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是谁
是写爱情,更透露出人性的真本……起起伏伏的情节耐人寻味,引人入胜;饱满质感的人物牵动了读者的思绪。不错的小说,荐赏。
娟娟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给予男人的暧昧的神情,迷迷离离,恍恍惚惚,不着边际又温馨惬意。油画家丁磊天生就喜欢这种女性,他说这才是真正的骨子里的性感。张牙舞爪或者过分矫情的女性,立马就会使丁磊的心情七零八落,脾气败坏,露出他无可救药的世纪末情绪来。
男人与女人的两相对峙,男人总是更想当然一些。
可怜的丁磊并不晓喻妇人之心。实际上隐藏更深的是娟娟对丁磊的蔑视,娟娟认为丁磊的绘画技艺和成就当然是没的说,不过他这个人胆小懦弱,神经兮兮,不过是一直卑鄙下流、心怀叵测的灰老鼠罢了。丁磊焦虑、无望,他只有得到娟娟型的女人的给予,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才可能暂时有所着落。男人总是以企图全盘占有的心态去制定规范女人的生活,把不断被诅咒的、渴望拥有的种种当成资本,在女人面前不可一世。娟娟一方面对丁磊心生怜爱,又想总有一天她要揭下丁磊的假面具,把丁磊打趴在地。
董自明从深圳回来了。
娟娟对丁磊说,董自明从深圳回来了。
丁磊说,他回不回来关我屁事?
怎么能说不关你的事呢?娟娟觉得丁磊的心态有点儿像无赖。实际上,从另一侧面讲,董自明才始终是娟娟心目中的合法存在。即使丁磊觉得自己在娟娟心中更有位置,但是没有办法,董自明一回来他也就只能退隐幕后了。
董自明是娟娟的初恋。
娟娟离开家庭混社会的时候,董自明刚好晋升“安仁制药公司”销售部副经理,有一部“北京现代”私家车,花钱是大大咧咧的小资派头。一个目光如炬,一个心怀仰慕,爱就出笼了。爱了多半年,董自明被公司派驻柳州办事处,然后打电话回来,说他又恋爱了,对方是一名叫小小的女孩。半年后公司把办事处撤了。娟娟和董自明约在“青鸟”咖啡馆见这半年后的第一次面。“青鸟”宁静清幽,老情人咖啡无语。董自明竟没事人一般,还是那样的儒雅。
娟娟说:小小呢,怎么不见你带小小回来?
董自明说:小小她太胖了,胖得没有留下男人所需要的空间。
董自明的言下之意是,他不只是被公司调回,重要的是他掉过头找她来了。好像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恩赐似的。
这时候“青鸟”咖啡馆响起了似有似无的丝竹声。
娟娟说,谁能想到你董自明会爱上一个胖女孩?还写诗一样说,爱上小小,就像爱上故乡一样的情怀。
董自明说,你哪里晓得,她的胖简直就是一种富态,她浑圆的皮肉一点也不多余,你知道漂泊在外的人是要有所依赖的,遇见小小时就觉得自己找到这种依赖了。
娟娟说,既然这么好,为什么你一回到钧州,小小就变成皮肉泛滥的胖妇了?
神情几多无奈的董自明喝了口咖啡,说你这张刀子嘴巴,片刻不杀人就卷刃了不是!醋劲这么大,腌酸菜了不是!
娟娟生气了。娟娟尽管内心翻江倒海,可她不是一个轻易就不欢而散的人。何况董自明正在给她的杯子加炼乳沙糖,还拿小匙把咖啡搅匀,使的可谓是地久天长的耐心。娟娟26了,已不是有脾气就可以随便发的年龄了。
董自明说你怎么可以和小小较劲,小小是什么层次!
娟娟眼里含着泪花说,董自明,你这种人,早晚有一天会得艾滋病!
董自明说,其实我……你怎么可以如此不懂得我呢?
娟娟说,董自明你不回来我还念你好,你一回来就狗屎不如了。
到了丁磊的住处,丁磊问:见到董自明了吗?
娟娟:见到了。
丁磊:怎么样,有没有找回从前的感觉?
娟娟:你以为我一见董自明就会和他拥抱、接吻和作爱呀?
这个留披肩长发蓄络腮胡子的油画家总是自以为是。娟娟把日用品收进一个包里。
丁磊:是不是要搬到董自明那儿?
娟娟:不,我要搬回自己的内心。
丁磊还在画那幅裸女。那幅裸女的模特就是娟娟。
有一段时间,娟娟一直感到自己被盯梢。在后面跟着的那个人特征很明显,留披肩长发蓄络腮胡子,目光痴迷,看人的眼神很死,却又不太像是色狼。
娟娟布置几个人揍了他一顿,可隔天又见他尾随于后。俨然是个锲而不舍的坏蛋。娟娟停下脚步对他说,让我再度出手拆的就是你的骨头了。这人并不辩解,而是给娟娟递上名片。原来他就是本城大名鼎鼎的油画家丁磊,董自明特别嘉许过的油画家丁磊先生。
尽管如此,娟娟的面子也一时抹不开:有事直说好了,干嘛要鬼鬼祟祟跟着我?
丁磊:我在考察你呀。
娟娟:考察一个人要到她的单位去,你搞跟踪是什么意思?
