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说我爱你
生活的压力迫使着章哲之的远行,而在远行中又巧遇了自己的初恋,同时,也扰乱了章哲之的生活……女儿不理解父亲的常年在外,以至于在心中留下了无法散去的阴影,而更大的阴影则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去怎样对待自己的父亲……最后的结局虽然是女儿的原谅到来了,只是,所有的一切已经太迟。故事写作感人,情节安排很自然,令人一点不觉虚假。这是一篇很动人的文字,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一、
高考终于放榜了,校门口满是拥挤的人群。章颖一直微笑着,怔怔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她曾经无数次憧憬过这一天,无数次希望早日考上心仪的高等学府,好展翅高飞。她考出来的成绩,和预料中一般,不过不失。其实早几天,她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那是复旦大学的招生老师打电话给她,邀请她填报复旦大学。只是,她还在犹豫,家在广东潮州,远赴梦想中的学府继续学习,固然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是,她去得那么远,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可怎么办呢?
马上就要填报志愿了,她必须确定学校、确定专业了。
到了此时,章颖才发现自己原来没有想象中的洒脱。这么多年来,父亲对她和母亲不管不顾,每月只扔给她们一丁点少得可怜的生活费。那时候,她就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一所名大学,将来要出人头地,照顾母亲,不再要父亲的施舍。这个愿望,大概也是她前进的动力了。如今,三年的努力付出,终于换来了理想中的成果,可是她却犹豫了。
母亲的身体一向不好,由于父亲的婚外情,长年累月下,执着的母亲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失去常态和理智。章颖叹了一口气,心里一片惘然。该怎么办呢?报复旦大学吧,跨出了广东省,离家那么远,她怎么能放心得下母亲?报省内的大学吧,她又实在不甘。要知道,这个成绩可是得来不易啊!
回到家中,章颖意外地看到了父亲章哲之,她冷冷地扫过父亲一眼,转身就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颖儿,听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你考到了好成绩,爸很高兴,特意赶回来看你们。”章哲兴高采烈地叫住了章颖。
章颖停下脚步,也不转身,只是冷笑着说:“呵呵,难得那边肯放你回来呢……”
气氛刹时僵住了。
章颖的母亲林彩怡看看章哲之,又看看女儿,小心翼翼地说:“颖儿,不许这样和你爸说话,你爸也是关心你啊!”
“妈,这些年来,他是怎样对我们母女的?我一直努力,一直渴望考上大学,就是希望早日自力更生,再也不要他的施舍。”
章颖突然把目光投向章哲之,说:“这么多年,你何曾真正关心过我们?每年回家的次数,也不过就是两三次。其实你早就抛妻弃女,为什么不干脆和我妈离婚,也好让她断了念想,不要弄到现在这般,整天神思恍惚的。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吗?她为你流过多少泪,你知道吗?”
话犹未了,章颖忍不住红了眼圈儿。林彩怡听了章颖这一番话,早就泪水涟涟。但她还是喝止了女儿:“颖儿,你住口……”
章颖看见母亲痛苦的样子,终是不忍继续说下去。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泪水咽下去。
章哲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内疚:“颖儿,爸爸对不起你们……可是,你是爸心爱的女儿……你能考上好的大学,爸很开心啊……我一定会供你念完大学的。”
章颖狠狠地瞪了章哲之一眼,仿佛看见他痛苦,她就觉得痛快。那么遥远的往事,可是他带给她和林彩怡的疼痛,却从来没有少一分。
“我的事情不要你管!就是因为你,我才不能去复旦念书……”说完,章颖别过脸,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疲倦地坐在床上。
二、
关上房门,就是自己小小的世界了。自从八年前父亲离家,章颖在人前人后,总是装出倔强的样子。只有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才可做回她自己。现在,她终于忍不住,抱紧双臂,伤心地哭了起来。
在她的记忆中,十岁之前是她最快乐幸福的时光。那时,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父母恩爱,视她如珠如宝,呵护入微。虽然日子清苦,可是他们却很快乐。
在她十岁的那一年,父亲章哲之突然决定,要到另一座城市——广州谋生。那是章颖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离别,而且这一次的离别,从此后,便不断地困扰着她,让她变得痛苦无比,让她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变得沉默内向、整天郁郁寡欢,并且受尽了同伴们的取笑。
章颖的脑海中,总是不能抹掉与父亲离别的那一个场面。那时候,她认定父亲是最爱她的,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挨不住贫苦的生活,要抛下她、母亲和祖母而离乡别井。
离别那一日的清晨,祖母和母亲不停地抹眼泪,不停地叮嘱父亲,要他万事小心,要他早日归来。可是小小的她,却死命地拽住父亲的衣裳,拼命地哭喊:“爸,不要走,颖儿不要您离开,要您每天带我到海边拾贝壳,给我讲故事。爸,不要走,是不是颖儿不够乖?求求您,不要走,我会听话,会很乖的……”
那时,林彩怡和祖母哭着拉住章颖,挥手示意章哲之赶快离开。可是此情此景,让章哲之觉得心酸无比,他抱紧章颖,有些哽咽,心疼地说:“颖儿是世上最乖的女儿,可是,咱们家太穷了,爸要去广州,那是很繁华的省城。爸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回来,给颖儿买最漂亮的裙子,给颖儿买最甜最好吃的糖果。颖儿,爸会很快回来的,你要听奶奶和妈妈的话,知道不?”
章颖可怜兮兮地望着章哲之,哭着说:“我不要漂亮裙子,我不要吃糖果,我只要爸爸,我只要爸爸啊……”
章哲之痛心地叹气,把头埋在章颖的脖子里……即使后来,章颖无比痛恨章哲之抛弃她们,可是她怎么也忘记不了当时的场面,她怎么也忘记不了,当时章哲之把头埋到她的脖子里的感觉。他的须根微微地刺疼了她娇嫩的肌肤,却有着无与伦比的温暖。有时心平气和了,章颖会想,或许,那就是父亲的味道吧?
