰她。
真的,今天早上,我就发现肚子开始变大了,里面好像有个东西,还一动一动的。
关彤伸手去摸了一下,笑了,哪有啊,你别胡思乱想了。她从抽屉的底层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玲玲,说,看看这个,可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玲玲在那个下午回到家,一口气学完了所有的性知识。她插上门,站在卫生间的穿衣镜前,脱光了衣服,露出白嫩、匀称、娇美的青春胴体,她久久地端详着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嘻嘻笑着,抚摸、逗弄、撩拨。光阴如水,以前的黄毛小丫头一晃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关彤喜欢所有关于艺术以及娱乐方面的事情,唯一的梦想是当一个舞蹈演员,她的房间里没有床,只在木地板上放了一张席梦思床垫,一面墙是个巨大的镜子,另一面墙上贴满了中外明星的画报:有康迪斯、茱莉娅﹒罗伯茨、金喜善、张柏芝,还有斯蒂勒、罗宾、威廉姆斯、周杰伦、金城武……每次来家里玩,玲玲总是趴在墙上看不够。
关彤问玲玲:男的你喜欢谁?
玲玲:周杰伦。你呢?
关彤:威廉姆斯……
玲玲:那不就是……两个丫头一齐笑出声来,互相打闹着扭成一团。不言而喻,在她们俩的现实生活中,有两个男孩子似乎在某些气质方面和她们所心仪的男明星十分相似,这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关彤的妈妈推开门,探进头问:两个疯丫头又在瞎闹什么,房子都快被你们吵翻了。
关彤一翻白眼,说,不告诉你!
关彤搂住玲玲的肩膀说,我们上天台上玩吧。
遥远空茫的夜幕看不见星星,城市里华灯璀璨,电视台高塔顶端的红灯一闪一闪的。玲玲歪着头托着腮帮仰望天空,眼神迷离而幽柔。关彤问:玲玲,你在想什么?
玲玲:我在找北斗星。
关彤:城市里灯光太亮了,根本看不见星星的。
玲玲:看不见不等于它不存在啊。
关彤:你不发愁吗?
玲玲:发什么愁?
关彤:为自己啊,为这一生。大学我们是考不上了,以后怎么办?找工作?嫁人?还是听从家里人的安排当兵?我可不想当兵,当兵就得把头发剪掉,也不能穿牛仔裤和吊带裙,有啥意思?想想就烦!
玲玲:我想死。
关彤吓了一跳,忙捂住她的嘴:你又胡说!
玲玲说,真的,我想死。死了灵魂就可以飞到天堂,无牵无挂,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关彤扳过玲玲的肩膀,注视着她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她怜惜地摩挲着玲玲的头发,不仅想起了电视剧里身穿黑色长袍深情郁悒的修女。是的,玲玲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云天雾地,一个接着一个,让人防不胜防。
关彤说,玲玲,我们唱歌吧。两个姑娘于是轻声唱道:
……
如果这不是结局
如果我还爱你
如果我还相信你就是唯一
如果你听到这里
如果你依然放弃
那这就是爱情我难以抗拒
如果这就是爱情
本来就不公平
你不需要讲理我可以离去
如果我成全了你
如果我能祝福你
那不是我看清是我证明我爱你
……
是的,在那个青春洋溢的季节里,她们衣食无忧却莫名其妙地孤独、彷徨、脆弱,甚至痛苦,所以她们都恋爱了,也许就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和寂寞。女孩子的心,就像美丽而幽深的大海,丰满、旖旎,而又变幻不定。
玲玲的小脑袋瓜里有那么多的幻想,有那么多的梦,还没有来得及逐个实现,怎么就死了呢?
一场迷乱而炽烈的狂风暴雨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发呆。
关彤问:你怎么想起回来了?
尚杰:办画展,给玲玲。
军分区大院位于城市一个僻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一栋栋色调清淡风格严谨的欧式建筑掩映在浓荫之中。他们几个人的家在军分区的后院,是一些带红瓦顶的别墅式小楼,外墙都刷成浅黄色,黑色的铁栅栏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萝。地上全部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晚上在橘黄色的路灯映照下,反射出点点冷清的光亮。附近的房子都是这样,庄严、肃穆、神秘,很容易让人猜测这里的从前会发生过多少奇形怪状的故事,有过多少悲欢离合,有过多少沧桑变迁。大军是这方面的专家,经常编造一些荒诞不经的恐怖故事吓唬小伙伴儿们,每次都把玲玲吓得捂着耳朵厉声尖叫,瘫坐在地上走不动道,不得不由尚杰背着送回家。
关彤,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比刚才那个更刺激。大军笑嘻嘻地说着,路灯昏黄的光斜着照在他脸上,模糊、诡异,只有两排白牙齿在夜色里闪亮。
其实关彤早就被吓得两腿发软,头皮发麻,汗毛直立了,她惊恐地扭头看看寂静、黯淡的小区,生怕大军讲的那个长头发、白衣服、绿眼睛、黑舌头的女鬼不声不响得站在自己身后,拍拍她的肩头,然后冲她阴森地呲牙一笑。
啊!关彤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浑身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关彤,别怕,有大军哥在呢。大军不怀好意地盯着关彤笑。
大军讲:在一个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阴风嗖嗖的刮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姑娘颤颤巍巍走在同样漆黑的大森林里,远处有狼在嗷——嗷——嗷——地叫。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姑娘的身后呼唤她的的名字。姑娘发着抖问是谁,那人说他是饥饿的吸血鬼。姑娘说:你别过来!吸血鬼说:我就在你身后呀。接着,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姑娘的细脖子,手指上的指甲又尖又长……
