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殇红颜

一、远水孤云无奈怨锁深闺

流云阁。

余日惓惓，红霞漫天，悠扬的古筝声如泣似诉，声远悠长，悠悠琴丝应推门之人而止。

门房敞开，门风轻扬起长垂地面的纱幔。于纱幔间，隐约可见一绝色女子，秀脸未施粉黛，身着素色衣衫，婉约婀娜之姿虽看不真切，却也叫人过目不忘。

素衣女子朝门房方向螓首微仰，星眸中闪过一丝与脸上秀丽不符的凌厉。但很快地，那道凌厉被低眉淡了去，盈盈秋波取而代之，唇角微微上扯，露出一个淡笑来。

“可是蕊兒？”

“哦，小姐，蕊儿无意打扰，是老爷让我送些东西来，莫不是惊扰了您的雅兴？蕊儿笨手笨脚真是不该……”

“叫姐姐。”

语出，淡定，质疑不得。

“是，馨姐姐。”

蕊兒笑起来。

“何来雅兴一说？我已知你所来何事，所抚之曲零散不堪，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你这丫头，却也听不出来……”

素衣女子轻叹一声，垂下睫毛长而密的眼帘，不再出声。那哀怨的神态，当真谁人见了，也会暗自揪心。

蕊兒轻咳一声，以化解空气中渐渐聚集起的凝重。她将手中一只镶着金边的檀木盒子仔细地放到筝旁的桌面上，尔后慎之又慎地将其打开。

原本因天色的关系，已然昏暗的屋子里顿时溢满了莹莹珠光。

“馨姐姐，听老爷说这是上等的翡翠玉珠，个个碧绿通透……”

蕊兒指着盒中宝物，详尽地介绍着，望着宝物的双眼却不时关切地瞥向始终未抬眼看一下的上官雨馨。

自知小姐无意观物，蕊兒手扶着檀木盒子，合也不是，开着也不是。

上官雨馨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掩饰，顷刻盛满似无奈、伤痛与仇恨的复杂。

“我根本不稀罕！你老实告诉我，爹爹他们是否已打定了注意？我是否非入宫不可？”

深吸了口气，状似平静地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而心，却兀自平静不得。

是不小心松手么？“啪”的一声，檀木盒子自动关上。有道是不言自明。蕊兒发现自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不忍说。

雨馨站起身来，轻移莲步至门边，倚着门框，失神的脸上竟然绽出一个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笑来。放眼望去，又是一池清水睡莲啊，莲花依旧，云阁已空。萧云飞你何时归来？有些事情我怕是已做不得主了，试想当初让你莫去，如今……如今这事可怎生了断？

二、清歌离伤不知何时君归来

“你真要听爹爹的话，从军去？”

“馨儿你当知你爹爹脾性，我若不闯出一番功业来，他又怎会将你托付于我？”

萧云飞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话音温文柔和。

“况你爹自小让我习得这一身武艺外，又让我钻研百家军书，现今国家有难，自当尽匹夫之勇了，等我归来。如若归来是，定为迎娶你之时。”

是矣。萧云飞乃云宰相收养之孤儿。上官家祖辈皆进仕途，虽不算累世簪缨，却也官运亨通，曾祖一代始，家中子弟官职愈大，深受朝廷重用。到了上官宰相这一辈，却子息单薄，只落得一女，正是上官雨馨。

上官宰相年事已高，如今唯一操心的不过是掌上明珠的归宿而已。宰相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一时傲气，和仕途上世交友家们都断了来往。现家有女初长成，落落大方，挥豪泼墨，却也有大家闺秀之缄持，平日深入简出，实乃风韵独特，意气风发，不可多得之绝代佳人啊，只是良婿何处觅？

宰相原本心思甚密，极为倚重萧云飞，视如己出，也自看出两个年轻儿女眼中的情愫，诺其若取得功名，则愿将女儿终生托付。

“我不管你和爹爹有何约定，我知你英雄儿郎，抱负心强，你当真要去，我不拦你，但你要记得，平安归来……”

上官雨馨转身黯然，何人识我心语？此乃违心论啊，不要去当英雄，也不要荣华，不要富贵，你若能舍大志，馨心愿随君浪迹天涯！又或者平平淡淡了此余生。

那一夜，流云阁的莲花，开得格外茂盛。

那一世，他，萧云飞，宰相养子。她，上官雨馨，宰相独女。

夜已垂暮，黑色，无边无际，这夜，无星无月。

流云阁内却是灯火通明。今晚，宰相养子南下出征之日，雨馨为之饯行。

“萧大哥今日欲出远门，不知归期，设宴于此，与君离别。”

呵，谁人知我强忍泪轻笑。

“是矣，就干脆大醉一回。”

不知为何，萧云飞觉得一阵失落。望着雨馨的鬓发，痴然不再语。

雨馨步至荷边柳下，一袭水白长衫，借着屋里照出来的微光，翩然道：

“萧大哥，与君舞一曲可好？”

眼波流转，花草尽失颜色。却也不等他回答，水袖一挥，荷塘莲花齐放，她腾空一起，立于莲花之上，墨发腾起，宛如仙子临界，轻舞漫扬，足莲轻抬，再半空中如飞燕回翔般凌空一个转身，轻巧回到岸边。

原来，她是如此这般聪颖女子。原来，这些年来，跟在他身边，她也习得些许武术。萧雨馨不知是否是馨儿欲让他此一去更安心些，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自己！