可是此后,章颖再也不知道父亲的味道是什么样儿的了。章哲之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离去,剩下林彩怡含辛茹苦地照顾祖母和她。
十岁以后的记忆,之于章颖,似乎都是痛苦的、冰冷的、凌厉的。
章哲之一去就是两年多。那时,他们家里很穷,连电话也没装上。这两年多以来,林彩怡只收到章哲之零零星星的几封信。开始时,章颖总是追问祖母和母亲,问父亲什么时候才回来?后来,她发现母亲总是在夜里捧着父亲的信笺掉眼泪,她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此后便不敢再追问了。再后来,她的同学开始取笑她,说章哲之在省城赚到了很多钱,给她娶了一位新妈妈,说她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一开始,章颖总是争辩的,之后,取笑她的同学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难听。有一次,小小的她、一向文静的她竟然愤怒了,她突然用头撞向取笑她的同学,使劲地捶打下去。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写检讨、见家长。林彩怡也没责怪她,只是领着她回家的路上,林彩怡不停地抹眼泪。
章颖小心翼翼地望着母亲,再也不敢追问,只是小声地说:“妈,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林彩怡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拥着她,泣不成声:“颖儿,你爸、你爸不要我们了……”
往事,一直都是埋藏在心深处的疼痛。这么多年过去了,章颖总是不愿意再想起,因为每次一想起,她就忍不住痛哭。她拼命地学习,很努力地学习,只是因为,当她全情投入学习的时候,她就可以忘却这些疼痛的往事,也只有在黑夜,在看见母亲神情恍惚时,她才又不得不去面对。
章颖站起来,从书桌上拿起纸巾,狠狠地抹去了眼泪。其实,她还能选择吗?即使章哲之继续给她学费和生活费,供她到上海读完大学,但母亲怎么办?这么多年过去了,章哲之也不见得会回心转意。
三、
次日,章哲之原想找章颖好好地谈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和女儿这样闹一辈子。他也知道,这些年是自己亏欠了她们母女的。每每看见章颖痛恨自己的目光,他就无比的内疚、后悔。他想补救,真的很想,很想……可章颖根本不给他机会。
就像这次,章颖根本不搭理他,一大早就躲到外面去了。而因为公司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章哲之只好先回广州去了。
午饭的时候,林彩怡轻轻地握住章颖的手,说:“颖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样怨恨你爸……妈说过多少次了?那是我和他的事情,你不要掺和进来。再说,这么久了,他都没有选择和我离婚,每月还是给我们生活费……他的身子又不好,你也知道,他一直患着糖尿病呢。他也挺痛苦的,正因为他对我们背负着责任,才这样艰难……”
“妈,您这是什么话啊?是他变了心,不要我们,这样拖着您算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幸福的童年,可我呢?一切都是因为他!他会挣扎吗?他不过害怕别人骂他是陈世美,才没离婚的。”
林彩怡勉强抑制住心头的痛楚,像是喃喃自语:“或许,你将来就会明白……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章颖看见母亲的脸色有些苍白,害怕她又受到刺激,便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才说:“妈,我决定了填报中山大学中文系。”
“什么?你爸希望你去上海复旦大学的……”
章颖疼惜地拥着母亲,说:“妈,我怎么舍得离您那么远呢?再说,中山大学的中文系可有名了,也不算委屈了我。最重要的是,我回家方便啊,一个学期可以回来看您几次呢。”
“可是……”
“别可是了,妈,我长大了,应该担负起照顾您的责任。”章颖坚持着说。
林彩怡明白,自从章哲之离家去了广州,家庭的变故,让章颖渐渐变得冷漠,变得倔强,她决定了的事情,恐怕再也不会更改。于是,她只好不做声,无奈地应允,然后默默地走进了厨房忙碌。
章颖看着窗外的栀子花开得那么灿烂,不觉又陷进了沉思。这些年以来,因为家里的缘故,让她过早地站在了黑暗的边缘,让她变得孤僻而成熟。
她记得,祖母去世那时也是在栀子花盛放的季节。那时候,章哲之回来了半个月,守着祖母。在章颖的记忆中,自他离家以后,那次是呆在家里最长的一段日子了。
祖母过世之前,窗外亦是飘着栀子花的清香,洁白的,开得极好。祖母弥留之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慈爱地看着章颖,章颖懂得祖母的意思,她一定是要章颖不许再怨恨章哲之。之后,祖母艰难地拉着章哲之与林彩怡的手……章颖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相信,章哲之和母亲同样明白。只是,选择权在于章哲之。
祖母去世以后,章哲之还是没有完成祖母的遗愿,还是没有回心转意,还是没有好好地和林彩怡过日子。这让章颖在心里更加排斥章哲之,她看得清清楚楚,一直以来,都是母亲林彩怡代章哲之尽孝,她含辛茹苦地照料祖母,养育自己,总是早出晚归,那么辛劳地工作,赚钱回来维持着这个家。若是没有了林彩怡,也就没有了这个家。
章颖时常想:难道章哲之的眼睛瞎了吗?母亲这样为他,这样为这个家,他怎么一点也不感动?
祖母去世以后,章哲之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也不过是过年时才回来一两天,平时每月寄一点生活费回来。而林彩怡却日渐积劳成疾,也因为思念太痛苦,使她几度接近了崩溃,时常神思恍惚。
那时候,章颖一放学就往家里跑,守着母亲,害怕她有什么不测。反正在学校里也没同学喜欢她。自从那次打架以后,再也没有同学敢明目张胆地取笑她,只是背后,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她一直知道的,一直知道。只是她的父亲真的抛弃了她们,那些流言蜚语,她再也无力去计较了。祖母走了,在这个小城里,只剩得她和母亲林彩怡相依为命了。
章颖时常在黄昏里坐在有栀子花的窗前写作业,几度春秋,她便看尽了花开花落。祖母离去后不久,就是秋天了,她总是怔怔地看着一片片洁白的栀子花在她的眼前飘落,那时,她总疑惑,人生其实是不是就和花开花谢一样,灿烂的时候那么短暂,凋零时却那样凄美无奈?而她的祖母,会不会已经化为一片花瓣,飘向了天的尽头?
其实这些年来,章颖一直独来独往,除了对母亲,她对谁都是冷淡沉默的,她只是很努力地学习,她最喜欢的事情便是写作业和独处。写作业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恼,独处可以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发呆,不被任何事情打扰……
几天之后,章哲之真的给她汇来了学费,章颖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自己即将远离母亲了,不应该再刺激她。虽然章颖一直都知道,自己总是活在敌对和矛盾中,但她真的无法原谅章哲之——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
四、
章颖填报了中山大学的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是毫无悬念的了。栀子花飘落的季节,她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母亲林彩怡,踏上了新的征途。
临别之时,林彩怡满目不舍,含泪叮嘱章颖:“颖儿,你爸说,你去广州念书也好,起码,他可以照料你……要是、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去找他帮忙吧,说到底他还是你爸……这些年来,无论他怎样对我,可他还是爱着你的,是你一直把他拒之门外……”
章颖心里颇不以为然,可她这次并没有激动地数落章哲之了。因为她不想母亲难过,那样她会不安心的。她沉默了一下,只是说:“妈,您什么也别想,一定要保重自己,只要有假期,我就会回来看您的。”
在章颖的心里,她觉得自己是极其痛恨章哲之的。还记得,那年他离家,曾经声泪俱下,曾许诺说会很快回来,会给她买世上最漂亮的裙子,给她买好吃的糖果……可是短短的时间里,他便忘记了所有的承诺,抛弃她们。什么诺言?于章哲之而言,全是虚妄的。章颖想,以自己的个性,无论遇上什么,也断然不会去找他。因为在她的心里,父亲,只是一个遥远的词语;父亲,在离家的那年,就已经死掉了。
挥泪告别母亲,章颖走进了中山大学的校园。虽然这里不是她理想中的学府,但在章颖的心里,已经燃起了新的希望,她渴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飞过所有的往事,把所有的伤痛埋藏在过去的时光里,她真的希望,来到中大以后,能开始新的生活,让她不再孤独清冷,让她的生命可以朝气灿烂一些。
报到时,接待她的是大三的学长蓝海涛,他看起来很帅气、有一双明亮的黑眸子,那灿烂的笑容就像夏日的阳光一般明媚,让章颖觉得很温暖。
新的生活,章颖希望以微笑来开始。于是,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跟蓝海涛握手。互相自我介绍以后,蓝海涛很细心地指引着章颖,热情地带着她填写资料、办理住宿卡和校园卡。在他的帮忙下,章颖很快就安顿了下来。
正式开学以后,章颖开始寻找工作,她想利用晚上的时间赚一些钱,争取半工半读,不再接受章哲之的施舍。然而,对于一位刚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女孩子来说,在广州这种辉煌熠熠的大都市,要找一份兼职,谈何容易啊?