妈呀……关彤一下子钻进大军的怀抱。大军疯狂地吻着她,摸索着她,两个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关彤一阵眩晕,大脑顿时成为空白。
后来,尚杰送玲玲回来了,呆呆地看着两个人纠缠。等了好半天,终于耐不住寂寞,温文尔雅地说,不好意思,你们暂停一会儿好吗?我还想接着听鬼故事。
大军和关彤慌忙放开对方,关彤扭过身去系胸口的扣子,可是越着急越系不上。大军低声咕哝一句:傻蛋!然后扫兴地说,不早了,我们一起送关彤回家吧,改天再讲故事。
那一年,他们十六岁,还在读高中。学习没兴趣,成绩惨得没法见人,大学的门槛遥不可及,四个人只剩下尚杰还在对上大学心存企望。每天除了在学校苦熬,就是在一起胡吹神侃,直到再也找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为止。时间漫长而枯燥,生活单调而无聊,他们无所事事,只有爱情还能唤起一点活力和激情,于是,他们津津有味地投入到爱情之中,不管那爱情是源于心灵还是源于寂寞。
寂寞之中,大军曾经写过一首自己相当满意的诗:
……
白天和黑夜一起游动
昨天是一片纷乱的梦
没有倒影
不要睡去,不要
亲爱的,路还很长
不要靠近森林的诱惑
不要失掉希望
请把地址写在手上
或是靠着我的肩膀
撩开透明的暴风雨
我们就会到达家乡
也许,我们就要离去
我们把信留下
把钥匙交给
一个喜欢做梦的孩子
……
为了寻找写诗的灵感,大军疯狂地翻阅名家的诗集,疯狂地听中外古典或是现代的音乐,疯狂地骑着他那辆火红的“铃木500”在大街小巷兜风,后来,终于疯狂地迷恋上了嗜酒。
大军喝酒从来不会忘了尚杰,说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是尚杰很不争气,对酒精过敏,闻到酒味儿就面红耳赤,喝上两杯就瘫作一堆烂泥不省人事了。尚杰不像大军那样粗犷豪放,他是个周到细致的人,做什么事都追求尽善尽美,对玲玲更是百依百顺。几个人一起去饭馆儿吃饭,尚杰总是盯着玲玲,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她,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给她倒水,一会儿又拿纸巾帮她擦嘴角的油渍,那副殷勤的劲儿真让旁边的大军和关彤受不了,连声骂他重色轻友。玲玲也嫌他缺乏阳刚之气,没有大军身上的男人味儿。也许,这才是让玲玲心有不满的地方吧。
玲玲和关彤一直坚持认为,标准的男人应该拥有阿度兰博的身材,周杰伦的才气,灰太郎的耐心,比尔盖茨的财富。这种观点着实让大军和尚杰惭愧了好长时间。大军素来理着西点军校的短平头,人高马大,肌肉发达,可是五官过于平淡,没有什么特点,扔在人群里毫不显眼,属于那种看过就会被忘掉的类型。尚杰倒是有一副精致俊朗的相貌,但是过于秀气,一边脸上竟然还有一个小酒窝,身上就更惨了,根本没有什么肌肉,只是一层白净细嫩的好皮肤包裹着骨头,一米七九的个头儿松松垮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虽然他经常自夸他那是艺术家的标准体型,还是让人实在难以恭维。
玲玲不断地恳求他:你也跟着大军去锻炼锻炼,让胳膊腿儿长出点儿肌肉,哪怕是一点点也行啊,求你了。
尚杰果真听话,咬牙去锻炼了。每天天不亮就围着军分区大院跑步,去回族小学的操场上和孩子们一起打篮球、踢足球,平时还很注意自己的表情,说话时故意皱眉、端肩,做出一副不苟言笑的冷酷样子。有一次上体育课,尚杰主动给玲玲展示自己最近锻炼的辉煌成果,勇敢地攀上操场的单杠,先是做引体向上,又来了个大回旋。引得玲玲和关彤拍手叫好。尚杰得到了鼓励,更是卖力,在单杠上拼命转悠。当转到第六圈时,他感觉手腕里“咔嚓”一声响,两手一松,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狗吃屎”状就栽了下来。结果,胳膊上没有练出多少肌肉,倒是被绷带缠了好几层,看上去“粗壮”了好多。从此,玲玲再也不敢对塑造他的体型抱任何希望了。
到现在为止,关彤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或者什么是不幸福,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一杯白开水,有时热一点,有时凉一点,没有味道,没有颜色,没有内容。她曾经和玲玲深入探讨过这个问题。玲玲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反正我很清楚,我不幸福。
关彤说,你怎么不幸福呢,你的爸爸妈妈那么疼你,尚杰又那么宠你、关心你,还怎样幸福啊,不像我,爸爸每天忙忙碌碌顾不上管我,还有个后妈……
关彤的亲妈在她五岁的时候就生病死了,现在的后妈比父亲小十二岁,整天涂脂抹粉的,听说风骚得厉害。这个后妈对关彤没什么特别的好也没什么特别的不好,只是忙着找人打麻将,根本没工夫理会关彤。所以关彤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家庭。
玲玲说,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你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你不停地努力追求,在追求的过程中你就感到了幸福。而我根本没有任何目标,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所以我不幸福,你也一样。懂了吗?
关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心里还是不明白。
关彤承认自己不如玲玲想问题深刻,也懒得去想自己和玲玲到底谁更聪明。想明白了又能怎样?徒增烦恼而已。关彤很早就学会吸烟了。她认为,吸烟是成熟的标志。有一回,她独自去麦当劳吃冷饮,一个看上去岁数不小的男人凑上来搭讪。
关彤问:有烟吗?