丁磊:我一直都在琢磨你的身体,还没有琢磨透。
娟娟一听立即坏了脸色。
对不起,我又把自己搞得词不达意了。丁磊急赤白脸说,还是直说吧,我想请你当模特。
那时候的娟娟,以为跟男人一起,已把自己折腾得百孔千疮,没想到还有人如此醉心她的身体。
娟娟成了油画家丁磊的模特。那是一个午后时光,娟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丁磊面前裸体的时候,丁磊可谓是惊奇万分,称这是他见到的第一等身体,灵肉交融,内涵气象万千,恨不得拿台显微镜来放大她的每一个毛孔。整个一下午,兴奋得没完没了的丁磊,如同一只开屏的雄孔雀在那儿转圈圈,最后他就像有了伟大发明一样声称说他终于琢磨透了。琢磨透是怎么回事?不外乎一条狼狗般走上前来,在娟娟的裸体上逐一嗅了一番,说果然这体息这体香都是一等一的!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画家而是一条狗!站直身体的娟娟挥手便给丁磊一个巴掌。
应该的应该的,给这个巴掌是应该的。丁磊捂住被打红的腮帮说,让你活受罪站这么长时间,再怎么说我也该打。
丁磊和正常人相比根本就是两回事。女人的感觉是天生的。娟娟看得出丁磊是个非常了不起男人,同时也特别地可怜。他必须找到和他的灵魂能水乳交融的对象,否则他就会在焦虑中死亡。
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丁磊的工作状态是疯狂的,娟娟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他面前的一尊石膏雕像而已。但等几幅素描和油画摆到画室的架子上时,娟娟被征服了:画太美了。娟娟简直不敢相信画的是她自己。这些画,简直就像从她的身体跑出来似的。看的时候,画面又几乎活现起来,渗透于她的内心深处。至此娟娟相信丁磊对她的身体迷恋到什么程度,理解到什么程度。
在丁磊作画的时候,娟娟经常产生错觉。丁磊、画笔、颜料、娟娟,甚至光线,都成了丁磊身上的一部分。对这几部分所作任何调整,全都在他的下意识中完成。
严父慈母,兄友妹恭,经济富足,住房宽敞,在钧州,娟娟有这样一个家。可在娟娟眼里,那是一个观念守旧而不合时宜的家,中规中矩而冥顽不灵的家,错得离谱而自以为是的家,分秒必争而低效无能的家。
娟娟在“钧州继电器厂”上班,单位给了她一间厨卫卧小配套宿舍。宿舍小巧洁净,几乎成了她一个秘密的去处。狡兔三窟,这是娟娟走上社会后对家庭最大的一个反叛。她有时候甚至半个月也没有回一次家。
“钧州继电器厂”还在国营的时候,娟娟的妈孙玉荣是该厂的工会主席。继电器厂被当时的采购科长郭峰玩于股掌之上,但谁也拿他没办法。几年后,钧州继电器厂落入郭峰手中,成了私企,除了返聘个别工人,厂领导及大部分工人一起下岗。一大批人到钧州市政府去上访静坐,讨说法,也动摇不了人家分毫。不断在家里骂娘的孙玉荣,7年后被郭峰聘任为专管政工的副厂长。孙玉荣奔了个夕阳红,对郭峰自是感恩戴德,不久,两个人的关系就发生了质变,不断利用外出开会、学习和参观的机会在一起幽会。孙玉荣很长时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她实在无法相信,自己这种半老徐娘竟然也会得到郭峰这种有钱男人的青睐。但是她根本不知道,郭峰实际上垂青已久的是蓄养在孙玉荣家中的娟娟姑娘,他在实施他有效的曲线拼接计划。
孙玉荣干的活儿也就是在季度职工大会上讲几句,日常则随意到各个车间巡视,解决职工之间、职工与车间的矛盾。这些工作孙玉荣干起来轻车熟路,郭峰又给足了她的派头,她干得很起劲。可刚干满1年,郭峰就问:孙大姐,我记得你今年该55了吧,工作这么忙,身体还行吗?
孙玉荣给他了个媚眼,说,我身体行不行你还不清楚?我是55了,可我身体硬朗,再干几年没问题。
郭峰说,我当然知道你的经历还充沛的很呢,可是我不想让外人觉得压滤机厂缺乏人才,还把该退休的老大妈留在岗位上呀。
一向对孙玉荣毕恭毕敬、体贴周到的郭峰,突然话中带话,孙玉荣听得出来,这个恶人已经不想给她留任何余地了。
郭峰接着说,大姐,你退休的时候,是要一次性补贴还是按月领取退休金?
孙玉荣也冷下脸说,我已经有国家给的一份退休金了,在郭总你这儿退休,我还是要一次性补贴比较好。
郭峰说孙大姐你退休前推荐个人吧,只要是大姐你看中的人我完全放心,也算我还大姐个人情----我可以保证,大姐推荐的人起点就是中层干部!
孙玉荣想了想说,推荐我女儿娟娟怎么样?她性情刚好和我相反,细心、慢条斯理,是个干办公室的人选。
郭峰说,大姐既然举贤不避亲,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鉴于这段时间你对压滤机厂所作的贡献,就一次性补贴你2万块钱吧。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种结果。这是孙玉荣一生中的辉煌时刻,在她再次出山的一年多时间里,她从郭峰的手中捞了近5万块钱,还为待业在家的女儿娟娟谋了职业。她回到家中数落了女儿的千百种不是。说幸亏她对郭峰的厂作了贡献,否则的话凭什么让娟娟进他的厂?
娟娟说,就你一年多的时间,搞的还是政工,连场面都没有看清,你能作多少贡献!
这句话说得孙玉荣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很不自在,孙玉荣气炸了肺,说你有能耐怎么不自个儿谋职业去!
娟娟说要不是你和爸成天朝我灌输人心险恶,这儿设局那儿陷阱什么的,我早挣钱养自己了,还用得着你操这份心?什么狗屁中层干部,我不稀罕,他郭峰是哪根葱!