开始时,章颖人生地不熟,也曾屡屡碰壁,短短的两个月之间,她白天上课学习,晚上去当服务生、保洁员,但是这些工作,不但累,而且常常要干活到凌晨一点多,那时,宿舍都已经关门了,她只好将就着在小食店里睡几个小时,第二天一大早便赶回学校。这样两个月下来,她不但瘦了一圈,而且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学习。
后来,她在一家叫“嘉年华”的歌舞厅里找到了一份唱歌的工作。老板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答允让她每晚都唱七点到十点时段的场,而且收入也很不错。章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按照这样子,她应该很快就能赚够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于是,章颖总是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穿上一袭雪白的纱裙,走上流光溢彩的舞台,开始了她的歌唱生涯。别的女孩,大都浓妆艳抹,装着暴露的晚礼服,在舞台上一边拿着麦克风尽情歌唱,一边扭动腰肢,仿佛挥霍青春。
而唯有章颖,只是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永远穿着那条清纯的雪白纱裙,她就像一只白蝴蝶,在夜色降临之际,飞舞着,舒展歌喉,用歌声演绎红尘悲喜。或许就是她的那一份清新、孤冷和矜持,再加上她甜美婉转的歌声,居然让客人非常受落。
一般唱罢几曲,就有一段空档时间。到底是刚刚踏进大学校园的女孩子,开始时,章颖还不大懂得应酬。每次她一唱完自己的那部分,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下一轮的献唱。后来,老板阿姨告诉她,不用唱的时候,就要学会陪着客人喝酒、聊天、跳舞。
刚刚开始,章颖觉得不能接受,可是几次下来,她感觉也不外如是。陪客人聊天、喝酒,倒是可以麻木自己,不用再去想身上的责任,不用再去恨章哲之,不用再去想怎样才能赚够下学期的费用。灯红酒绿的生活,原来可以让人沉沦,让人觉得痛快。不知不觉地,她觉得自己越来越颓废了,除了目光依旧清澈如水,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接近歌厅里的其他姐妹了。
五、
日子静静流逝,章颖一直维持着白天上学、晚上去歌厅唱歌的生活。她原来承诺只要有空就回家去看望母亲,可是为了尽快攒够下学期的费用,她只能忍受着思念的痛苦,打消了回家探望母亲的念头。只是她隔天就打电话回家给林彩怡,只有得知母亲安好无恙,她才能安心。
不久,她在歌厅里认识了关宇珩。那晚她唱完了歌,走到台下陪客人喝酒。灯光闪烁之下,客人递给她一根烟。她怔了一下,微笑着摇头谢绝,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客人亦只是微笑,也举起酒杯饮尽,然后拉着章颖,走进舞池里,拥着她跳舞。章颖觉得他的笑容隐隐透出一缕邪气,只是他长得很俊朗不羁,身上散发着成熟男人的味道,这并不同于她的同学。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很像章哲之,下巴上也和章哲之一样,有着短短的须根,特别好看。
他一边和她狂舞,一边和她聊天。他告诉她,说他叫关宇珩,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当经理。而她也告诉他,自己是晚上出来兼职的在校大学生。他的声音很好听,橘黄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衬得他的笑容有些暧昧不明。
章颖贪婪地凝视着他的眼睛,只觉那一束深邃漆黑的眸光,像极了章哲之。她很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关宇珩的这一双眼睛,真的很想,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视过这一双眼眸了。她一边跳着、笑着,拼命想打消自己的念头。
可是关宇珩也紧紧地盯着她,让她终于忍不住,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眼睛。关宇珩有些许惊讶,可到底在江湖上历练太深,他只是继续不羁地微笑着,仿佛很自然地抓住了章颖的那只手,送到自己的唇边,温柔地亲了一下。而他那短短的须根,微微地刺在了章颖的手上,那种感觉突然而来,却让她懵然了。
原来她一直记得,那是章哲之临别时留给她的感觉,那种感觉带着父亲的味道,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再也不曾在章哲之那里感受过父爱,更不用说记忆中的这种感觉了。而关宇珩的这个动作,就这么轻易地把她带回到小时候去,让她再度回忆起离别时的情景。
章颖的眸子里浮起了一层泪雾,她不明白,自己那么恨章哲之,可又为什么偏偏忘记不了他呢?她的泪水终于没有掉下来,这时,她已经发现自己失态了,只是关宇珩不知道个中情由,而她又怎能告诉他,她的失态,只是因为他给她的感觉,像极了她的父亲?
无法解释,索性就不说了。章颖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走到吧台前喝酒。关宇珩亦默默地跟着她,坐在她身旁,和她一起喝酒。
就这样过了很久,章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的酒?到了最后,她看见关宇珩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在她的眼前晃动着。她忍不住又摸了摸关宇珩的眼睛,笑着说:“你的眼睛真好看,我喜欢……”
“小女孩,你说的是真话,还是醉话?”
还未等她回答,关宇珩就凑近了过来,吻上了她的唇。他的须根又微微地刺疼了她,那种熟悉而让她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迎合着他,只觉得温暖。
过了许久,他停了下来。章颖迷惘地看着他,那目光,温柔而眷恋。
“小女孩,你喝高了……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某一个人?”关宇珩凑近章颖的耳边低低地问。
章颖有些清醒,有些模糊,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贪婪地望着他,耳边却想起章哲之的声音,章哲之说过,要赚很多的钱,给她买漂亮裙子,给她买好吃的糖果。
关宇珩看见章颖不知神游到了哪里,有些气结,他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告诉你吧,我想我有些喜欢你了,小女孩,走,我送你回去……”
六、
走出歌厅,一阵冷风吹来,吹得章颖有了几分的清醒。这个繁华的城市依旧万家灯火,可是她却觉得很累。路旁的树叶被风吹得铺落了一地,章颖心里只觉倦怠到了极点。她明明知道自己只是迷恋关宇珩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她明明知道自己并不是真的爱他,可是她却无法放开他,仿佛在他的身上,她能寻回多年来一直渴求得到的爱。
她的唇边浮起一抹苦涩的微笑,微微仰起头,盯着关宇珩,问:“你真的喜欢我吗?不要叫我小女孩,我不是小女孩……你喜欢我什么?”
关宇珩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低下头来吻了吻她,问非所答,他说:“你的手很冰凉呢……害怕了吗?舞台上的你很美、很美,黑夜中的你很冷、很冷,我想,你应该属于黑夜的……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手很温暖,章颖很喜欢这种感觉,她不想放手,仿佛喃喃自语:“你还会来的吧?”
关宇珩深深地凝视着她,说:“当然。但是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只把我当做是我。”
章颖的脸刹时红了,或许是自己过于失态,所以到底瞒不过他。
关宇珩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坚持送她回了学校。
连续几个晚上,关宇珩都来歌厅里找章颖,和她跳舞,和她喝酒,和她聊天。章颖发觉,关宇珩其实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很容易就能让人意乱情迷。但他对她,也仅仅只是亲吻而已。章颖猜不透他,也不想猜,她只是想看见他,只是留恋那种温暖的感觉。
来往一段时间以后,章颖感觉他们之间更像一对朋友,一对在知己与情人之间游离的朋友。他们可以无话不谈,有时也有些暧昧,可是他们都维持着一条界线,虽然没有明说,可是这条界线就那么微妙地站立在他们的心里。
一个周末的晚上,章颖款款走到台上唱歌,可她没想到,台下在肆意喝酒的人之中,竟有她最不想看见的人——章哲之。而他的身边,坐着蓝海涛。很明显,章哲之和蓝海涛也看见了舞台上的她。
那一瞬间,章哲之觉得很惊讶,随即,微有醉意的他仿佛被愤怒所取替。不等章颖唱完一曲,他便冲上台去,质问章颖:“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唱歌?”
台上台下,仿佛都被章哲之突然而来的举动惊吓住了。
台上,章颖冷冷地说:“与你无关!”
台下,蓝海涛看见突然而来的这一幕,也赶紧跑到台上。
“什么与我无关?现在你缺钱花了吗?缺钱,可以尽管来找我。可你却不学好,到这种地方来卖唱……你怎么不懂得洁身自爱的呢?要是让你妈知道,她会被你气死……走,跟我走!”说完,章哲之拉住章颖,想把她带走。
章颖有力地甩开他的手,悻悻地看着他,眼光满是憎恨:“你是我的什么人?我的事情,你没资格过问!你洁身自爱了吗?我就是跟你学的,我就是不稀罕你的臭钱……这种地方怎么样了?最起码,比你和那个女人干净!”
蓝海涛错愕地看着他们,他正想拉开章哲之,可就在章颖的话刚刚说完时,章哲之的一个巴掌已经扇到了章颖的脸上。
章颖用手捂住疼痛的脸,狠狠地盯着章哲之,一字一句地说:“从你抛弃我们的那一刻起,在我的心里,父亲,已经死了。那年在家,我骂那个女人,你狠狠地用掸子打我。如今,我提到那个女人,你还是打我……你对她,果真是有情有义啊!可是这一巴掌,就把我们表面上艰难地维持的情分也打掉了。从此,我的所有事情,都与你无关。你,没资格当我的父亲!”