有,有。男人忙递过来。
关彤神情坦然,老练地接过来,两根手指夹着,等男人帮她点燃,优雅地吸着。那男人确实猥琐,一双不安分的三角眼色迷迷地盯住她饱满的胸脯,还直往她光溜溜的大腿上扫。关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凭他大饱眼福。男人叫来一桌子的鸡翅、薯条、冰激淋和饮料。关彤胃口大开,顾不上斯文了,风卷残云一般吃饱喝足,冲那人嫣然一笑,说,代我向您夫人问好,告诉她,管好你家发情的小狗儿。起身婀娜而去,撇下那个男人只能望着她扭动的臀部发呆。
关彤的大胆还表现在舞场上。她的舞艺,用尚杰的话说就是:棒极了。连不会跳舞也不喜欢跳舞的大军也不得不承认,关彤在跳舞方面确实具有某种天赋。一到舞场,关彤好像被精灵附体了一样,激情四射,肩、肘、颈、胸、腰、臀、胯,以及长长的极富弹性的双腿,甚至每一条肌肉、每一个细胞都会随心所欲,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彩灯照耀下,关彤就宛如一个诡异绚烂的妖精,张扬、热辣、奔放、妖艳,以变化无常的姿态和夸张的肢体语言演绎出夺人眼目的视觉冲击。不管哪个舞场,只要关彤一到,立刻成为全场的中心人物。不管什么舞,关彤一看就会,像什么交谊舞、兔子舞、霹雳舞、钢管舞、印度舞、吉普赛舞,关彤都能跳得得心应手,淋漓尽致。关彤最擅长的是肚皮舞和电臀舞,肌肉和关节的颤动激烈而富有节奏感,加上雪白娇嫩的肌肤,凹凸有致的身材,流光溢彩的秀目,观者不论是正人君子还是龌龊小人,都只好用“惊艳”两个字来形容了。
玲玲也喜欢跳舞,但舞姿没有关彤那么火爆,她的动作属于飘逸、舒展和轻灵的那种风格。玲玲说,走上舞场,你的全身心都会溶化在音乐里,你已经不再是你了,只是在节奏中跳动的音符。关彤则说,跳舞是一个最光辉的时刻,在这个时刻,你会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爱,这种爱让你找到了你自己的心,找到了你的梦想的根源。两个姑娘都在跳舞中颇有心得。是啊,她们俩都不再是扎羊角辫、吃冰激淋的小女孩儿了,也不再是喜欢在小雨中嘻嘻哈哈、单纯稚嫩的中学生了,她们发育成熟,蜕变成丰润的女人了。
关于跳舞,与关彤和玲玲不同,大军却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每次关彤在舞场中尽情展示青春和激情时,大军则脸色阴郁,一声不吭地抱着膀子站在舞场边上,像一尊冷漠的石像。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大军的目光变得忧郁了,整个人也变得心事重重了。他不再给关彤讲那些鬼故事了,关彤也不会再愿意听了,他常常躲在舞场的角落里,抱着关彤的外衣和饮料,远远地看着关彤笑,看着关彤跳,看着关彤从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出来,立刻投入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笑容像粉红的桃花盛开在关彤的脸上,落寞像冰冷的雪花飘落在大军的心里。关彤的外衣上散发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大军最熟悉的香水味儿,可是她的人却离大军越来越远。
如今回过头细想,关彤感觉就像是一场梦!
尚杰走后,大军更加消沉,喝酒越来越厉害,每天都醉醺醺的,也不再和关彤亲热了,更不会当她的舞场保护神了。大军越来越让人感到不可理喻,也越来越让人害怕。曾经有一天,大军破天荒的没有喝酒,神智非常清醒地对关彤说,关彤,我想在咱们那条街的拐角处开一个小超市,租金我已经和人家谈好了,我们一起干吧,你……当老板娘。
关彤却无心留意大军的恳切眼神,只是扭扭腰肢,把烟圈吹到大军的鼻子尖上,笑着说,别开国际玩笑了,你会经营超市吗?你学过管理吗?再说,我们这些军区大院的人去开超市,每天和萝卜白菜、大米面条打交道,不怕人家笑话?
大军使劲咬咬嘴唇,没再说什么。
当大军再次笑的时候,是两个月后。他那天把一个秃顶男人的肋骨打断了三根,两排牙齿也基本上被他砸光了。然后,他把关彤送到医院,握着关彤的小手,笑着安慰她:别怕,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手术一会儿就完,没事的。关彤进了手术室,虎背熊腰的大军就蹲在地上哭。
把虚弱的关彤送回家后,大军独自喝了两瓶白酒,写下那首无题的绝命诗,骑上摩托车冲进了霸陵河。
关彤觉得世界真是悲哀,她发现自己变得聪明了,或者变得更加愚蠢了。
在这个城市的东部和南部,有一条古老的运河流过,相传是三国时期曹操下令开凿的运粮河。运河并不宽,河道里生长着一丛丛的芦苇和蒲草。以前,这里是著名的臭水沟,河水乌黑,蚊虫孳生,最近几年经过全市人民动手整修,运河彻底改变了模样,两岸栽种了许多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景色宜人。河里渐渐有了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水鸟,有黑白相间的鹡鸰在芦苇丛边探头探脑,还有野鸭在追逐、游弋,偶尔会看见几只白鹭张开翅膀掠过清澈的河面。三三两两的钓鱼爱好者撑一把遮阳伞,在河边一蹲就是半天。
尚杰非常喜欢运河两岸的景色,常常背着画夹到这里来写生,画素描和水彩。这里宁静、安详,让人所有的感官都一齐活跃起来,变得十分敏锐,灵感也饱满起来。尚杰喜欢画早晨河边的寂静和辉煌,画傍晚的残阳和金红的水波,画雨中河面的空濛和凄凉。他最喜欢画河里的白鹭,当晨风吹弯了纤细的芦苇秆,修长的苇叶摇曳,还带着倦意的白鹭蜷起一条腿,缩着脖子在闭目养神。投过去一枚石子,在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圈波纹,白鹭受惊了,振翅飞翔,在河面上盘旋了几圈,见并没有什么危险,就又飞回原处,悠闲地用长嘴梳理着洁白的羽毛。
有时四个人一起来,尚杰独自坐在水边画画,其他三个人就在岸上的树林里玩耍,像野鸭一样追逐打闹。不同的季节他们有不同的乐趣:春天在草坪上放风筝,夏天背着护林人偷摘樱桃和李子,秋天就摘石榴和苹果。这里的果树主要是为了观赏,结的果子都很小,味道和色泽都没法和市场上卖的比,不过作为略带刺激意味的游戏项目,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的快乐。
更多的时候,玲玲会把关彤留给大军,自己则乖巧地坐在尚杰身旁,看他画画。不时地摸出一枚大军采摘的未成熟的果子,用矿泉水洗净,塞进尚杰的嘴巴里,歪着脑袋看他被酸得皱眉咧嘴的样子,然后就开心地格格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水面飘荡着。
玲玲非常欣赏尚杰的才气,对他的非凡观察力和表现力毫不怀疑,常常对着他的画作反复观赏,惊叹于那细腻的笔触和清丽的色调,甚至凝眸沉思良久。
画累了,他们俩偎依着休息,一起看黄昏的浮云,看天边灰蒙蒙的雾霭,河面映照着天空,蓝灰、橘红、米白、暗绿,几种色彩交相渗透、融合,形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玲玲伏在尚杰的大腿上,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毫无来由地长长叹了口气。
尚杰:玲玲,又怎么了?不舒服?