痛心疾首的孙玉荣拿以德报怨的女儿没辙,只好发动全家力量逼迫娟娟就范。
从前的国营厂圈占了大量地皮,同时也建足了大大小小的厂房和几座办公楼。郭峰并没有让娟娟马上上岗,而是先安排娟娟去铸造、混凝、铁件制作等车间实习观摩一个月,理由是,作为厂里的中层干部,不了解各种工艺流程,不懂得干事创业的辛苦,就不能科学地利用手中的职权,更好地为全场职工谋福利,不能为工厂的发展壮大做贡献。现在工厂的规模比国营时扩大了好几倍,有了雕刻、冲压、脱模、磨光、敲打、上漆、组装等上百种分工,橡胶、油漆、腐蚀液发出呛人的气味,裹着漫天飞舞的粉尘填满了整个空间。这是郭峰一次精心的设局。一直等到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娟娟,被这种氛围和气味折腾得死去活来,咒骂这哪是人呆的地方时,郭峰这才把娟娟带往厂长办公室,说别生气了,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上班吧。
厂长办公室和车间相比,有天堂和地狱之别。
厂长办公室是干啥的?被折腾傻了的娟娟,对车间的所见所闻还心有余悸。
郭峰说,你要做的事情很多,整座办公楼都归你管。我还在6楼专门为你收拾了一间宿舍----走,一起去看看满不满意。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娟娟随郭峰去看了属于她的宿舍。素雅装修,厨卧卫、小客厅、阳台一应俱全。因为太合娟娟的意了,娟娟看郭峰的目光,便有狐疑一闪而过。
郭峰好像也看懂了她的意思,说他郭峰就是这种人,想做的就是别人做不到的事。
娟娟上班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代表郭峰给她妈孙玉荣送2万块钱。
娟娟把钱装在档案袋里,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时送达。尽管女儿给当妈的留了面子,但孙玉荣接过档案袋时,她的脸还是刷一下红了。孙玉荣心里非常清楚,郭峰通过女儿娟娟的手送自己2万块钱,说明这个邪恶透顶的孽障甚至连念头都毒得发绿。
娟娟上班后干的第二件事是送资料。郭峰说娟娟你今天就是地下工作者,单线联系,约个方便所在,把资料交到接头户手上,任务就算完成了。
接头地点选在“青鸟”咖啡馆。娟娟约的人就是“安仁制药公司”营销部副经理董自明。目光相接的刹那,均吃冰似的来了个激灵,两颗心是一见钟情的那种碰撞,双方都知道有故事行将接续。果然董自明去了一趟重庆回到香城,打电话给娟娟时,娟娟迫不及待就答应和他见面了。董自明开着他的“北京现代”和娟娟到80公里外的“大富豪休闲山庄”打高尔夫球。两个人的球技都一般般,打个把钟头,便找“仙云精舍”相依相偎去了。
“仙云精舍”嵌在泉涧悬崖的洞穴中,上下左右错落竹木藤萝,绿色掩映,雾蔼蒸腾。脚底下响的是淙淙流泉,山林深处是啾啾鸟鸣。仙景也不外乎如此。董自明无疑是有才华的。他触情生情说:云起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幽涧边,松涛阵阵,流水潺潺,好一个人间仙境啊。人生能偷闲片刻,与红粉知己在这世外桃源依偎厮守,夫复何求!
娟娟的眼泪哗哗直流,说董自明你心怀鬼胎把我带到这儿来,我大概是要完蛋了。
董自明说,有一次我心情很坏,开车来仙顶岽,恰逢雾雨飘零,林间冷风啸聚,一个人在“仙云精舍”里形影相吊,溟濛山色漫荡无涯,心怀一下子被掏空,那种孤独,一百年都不会有。
娟娟的眼泪流得更凶,说董自明你吻我吧,你拥抱我吧,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会儿你要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说罢娟娟放开嗓门,任凭自己深情地哭泣个够。
董自明跪下来,钻进娟娟的裙子里,伸进来的双手用力钳住她的臀部,脸庞贴紧在她的小腹上,让她的腰间像孕妇一样往上隆起。躲在娟娟肚子里的董自明说,娟娟,我们有孩子了,你高兴吗?
娟娟急促地喘息,心跳快得就像被一只呲牙咧齿的猛兽追了一百公里。
娟娟说董自明你这个坏蛋快别恶作剧了,我的心快要跳出胸口了,我就要死掉了……
山深意远,“仙云精舍”如同垒在峭壁上的一个鸟窝,关上门,就剩下一面小窗了。
原来董自明干了兼职。董自明在跑制药公司销售的同时,也跑钧州继电器厂的业务。他不拿郭峰的工资,但每签订一笔生意他所得的回扣都相当可观。
娟娟离开学校后有过几次求职经历。女老板要么对她侧目拒收,要么安排给她最难最累的活,只需几天便要她晕菜。男老板无一例外对她敞开大门,放在身边,并且迫不及待引诱她上床。逃之夭夭的娟娟回到家里,她一直都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到底是普天下都这样呢,还是自己身上哪儿长得不太对劲?果真如此,这世界能让娟娟容身的空间也太小了。难道高中学历,身无所长,就注定是人家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成?娟娟既看不起家庭,又心酸自己,也就免不了常有鱼死网破的想法了。
不过这一次到钧州继电器厂上班,情形似乎要好许多。娟娟除了坐在郭峰面前,并没有具体事务要她做。郭峰要她管整座办公楼,其实是处处责任到人,搞卫生、泡茶、送指令跑联络各有所属。郭峰还给办公楼安排一个穿制服的门岗。娟娟生性被动,她在办公室闷了几天,上班时干脆带上金庸的武侠小说。不想她刚翻几页,郭峰便开口说金庸小说中的人物我最喜欢韦小宝。
吃了一惊的娟娟说,你说这话这不难理解,韦小宝爱财如命,还坑蒙拐骗了七八个老婆。
郭峰说,别忘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韦小宝根据生存需要讲的江湖义气。江湖义气充塞武侠小说,但根据自身生存需要讲江湖义气,却是韦小宝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法宝。郭峰看到的正是要害之处,娟娟立即对他刮目相看,看来郭峰决非一个普通暴发户那样简单。
娟娟深处一个大拇指,说,郭叔,你真了不起!
郭峰一下子尴尬了,呐呐地说,以后在办公室,你别郭叔郭叔的,好像我很老似的。
娟娟一撇嘴:你管我妈叫孙大姐,让我叫你什么?
郭峰挠挠稀疏的前额,说,还是各叫各的吧。
如此开头的这一天,接下来是连续的3个电话打断了在办公室里的这次对话。
哈,是老苏呀!怎么样,你最近怎么样……说什么丧气话,我还能不知道老苏你的能量咖……当然了,你自己要打退堂鼓另当别论,否则的话我敢说谁也打不垮你……你那批原材料我倒不太需要,不过谁叫你老苏是我老前辈呢,没关系,你要清盘的话就悉数搞给我好了……苏总你这是什么话,按原进价给我已经撑我面子了……我不帮你忙我帮谁……就这样说定了,我立即派人跟你接洽!
