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希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3-28 08:24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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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整体结构整齐,讲述娓娓道来,就好像一个很长的电影镜头。让我们很清晰的看到了“他”的踪迹。语言沉稳,比较有张力,有一种浓郁的情感在字里行间洋溢着。对话的双引号之后不要加句号,本次代为修改,下次敬请注意。

春雨刚刚光顾了这座无名的城市,街边的樟树叶子淅沥沥地笼成一团,像一颗颗淋雨后耷拉着耳朵的狗头,不堪重负的叶子任由雨水顺着叶脉缓缓下落,渗入埋根的黄土之中。在这个只有灰白的黄昏时候,宁静得像是一场天与地之间的反哺,萎靡的模样却又显得更加青碧,喷吐些总被路人匆匆忽略的生机。流淌进车窗的空气清凉夹杂着恶心,是灰尘被打落后特有的味道,他仰起头,在车里忍受许久闷热的鼻子终于得到了一阵畅快的清爽。大巴渐渐进入旧城的范围,两边人行道上的地砖早已不比当初铺砌时的紧凑,本就只有手掌大小的大理石块也轻伤重创地各有损耗,塌陷的地方在雨水汇聚中成了一方方没及脚跟的洼地,像瘟神大行其道一样惹得路人纷纷擦边而过。

车外人群折腾的嗡嗡作响顺着窗外的风势投进一直沉寂的大巴。前头座位上,女人怀里的小孩突然“啪、啪、啪”地拍起手掌,清脆而莫名,扭向各边窗户的脑袋不约而同地回到车内,目光跟随耳朵指示的方向落去。抱着小孩的女人不由地一滞,然后急忙裹起那双欢快的小手,像是要隐藏起什么巨大秘密一样,凑到小孩的耳边呢喃些旁人无法辨识的悄悄话,只留下一片相视无言的沉默和一个年轻母亲的温柔形象。等待一盏红灯后,熙熙攘攘的人声更加浑厚,同样也更加浑浊,喧闹的人声像是迟一步似地唤醒了车里的乘客,一个个也变得活泛起来,收拾好各自行装,相互耳语后准备下车。

大巴很快抵达了车站,一路上都未出过声的中年司机终于在与众人分别的时候嚷出了一嗓子:“***到了,下车了。”疲惫的声音透着隐隐的困倦,大概是属于这个年纪和职业的普遍特征。车门前的一条排水沟正黄滚滚地翻腾着来不及下泄的浊流,虽然毫不起眼,却依旧是一段横卧眼前的洪峰,逼迫他不得不紧紧衣装,屈起双腿,然后像青蛙跳回自己出生的池塘一样,纵身一跃地回到自己出生的城市。

离开车站后,他转上一条柏油铺筑的国道,屈身在缝隙里的水纹像是无数条初生的幼蛇,因为畏惧而在玄武色的路面上疯狂逃窜,却终究赶不上他向前的脚步和下踏的力度,一条条水蛇神形俱毁,溅起的水花粘附在毫不在意的裤脚和鞋边上,幸免于难的也只眼睁睁将同伴们抛在脑后,汇聚在边上的下水道旁,消失不见。交通灯上的小人准时地晃悠起他的独腿,不断变换闪烁的绿光造出一个快速步行的标识,他顺从地离开十字路口,钻进下一个拐角里的某座楼栋。雨水冲刷过的外墙,宛如卸完妆的女人一样,素净的面庞上不规则地漫游着沉淀了岁月污渍的黑斑,即将消弭的光线将这堵分明肮脏的墙壁染上一抹苍老而动人的余韵。他停在楼下入口处望了望眼前的这栋公寓楼,每段楼层的转角处都镶嵌着一副密实的铁网,大概是为了修补设计和施工同样失误后造成的采光不足,银色的蛛网依附在金属的栏杆上,凭空地流动着一股森严的气息,却又破败得似乎暗藏着什么待人发掘的历史,堆积在铁网上的砖红色铁屑被一阵风带过,便晃荡起自己松脆的身躯,像是无数只哭肿的眼眶在不自已地微微痉挛。停滞了一会后,他一头扎进了昏暗的楼梯间,流畅的上楼动作被每一层的铁网捕捉下几段不断重复的零碎的背影,支离破碎,直到打开一间房门的时候才又回到定格。