玲玲:你有你的事情,我该做些什么呢?考大学又考不上,爸妈又不让我出去找工作,烦死了。
尚杰:玲玲,不是还有我嘛,我会让你快乐,我会……
玲玲:你真的了解你自己吗?其实你就会画画!
尚杰的脸腾地红了,他嗫嚅着,无言以对。尚杰曾经看一本杂志上说,男人就像一部车,女人能开还要会修;女人就像一架琴,不同的男人就会弹奏出不同风格的音乐。有的人弹得清脆悦耳,有的人弹得圣洁高雅,有的人弹得通俗亲切,有的人则弹不成曲调,只是发出一些刺耳的噪音,甚至弹出靡靡之音,下流淫荡。对待玲玲这架精美极致的钢琴,尚杰实在没有多少把握,他时常为这个事犯愁。
玲玲:尚杰,你说人脾气好到底好不好?
尚杰:当然好啦,脾气好,亲和力强,大家都喜欢呗。
玲玲:不过脾气太好,对谁都好,没准儿是个傻瓜!
尚杰:那你说应该怎样做才是最好?
玲玲:应该有时好,有时不好。
尚杰:什么时候该好?什么时候不该好?
玲玲:你呀,真笨!比方说,我矫情,我无理取闹,故意惹你烦了,你就不要陪笑脸哄我,应该把我胖揍一顿!
唉,这叫什么逻辑!这不就是无理取闹嘛!尚杰完全泄气了,对于玲玲,这个从小就被他惯坏的刁蛮公主,他是毫无办法了。女人心,天边云;女人心,海底针。古人的经验之谈还是很有道理的。尚杰想,如果哪个男人能把女人的心思彻底摸透,那肯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玲玲是个天生爱幻想的女孩子,大脑发达,思维活跃,每天想的问题千奇百怪,人生、自然、古今中外,无所不及。玲玲还爱看一些稀奇古怪的书,比如《古代欧洲的女巫》、《玛雅文化探秘》、《圣杯和大西洲传说》等等,她也看小说,特别是言情类的,比如郭敬明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张悦然的《誓鸟》、安妮宝贝的《彼岸花》、张曼娟的《鸳鸯纹身》等,她经常钻进这些书里,细嚼慢咽,反复品味,冥思苦想,大动感情,书中的许多段子她甚至都能背诵下来。她有时和尚杰开玩笑说,她也想像三毛那样去撒哈拉大沙漠旅行,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也开一家饭馆,供那些风尘仆仆的远方游子打尖、休息。
玲玲说,那样的话,我就是老板娘了,哈哈。哎,那样,你干什么?你只会画画,又不会做菜,烧火也不会,我不需要啊。
尚杰恨恨地说,是啊,你不需要我,你需要的是一个身强力壮、对人体结构熟悉的人帮你做人肉包子!
这个主意太好了!玲玲高兴得打滚儿。
玲玲暴露出喜欢远游的念头让尚杰好不紧张:撒哈拉她当然去不了,但是那样的荒漠或者偏僻角落中国也不少啊,万一哪天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丫头真的跑到了天涯海角,让他到哪里去找呢?
一个深秋的清晨,尚杰给玲玲画了一幅精美的油画:一袭白衣的玲玲站立在运河水边,眼望远方,仿佛在沉思,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白裙,背景是溟濛的河面以及稀疏的芦苇丛,画的右上角,一只依稀的白鹭斜斜的飞过。画的名字很奇怪,叫:如果。
玲玲再三逼问尚杰是什么意思,尚杰死活不说。
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人来说,活着就是为了吃饭;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另一部分人来说,吃饭是为了活着。玲玲长期思考的问题,就是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人,自己到底想成为哪一种人。她当然已经有了自己的解释,她应该介于两种人之间,即活着确实是为了吃饭,而吃饭也只是为了不至于饿死。思考这些问题,玲玲的脑子是相当够用的,因为这不是学习,不是考试,一旦坐在考场里,她的所有聪明智慧就全部化为乌有了。她的特长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一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事情。难怪关彤说,如果有一所胡思乱想大学就好了,玲玲肯定能考上,而且是高材生。
玲玲固执地认为,只有缺乏想象力的人做事情才会一成不变,而绝顶聪明的人总是敢于跳出常规,冲破陈旧的条条框框,从而鹤立鸡群,与众不同。生活中也是这样,比如别人五点起床去晨练,她偏要睡到八点,等到妈妈掀开被子打屁股了才起床;别人都是先吃饭,最后喝汤,她则先抱着碗咕嘟咕嘟喝汤,等喝完汤,肚子里就装不下饭了;别人正着走路,而她倒着走,就算因此撞到灯柱也毫不在意;别人都以说普通话为荣,她却专程跑到郊区,跟着外地人学说四川话、湖南话、陕西话……她对自己这些古怪的行径的解释就是:人,只活一次,干嘛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走路,干嘛要弄得那么累,只要自己开心,特立独行也没什么不好!