大概对方处于待机状态吧,郭峰立刻接第二个电话,但口吻已变成另一个人。
……我知道是你……可我出差在外,一时间也帮不了你……你太过分了,居然在跟踪我……你知道吧,这些年来我最烦的就是有事没事你只认得哭,眼泪就像拧自来水似的!你以为我是大肥猪啊,任凭你割不完的肉……好了好了,5000块就5000块,明天就有人给你送过去……
第三个电话让郭峰把二郎腿翘到老板桌上去。
鲁总你好……祝贺你祝贺你……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请喝酒好呀!……记下了,今晚8点“帝豪”酒家……没问题没问题,一定准时赶到……
3个电话把娟娟搅得七荤八素,武侠小说是一页也看不进去了。
郭峰说,苏永康把泰山机械厂玩完蛋了。娟娟你明天下午带上采购部的小耿,去“泰山”抽样查验他的库存。具体的事务由小耿张罗,你代表的是咱们全厂三千职工,在苏永康面前摆足架子就可以了。
娟娟说,你不是刚在电话里说要立即派人跟他接洽吗?
郭峰说,话是得说热乎点,但不能跟苏永康一起急。
另一桩送钱的事,是否也交给我办理?娟娟说,反正我闲着也很无聊。
你娟娟的一门小心思我还能搞不懂?你不过好奇心发作罢了!郭峰笑道,我年轻时好色,见漂亮女人就想上,因此惹了不少风流债。我这是在为自己的放浪轻浮付出代价。刚才和我通话那个女的,也不过逢场作戏那么一两回,结果就给缠上了。眼下她的处境不好,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又发不下狠心,只好当作扶贫济困对象,多少帮她点儿。
你糟蹋妇女,还装可怜。娟娟说,不过看你口气无奈成这样,我猜想那个女的姿色已经在你的心目中消磨尽了。
郭峰说,天生尤物毕竟凤毛麟角,因此区分美丑也不能一言以蔽之。女性资质有别,美是有不同年龄段的。有的美在豆蔻年华,含苞待放,天真无邪,讲究一尘不染的纯字;有的美在体形初定,待字闺中,是一朵摇晃雾露的鲜花;有的美在成熟、性感而雍容华贵,眉眼如风,腰肢放荡,曲线勾人,美不胜收。有的女性怀孕时流光溢彩,有的发嗲时情意如潮,有的拥入怀来时柔情似水,有的众目睽睽之下风情万种……
娟娟说,看你大言不惭的样子,有多少女人遭过你的毒手!
郭峰说,我的看法恰恰和你相反,我认为只要不妨碍和损坏对方生存和发展的权利,这种男女关系就是正常的、健康的。
娟娟保持了一定的警觉,她知道深入这个话题差不多等于敞开了彼此的内心。于是娟娟说,郭总,我心里一直憋着一个疑团想问你。
郭峰示意不妨直说。
娟娟说你对我妈高薪厚酬,当真这么看好她的政工能力?
郭峰笑了,说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妈那副教条僵化的头脑。可她却生了独一无二的娟娟姑娘,我也就心甘情愿赔她点钱了。
娟娟说,原来你打的是我的主意!我还以为你和我妈……
郭峰慌忙说,看你这傻丫头想哪儿去了,我一直把你妈当作我的亲大姐。
娟娟说,可你就这么自信,认定我会就范?
郭峰说,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只要我们相识,就范不就范还不一样是你。
娟娟说,给的月薪是1800,你会容忍一个不就范的人?
为什么看法要如此绝对?郭峰说,这些年来我跑遍大江南北,最大的收获就是我发现人是有区别的。娟娟你知道吗,有的人只要在场,即使什么也不干,也照样会形成一种局面;有的人成天呼朋引类、拉帮结派,结果除了乱七八糟,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认识油画家丁磊前的一段时间,娟娟的心情相当酣畅。董自明特别能花样翻新,她甚至在电话里听到董自明的声音都会激动得一塌糊涂。有一天董自明带她去城西一家“金色阳光KTV”。表面上看这地方不过是个乱哄哄的普通娱乐场所,但如果你获得老板的信任,你就有可能体验到空前的享受。当董自明出示了金色的中心会员证,便有人领他避开嘈杂的人群,上顶楼,为他打开一间小屋。除了亮度合适的吸顶灯,小屋的四面墙壁以及地板、天花板都装玻璃,置身小屋立即人影幢幢。在迷幻之中,空间感获得了无限的延伸。
走进玻璃小屋,娟娟立即脚底发虚,天旋地转起来。她赶快攀住董自明,说我站不稳自己,恐怕要摔倒了。
董自明说玻璃小屋就是考验你定力的地方,你必须收心敛性才行。
娟娟说我做不到,我感到自己太虚弱了。董自明动手除掉了娟娟的身外物。
娟娟说太奇怪了,此刻的我就是想这样试一试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心中所想?