门伴随一股骚味打开,似乎是老鼠随地小便后融进空气的味道,刺鼻的味道让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鼻息,然后无奈的笑笑,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一份见面礼一样,泰然自若地走进屋子。堆积的灰尘漂浮在门窗紧闭的屋里,让变质的空气也有了重量,模糊之间仿佛有一抹朦胧的颜色。客厅里只剩下一张脱皮的旧式沙发,每一块坐垫都像是久旱干裂的黄土,散发着病入膏肓的死气,掀开皮的地方露出几团黄色的劣质海绵,和穿着塑身衣的肥胖女人一样令人不禁作呕,然而,海绵那柔软的土黄色又好像在象征着曾经风华正茂的青葱韶华,让他的表情做出一个自怨自艾的解释。他穿过客厅,朝着阳台的位置走去,毕竟鼻孔实在无法过久地容忍现在的空气。厨房和阳台相连一体,水池里一层浅浅的青苔,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已经生长,爬上了横躺在水池里的筷子筒,塑料的网格里有了些青绿的眼孔,就着原本鲜红的体色,显得妖媚又腐朽。空气还没能在屋内流通开,他杵在窗边,顺着来去的人头摇摆自己空洞的目光,渐渐犯困的脑袋里浮现出城市遥远的某处,最后一丝灰蒙蒙的白色在那里脱离了眼目,建筑突然亮起无数只明亮的眼睛,烁烁发亮的光晕营造出火一般的色泽,抵御着已经降落的黑夜,每一颗眼睛里都柔和地升起一股温暖的氛围,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声声呼唤亲切地敲打着他的神经。直到神经无力承受这种挑逗之后,他才恍然地惊回现实,太阳的确已经沉入山的一头,地平线戳成一张巨大的嘴巴,呼呼吐出的夜风贴上他软塌塌的头发,掺杂的湿气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转身回屋寻找一点儿今晚御寒的东西。

打开一排衣柜后,只有孤零零的几件大衣安静地垂在衣架上,加上角落边的两条毛线毯子,得出了他应对困境即将到来时能给出的全部答案。他苦笑着漫无目标地环顾了一遭客厅的模样,颠倒过来的几只空纸盒朝他张开心怀,伙同宽敞的衣柜递给他一个又一个含混的眼神,在空白的四壁间漫射出无数道虚弱的光影。光影支撑起他脑袋顶上的天花板,在他的仰望的瞳孔里渐渐变得疏远起来,似乎随时便会一个不留神地被天空一把抓去。不过,饥饿的肚子并不愿意给空白的脑子任何一点情面去继续臆想,雷霆震怒地鼓起一阵阵蠕动,催促他赶紧为自己觅到一点吃食,否则,它便会以肠胃大将军的名号组织起内脏集团军对名义上的首脑揭竿而起,同归于尽。他摸了摸肚皮后决定还是暂时屈服于这部分重要的器官,毕竟比起温暖来,饱腹显得更加重要而且也更好解决。然后,灯也不关地离开了屋子。