说完,她哭着冲出歌厅。章哲之的手还停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打了她?是因为,在一瞬间,他无法接受女儿当歌女的事实;是因为,他不容许别人侮辱他的她,即使,是他的女儿。
还是蓝海涛提醒了章哲之:“伯父,我们赶紧去追她吧,别出什么事才好……”
章哲之这才猛然惊醒,飞快地追了出去。
七、
在章颖冲出去的刹那,关宇珩刚好在这时候来到了歌厅,他拉着她的手,急急地说:“跟我走……”
当章哲之和蓝海涛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得见章颖坐上了关宇珩的车子,绝尘而去。
关宇珩一只手在开车,用另一只手握住了章颖的手。章颖的双手,和她的心一样,都冰冷到了极点,她被关宇珩这样握着手,只觉得他的温度,在默默地传送给她,让她觉得平静了一些。这么多年,她恨得太累了,活得也太累了,真想有这么一个人,给她温暖,让她安心。
关宇珩把她带到了一家西餐厅里,为她点了一杯咖啡,疼惜地看着她。
章颖低下了头,过了半晌,才酸涩地问:“刚刚……你都看见了吧?”
关宇珩点了点头,用他那深邃而黑亮的眼睛凝望着章颖,说:“刚刚正想跑过去救场,还没来得及,就看见他的巴掌扇到了你的脸上……远远地看见了他,意识到在外貌上,他和我有些相似。于是明白了,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的失态。其实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一定是活在阴影中……章颖,其实你想过吗?即使他那样对你,可你的潜意识里,还是那么爱他……”
关宇珩这番话,没有了之前的暧昧不羁,说得那么诚恳,让章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轻轻地说:“爱他?怎么会呢?我恨他还嫌不够呢……第一次遇见你,我大概只是留恋失去的温暖……你,你不会怪我吧?”
关宇珩摇了摇头,同情地说:“章颖,有时候,男人身在江湖,会有许多无可奈何。当他一个人孤身在外的时候,他也需要一份情感上的慰藉。”
章颖听了关宇珩的话,不觉怔怔地出神,过了一会,却还是固执地说:“那些,都只是借口。我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关宇珩叹了一口气,说:“你身上透着一种孤独的美丽,可是,对于父爱的渴望,却让你在灵魂上残忍地折磨你自己……只怕将来,你会后悔的。尽可能学会放下吧,不要把内心里最深切的爱变成恨。”
章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但外表不凡,他更有着深邃的灵魂,他的思想,怎么能这样让她产生共鸣?她突然觉得,他在灵魂上,是她的知己。
她抬头,刚好与关宇珩的目光相接,她看见他的眼中,盛满关切之意,不由得心里一颤。其实这时候,她已经把关宇珩说的话放在心上了,可是要她放下,她却做不到。
她望着关宇珩,终于又掉下了清澈的泪水,一颗接一颗地。关宇珩小心翼翼地帮她抹去泪水,说:“只有放下了,你才能解脱,傻女孩!”
章颖把眼光投向眼前的那杯咖啡上,只感到疲累和无力。放下?她可以吗?可以吗?
八、
这夜,从西餐厅出来以后,关宇珩依旧送章颖回到学校的宿舍。他打开车门,在章颖的额头上轻吻一下,才开车离去。
章颖转身,刚要踏进宿舍的门口,却听见了蓝海涛的声音:“章颖……”
她顿住,回头看着蓝海涛,冷冷的:“有事吗?”
“我们可以谈谈吗?”蓝海涛目光炯炯,眼神透着坚定,仿佛不容她拒绝。
章颖面无表情,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识那个人的……可是,如果你要劝说什么,还是免了吧……那是我的家事,别人根本不会懂得我的感受。”
“章颖,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章伯父一直都知道自己亏欠了你们两母女,他天天生活在内疚和挣扎中,他也不好受……”
“他活该!是他让我妈和我这么痛苦的,是他让我一早就生活在黑暗的边缘。”章颖硬生生地打断了蓝海涛的话。
“他今晚打了你,是一时情急,他已经后悔到不得了……你不知道,我们看着你坐上陌生人的汽车离开,担心到了极点。他急得叫了一辆计程车,要追回你……可是最后,到底还是追不上。跟着,他和我一起站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一直劝说他回去,并且和他保证,说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你回来。可是他不肯,说不放心……也就是刚刚,他远远地看见你回来,才安心地离开。他说,你一定不愿意看见他……你们的往事,我都知道。但是今夜,他只是一位可怜的父亲,一位担心女儿的父亲。”蓝海涛自顾自地一口气说下去。
章颖不语,眼泪一滴滴地落在手背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今晚究竟流了多少的泪水?
“你知道吗?他刚刚来到广州的时候,举目无亲,人生路不熟,找工作也处处碰壁。最后,盘川用尽了,他也病倒了。正当他绝望的时候,却遇上了年少时的恋人,也就是那个女人——吴尔岚。是那个女人收留了他,给他治病,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章颖怔怔地看着蓝海涛,似乎越来越专注地在听他说,说关于章哲之的那一段,说她所不知道的那一段。
“尔岚姨是他青梅竹马的同学,他们一直爱着对方。如果没有意外,尔岚姨应该就是他的妻子了。后来,尔岚姨的哥哥得了癌症,需要一大笔天文数字的医药费……那么庞大的医药费,她家负担不起。最后,尔岚姨的父亲决定,用尔岚姨的婚事救回她大哥的性命。那时候,章伯父家和她家一样穷,根本拿不出那一笔巨额。尔岚姨思前想后,为了救回她哥哥,她决定牺牲自己。”
章颖很惊讶,眼前的蓝海涛只是自己的学长,他怎么会认识章哲之?他又怎么会这样清楚章哲之的往事?
蓝海涛的眼睛浮起了一层伤感,却继续往下说:“于是,她忍痛和章伯父分手,嫁到了广州。章伯父当时很痛苦,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听说她嫁给了广州的一位老板,当了两位孩子的后妈。两年以后,尔岚父亲一家也搬走了,而章伯父也渐渐没有了尔岚姨的消息。又过了一年,章伯父才慢慢放下了她,娶了你的妈妈。”
章颖的嘴唇颤抖着,目光炯炯地望着蓝海涛,说:“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蓝海涛似乎还沉浸在章哲之和吴尔岚的故事中,他没有回答章颖的问话,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章伯父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尔岚姨照顾他,扶持他。他们重遇以后,才知道,大家从来都没有放下过彼此……那时,尔岚姨的丈夫已经去世,他们两个一直都在挣扎,在情感与责任之间挣扎……他们都知道,章伯父身上背负的责任,他们都不想给你和你妈妈带来伤害……”
章颖冷冷地打断了蓝海涛的话:“他们不想给我们带来伤害,可他们还是伤害了我们……你是局外人,当然不会知道,我和我妈要的不是责任,而是爱。你怎么会了解?我的童年,充满了阴影……我没有父亲的爱,被同学取笑,而我妈被他们刺激得常常神思恍惚。小小的我,从此不再相信什么爱情,什么亲情。而他,所谓的责任,又尽过多少?我和我妈的压抑和痛苦,就是拜他俩所赐……”
蓝海涛叹了口气,说:“你的苦,我都明白……可是你说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人世了,而章伯父的糖尿病也越来越严重了……难道,你还不能放下吗?”
“什么?那个女人死了?”章颖震惊:“怎么会啊?”
“一个月前,尔岚姨车祸离世了,章伯父伤心过度,天天喝酒……”蓝海涛不顾章颖的惊讶,顿了顿,说:“尔岚姨是我的小姨,我家在农村,是她把我接出来,供我上学的,直到我考上了大学……其实,我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所以,都知道……”
章颖只觉得太不可思议,蓝海涛突然告诉她这些事情,让她难以置信。
章颖睁大眼睛瞪着蓝海涛,而蓝海涛却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你不会因为尔岚姨是我的小姨而在心里排斥我吧?”
“蓝海涛,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恨他,我恨那个女人,以及和她有关的人……”
说完,她飞快地转身,跑进宿舍的大门,只剩下蓝海涛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发呆。
九、
章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蓝海涛的话。她从来不知道章哲之和那个女人之间的故事。从小,她的脑海中,那个女人就是小三,就是狐狸精,就是破坏她家幸福的罪魁祸首,可是如今,她为什么心里的恨意竟然好似没有那么深了呢?
她翻了一下身,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唉,一直那么恨那个女人,也曾经诅咒过她无数次,可是如今,她却真的死了,而自己却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可是要她原谅他们,她真的做不到……而更可恶的是,那个充满阳光气息的学长蓝海涛,竟然是那个女人的外甥!