最先受不了玲玲的特立独行的是她爸爸,那个曾经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战斗英雄视荣誉胜过生命,唯独文化程度不高,所以总是希望孩子能够成龙成凤,在新时期也能延续家族的荣誉,能让他在战友和同事们面前有继续炫耀的资本。于是在学习方面尽其所能地大力支持,课外还给她报了英语班、奥赛班、钢琴班、舞蹈班……但是,玲玲的学习成绩并不见有明显的起色。有一天,玲玲的爸爸愁眉苦脸地问她,玲玲,你怎么会不行呢?你那么聪明伶俐的小丫头,两岁就会背唐诗,三岁就能给我编故事,小嘴儿顺溜着呢,学习怎么会不行呢?
玲玲也同样愁眉苦脸地说,这大概是你的遗传基因的问题吧,也许我有一天还真得走你的路,在战场上干出一番名堂吧。
爸爸摇摇头说,算了吧,傻丫头,就你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到了战场一阵风都能刮跑!
玲玲不服气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打仗还用得着力气?按按电钮就行!
爸爸找到了希望,说,是啊,所以得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嘛!
玲玲一撇嘴,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玲玲当时说那话只是赌气,只是说着玩的,不料,她最终还真是走了她爸爸的路。她爸爸一个老战友在新疆武警某部当师长,刚好那里征兵,她逼着爸爸给老战友打了个电话,穿上军装就去了。
玲玲走的前一天是和关彤一起过的。
酒吧就在运河边上的高坡上,白色的小楼掩映在绿树丛中,宁静优雅,简约的装饰洋溢着淡淡的悠闲和散漫。坐在三楼的包间,慢慢地搅动着咖啡,品味着略带苦涩的浓香,透过宽大的落地窗,附近的秀丽景色尽收眼底:平静的运河、高低错落的树林、远处林立的楼群、凄美的落日,仿佛一幅明快清淡的水彩画。关彤染一头黄发,耳朵上挂着明晃晃的大耳环,穿着黑色的蕾丝透视衫,鲜红的文胸若隐若现。玲玲则穿着雪白的连衣裙,纯洁得像个初中女生。
关彤问:玲玲,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呢?
玲玲:不为什么,只是对这种生活厌倦了,想换一种活法,找到另一个自己。
关彤:你看你,又开始说些玄乎的话!这里有你的家,有你的爸爸妈妈,有尚杰和大军我们几个朋友,干嘛去西北那么远的地方呢?干嘛一定要当兵呢?如果想找个工作,还不是叔叔一个电话的事。
玲玲低下头,想了半天,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在这里每天浑浑噩噩的混日子,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关彤:我们女孩子还要什么位置,有漂亮的脸蛋,身材好,家里条件好,有个帅气温柔的男朋友每天跟在屁股后头,这还不算是最好的位置?
玲玲:不、不,你不懂。我们女孩子不能像月亮那样依靠太阳才发光,我们也要当太阳,要过一种……一种自己选择的生活,就算是很苦很累,而且很可能会失败,也要去试试!
关彤:我是比不上你啊。
玲玲:我也很迷茫,没有多少把握,我只是去试试!
那天,玲玲喝了很多啤酒,两腮水红,眼波流转,嘴唇鲜艳欲滴,一副似笑非笑的迷离神色。她的身子轻飘飘的,有种释然和飘逸的感觉,她的肌肤泛着青春的玫瑰般的光泽,仿佛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仙子。关彤怜惜地盯着她看,说,我的洋娃娃,你今天真漂亮。
天际的雾霭里飞来一群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地鸣叫着,飞入河边茂密的树丛。西天的晚霞辉煌、绚丽,多姿多彩,像燃烧的火焰、像流动的梦想。关彤注视着晚霞,满脸的忧郁。她的眼睛里突然就涌满了泪水,搂住玲玲说,玲玲,你就要走了,告诉你一件事,千万别对别人说。
玲玲:什么事?
关彤:我……我怀孕了。
玲玲:是大军……
关彤:不是。
玲玲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是……另一个人的?
关彤点点头,说,玲玲,求你千万别对大军说,我怕他知道了会疯掉,会做傻事。
关彤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那个晚上自己的一时迷失。那是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在舞场认识的,他说他是北京某著名传媒公司的“星探”,发现关彤是个不可多得的演艺奇才,准备邀请她加盟这家公司,把她包装成为一颗娱乐界的新星。那个男人带关彤到公司在本省设的“分公司”摄影棚,让化妆师、服装师给她设计造型,让形体老师教授她练习基本功,一切都好像很正规的样子。但是,直到有一天晚上,在一家宾馆里,那个男人手提摄像机,要求关彤全裸“试镜”,才终于让关彤明白,他的所有辛苦努力都是为了她能脱光衣服躺在床上。那人说,这是现今每个艺人进入这个圈子的必经之路,是这个行业的“规则”。关彤记住了那张宽大的双人床,记住了房间里紧闭的暗红色窗帘,记住了那个男人志得意满的笑容。她感到最最遗憾的是,她和大军虽然在一起亲热过很多次,但那都只不过是亲吻、拥抱和抚摸罢了,每次当大军提出要和她真正地做爱,都遭到的她严词拒绝,她说她要把贞洁留到新婚之夜。然而,她却轻易地向一个陌生人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玲玲问:大军知道吗?
关彤忽然冷笑一下:会知道的,男人都是一样的。
停了一会儿,关彤说,人生只不过是个舞台罢了,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要想把戏演好,就要付出代价,也许,有所失才会有所得。
可是,关彤并不知道她最后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几个月后,那个男人玩腻了,把她无情地抛弃了。大军得知事情缘由,把那个男人痛打了一顿。送关彤进手术室时,大军说了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我们都他妈是混蛋、傻瓜、寄生虫!都该死!