然在萧云飞看来，无论如何，此一生定娶之为妻，护之不让旁人伤之分毫。然在萧成忆看来，那倩影婀娜，池畔艳极一夏盛开的莲，怎及她一个转身！此一生，君心不负彼心！心心相融！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歌声起，他看着他的馨儿，端着一碗酒，举案齐眉，他一笑开来，一饮而尽。

“雨馨成歌心相随，为君担忧为君喜，云阁望君归……”

三、伤醉偷一梦花重衣红香消玉陨

隔日酒醒，头痛欲裂。

雨馨暗自心惊，不为别的，只为那奇怪的梦境。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就是一个鲜少喝酒，却烂醉如泥女子所作。

梦里，梦里……

梦里她特意换上最美最华贵的衣裳，似火红嫁衣，长长的流袖拖在地上，带着如轻漫红纱般的波动……

梦里她对着铜镜开始细细描眉，认真地装扮自己，插上仿若六年之前萧大哥所送之莲花簪……

梦里她踏上了去将军府的轿子……

轿子一路上轻轻摇晃着，她就悄悄地拉开了一丝帘幕，从那缝隙间偷偷贪看外面熙熙攘攘的繁华人世，感到自己竟然满心羡慕。只觉一身华服立坐于轿中，不过是个囚笼！

“我欲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啊……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这一等就是六年，惟有旧时山共水，暮雨朝云去不还，都翻成雨恨云愁……”

她轻轻地不由自主地继续低喃。

“你英雄好汉，立志展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长春殿，寝宫内，交杯酒。

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让雨馨突然有种奇怪的幻觉，她是否在若干年前萧大哥刚走时做过一个类似的梦？梦里也似洞房花烛夜，她与萧大哥手臂相缠，深深情谊啊，似水流长……如今，什么都没变，连同她梦里，她手中独自斟着的一杯毒酒都未变呢，只是……物是人已非……

雨馨觉得那酒杯中掺着的毒甚为厉害呢，饮下之后才片刻，她就感觉到一阵撕心般地剧痛，在皇上深情唤她一声：

“爱妃……”

并向她走过来的时候，雨馨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份愧疚来，这人，待她甚好！

“皇上且慢，今日，雨馨……再为您弹奏一曲如何？”

却也不等皇上回答，缓慢地移至古筝旁，那是皇上知她离不得，特意从云府取来的。一曲《广陵散》，任它乐声悠扬啊，却怎掩得住那深藏在音律里的忧伤！

乐声卒停，雨馨虚弱地伏倒下去！

皇上大惊，

“来人……快传太医！太医！”

鹤顶红，毒性烈，溃散快，已深入心脉，无人能解。

雨馨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发冷了起来。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顶着毒药发作而酣红异常的脸

“皇上……喝过交杯酒……雨馨......今生已是你的妻，请原谅不得长伴左右……”

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爱妃……”

龙……颜……怒！

“朕若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人没死，你是否会醒过来！你醒过来啊……”

在失去最后意识的时候，雨馨听到皇上的喧嚣怒言……怎么会呢……云飞哥哥明明死在南下了啊……皇上哦，你想让馨儿继续牵挂这尘世吧……可惜……我已无心无力……

那日，随着上官雨馨之死，陪葬的还有一干当值太医。

那日，皇上几近癫狂，手起刀落的瞬间，把自己也给弄伤。

那日，龙血滴右手，划作一粒炙红落入已逝人的眉骨中央。

那日，是谁在说，上天入地……下一世，情债你来还！

雨馨于大婚当晚死后，皇帝性情大变。上官宰相深觉愧对皇恩，加之失女之痛，抑郁而终。后，上官家家道中落，无人主持大局，家仆四散，门宅空落，独留一女，名蕊兒，誓死不舍离去，独守萧索。

林花谢了秋红，太匆匆！

呵……朕的爱妃啊，你可知，那日你要随朕南下出征，朕便知你心有所属。朕命管事官人去求证过，朕洞悉你所有念头啊，但朕不动声色，装作全然不知，只是一味对你好，你也觉得愧疚是么？

这一世，朕费尽心思，还是败了啊……

如意……你是一个爱人可以爱到天地动容，但选择绝情亦能绝到不能再绝的女子，或许……朕不那么自私，早些告知你真相，你便不会轻生了吧……顶多是离朕而去……自嘲呵，是朕将你逼上了绝路啊……

这一世，是朕的错失，一瞬间的错失造就的却是朕永生的遗憾！但，朕相信，若有下一世，只要有所坚持，下一个瞬间，错失的一切会全部回来。

千古真相。亡魂永相隔，捷报来迟啊！

萧云飞当年本欲南征，却阴错阳差北伐。只因那里亦动荡不安，敌寇猖狂。出军讨伐之日，仍是无名之辈，况北方偏远天寒，地势不便，一去音讯无。

后英雄儿郎，大战敌阵，被砍数刀，兀自顽强。那时，上官雨馨正待随皇南下。其事迹军士大慰有上书朝廷，却被皇上查封，未泄露分毫。

后英雄儿郎，骁勇善战，屡建奇功，那时，上官雨馨正允诺皇为妃。其事迹军士大敬有上书朝廷，却同被搬师回朝的皇上压下，未宣扬分毫。

又一年，北定。金色长铠的英雄回归朝廷领命。

“皇上有旨，册封萧云飞为护国大将军，继续镇守北边界，护我国土，连夜起程，钦此……”

是太监尖细的声音。声音之后，是皇上冷然的笑意……

却道六年军旅，将萧云飞的脸磨得轮廓分明，包含风霜与英气！行军前，心挂雨馨，一身便服，夜归上官相府，夜访流云阁，却只遇泪落满痕之丫鬓蕊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