章哲之的病严重吗?糖尿病是常见的病,应该没什么的吧?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章颖一夜辗转反侧,脑海中全是章哲之、那个女人和蓝海涛,她都不知道自己想到什么时候才疲倦地睡去。
因为昨晚被章哲之在歌厅一闹,章颖也就失去了那份工作。那位和善的老板,害怕生出什么事端,在支付完足够的工资给章颖以后,便很婉转地解雇了她。
终于有了一个清闲的晚上。关宇珩携着她到河边散步。
繁华的都市在夜色之中显得有点清寂,章颖吸了一口气,说:“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想原谅他们,可是我做不到。以后,我该怎样面对蓝海涛呢?还有,工作也被弄砸了,我还得再去找工作……”
关宇珩握住她的手,说:“不要再把恨意蔓延到蓝海涛身上了,过去怎样,现在依旧怎样。再说,那个女人都已经走了,你应该学着放下。懂吗?”
章颖发觉,关宇珩在自己心中是越来越有分量了,那种感觉很微妙。她踮着脚,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仰着面,紧紧地盯着他。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烟草味,更有着父亲的味道。她说:“你会爱上我吗?”
他沉默了片刻,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我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温婉的妻子,可爱的女儿。我是生意人,免不了要应酬,也养成了逢场作戏的坏毛病。开始的时候,我在歌厅遇见你,你就像是黑夜里的精灵,美丽着,也颓废着,你的美丽带着冷冷的清寂,会让人沉沦,也会让你自己沉沦……那时,我喜欢你,也想和你暧昧,也想和你逢场作戏。可是现在我不能,我会心疼你,会怜惜你,但我却不能爱你,因为我不会放弃我的家庭,而你,也绝不会当第二个吴尔岚。”
章颖的目光在瞬间黯淡了下去。开始的时候,她只贪恋他身上那种父亲的味道,可是到了如今,她对他的感觉却渐渐发生了变化,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可是她却那么渴望他说他爱她。而他的话,却又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去,她有什么理由,让自己当第二个吴尔岚?
章颖的心底,掠过一阵疼痛。她温柔地吻上了关宇珩的唇。关宇珩的身子一颤,却无力推开她,他闭上眼睛,也回给了她缱绻的吻,即使他知道,他们都不能意乱情迷,可是他却真的无法抗拒。
过了好久,章颖把头抵在关宇珩的下巴上,低低地说:“我知道,我们不能相爱,我也不会当吴尔岚的角色……以后,我们是最好的知己,可以吗?”
关宇珩能明了章颖的复杂情愫,她这深情一吻,是要给这段刚刚萌发的爱情来一个了结,而他,也一样。他们都不能让章哲之和吴尔岚的故事重演。他抱紧了她,点了点头,坚定地说:“好!我们是最好的知己,我会呵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也不会伤害你……”
章颖心头一片冰凉,但又充满着暖意。因为自己的经历,让她懂得,有些爱只能珍藏在心里,有些爱只能抑制,只因为,她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身上。
回到宿舍以后,章颖还在想着章哲之与吴尔岚、她自己与关宇珩之间的情感纠结,却听见传达室说有人找她。
原来又是蓝海涛。
“你怎么又来了?他已经害得我连歌厅的工作也没有了,他还让你来干什么?”
蓝海涛低下头:“不是章伯父让我来的……章颖,不要再去那种地方唱歌了……我来是想跟你说,我给你介绍家教吧,你不嫌累的话,多带几个学生就能赚够生活费。”
章颖瞪了他一眼:“你是那个女人的姨外甥,我是不会接受你的帮助的。”
“我相信你是明白事理的人,不会把上一辈的恩怨牵扯到我身上的……”
“我就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才不接收你的恩惠!”说完,章颖转身回去。
“喂,你考虑一下好吧?”蓝海涛在她后面叫着。
章颖突然顿住,回头问:“那个……那个……他那个病……严重吗?”
蓝海涛笑了,那笑容,依旧很灿烂、很温暖:“嘿,你还关心他?”
“随口问问罢了,你不肯说也就算了。”
“要是能接受治疗,好好调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的……可是他就不肯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或者,你去劝劝他,你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章颖皱了一下眉,终于什么也没说,走回宿舍。
而蓝海涛还在她后面叫着:“章颖,听好了,后天、后天下午放学以后,我给你介绍家教!”
十、
在关宇珩的劝说下,章颖还是接受了蓝海涛的好意,每晚轮流辅导两位初中生。而当家教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什么时间和关宇珩见面了,只是关宇珩依旧关心着她,时常打电话给她,有时也会到学校探望她。
而蓝海涛,仍旧一如既往地跟在章颖的身边,仿佛一切还是和原来一样,他依旧是她的学长,热心地照顾着她,并没有丝毫芥蒂。
章颖的心里是希望自己远离蓝海涛的,不想再和他有一丝一毫的关联,可是无论她怎样冷眼相待,蓝海涛还是那样热情温暖,竟叫她恨不起来,也无法拒绝他的帮助。
至于林彩怡,这段时间倒是出奇的正常,身体也没有什么状况。每次通话,章颖都能感受到母亲的安好,于是她也能暂时安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当她的家教。
自从那晚章哲之在歌厅里打了她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章哲之,直到寒假回家,在过年的时候,她才见到了章哲之。
这时的章哲之已经苍老了很多,看上去相当憔悴,满脸的沧桑。章颖不知道他的变化是因为身体的疾病,还是因为那个女人的离世,可是她也不想知道,因为潜意识里,她还是那么恨他。
这次章哲之在家里逗留了很长的时间,好像并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而林彩怡虽然很担心章哲之的病,但又因为他能留在家里而欣喜,她悉心照顾着章哲之,有时也陪着章哲之上医院看病。
而章颖却因为章哲之的逗留而感到压抑,她真的不习惯,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曾经那么期待过他能早日回家,和她们团聚,共享天伦。可是现在,他终于肯在家里多住几天了,而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要她放下心底的恨,她做不到,可是林彩怡却要求她多些关心他,章颖知道自己,也同样做不到。于是假期还没结束,章颖就回到了学校,继续给那两位初中生当家教。
过了没多久,新的学期又开始了,蓝海涛又出现在章颖的眼前。其实她一点也不讨厌蓝海涛,但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姨外甥,所以她对他总是爱理不理的,而蓝海涛好似一点也不介意,总是跟在她的身边,为她打点一切。
而关宇珩,章颖已经把他珍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因为每次想到他,她的心底就会有一丝丝的疼痛。她不敢联系他,因为她怕自己控制不了心底的爱意,她更怕,他们会坠入两难的局面。所以,就算很想很想他,她也只能跟自己说,不能见他,不能让他为难……
可是这天,关宇珩却来到学校找她。有一大段日子没见了,再次见到他,章颖有仿如隔世的感觉,她怔怔地望着他,只想扑进他怀里哭一场。因为见面的这一刻,让她明白到,之前的所有忍耐都是苍白的,她依然那样留恋他。可是她终究狠狠地忍住眼泪,装作淡淡的说:“嗨,怎么来了?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关宇珩似乎洞悉了她这一刻所有的情感变化,他的目光还是像以前一般的怜惜与关切,轻轻地说:“不来找你,是想让你过些平静的日子。我说过我们是最好的知己,我说过我会呵护你……”
“关宇珩,你存心想让我流泪的呢……”章颖低下了头,不想让他看见她的难过。
“好了,我不惹你……来,跟我去一个地方……”关宇珩说完,拉着章颖的手就往外跑。
章颖任由他牵着跑,心里暖融融的。一直到了校园的附近,关宇珩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一家名为“桦树林”的小店门前,兴奋地说:“你看看喜欢这里吗?”
章颖疑惑地望着关宇珩,不解地问:“上学期还没注意到这个小店呢?名字极好听的,只是不知道里面是经营什么的?”