董自明说,别打岔,你此刻需要的是超凡而纯粹的感受与体味。董自明说完叠腿坐在地上,入定般闭上眼睛,成了一座塑像。而此刻的娟娟则看到无数个非常原始的自己:这个女子凝脂肤色,黑发披肩,星眸皓齿,身体修长柔软,举手投足简直就是一个山妖。娟娟在无限的欣赏中度过相当长的迷醉。董自明在娟娟的身畔站了起来。
娟娟说,董自明,不知道怎么搞的,此时此刻我对你充满了顶礼膜拜的情感。说罢四肢无力的娟娟由董自明帮她穿回衣物,然后她跪了下来,要求董自明也像她一样,把原原本本的自己放进这如梦如幻的镜子世界。
董自明服从了她的意愿,并说我这是本相还原,了无挂碍,请施主加以检视。
娟娟说,董自明,我想知道你此刻有什么特别的感悟。
董自明说,我这会儿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渴望娟娟你是我董自明此生的唯一。
娟娟一时无语,穿衣服时董自明的动作显然有点慌乱。
两个折腾够了,便各自坐在墙角上,返回现实。娟娟说这地方我一辈子只想来一次。
董自明问为什么。
娟娟说这镜像太可怕了,来多了,我担心灵魂会被熬干然后蒸发掉。
董自明把娟娟带回住处休息。
退出玻璃小屋回想,刚才不过是观摩各自一回的裸体表演,但在当时却有肢体和灵魂相互追逐击打的效果。身体的自我,湮灭于日常意识当中,那会儿它又跑出来摇旗呐喊了。
整个夜晚,除了相依偎在一起,谁也不再说一句话。
外面,黑夜已尽。从外面的种种声响,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沓,可以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寻欢作乐的城市,每个夜晚,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就会把各种个样的爱:神圣的、清纯的、疯狂的、变态的、卑微的、淫秽的……林林总总,千姿百态,通通推向迷幻的高潮。现在,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
床与城市,只隔着半透明的白纱的窗帘,房子和大地,只剩下垂直的高度,完全赤裸的人和自然界,已经没有什么分别。没有什么物质材料可以把人和人隔开,我们,我们可以察觉他们的什么东西,他们发出的声音,全部声响,全部活动,就像一声汽笛长鸣,声嘶力竭的悲哀的喧嚣,但是没有回应。
房间里有皮革的气味,还有类似茉莉以及鸢尾的芳香,咖啡的气息,还有发情的人体所发出的混合的气味。董自明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浴衣,坐在落地窗边上的圆形沙发里,一边抽烟,一边表情复杂地望着娟娟。
娟娟突然想到:他大概经常到这个房间来,他这个人又总是胆小害怕,他大概用多和女人做爱的办法来制服恐惧。他们互相对着看。娟娟刚刚说的话,董自明理解,他心里明白。相互对视的目光这时发生了质变,猛可之间,变成虚伪的了,最后转向恶,归于死亡。
娟娟叫他过来。她说:你……再抱抱我。
董自明移身过来。他身上的烟味很好闻,有蜂蜜和大枣的味道,他的皮肤透出丝绸的气息,带着古龙水的香味,黄金的气味。他是诱人的。他变得十分粗鲁,他怀着绝望的心情,扑到娟娟身上,咬她的胸,咬她的乳房。他叫着,骂着,强烈的快乐使娟娟闭上了眼睛。娟娟想:他的脾气本是如此,在生活中他就是这样做的,也是这样爱的,如此而已。他那一双手,出色极了,真是内行极了。我真是太幸运了,很明显,那就好比是一种技艺,他的确有那种技艺,该怎么做,怎么说,他不自知,但行之无误,十分准确。他把我当作妓女,下流货,他说我是他唯一的爱,他当然应该那么说,就让他那么说吧。他怎么说,就让他照他所说的去做,就让肉体按照他的意愿那样去做,去寻求,去找,去拿,去取,很好,都好,没有多余的渣滓,一切渣滓都经过重新包装,一切都随着急水湍流裹挟而去,一切都在欲望的威力下被冲决。
城市的声音近在咫尺,是这样近,听起来就仿佛是他们从房间里穿行过去似的。娟娟在这声音、声音流动之中爱抚着董自明的肉体。大海汇集成为无限,远远退去,又急急卷回,如此往复而已。
娟娟要求他再来一次,再来再来,和她再来。董自明那样做了,他在血的润滑下那样做了,实际上那是置人于死命的,那是要死掉的。
他点燃一支烟,把烟拿给娟娟吸。对着娟娟的嘴,他低声对她讲:在这样你会死掉的。
娟娟颤抖着说,我愿意为你流血,我愿意为你而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悲壮神色。
董自明看着娟娟,听着她的话,眼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他抚摩着娟娟,分明是被娟娟的话语感动了。他压在娟娟身上,猛烈冲撞,两个人在外面的城市喧嚣声中呻吟喘息。刚开始,外面的喧闹声他们还听得见。后来,他们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吻在身体上,催人泪下。也许有人说那是慰藉。在家里娟娟是不哭的。那天,在那个房间里,流泪哭泣竟对过去、对未来都是一种安慰。娟娟哭了。他的头靠在娟娟的身上,因为娟娟哭,他也哭了。娟娟告诉他,在她的幼年,她的梦充满着不幸。
两个一直睡到翌日10时才醒。
董自明说你过了上班时间了。
娟娟说上班制度早被我废掉了,班我是经常爱上不上的,奇怪的是郭峰居然能视而不见。
董自明说我认识钧州地面上几十个老板,郭峰是我最佩服的两个之一。
娟娟问另一个是谁。
董自明说是油画家丁磊。
娟娟说,可我认为画家和老板是两码事。
董自明说丁磊是个怪才画家,他不轻易作画,作画必定进入疯狂状态;画成品出,必定杰作;他不随便卖画,卖必天价。
娟娟说,我想知道郭峰在你心目中有多少闪光点。
董自明说,这个人心细如发而能不拘小节,在漫不经心中充满机变,有相当明确的抓大放小掌控局面的主观意识。
娟娟告诉董自明说,有一天她代表郭峰去办两件事。回办公室复命时,娟娟对郭峰说,我见到那个女人了,她恐怕患了中医说的虚症吧,头发被汗湿透,加上穿戴随便,看起来有点脏。她盯住我看,目光有股阴毒。
郭峰说,她对你恨,是因为你长得又年轻又漂亮,让她残留的一点点自信也荡然无存了。
娟娟说我临时改变主意,只给她3000块,扣下2000块带回来了。
郭峰问为什么。
娟娟说,她的目光很贪婪,我看过不了几天,她又会打电话跟你要钱,到时候你再想好怎样给她吧。
郭峰说苏永康的事好不好摆弄?
娟娟说,在小耿清点“泰山机械厂”库存情况时,苏永康带我到他的办公室,塞给我一个装5000块钱的信封,要我从中帮忙,让你快点支给他钱,他说他急得就差跳楼了。
娟娟说罢把7000块钱放在郭峰面前。
老苏啊,那一批库存你派车过来拉回去吧,我不想要了!