在楼下一家夜市满足了嗷嗷待哺的身体后,冰凉的四肢恢复了继续行动的温度。手机上数字提示的时刻刚刚变成一个瘦弱的“7”,一辆银白的轿车满载路灯的辉煌,华丽地从一洼积水上划过,像一闪即逝的时光一样甩开人们唏嘘的目光,当然,人们唏嘘的其实只是它四轮溅起的飞扬的污水和驾驶位上那位目中无人的司机。它要前往哪里呢,他不知道,望着轿车急速飞逝的影像,他觉得自己和它似乎是一对外形上大相径庭,却依旧血脉相连的双胞胎,那被溅起的水花和轰鸣的噪音必然是它在用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声音宣泄着自己毫无去处的悲恸。只有他懂得,也许它接下来会停靠在一间光线暧昧的夜总会的边缘,然而那暧昧与它丝毫无关,精致的流线型车头似乎仍不为会所狭小的门庭收容,沉默的停车场才是他下一站的去处——那里有他素未谋面的亲族兄弟,它们统统在那里相顾无言,看不清各自的漆料,型号和价格,寂寞地等待。然而,等待的是什么它同样无法知晓,它们又当然都会等到一个主人带领它们回到家的怀抱,目送主人温暖背影的同时陷入各自安好的休憩,继续等待,等待一缕全新的阳光,一口全新的汽油,一声嘹亮的轰鸣,然后徒劳地回到似曾相识的道路上,等待下一夜的安好的休憩。而现在的他亦不知道今晚该在这华灯初上的雨后清新中前往何处,一位兄弟已经离自己远去,尽管重拾温暖的身体有了抵御夜寒的勇气,可早已对下半夜打起冷颤的神经还是软弱得无法编织一个美好夜晚的图画。

记不得当初是怎样的冲动促使他做出这样的突然决定,回到这座人类已经溃散的空屋里,曾在这里存活的生活早已被一辆又一辆超载的卡车拖走,那个精明又小气的主人自然只会剩下一些无用的空壳和尘土,掩盖掉一切和过去有关的证据。至于别处无力接纳的家具自然也被废弃至此,被老鼠啃噬,又宽容地掩盖老鼠的踪迹,如佛祖一般却只是犬儒的麻木已经将空屋浇筑成老鼠的王国,栖息的乐园,随处可见的木屑正是它们放荡形骸的大胆。坐在早已扫荡许久的碗碟前的他依然想象不出是怎样的原因使他来到这样一座异族的王国,只有稍近的记忆才依稀确实自己推开城堡大门时如回家一般轻松、自然。另外,他明确的一点是,在这个时间段,它大概也成为了他唯一的去处。

然而,他走出夜市后的脚步却是朝着距离空屋不远的一座教堂。

这是一座在他印象中废置很久的教堂,潮湿的苔藓肯定已经爬满了石阶的角落,惬意地在背光的角落里舒展自己渺小的身姿;说不定还会有几朵野花在某段无人看管的石缝里生根发芽,含苞待放;当然,他还肯定人们必然也不会在意这座不再属于他们世界的建筑,即使它是一座被神明庇佑的花园,但与人无尤,曾经的圣歌和教义,还有伴奏的烛光自然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乳白色外墙上跌落石灰的结痂,失去了灯火的门锁被一阵又一阵风带起清脆的凄鸣,仿若是在敲奏一个又一个无声的沉闷,犹如空寂的屋子里,一只独自游荡的钟摆。

可等他沿着外墙的石阶上到教堂门前时,却发现那本该铃铃作响的门锁竟已被解开,霰雪似的光打上面前开裂的水泥地面,在漆黑的夜里里温柔而夺目。狭小的圆拱门亦没有合上,从半遮半掩间泄露的光线像一团金色的云雾,撑开他惊诧的眼帘,竟然还有人在教堂里?!他靠近拱门的一边,试探性地伸了伸脑袋,想要看看里头到底发生着什么。

一位老人坐在一条长凳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老人大半张苍老的脸和一小段上身,教堂里刺眼的白炽灯令他无法看清老人的面庞,但他仍然眯起双眼,想要聚焦自己的目光把老人的形象给临摹在脑袋里。他想老人应该是发现不了自己的,毕竟借着门边的掩护,即使老人发现他,最多也只能把他自己抽象成一颗突生的黑点而已,他自然有足够的时间逃逸。

此时,老人站起身来,依旧显得矮小而苍老,弯弓的后背像是乌龟的壳盖一样实在地压在老人身上。老人缓缓地抬起脑袋,朝高处看了一眼什么,然后拄着拐杖朝拱门的方向慢慢地挪步。