关宇珩也不答话,只是弯下腰,打开了“桦树林”的大门。原来是一家小小的书店,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商柜里还有许多齐全的文具。
关宇珩微笑着说:“章颖,这是我开的一家书店,从今天开始,我就正式聘请你来帮我打理。”
章颖狐疑地望着他:“我?我怎么能行呢?我白天都要上课的呢……”
关宇珩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担心,我们多招一位店员,这样就可以解决了……章颖,你就用心地干吧,只当是自己的。”
章颖拽住他的衣服,突然就掉下了眼泪:“关宇珩,你不能对我这么好,那样……那样我会舍不得放下你的……”
他怔了怔,似乎有些难堪,好一会,他才说:“章颖,别把我想得太好了……不是说好了吗?我们是最好的知己……”
章颖一把抹干了泪水,说:“嗯,我们是最好的知己……关宇珩,我会努力的。”
接着下来,蓝海涛也加了进来,和章颖一起跑出跑入,他们学着在网上订货,学着做账,还找了一位外来打工的女孩小晴帮忙白天看店。
在他们的努力下,不久,小店就开始盈利。每个月,扣除了他们几个的工资,关宇珩总是不肯把剩余的钱取走,他让章颖开了一个账户,把结余的钱存起来,他说这样方便资金周转,反正他暂时也不缺钱。于是,章颖也不再坚持,只当是先帮他把钱存着。
十一、
有了“桦树林”,章颖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更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自力更生了,不必再接受章哲之的施舍。
章哲之还是回到了广州,不过这次,他答应了林彩怡,说结束广州的生意以后,就回潮州治病,以后和她好好过日子。
当章颖打电话给林彩怡时,得知了这一切,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最美好的年华,章哲之把爱给了那个女人,如今,那个女人不在了,他自己生病了,才想起回家和林彩怡一起,章颖打心里为母亲感到不值,可是母亲却甘之如饴。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爱情吧,不论对方怎样相待,她只是一如既往地为他守候家园,等着他的回头。
这些时日,关宇珩倒没有怎么出现了,他说工作很忙,但却不忘时常打电话到“桦树林”给章颖,聊聊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再给她一些关于“桦树林”的建议。章颖觉得她和关宇珩倒是渐渐的淡了下来,虽然他对她的关切之情依旧。也许,这就是似水流年吧。他们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哪怕有过心动,那也是短暂的,只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们之间,没有未来。
有时,章颖会想,这样也好吧,见不到,她可以做其他的事情,分散自己心中的贪恋和思念之情。如果天天相见,在咫尺的距离里,却还要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感情,那才是折磨呢。
而蓝海涛对章颖的情意,却是越来越分明了。章颖知道蓝海涛的心意,可是要她和他走到一起,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想,一定要尽快找个机会,和蓝海涛说清楚。
这天,蓝海涛又来到“桦树林”找她,一脸怅然地说:“章颖,你……你去看看章伯父吧。”
章颖心里一惊,却依旧竭力装出淡然的模样,说:“他……他怎么了呢?”
“他回来以后,还是夜夜喝酒,不注意饮食,现在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已经住进了医院。你赶紧去看看他吧!”
章颖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却是很执拗地摇了摇头,冷冷地说:“他喝酒,还不是因为放不下那个女人……我不去,不想去……”
蓝海涛气结,无奈地说:“他是你爸啊……再怎样错,他也是你爸。你以为他不爱你、不关心你么?他也有他的难处,可是他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他为你做了多少事情,你根本不知道!章颖,你去照顾他吧,我不想将来看见你后悔。店子的事情全交给我,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章颖有一刹那的心动,眼前这个温暖阳光的男孩子,是不是在向她承诺了呢?那天,关宇珩也说要呵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可是那份爱,是不真实的,她根本不能触碰。而蓝海涛不同,只要她愿意,蓝海涛是可以给她未来的。只可惜,她心里有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是蓝海涛说章哲之其实也是爱她的?他说章哲之为她做了许多事情,怎么可能呢?章颖的心底依旧还像压着一块大石,让她喘不过气来。良久,她又冷冷地说:“你?你有什么能力照顾我?你是那个女人的姨外甥,我才不稀罕你的照顾。那个……他……他会为我做什么事情?我才不要呢,你别自以为是了……他……他……还是由你去照顾吧。”
蓝海涛的目光顿时黯淡了下去,他盯着她:“你这样对我不要紧,可是,章伯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你还是去看看他吧……”说完,他俯身取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章哲之所住医院的房号,然后望了望章颖,再转身离去。
十二、
章颖手里攥紧蓝海涛写给她的那张纸条,在医院门前不停地徘徊。去,还是不去?她真的不知道。脑海中,又浮现章哲之这些年来对她们母女的冷漠和薄情。可是听见蓝海涛那么说,她又有些于心不忍,章哲之到底怎么样了呢?一次次的思想斗争之后,她终于有些难为情地来到了章哲之的病房里。
章哲之睡着了,可是他的模样,比过年时更加憔悴、更加苍老,他的下巴依旧留有须根,可是那些须根,已经是白色的……章颖的心里百感交集,儿时的回忆涌上心头,她颤抖着,伸手摸了下章哲之的须根……如果那年,他没有离开,现在,他们一家人是不是就会很幸福了?
想着想着,章颖的一滴泪跌落在章哲之的脸上,他醒了,睁开惺忪的双眼,看见章颖,他以为是做梦,伸手揉了揉眼睛……原来不是梦,他的女儿,站在了他的跟前。他虚弱地叫了一声:“颖儿……”
他一定以为,在疾病面前,父女亲情已经胜过了之前所有的爱恨情仇。他唤了她以后,竟然在微笑。
“呵呵,我来,只不过是想看看你的报应……”章颖冷漠地说完,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她可以想象得到,章哲之会怎样伤心难过。她也不想这样,真的不想。一直以来,她是最善良的女孩儿,换做是别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她会毫不犹豫地去照顾。可是,她为什么却要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只因为,她心里还有着无法放下的恨啊。那些恨,让她故意说出最冰冷的话语,去刺激章哲之。
晚上,蓝海涛怒冲冲地来找章颖,说:“你怎么能这样?我一直以为你是善良的女孩子,可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你的父亲啊,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与其这样,你倒不如不去看他。他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可是那些年,我有多痛苦,他又知道吗?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恨他,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让我的灵魂变得残缺,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他……”
“章颖,你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章颖的心一沉。将来?将来的事情会怎样?她和章哲之原本是最亲密的父女,可是十年的时光,已经把他们之间的亲情揉弄得面目全非了。
打这以后,章哲之经常进出医院,身体状况愈来愈差。而蓝海涛,忙于照顾章哲之,已经很少来“桦树林”帮忙了。不久,章哲之处理完广州所有的生意,被蓝海涛送回了潮州,由林彩怡悉心照料他。
而关宇珩依旧没有取回“桦树林”每月盈利的钱,章颖依旧帮他存起来。
章颖念大三的那一年,蓝海涛大学毕业,留在广州工作。他沉默了很多,可还是守在章颖身边,和她一起打理“桦树林”,只要不提及章哲之,不提及那些往事,他们之间相处得还是极好的。
大四的那一年,章颖联系了家乡的一家公司,准备回去实习。临行之时,她约了关宇珩出来,商量“桦树林”的事情。
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再相见,真有说不出的味儿。
“回去以后,不要再折磨你自己和你爸了。其实,你是爱他的,他也是爱你的,你知道吗?”
章颖笑了笑,说:“你和蓝海涛都说他爱我,都叫我放下。你们,你们好像都知道什么,而又不告诉我。”
“其实那次他在歌厅打了你以后,连续几个晚上都等在那里。不过他不是等你,而是等我。因为他在歌厅里打听得到我和你走得很近……”
章颖很诧异,说:“他,他当时没有为难你吧?”