娟娟料不到郭峰会马上拨通苏永康的电话:不瞒你说,我派出的姑娘是个新手,我放心不下她,在她的小挎包放了个窃听器,没想到你果真跟我郭某来这一手!
放下电话郭峰说,看来苏永康是箭在弦上,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跟我郭某玩招。
娟娟说我不相信你会不要那批库存。
郭峰说,谁说不要,明天我就让财务往苏永康的账号汇60万。
娟娟说总额不是100万吗?
郭峰说苏永康自个做亏心事怪得了谁?这种时候除了我郭某谁给他援手?给一半现金他该谢天谢地了!
娟娟说趁人之危,你的心也太黑了。
郭峰说他不仁我不义,天公地道的事。
董自明说,这两件事你办得好,你现在已经是郭峰的心肝宝贝了。
有一段时间,娟娟一次也不想放弃和董自明幽会,有时候甚至直奔董自明的住处。娟娟知道自己狂热过度,可她并不想去抑制它。幸好这时候出现了油画家丁磊。丁磊的怪诞行为冲淡了她对佟风浓烈的依恋。丁磊以感觉的形式,以对灵肉把握的透彻占有她的身体。那支描摹她的画笔似乎是带电的。画得顺当的时候,她被描摹的肌肤有一股舒适的凉意抚摸而过。这样时间便过得很快。但是几幅让娟娟怦然心动的画作完成后,丁磊又开始显得烦躁。但他不想放弃,他很清楚地知道,他的几幅画,表现的仅是隐藏在娟娟身上画源的几十分之一。焦虑使他的披肩长发和络腮胡子又脏又乱。
捕捉不到灵感,无从下笔的时候,丁磊开始看什么都不顺眼,甚至丑态百出。有一次他气咻咻走上前来虐待她的身体,痛陈她的灵性枯竭了,只剩下一具坏皮囊,对她的身体指指戳戳的,不是拍就是抓……这个疯子画魔!娟娟一忍再忍,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娟娟一直坚忍到丁磊这个画魔走出绘画之外。摆脱了烦躁和迷狂,恢复常态的丁磊意识到娟娟所蒙受的委屈后,他请娟娟吃饭,为自己的言行忏悔,还不惜涕泪双流,请求娟娟原谅。这时候娟娟的表情是麻木的,冷眼旁观的,还有恨和蔑视。娟娟的状态让丁磊脊背冰凉。为了挽留娟娟,丁磊允诺等他画完丰富的娟娟后,他除了钟点费照付外,还任由娟娟挑走他一幅最好的画作。作允诺的时候,丁磊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他一边打自己的嘴巴一边拿自己没有办法。怎么说呢,这时候的丁磊就像皮影一样单薄。
但是丁磊一走进绘画室便控制不了,他的烦躁、暴戾有增无减,加上定型久了,娟娟感到自己的身心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娟娟明白了,如果无法可想,她将很难坚持。所以她决定,要么选择态度强硬加以反抗,然后破裂分手,要么忍辱负重,选择降服。等丁磊再次对她动手动脚的时候,选择降服的娟娟,她让肢体和警戒心松懈下来--就在松懈下来的同时,她发出了轻微呻吟的声音。呻吟的声音很轻,却划破了天际一般。一直在色彩、造型、光线、空间中徘徊的丁磊,在这轻微的呻吟声中颤栗、凝固住了:他看见一个非常陌生的自己跃出水面,至高无上的创作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就像一条狗一样发出重重的喘息。
这时候的娟娟正在看见自己的呻吟声--几乎就像魔杖一样出现意外效果时,换了另一副面孔的丁磊迅速裸露出他脏兮兮的身体,朝她扑了过来。很难想象这个肢体笨拙的丁磊,疯狂起来会是一只猛兽。丁磊被娟娟抓花了脸,但是不管受到何种抵挡,他都像一只嗜血的蚂蝗吸附在娟娟的身上,一直到得逞后才被娟娟一脚蹬开。
然后出现令人难堪的冷场。
丁磊说,娟娟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在想拿刀砍死我?
娟娟让丁磊在她的面前跪足了3个钟头。
但是跪地反省的丁磊在某个时刻突然兴奋得跳了起来,他说娟娟你知道吗,我已经找到又一个层面的你了!
娟娟说,你真是个神经病!
董自明离开钧州到深圳的第二天才给娟娟打电话,说他被制药公司派驻深圳了。
娟娟问丁磊:认识董自明吗?
丁磊说,何止认识,这个坏蛋是采花大盗。
娟娟说,可董自明对你的评价却很高。
丁磊对此产生了警惕,对娟娟说你是不是已经落入他的魔掌?你对这个恶棍要多加小心,此人百分百是个花花公子。
被丁磊不幸言中似的,董自明已长时间不来电话了。再次通话的时候,董自明说他有女朋友了,叫小小,是个可爱的胖女孩。董自明的口气很陶醉,他说小小的胖让我感到一种富有。爱上小小,就像爱上故乡一样的情怀。
二度投入疯狂创作的丁磊,再次表现出他的不可理喻。生长在南方的娟娟,居然使丁磊画出《大漠游魂》那样的画:灰色调的画面,一个被风干的女子,一颗没有热和光的太阳,背景苍凉而空旷。面对这幅画,几乎就在梦境之中。娟娟则觉得丁磊的灵魂大概已经被扭曲得差不多了。
董自明的离开,正好赶上丁磊所需要的--神情落寞的娟娟表现出来的那种无所谓的迷茫状态。
在办公室里,娟娟面对郭峰时就像个陌路人似的。郭峰不想惊动她,而是选择一定距离,加以审视、揣摸和等待,企图对娟娟的变化有所了解。不曾知觉的娟娟一如既往看她的武侠小说,但娟娟的样子并不像以前投入,她经常把书页翻得哗啦啦地响。娟娟坐办公室就像呆在她的闺房一样随意。她上班爱来不来的,迟到、早退、缺席家常便饭,时间、规章在她心目中形同虚设!每一件都是对他郭峰存在的最大漠视!不管郭峰对娟娟是如何的大方与纵容,她都依然故我,连一点感恩也不表露!这女孩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
郭峰在娟娟身上花的心力物力不少了,但回报他的却只有讽刺。郭峰感到自己正在莫名其妙地被激怒。郭峰想让娟娟尝尝苦头到底是什么滋味。
郭峰为此开了个中层干部会议。落到娟娟身上的任务是搞一份“钧州继电器厂发展前景分析报告”。各人领任务忙去了,只有娟娟照样在看她的武侠小说。几天以后,忍无可忍的郭峰问,娟娟你的报告呢?娟娟头也不抬,从包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片递给他。纸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只有两句话:
可以预见钧州继电器厂的发展前景是乐观的,因为这个厂的领航人心细如发而能不拘小节,在漫不经心中充满机变,有相当明确的抓大放小轻松掌控局面的主观意识。有这几点就足够了。
你这是敷衍了事,是明目张胆的违抗!郭峰居然被这个不经世事的女孩轻松击中了要害,他生气了:娟娟,你跟我来!