就着老人渐行渐近的身影,他突然认清这是十来年前便相识的一位老妇人:那时他的个头刚并到楼梯扶手的高度,早晨上学的时候总能看到老人弓起身子在他下楼的必经之路上徐徐打扫门前的尘土,一次他经过老人身边的时候,他也不记得是因为自己身心愉悦,还是觉得老人慈眉善目,随口喊到一声“阿婆好”,没想竟引来老人一阵混杂着感谢和感动的回答道“欸,欸,好……好……。从那时起,他和老妇人这种口头上的尊敬与回应便维系着各自相逢却不显陌生的印象。可是,她为什么会在出现在这里呢?刚才看她的样子,是来关门还是要回去屋子里呢?难道她是一个教徒,可是在隔几条街的江边不是已经建好了一座更新的,也更像教堂的教堂吗?,她为什么不去那里?……硕大的震惊和问号将他的脑袋一时击晕,一片空白。

“是哪个啊?”老妇人沙哑却依旧不失尖锐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眼前,模糊的面庞上露出两排白色的牙齿和一颗金色的假牙,站在离他十步左右的地方,浑浊又暗藏着光闪的眼睛逼迫他尽快做出回答,所以他也尽量将自己的嗓音和语气揉捏成一种细腻而亲昵的语气,回答道:“啊!阿婆,是我,你对门那家的。”一问一答之间的某种默契似乎软化了老妇把在拐杖上紧握的手掌,僵硬的手肘也似乎松懈了下来。两段身影相隔着洞开的门庭,仍然不见丝毫松动。他走进倾泻的光线里,以使老人完全看清他的样子,亦将老人瘦槁的身躯暴露在他的面前,尽管被层层冬衣在矮小的身躯上包裹出一副不协调的壮实,但充其量不过是一只饱满的气囊,徒有其表,挽不住流逝的生气。

“诶,好,好,好,是回来歇假的吧”老人自言自语点着头接话道,在这个毫无假日的月份。“恩,没有,是自己回来的。”他露出一个想要让老妇看见的微笑。“诶,吃了饭吧?”老人很早以前便养成的热忱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依旧挥发着习惯。接着老人的习惯,他也应付似地回应道:“恩,吃了,吃了,阿婆也吃了吧?”

老妇又是一阵点头,不再是小鸡啄米那样的无谓,像是告诉他不要担心那样急切地回答道:“恩,吃了,吃了。”然后靠近门边一些,仰起眯成一条线的目光,说道:“你都这么大了啊,长大了啊。”语气中刮过的一阵虚弱的风,毫无感情却也感受不到冷漠,似乎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朝着某个遥远的洞穴。

老人飘远的神情使他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和恍惚,连忙岔开话题,口音也变回了大声的普通话道:“阿婆,阿婆,你身体还好吧?”老人回过神来连忙回应道:“哦哦,好,好,好。”接着很不经意地扭开门锁,“进来坐吧,进来坐吧。”

出乎意料的相迎使他心怀感激,顺着老妇的手指坐上里头一张普通的长椅。

老妇找到另一张木凳坐下,萎缩的身子像是一堆堆积的尘土,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茶水,袅绕在杯口的水汽模糊了他视线前的老人和更远一些的讣告讲台。看他抿了几口茶水后,老妇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又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回这里来了呢?我记得,你家,你家不是搬了吗?是什么时候来着,是……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哈哈。”老妇的笑声劲风般使松垮的身躯一阵颤抖,像是一颗入秋的梧桐被秋风带起无数只哗啦作响的风铃,带走无数片归于尘土的飘零的落叶。

“恩,是我自己跑回来的,想回来待待。”他肯定地回答老人的疑问,又因为老妇如此关心自己的口吻而压迫下心中迫切想知道却又显得唐突的疑问——“阿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只是拟出闲聊的口吻,问道:“阿婆,最近过得还好吧?”