关宇珩依旧像往时那样,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他怎么会为难我呢?他只是一位父亲,他恳求我不要让你爱上我,恳求我照顾你,像朋友那样。”
章颖不做声,关宇珩继续说:“那次的谈话,让我知道他心里的内疚,也让我看出他对你的爱。当时没有告诉你,是他的要求,他怕你为了让他难过,故意做出伤害你自己的事情……章颖,放手吧,不要再互相折磨了。你明明也是爱他的,听说他的病并不轻,你别让自己将来后悔。”
章颖的心,突然像排江倒海那样,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什么味儿。后来关宇珩说的关于“桦树林”的事情,她也听不清楚了,只是知道,他让她暂时找蓝海涛帮忙。
蓝海涛倒是一口就答应了她,他想说什么,却又只是沉默。
章颖笑了笑,说:“怎么我们之间变得生分了?有话就说吧……”
蓝海涛也笑了笑,终于说:“回家以后,和章伯父好好相处吧。”
章颖点了点头,只说:“我会尽力的。”
十三、
章颖记得,那一日的天很蓝,她站在白云底下,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那时章哲之还没有离乡别井,那时他们一家人过得清贫但是却很开心。后来,是命运之河,让章哲之离开他们的家,从此,原本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便隔着不可逾越的心河,而她和林彩怡,都受尽了折磨和委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活在对章哲之的恨之中。而现在,是关宇珩和蓝海涛教会了她,生命中,有一份亲情,是永恒存在的。这次,她真的想放下了。
她在商场挑了一件蓝色格子的衬衫,还有一个黑色的背包。她记得,章哲之离家的那一年,就是穿着一件格子衣服,背着黑色的背包,而她觉得,他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会特别有味道。
回到家里,她没有见到章哲之,直到傍晚,才看见林彩怡回家。
“妈,他……他不是在家么?”很多年了,章颖很少主动开口问过章哲之的事情,现在这样问母亲,她都觉得自己有些不太自然。
林彩怡一脸疲倦,说:“颖儿,你终于回家了……你爸他又不太好,住进了医院。医生说,他平时没有注意,现在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你多去陪陪他吧,不要再和他计较了……”
章颖垂下了头,没有了以前的凌厉,只是默默地和林彩怡一起准备晚餐。
林彩怡很仔细地用保温瓶装好了饭菜、汤,要章颖和她一块送去医院。章颖沉思了一下,说:“妈,我……我还没准备好,明天吧,明天我一定去看他。”
“他下午还问起你,挺惦记着你的。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颖儿。”
“妈,我明白,但是你们……你们要给我时间……”
林彩怡担忧地望着章颖,最终也没有勉强她,大概林彩怡也清楚,这两父女之间的纠结,需要时间慢慢化解。
第二天,章颖果真带着买给章哲之的衬衫和背包,来到了他的病房前。
她站在病房门口,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隔着门上的小小玻璃窗口,她看见林彩怡和护工一起在替章哲之擦身。还记得那晚在歌厅里遇见章哲之,他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可是如今,疾病已经把他摧残得不像人形了。章颖不由得一阵心酸,他,不会真的有生命危险吧?
这时,有医生向病房这边走来,章颖忙躲到旁边通道的门背后。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林彩怡忧心忡忡地跟着医生走了出来。只听得医生说:“病人已经几天没有排小便了,并发症相当严重,恐怕,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原来,他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章颖用手掩住嘴巴,拼命摇头。不会的,他不会死的,绝不会……医生的话她全听到了,她发现眼泪已经在自己的眼眶里打转,她差点就叫了出来。
林彩怡跟医生说了什么,她全都听不进去。那些年,她恨章哲之的时候,曾想过无数次,就算将来他死了,她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可原来不是的!当她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竟然就这样受不住,竟然就掉了眼泪。难道真是像关宇珩说的那样,她只是因为在乎章哲之,所以才恨他?
林彩怡跟着医生走了,章颖悄悄地走进章哲之的病房。这时章哲之睡着了,他的脸有些浮肿,没有了年轻时的俊朗。章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他一下,手指停留在他依旧短短的须根上。一刹那,小时候温馨的回忆全都回来了。那时候,他总是抱着她,他的须根,总是不小心地刺到她细嫩的肌肤上,可却那么温暖。
原来恨了那么久,她也仍然爱着他。
原来所有的恨意,也不过是因为在乎,因为贪恋,因为不想失去。
可是她是不是知道得太迟了?他还有多少时间?
“尔岚,尔岚……”睡梦中的他还叫着那个女人的名字,章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计较,可是听见他唤着那个女人的名字,她顿时又犹豫了……不是不肯原谅他,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她放下带来的衬衫和背包,抹干泪水,一步一步地、轻轻地退出病房,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挣扎,没有人知道她的无助。
十四、
晚上,林彩怡回到家以后,告诉章颖,说他们看见病房里的格子衬衫和背包,都知道是章颖来过了。林彩怡还告诉她,说章哲之高兴得哭了出来,并且要护工马上替他换上那件衬衫,而背包,他一直放在床头。
章颖不作声,只觉得心里很难受。这么多年过去了,章哲之是伤害过她们两母女,可他的内心深处,应该还是渴望亲情,渴望女儿的谅解的。也就是今天,她才恍然明白,当日关宇珩说得很对,自己并不是真的恨章哲之,她甚至,是一直一直爱着父亲的,只是害怕失去,所以才把所有的委屈都归结为恨意,一直冷漠地和他僵持着……
林彩怡红着眼眶,说:“颖儿,医生说,你爸没多少时间了……要我……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可是今天,我看见他的情况好像有些好转呢……他还让我回来休息,说有护工守着就行了……颖儿,这些日子,你爸总跟我说,是他对不起我们,他一直等着你真正原谅他……你不要让他有遗憾吧……我真希望,他能好起来,我们一家人会过上平静的日子。”
章颖拥着母亲,低低地说:“妈,我不恨他了……明天,我就去告诉他,说我原谅了他。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许多许多的好日子,在后头……”
在章颖的意识中,章哲之肯定会没事的,她以为医生只是小题大做,她一直觉得,她和章哲之还有好多好多的明天,足够他们弥补缺失了的亲情。可是她没料到,就在这一天的凌晨,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叫醒了她们。
章颖只觉心神不宁,手脚冰冷,她跑出去,站在房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话筒从林彩怡手中滑落,一阵巨大的恐惧感向她袭来,她抱紧双臂,定定地看着林彩怡,她多希望,林彩怡不要说出她害怕的事情……
可是林彩怡就像傻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章颖再也忍不住,她冲过去,发狂地摇着母亲的双臂,哭着问:“妈,妈……他怎样了?我爸,我爸他怎样了?”连绵不绝的泪水,从章颖、从林彩怡的眼中滴落。
林彩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章颖猛然惊醒,她抓起背包,拖着母亲往外跑,打了一辆车,向着医院飞奔而去。
当她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医生正在紧张地为章哲之实施胸外按压。林彩怡瘫倒在地上,章颖顾不上母亲,她跪倒在地上,一步一步地跪移过去,只希望医生可以把父亲抢救过来。可是她终究失望了,医生摇摇头,表示已经尽力。
章颖拼命地摇晃着章哲之的身体,明明还有温度的,怎么就不行了?她拉起章哲之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嚎啕大哭:“爸,爸,我来了……你不要走,不要走啊……我还没告诉你,我其实早就不恨你了……爸,我早就原谅了你,我,我一直爱着你……爸,爸,你怎么能走呢?怎么能?你回家了,可还没给我买漂亮裙子,还没给我买好吃的糖果……爸,你回来啊……不要这么残忍,不要离开我们,好不好?好不好?”
可是任凭她怎样呼叫,章哲之却再也没有睁开他的眼睛。他安详地躺在病床上,仿佛嘴角还带着微笑。他终于走了,他终于不必再挣扎,他终于不必再苦苦地盼着女儿的原谅。
章颖扑到在父亲的身上,他的须根,依旧刺疼了她的肌肤,可是他再也不会醒来……他走得那么仓促,让她来不及找回缺失了多年的父女情,让她来不及告诉他,她一直一直爱着他。
那一夜,章颖扶着林彩怡,泪流满脸,手里拈香,看着护工把章哲之送进了太平间。时光真是无情,让她恨了这么多年,到了醒悟的时候,她却再也来不及。章颖跪在太平间的门前,看着章哲之被雪白的被单包裹着,放在冰冷的太平间,不禁又悲从中来:爸,你一定一定很冷,很冷,对吗?