恼怒至极的郭峰暴露了他压抑已久的行为习惯,将娟娟带到6楼宿舍。
只是到了娟娟的宿舍,郭峰很快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郭峰的尊严受到伤害,在没有准备发火的时候发火,因此他的举止很快骑虎难下,变得相当可笑。
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你被下意识所支配。娟娟说,我在想你接下来还会怎样对付我。
郭峰说,本来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想强暴你的,只是这会儿我拿自己没辙了。
娟娟说,我是最清楚自己的工作能力不值一提的。可你为了我,搞什么曲线过渡,高薪聘任一个被你讨厌的老太婆。还说什么有的人只要在场,即使什么也不干,也照样会形成一种局面,给我发的月薪是普通工人的三倍,前后花了不下八万块钱,做这样赔本买卖,我说你亏不亏呀!
郭峰说,我收购了机械厂,资产就像滚雪球一样,钱多得我自己也很吃惊。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搞继电器,无论怎样开拓业务我都是轻车熟路的,加上这几十年我积累的人脉关系,钱来得太容易了,我的原动力眨眼间就消失了。可自从见了你一次,我就感到自己有了盼头,有一种无限的渴望,渴望有朝一日能把你搞到手。
娟娟说那你要加把劲,别功亏一篑呀!
郭峰伤感万分的说,我年龄大得可以当你父亲了,我还这样朝思暮想打你的主意--娟娟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下流很无耻?
是啊,是很下流很无耻啊。娟娟说,只是你以前搞过那么多的女人,竟会没有半点的负罪感,怎么一到我这儿,你就手下留情了?
郭峰说因为这是非分之想。
娟娟想起了董自明和丁磊,说,我长这么大,就认识几个男人。你做生意的手腕很毒,对待女人还不算太坏,还在情理之中。
郭峰心犹不甘地说,可我发觉这样谈着谈着,和你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娟娟说,对付我你可以用许多办法,比如请我喝酒,把我灌醉,我就人事不知了;比如请我吃饭,在饭菜里放点迷药什么的,我就昏睡不醒了;要不干脆把我绑架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经你这么一说,我就要放开自己无所顾忌的了。郭峰说,看来我是没有问题的--天哪,眼看我就要兽性大发了!娟娟你要是不愿意,就赶快离开这里吧!
不,娟娟说,我想看看你这颗打足气的球到底能蹦多高。
一次刻骨铭心的交流过后,娟娟有了真正当上心肝宝贝的切身体会。在办公室里,娟娟依然是娟娟,可郭峰甚至连呼吸也变矜持了,只要没有第三者在场,挂在郭峰脸上的便是讨好。
娟娟说你的样子让我难受死了。
郭峰说,那你快点告诉我,我怎样做才能让你轻松愉快?
娟娟说,我以前三天不来上班你也不放在心上,这下好了,在办公室见不到我,你就会穷凶极恶打电话。
郭峰可怜巴巴地说,我这不是在关心你嘛。
你能不能不像孙子一样?娟娟说,以前的你多好,财大气粗,多豪迈多有气魄!
娟娟选择暂时离开办公室,把一个目瞪口呆的老男人丢在脑后。
年龄啊,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董自明从深圳回来了。回来见第一次面时,娟娟曾对他说:佟风你不回来我还念你好,你一回来就狗屎不如了。
事实果真如此吗?
也许董自明是识趣的吧,见了一面后,他回钧州都快一个月了,既见不到他的影子也接不到他的电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卖什么乖,难道他立地成佛了吗?
郭峰也在找董自明,可是打烂电话也联系不上。只好派娟娟无论如何要找到董自明,告诉他广州那批业务在闹退货,问他怎么搞的,赶快设法摆平这件事。
娟娟直截了当往董自明的住处赶去。在董自明的住处,娟娟意外见到了一个胖女孩,这让她瞬间链接了以前所了解到的一切信息,眼前所见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叫小小的胖女孩了。
你就是董自明的女朋友小小吧?娟娟在尽量掩盖自己的失态。
小小说是啊,你怎么会晓得我的名字?
娟娟说这没什么,我听董自明多次提起过你。
小小说,那么你是谁?
娟娟说董自明呢?我是来找他谈业务的。
小小说董自明到市场采购肉菜去了。他说我刚从广州过来,旅途劳顿,他要专门撇开业务陪我几天,等我适应新环境后再说。
可这业务挺急的!娟娟有点口不应心。小小恰到好处的声音显得磁性十足,就连娟娟也听出了她的声音能给人一种奇妙的安定感。
小小说我猜想你是“钧州继电器厂”的吧?
娟娟说是董自明告诉你的?