冰雪聪明的玲玲也许在那个时候就有了某种预感吧,当关彤对她说怀孕了的时候,她只是叹气,叹气,再叹气。
关彤自从在小酒馆遇到尚杰,两人一直呆在一起。
他们俩在运河边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整整一周。在那里,他们俩买了足够的方便食品,基本上足不出户,每天都在床上纠缠,疯狂做爱,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累了就睡,饿了就随便吃点东西,他们分秒必争地从对方身体上索取着,直到筋疲力尽。
他们俩拼命消耗着生命,却不是为了爱情。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根本懒得去思考。
在极度的疲惫和虚脱之后,尚杰告诉关彤,他欺骗了她和大军。
那次长途跋涉的经历,也许是尚杰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最值得回味的一次吧。但是尚杰并没有真的像他临行前所发出的誓言那样,他出发后,只是象征性地步行了三十公里,就已经累得走不动了,于是毫不客气地招手拦下一辆去省城的客车,从那以后的日子,他基本上都是在汽车上和旅馆里度过的。他怕大军和关彤嘲笑他懦弱,吃不了苦,就看着地图算着步行应该浪费的时间,每天向大军和关彤发短信汇报他的“行程”。
不过,尚杰倒是也没有完全糟蹋这次远游的机会,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带着面包、方便面和矿泉水去当地的博物馆参观,背着画夹去附近不用买门票的景点闲逛,了解当地的风土民情和历史文化,确实是大开眼界,对人生、对艺术也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感悟。
在路上,尚杰尽量不去想临走时妈妈伤心的泪水和爸爸阴沉的脸色。得知他要抛弃学业徒步去找玲玲,妈妈拽着他的手苦苦哀求,鼻涕一把泪一把,爸爸则站在窗前一声不发地抽烟。最后,爸爸把一叠钞票朝他扔过去,粉红的纸片纷纷扬扬的落在了尚杰的脚边。爸爸冷冷地说,去吧,你这个岁数,正是相信爱情的时候。说完,爸爸转过身不再理他了。
尚杰尴尬地笑笑,还是弯腰一张张拾起了地上散落的钞票,没办法,他需要钱,他还没本事挣钱。他能理解两位老人此时的心情。因为他能顺利进入大学学习爸爸是下了功夫的。当初他参加高考,那些名牌的学校他是根本不敢报的,就报了本市这所学校的志愿,专业考试他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文化分还是差那么一大截。望子成龙的爸爸实在沉不住气了,终于亲自出马,找老战友、老领导、老部下,花钱一一打通关系,终于让尚杰如愿以偿。为了那件事,刚正不阿的爸爸好长时间心里都有阴影,觉得自己的行为已经辜负了党的教育和部队的培养,属于“晚节不保”的类型了。可是现在,尚杰就像小孩子玩家家一样,说退学就退学了,没有一点惋惜的意思,怎么不令爸爸怒火中烧?
走之前,尚杰和爸爸有一次半个小时的谈话。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浓眉拧成了两个疙瘩。尚杰则坐在对面,耷拉着脑袋,搓着两只手不知道该怎样挽回和父亲这么多年的感情。
尚杰:爸爸,请你理解我。
爸爸:我不理解!我也懒得去管你了。
尚杰:爸爸,我这次去,其实不光是为了看玲玲。我想通过这次历练,找到美术创作的感觉---你不知道,我们画画的很讲究灵感,灵感---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画家……
爸爸:在学校就不能成画家?学校里有那么好的老师。
尚杰:在学校的学习气氛太死气沉沉,太缺乏活力了,每天对着一大堆冷冰冰的没有生命的石膏像,画的内容都是教材上规定出来的,不画不行。就算是画模特,那些人也只是为了挣钱,干巴巴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内涵,体型也不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只能凑合着画---怎么能找到感觉?
爸爸:你相信你走的这条路就一定是正确的,你就一定能成功?
尚杰:我不能确定,但是我想试试。我的爸爸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也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不能再躲在你的保护伞下生活,我要靠我自己的努力去成功!
尚杰说得非常动情,脸色涨红,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滚动。
爸爸盯住儿子看了好久,问:你行吗?
尚杰:我一定行!
爸爸点点头,说,好吧,你去吧。出去闯荡闯荡也好,总比呆在家里胡闹强。
尚杰记得,和玲玲第一次做爱是在她十九岁生日的晚上。一番昏天黑地的喧闹过后,玲玲却突然安静得像一滴水。等同学们和朋友们全都走光了,玲玲最后一个送尚杰出门。走到大门外的女贞树下,两个人抱在一起接吻。在令人迷醉而窒息的长吻之后,玲玲突然问尚杰:你有钱吗?
尚杰:干什么?
玲玲:我们去开房吧,今晚我想和你睡,我有点孤独。
孤独?今晚这么热闹你还孤独?尚杰实在想不通。
事后玲玲对尚杰说,一切都似乎完美了,但我还是有点孤独,你有这种感觉吗?
尚杰满足地说,我感觉很幸福啊,有你……
玲玲严肃地说,我告诉你,在许多美丽绝伦的表象之下,都隐藏着自卑和懦弱;所有的圣洁和高贵的外衣里头,都有龌龊和邪恶的成分。我们所看到的美好以及幸福只是昙花一现,不确定的变化才是世界的永恒状态,比如说不定哪天你就会抛弃我,或者我抛弃你,再或者我们中的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去,那么剩下的一个人该怎么办?所以,孤独是永恒的,悲伤是永恒的。
尚杰:你这些念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呀,净瞎想!