“恩,好呢,好呢。”老妇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朝那方重新变得清晰讲台望了一眼,好像她是在对那里说话一样。

他顺着老人的目光,只感到耶稣受难像上低垂的头颅传来一阵阵空灵又压抑,一时无话,又朝四下随意地望去,发现这座教堂的四壁上没有一扇宽大的琉璃色玻璃,如果切断开灯光的线路,这里便会瞬间步入比黑夜还要彻底的漆黑。高空的圆穹也只是一个简单的圆顶,没有更多修饰的雕刻,或者模仿的壁画,空气回荡其中,像是无数只悄无声息白色老鼠在盘旋,令他泛起一阵呕吐感,感觉自己陷入了一方完全虚空的古老墓室,之前那种发现的兴奋与惊讶已经完全被斩断。而这座墓室在灯光下就如同被发掘之后供人参观的旅游景点,他感到无数双眼睛聚集在自己的身上,刻印下的印象一个接一个完全相斥地落在他身体的每处,然后被他贪婪的毛细血管大口大口地吸食,导进血管之中欢快地流淌,流淌进骨髓和脑髓之中扎根发芽,却终究开不出任何一朵无名的花。他继续着眩晕的感觉,完全忽视了一旁老妇的存在,耳畔突然传来四面八方的各种笑声,然而那又似乎是一个人的笑声,突然,他想起了那个大巴上莫名拍手的婴儿,那么稚嫩的一个动作在他的想象中开始具有了巨大的力量,犹如一声远方的号角,在迎接归来英雄,可是,号角被小孩的母亲给终止了,小孩亦被母亲的暧昧给迷惑,违背了自己的初衷,热烈的迎接从视线的远方如海市蜃楼一般消失了,而英雄,小孩所要迎接的一个人,继续被弃置在荒原之上,找不到去路。

“恩?”老妇朝他摆了摆手,见他仍没有反应后,又敲了敲他的肩膀,提高声调问道:“恩?孩子,你怎么了?”

被晃动的身体总算将他从窒息的想象中摇晃出来,他有些尴尬地望着老妇,抱歉地说道:“啊,阿婆,没什么,没什么,在想一些事情。”然后又是一度地语塞。

“呵呵。”,老妇的笑声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苍凉又豁达,“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爱想啊,我那孙女也是的啊,动不动就皱着个眉头跑到我这来跟我说些我听不懂的事情。”

“恩,您孙女?”他依稀记得老人的孙女大概比他小上几岁,“她怎么了呢?”

“我也不晓得啊,你们这些后生讲的话,我还真是越老越糊涂,听不懂咯。”老人有些叹气地说道。

“呵呵。”他笑得像是在给自己调整情绪,说道:“没这回事呢,我这不是跟您聊了挺久的吗?”

老人慈祥的面盘微微地一笑:“是吗,这刚才不是还发着呆吗?我哦,是老咯,这耳朵和心气是越来越不足咯,不愿待在人多的地方,觉着闹腾烦心。现在成天待在这座洋庙里蛮好,静着,又不用和人打交道,不累。”

他没有想到老人就这么引出了自己心中刚才的疑问,情绪也变得兴奋而关切了一些,“阿婆,你是说,你现在就一个人住在这没人的地方吗?怎么会呢?”又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好像老妇已经回答过了,接着问道:“叔叔他们让吗,这地方不是荒了很久吗?”

“噢噢,他们肯定是不让了。”老妇打了个哈欠,嘴角的皱纹显得更加紧凑。“可他们哪能拗得过我呢?”老人得意地笑了笑,“几年前这里要招一个看管员,那招人的纸贴了挺久,一直没人来。说起来,毕竟这么个地方,给的钱又不多,年轻壮实的哪里会来呢。后来,我想想,这离我那屋子又不远,又清净,那我没事过来坐坐给自己找点事做,还能挣点钱,不是挺好的。”

他赞同地点点头。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像是坐在摇篮里一样晃起自己的身子,继续说道:“后来身体更加不行的时候啊,那就索性把那屋里的东西也搬了点过来,在这里住下了。”

他跟着老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说道:“那叔叔他们还会让您孙女过来看您吗?您孙女跟您那么亲,就不怕她来了以后跟您一起住下了?”