可是她无能为力了,哪怕是给他一点点的温暖,她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睡在冷藏的太平间。她哭着,不停地给章哲之烧纸钱,不停地跟章哲之说着“对不起”,而林彩怡,却一面哭,一面喃喃说着她心中的话,仿佛章哲之还没离去,仿佛章哲之只是在她的对面。章颖知道,那是林彩怡放不下的情,那是林彩怡未完的结。
到了此刻,章颖终于彻底明白,章哲之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无论他怎样对林彩怡,林彩怡也甘愿为他付出所有,哪怕是青春,哪怕是幸福,哪怕是她宝贵的一生。
十五、
出殡的那天,蓝海涛和关宇珩也赶来了。
章哲之的身上,穿着章颖为他买的那件格子衬衫,模样依旧安详,脸上再无悲喜。章颖痛哭着,把背包放在父亲的遗体旁边。她往里面装了好多好多传说中的冥间存折、冥间手机和纸做的衣服。她是现代大学生,从前根本不相信那些迷信的东西。可是这一刻,她宁愿相信,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弥补心中的内疚。
仪式在林彩怡的几度晕厥和章颖的痛哭声中进行着……当最后,章哲之的遗体被推进火化间的那一刻,章颖亦晕倒了过去……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原本相亲相爱的父女,再无任何机会重新相聚了。他,终于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那一日,天空飘着微雨。回程的路上,章颖一声声地呼唤着章哲之,据说,这样就可以把章哲之的魂魄叫回家。她每叫一声“爸”,心里便痛一次,泪便汹涌而来。她终于明白到什么叫血浓于水,她也终于明白到,当时没有珍惜,才有了现在的遗恨深深。
章哲之把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林彩怡,他的钱包内夹里,放着一张发黄的照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时章颖还很小,章哲之抱着她,林彩怡开心地站在他们的旁边,仿佛无比幸福。
而最后,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终于灰飞烟灭了。
章颖从来没有想到,章哲之的钱包里,会珍藏着这一张照片。这些年,他们错过了多少的好时光?明明大家都在乎,却把时间耗费在冷眼相待之中,直到天人永隔,才蓦然惊醒。可是,她再也没有了时间,去和父亲好好相处。
后来,蓝海涛和关宇珩告诉她,当日的家教,是章哲之托朋友联系到的,他甚至每月自己掏钱,托家长在给章颖支付费用时,一起交给她。这一切,章哲之做得那么自然,他恳请大家不要声张,只为了,让女儿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而章颖,却从不知晓,章哲之的良苦用心。
而“桦树林”,并不是关宇珩出资为章颖开的。原来也是章哲之和蓝海涛出面打点好一切,然后托关宇珩交给章颖。章颖终于明白,关宇珩为什么总是不肯取回“桦树林”的盈利。原来是这样!一切都是章哲之,他换一种方式,把他的爱送给女儿。而他,还要关宇珩和蓝海涛一起瞒着她,不要她背负内疚。
可随着章哲之的离世,蓝海涛和关宇珩商量以后,还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章颖。章颖突然觉得,真正幼稚无知,真正需要悔疚的,是她自己。她从来没有珍惜过父亲,她爱他,却一直和他冷漠相待。特别那次在医院,她明明不想,却故意用冰冷的语言折磨他。可如今,那位给了她生命,让她爱过恨过的男人,却永远地消失了……这是对她的惩罚吗?当她醒悟的时候,已经再也没有了任何的机会,让她去告诉父亲,其实她是那么那么的爱着他。
之后的日子,章颖一直生活在后悔之中,她无法原谅自己,她总是梦见章哲之,微笑着叫她,问她原谅了他没有?有时,她还梦见章哲之泪流满脸地跟她说自己很冷,并且伸出手,叫章颖带他回家。
每次醒来,章颖总是满脸泪痕,她明白,章哲之是她这一生也无法放下的心结和伤痛。大学毕业以后,她在老家安置好林彩怡,把“桦树林”交托给蓝海涛,然后决定远行。她需要在一程一程的行走,痛定思痛,让自己的心灵回归平静。
十六、
临行前的一天,章颖和关宇珩坐在“嘉年华”歌厅里喝酒。
章颖望着关宇珩,感叹地说:“一转眼,四年就过去了,一切,恍惚如梦。还记得那一天,我在这里认识你……你是那么的像他……也是在这里,他打了我,当时,我那么恨他……”想到章哲之,章颖不由得悲从中来。
关宇珩握住了她的手,就像当年那样自然。一眼望去,他还是那样像章哲之,深邃漆黑的眸子,短短的须根……章颖贪婪地望着他,仿佛对面坐着的是自己的父亲章哲之。
关宇珩看着章颖出神的模样,忍不住说:“好了,别再想了,好不好?他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以前,我劝你放下,不要恨他。而现在,我还是要劝你放下,不要为难你自己。”
章颖早已红了眼圈,她觉得自己的精神都有些恍惚了,她说:“这几年,你都在看着我的……而我,却把所有事情都弄得一团糟。他在的时候,我没有珍惜。到他真的离开了,我才明白,血浓于水,我终究只是爱着他。关宇珩,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要告诉他,说我爱他。可是,世上没有如果……而他原来,却为我做了那么多……”
关宇珩还是怜惜地望着她,依旧握着她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章颖吸了一口气,说:“前些天,我和妈妈说到他。妈妈告诉我,说她一直爱着他。当初,不是他拖着妈妈不放,而是妈妈不肯离婚。妈妈说,只要他还在,无论他走了多远,她仍然愿意,在老屋里等着他回来。关宇珩,你看我有多笨多幼稚,我根本不懂得感情,不懂得爱。”
关宇珩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其实,我也感激他的。他作为一个过来人,以父亲的身份,让我们把那份刚刚萌发的感情,转化为恒久的知己关系。章颖,他一定会知道你已经原谅了他的,他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只是,他已经看不到、听不见了。”
“那么,你要学会珍惜眼前人,他才会安息。蓝海涛是个不错的人,你要学会抓紧自己的幸福,不要放走他。”
章颖低下了头,呐呐地说:“我只怕自己,无法捉得紧好的人和事……起码现在,我无法做得到。也许,我回来时,就会想通了。”
关宇珩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傻女孩,你不知道蓝海涛一直在等着你吗?不要让自己走得太远,更不要再让自己在失去以后才追悔莫及。”
章颖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接,眼底有盈盈泪光,她说:“我知道……只是……只是……我总是梦见我爸,我无法平静,我无法考虑自己的事情……”
关宇珩给了她一个拥抱,说:“若他真的爱你,不会因为时间和地点而改变。去吧,如果你回来,他还在,那么,你就别再错过了。”
章颖伏在他的肩膀上,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是的,如果她回来,蓝海涛若还在,那么,她也许,就会给自己一个机会了。
只是,她对章哲之的悔恨,到何时才能归于平静呢?
次日,章颖带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一程程没有目的地的旅途中。
她希望,自己带着对父亲的思念和内疚,去到一个个远离都市、远离烦嚣的地方,让心底的悔恨逐渐归于平静,让灵魂不再缺失,让干净清澈的笑容重现。
而她不知道,天堂何时才会下一场淋漓的雨,彻底冲刷掉她过往的悔恨?
【作者的话】
当章哲之离家以后,章颖是一直渴望父亲回家和她们团聚的。而最终,章哲之抛却了当初的承诺,愈行愈远。而即使这样,章颖的骨子里其实都是爱着父亲而不自知的。只是,父亲辜负了那样深切的爱,她才有了挥之不去的恨。
章颖一直以为自己痛恨父亲,恨他的婚外情带给自己和母亲林彩怡无尽的痛苦,她从没想过,父亲会那么匆促地离开,她一直以为,她会有很多的时间,和父亲冰释前嫌。可是,父亲走了,她永远也无法告诉他,她其实早就选择了原谅,她其实一直爱着他。
其实人生往往都是那样,让人来不及珍惜,来不及后悔。只是别忘记,世间并没有一种恨,深得过血浓于水的亲情之爱。在生命面前,在亲情面前,所有的恨,原来都是,微不足道!
而章颖,她的醒悟,她的悔恨,是从父亲离世的那一刻开始,此后,或许,就成了她这一生最深的痛了……
珍惜吧!亲情,比世间任何一种情感都要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