玲玲:孤独的时候人就是容易瞎想。
现在,最害怕孤独的玲玲还是会感到孤独吗?她一个人躺在遥远的西北戈壁滩里,陪伴她的只有强劲的风沙,只有搅天的风雪。
尚杰永生难忘那个悲痛欲绝的日子。当他风尘仆仆赶到玲玲的部队,抱着他给她买的毛绒熊,本以为会给她一个惊喜,本以为那个顽皮而且精灵古怪的小丫头,肯定不顾有没有旁人就会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但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张沉痛的、流泪的脸。战士们把玲玲安葬在部队营房后的山坡上,水泥的长方形坟墓,旁边栽了四棵松树,黑色大理石的墓碑,墓碑上刻着:革命烈士崔玲玲之墓。
真的?这一切难道都是真的?
可是,活泼可爱的玲玲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她小时候那么纯洁、那么天真、那么胆小,看见一只死蛤蟆都会吓得浑身发抖,哇哇大哭,怎么会和暴乱分子英勇搏斗而且壮烈牺牲呢?这是我的玲玲吗?尚杰的心里像有一把刺刀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不停地滴血……
你靠着黄昏的天空
像靠着昼夜的转门
血的花朵开放在你的胸前
在你胸前的田野上
金色的还在闪耀
紫色的已经凋零
你无声的笑
惊起一片又一片
细碎的燕群
母亲说:你在这里呀
我骄傲的孩子
你醒来——
海退得很远,山在沉默
新鲜的大地上没有足迹
没有路,没有轨道
没有任何启示或暗示
不,还有我
你永远、唯一的爱人
玲玲,我们回家,一起回去见妈妈……尚杰喃喃地说着,跪倒在墓碑前的沙地上,双手紧紧攥起几颗坚硬粗糙的石子。
在接下去的几十个日子里,尚杰每天一大早就独自来到玲玲的墓地,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冷冰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任凭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墓碑上镌刻的玲玲的名字。
尚杰是春天时候启程回来的,临行前,他在玲玲的墓地和玲玲最后道别,并焚烧了一幅水彩画---那是在一个金色的黄昏里,他给玲玲画的最精美的画像:一袭白衣的玲玲站立在运河水边,眼望远方,仿佛在沉思,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白裙,背景是溟濛的河面以及稀疏的芦苇丛,画的右上角,一只依稀的白鹭斜斜的飞过。画的名字很奇怪,叫:如果。
对于生长在和平年代、吃着麦当劳喝着可乐长大的孩子来说,战争是怎么回事?
玲玲对战争的认识只停留在她通过看电影和电视剧所达到的层面,她认为战争的爆发不外乎以下几种原因:为正义而战,为侵略而战,为复仇而战,为利益而战,或者为了战争而战。战争的经过也只不过就是无数的男人冲锋、厮杀,敌人成片倒下,自己人也成片倒下,受伤、流血、死亡、残缺的肢体……大概也就是这些内容了吧。小时候,她也常听爸爸讲战场上的故事,有些甚至是他的亲身经历,但是,那些激烈的战斗场面并没有给玲玲幼小的心灵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反而感觉挺好玩儿的,像在听童话故事一样。
上小学的时候,玲玲也和小伙伴儿们玩过打仗的游戏。他们模仿军棋上的编制,分成两伙儿,猜“石头剪子布”,赢的一伙儿扮演正义的军队,另一伙儿自然只好扮演坏蛋了。两帮军分区的孩子们就这样你追我打、满街乱窜,打得不亦乐乎。经过这里的穿军装的大人们就站住,望着孩子们开心的笑。大军抱着他家里的长把扫帚声称那是一挺重机枪,打得小伙伴儿们抱头鼠窜,尚杰是大军的参谋长,站在他身边洋洋自得,狐假虎威。而关彤和玲玲这些小丫头则是当“工兵”,负责埋“地雷”,也就是把红领巾绑在筷子上做成一面小红旗,插在地上,谁不小心碰倒了就是被炸死了,必须马上离开“战场”,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玩儿。这些游戏的创意都是尚杰的杰作。
尚杰是玲玲爱上的第一个男孩儿,也是最后一个。究竟是爱尚杰的什么?除了那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她也说不清。他们俩是童年的玩伴儿,从小关系就非常要好,所以更像是一对兄妹。小时候,尚杰是伙伴们中最聪明秀气的,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对玲玲又呵护备至,百依百顺,让她的童年确实带点儿幸福的优越感。美术课是尚杰最能大出风头的时候,神气十足,画出的作品常常能得到老师的夸奖。不过上音乐课尚杰就不行了,他天生五音不全,唱歌总是跑调,除了唱大合唱他还能张着嘴滥竽充数,独唱时老师根本不理睬他。玲玲却有一副金嗓子,声音甜美纯净,特别是民族的和流行歌曲,唱得声情并茂,让一旁的尚杰听得如痴如醉。
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毕业,尚杰和玲玲一直形影不离,互相陪伴着一起长大,玲玲已经习惯了尚杰对她的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在初三有一次上体育课,玲玲跳远时摔折了脚踝骨,尚杰急得不得了,硬是咬着牙背着玲玲一口气跑到几里以外的医院。放下玲玲,他累得几乎休克过去。治疗时玲玲疼得不住喊叫,尚杰握着她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却像小时候那样安慰她说,玲玲别哭,玲玲乖,我给你唱歌好吗?让在场的双方家长和医生大为感动,说这两个孩子是天生的一对儿。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玲玲觉得自己找到了温暖,找到了这一生的归宿,她愿意和尚杰相伴着一直走下去。
世界很大,人生很复杂。随着年龄的增长,玲玲逐渐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并不完美。生活并不是充满了美好,尚杰也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潇洒、有力,有时他也脆弱、多疑,是个典型的书呆子。她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就是个漂亮的洋娃娃,摆在橱窗里,人人赞赏,却少了某种生命力。为了寻找真正的生命力,她来到了部队,因为她相信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父辈动荡不安的血液。她相信命运,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出比父辈们更加优异的事业,创造出更加炫目的奇迹!