说完,原本乐呵呵的老妇突然止住了笑声,表情也随之呆滞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话,赶忙接道:“啊,阿婆,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老人没有在意他的解释,不知从哪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捧在手里呆呆地瞅着。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都穿着针眼有些粗大的手打毛衣,眼睛冲着镜头的方向,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烫好的头发微微向男人的肩上靠去,但终究没有挨着;男人棱角的颧骨下悬着一副温和的笑容,没有女人笑得那么甜蜜毕露,但也掩盖不了眼睛里比女人更要热切的光芒,纵然这光芒已经被黑白的照片以及飞逝的时间带走了许多。

“是啊,其实那妮子跟我年轻时候有点像呢。,老人开口打破了沉默,“否则她怎么会跟我这么亲呢,那模样,那眼睛,她爸就跟我不一样,像是接了他爸爸的代,跟我不亲。”

他想要开口叫一声老妇,却终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过啊,她又不是我这个老太婆,还不得像我年轻的时候,终究不是得离开我,也得离开她爸妈的,去找点别的东西。”

他靠近老人的面前,这才看清了老妇现在的面容,枯黄的脸颊里深陷的老年斑,沉淀其中的黑色素已经将老妇的脸修饰得有些不成人样,然而那些横卧在皱纹里的岁月的沟壑毫无遮盖地便欣然接受他打量的目光。是的,这个年纪的女人谁还会在意别人谈论自己的脸庞呢,无论是霜白的发丝,还是鱼尾交织的眼角,其实一切依然未曾改变,一切都在朝向一个归宿。

“娃娃呀。”老妇的声音似乎是在对他说话,又似乎不是。

“恩,在呢,阿婆。”他由着老妇的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划下一个十字,手指的触感像是一段枯死的花茎划过皮肤。

“我这辈子,找到最后也只剩下这张相片陪着我了。”老妇继续说道,“你说我能记着些什么呢?什么也都记不得了,就那么一副像还让我常常觉得不是他的。以前他在那屋里躺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觉着,后来他的像在那挂着的时候,也还是那样。走了也就走了,我还是照样活着了。”老人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

他默默地听着,这似乎是追忆的语气却风轻云淡,如天边的一抹火烧云,绚烂却不耀眼。

“可到了这,再看看这张相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睡了一觉才刚刚醒似的。到了这啊,我才发现,这日子啊是一路走一路丢,丢了的怎么也寻不回来了,走过的也找不着路了,他比我先走了,比我先去那里了,然后在那跟我招手似的。”老妇的声音变得颤颤巍巍起来,身子也打着抖,从凳子上立起来。

他跟着老人起身,感觉眼皮底下佝偻的背部如山一样在缓缓地隆起,横卧在自己面前成为一条寂静的奔流,暗藏着自己难以观望的世界。

“他这辈子啊,最爱到外头闯荡了,带着我也跟他劳累了一辈子,现在,他算是找到归宿了,还想带着我一起去死。我躲到这来也是好跟着他一起去呀。这辈子我找了太久了,等他走了我都没有发现似的。只是到了这里才觉着腻了,只想找个地方待着,宽敞地走了。外头太挤了,也太吵了,在这我才找着继续找他的尾巴啊。我知足了,可总不好带着妮子一起去吧。”

“妮子到底不是我啊,她还年轻呢,年轻呢。”

“阿婆……”他弱弱地喊了一声

“回去吧,娃娃,不管从哪里来的,总得找个归处不是,回去吧,娃娃,老太婆要睡了。”

“恩,阿婆好好休息。”他应着老妇的吩咐,退出了拱门。老人从里头艰难地合上两扇木门,把光也统统关在里头。一阵风刮过江边成排的柳树,狂乱的柳叶在霜白的地面上投下无数道波浪,将他从教堂中卷出,快步走入来时的那栋楼房,那栋已经不是归宿,而是继续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