小小微笑摇头说,你知道吗,我就是广州“奥太机电设备商贸有限公司”采购部经理。一年来为了董自明,我做手脚大批量进了你们厂的产品。
娟娟说正因为如此,那边正在跟玩具厂闹退货。
小小说没事的,回头告诉你家老板,就说我离职前代表该公司跟董自明签有一份不退货协议。
娟娟说这样太好了,我就用不着等董自明回来了。
好你个小小,天生一副乌云压顶也不为之动容的大将风度!在这物流激荡的年代,见得多的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男男女女,在潜意识里,谁不希望拥有像小小一样从容不迫的心怀?像她这种置身其中而能举重若轻的,已极为难得。难怪董自明会这么喜欢她。
娟娟从董自明的住处匆匆告辞出来。以前娟娟一直在怀疑唐朝那个胖女孩杨玉环,胖怎么能胖出美来!可今天她相信了。只是美对胖女孩的要求更高罢了。她的胖是一种富态,决非脂肪堆积;她的胖合乎尺寸比例,决非随意膨胀;她肌肤温软如玉,磁性的声音出自她全身心大地般的共鸣。见一回就够了,没有见过,哪知道胖女孩小小会胖得如此难得!
这样看来,董自明从深圳回来和她见面时说的,便全是言不由衷的话了--男人哪!
娟娟给郭峰打电话说没事了,董自明和广州那家公司签有一份不退货协议。电话那头的郭峰听后盛赞说,这就对了嘛,董自明的办事风格总是棋高一着,有惊无险的!
对于娟娟的到来,丁磊并没有像从前饿狗见到骨头那样眼睛一亮。
丁磊的无精打彩让娟娟深感意外。
瘫软在墙角的丁磊说,我见到董自明了。娟娟面带讥讽说,见到董自明又如何,总不至于让你腹泻了吧,脸色这么难看?丁磊说,关键是我还见到小小。
你是想说,见到小小就像当初第一次见到我一样,让你朝思暮想、寝食俱废?娟娟一下子明白丁磊脸色蜡黄的症结所在。
丁磊说,小小太不一般了,她的美简直难以形容,我只要原原本本把她描摹下来,就有可能是一幅绝品!
娟娟说如果我没看走眼的话,小小从广州赶到钧州的目的是和董自明结婚的吧?
丁磊说,所以我才有天塌地陷的感觉。
娟娟感到自己正在神经质地冷笑。
丁磊说,娟娟我能不能请你帮一件事?
娟娟说,你是想让我缠住董自明,好让他腾出小小当你的模特?
我刚卖掉几幅画,得了一皮包的钱,只要你帮我搞定这件事,钱和画室里的画就任由你拿,丁磊抬起他充满渴求的眼睛说--好不好娟娟,帮帮我?
娟娟冲上去踢了丁磊一脚:你去死吧!
几天以后,在厂部办公楼的6楼宿舍,团在柔软被窝里的娟娟给郭峰打手机:你明天亲自驾车带我到“大富豪休闲山庄”好不好……我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到山上放松一下筋骨……对,你必须在山上陪我3天,然后你驾车回城,我一个人还想在山上小住几天,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翌日天色阴霾,等车开到山上便飘起了潇潇细雨。郭峰跟山庄要的是一个明晦参半的房间。房间背压悬崖,前窗望向远近叠障的峰峦。房间里的生活设施应有尽有,加上送餐服务,足不出户便可享受齐人之福。
娟娟说,这3天你我就呆在这房间里尽情玩耍嬉戏,就是谁也不许干扰!
这正是郭峰求之不得的情形,岂有不满口答应的道理!不过娟娟话虽如此,却整一个心思不属的样子。但在郭峰眼里,娟娟身上不再有的那种审视的姿态,反而使他放得开手脚。
城市的夜晚总是万家灯火,但嵌入深山的山庄,却明显感到暗夜从周遭逼迫而来。淙淙的涧流就在耳边响着,突兀间一声唧啾虫鸣,清越而幽深,恹恹心境随之一页翻过。潜伏在暗夜深处的孤男寡女,关窗闭户,把灯光调弱,其情其景可以说是一种无限的拥有了。
郭大哥,你不介意我像一具死尸那样不作配合吧?这是懵懵懂懂的娟娟偶尔清醒时说的一句话。
娟娟的被动郭峰当然意识得到。只是佳人在侧,年轻的身体似无骨一样柔软。年过半百的郭峰,在情怀涌动中愧疚万分,感到自己摧残的正是人世间最迷人的美好。心念及此已经眼窝发热,经娟娟的一声“郭大哥”,便不免要老泪纵横了。
郭峰说,娟娟你有什么心事解不开的,跟我说说好不好?你有什么心愿要达成,也不妨直说,我都是可以全力以赴的。
娟娟说,你我已经在这房间里玩三天了,明天你走你的,过三天你再开车接我回去。
郭峰不无担忧说,娟娟你没事吧?
又来了不是!娟娟生气了。娟娟感到自己的心力极其微弱,心空得厉害。人真是奇怪,在此之前娟娟总感到自己的心情是拥堵的,不想转眼心就空了,空得你一点办法也没有,空得令人害怕。
尽管三步一回头,但最终郭峰还是驾车消失在娟娟的视野里。
娟娟几乎一整天不动碗筷。她照样躲在房间里时不时呷一口被“大富豪休闲山庄”所推崇的“极品大红袍”。
郭峰走后的第二天清早,娟娟呼吸着山野间沾满晨露的空气,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正一步步向“仙云精舍”走去。
娟娟并不觉察自己走得有多慢,呼吸有多艰难。她只觉得“仙云精舍”像悬在高空中的一只小屋,她走了很久很久,才攀爬到达。进了“仙云精舍”,娟娟身下的大地开始晃荡起来。她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挣扎了好一阵子,才在自己的喘息声中恢复了相应的视力。就在这时候娟娟看见有人在“仙云精舍”题写了这样一句话:
不管你是谁,上帝都会一视同仁;不管你选择了什么,都必须担当选择的结果。
这句话写得有多好啊。再仔细看时,娟娟就大吃一惊了,写这句话的人竟是小小!看来董自明也带小小来过“仙云精舍”了。那么,他俩在“仙云精舍”里会是怎样一个情形?
郭峰回城的第三天上午,“大富豪休闲山庄”打来电话说,前天和他一起上山的女同伴摔下悬崖死了,具体情况不明,在通知他之前已经报警了。
半个月后孙玉荣一家将郭峰告上法庭,并且索赔80万。钧州法院正在受理此案。
2011年9月于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