进入部队,玲玲也没感觉到这里和战争有什么关系。因为是军人的子女,又是通过非正常渠道进来的,她只是象征性地接受了两个月的训练,走走过场罢了,然后就被分到连队的值班室,每天接听电话、做记录,在电脑上打连队领导的讲话稿、工作计划和总结报告。有过几次使用枪支的经历,但那都是训练,只不过是趴在地上用枪冲着远处的靶子瞄准。真正的实弹射击只有一次,成绩就别提了,她能打到靶子已经相当不错。步枪巨大的后坐力让她的肩膀疼了几天,耳朵也被震得嗡嗡直响,还没找到用枪的感觉,她就被安排做文职工作了。
作为女孩子,玲玲并不太崇拜英雄式的人物,她崇拜的是歌星,但是她从未梦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成为歌星,她只是喜欢唱歌而已,只是喜欢歌星们靓丽俊美的容貌和完美的身材而已。这很符合玲玲的心理。她一生都在渴望,都在规划着明天,但是至于明天是什么样子,她就说不清了。她只是知道今天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只是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新鲜,至少不会平淡无味。
玲玲所在的武警部队平时是没什么任务和活动的,每天也就是训练,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部队突然就变得忙碌起来了。许多的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神色严肃,连队领导也一天到晚阴沉着脸,但是没有人解释,也没有人询问,因为这里是军队,是纪律森严的地方。电话也吵闹个不停,玲玲的工作一下子繁忙起来,每天忙得头昏脑胀,手指累得酸疼僵硬。通过电话记录和来往的文件,玲玲知道:出事了。少数从阿富汗流窜到这里的国际恐怖分子,煽动当地一些少数民族的人,预谋发动一场武装骚乱,理由是要争取独立。
7月13日,部队接到命令,开赴那个被暴乱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城市。
到处是被砸毁的店铺招牌、家具、车辆,地上是碎玻璃碴儿和斑斑血迹,一床破烂不堪的棉被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墙壁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一些触目惊心的反动标语,还没有来得及涂改。群众大都躲起来了,街道上没有一个人,笼罩着死亡的气息。进城之后,部队分组行动。开着吉普车刚巡逻了一条街,玲玲所在的七人小组得到最新命令,说就在附近,还有一家人无论警察和街道干部怎样劝说就是不肯离开自己的家园,上级要他们尽快找到这些人,劝他们转移到安全地带,如果还是不行,就强行带他们离开,并负责保护他们的途中安全。
车停在路边,考虑到只有玲玲是女同志,队长和其他五个战友下车去挨门挨户搜查,留下玲玲一个人呆在在车上看守通信设备,并同上级保持联络。
不料,战友们刚离开十分钟,就从拐角处转出四个男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和窜着火苗的燃烧瓶,慢慢地向吉普车围拢了过来。由于吉普车的窗玻璃是无色的,玲玲能看得清歹徒们脸上的汗毛,当然,歹徒们也早已经看清楚了车上只有玲玲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兵。
玲玲无比的紧张,有些微微的喘息。要知道,她只是个文职中士,连枪都拿不稳。但是她还是马上给上级汇报了这一紧急情况,并通知战友们赶快向这边返回支援。
歹徒们肆无忌惮地径直走到车旁,一个歹徒挥起砍刀一下就割开了草绿色的篷布,玲玲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佩枪,但是她牢记着部队的纪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随便开枪的。一个歹徒盯着玲玲看,用玲玲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粗野地大声狂笑着,其中一个就伸手拉扯玲玲的衣服。玲玲急忙用普通话和维吾尔语警告他们,制止他们。但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们哪里听得进去,撕开篷布,抡起铁棍就砸坏了车上的通信设备,玲玲与上级的联系中断了。她的脸被玻璃的碎片崩伤了,一丝鲜红的血沿着修长的脖子往下流淌,更显出一种特别的凄美。一个歹徒继续撕扯她的衣服,其他人不停地向吉普车砸着、砍着,一辆崭新的吉普车眼看就要成为废品。刺啦一声,玲玲身上的半截袖军装上衣被撕破了,露出一大片雪白娇嫩的肌肤,这下歹徒们更加猖狂了,一个人丢下砍刀跳上了吉普车,玲玲在那个沉重的身体向自己压过来的一瞬间开了枪,那人闷哼一声,歪倒在旁边。其他人呼啦一下逃开去,把手中的燃烧瓶纷纷扔到了车上,熊熊大火马上烧了起来,吉普车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歹徒们借着墙角和电线杆掩护,望着着火的军车哈哈大笑。
玲玲站在车上,举起手枪向歹徒们射击,随着枪声,又有一个歹徒倒了下去。玲玲为自己的射击水平的超常发挥而兴奋,完全忘记了脚下的烈火,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她站在火焰之中,表情坚定,一只手高举着枪,就像一尊高大的自由女神像……
尚杰和关彤手拉着手走进全市最豪华的舞厅。这里人声鼎沸,嘈杂喧闹,地板随着音乐的节奏在剧烈震颤,仿佛是一面被擂响的大鼓,巨大的镭射彩灯摇头晃脑,几十根耀眼的光柱交错、穿插、扭曲、缠绕,变幻出无穷的虚幻的魅影。
尚杰是很少到这种地方来的,他喜欢安静的环境。每次当关彤和玲玲去舞场挥洒青春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呆在运河岸边,对着碧水蓝天和绿树红花,沉浸在自己的艺术梦想之中,否则,他也许会像大军一样陷入无底的失落和郁闷里无法自拔的。也许吧,谁知道呢。
关彤仰起脸看着尚杰,说,这是最后一支曲子了,想跳舞吗?
尚杰也看着关彤,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不够均匀。
跳!当然要跳!
尚杰挽起关彤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冲进疯狂扭动的人群。
2011年9月于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