旖旎
和你在一起,就是一辈子的旖旎。小说叙述着这样的一份简单而又执着的爱情,读来很安静,很温暖。世事的不如意给这份爱添上了一层阴影,然而这阴影却更让这份爱显得珍贵和美好。遭遇爱的挫折,不是放弃,而是等待,终会有一天,能和你在一起,共同收获那一辈子的旖旎。
一
容叙,我想知道,这世上有甚么事,能久到一辈子都旖旎?
和你在一起。
二
周媚喜上门催小说稿时,我正在厨房做石锅拌饭,小家伙叼着它的小狗盆嗷呜呜地蹭在我的裤脚边,它是一只成年的萨摩,叫雪碧。我是从事业余撰稿的人,既宅又腐。为此像周媚喜这样诸事精致的人,就对我的生活品质尤其挑剔。“周辛夷,你还有没有点身为女性的自觉性?”
她老生常谈,我也不以为然。“周媚喜,你也有点人性,好歹我这是在卖命地赶稿子,你不也好交差?”我横睨了周媚喜一眼,然后继续埋头敲键盘编这一笔俗世男欢女爱的事。周媚喜不仅是我的堂姐,目前也是我的新任编辑,但她根本就活似个债主。
“周辛夷啊,你知不知道,容叙再过几天就从法国回来了?”周媚喜坐在沙发上,捋着小雪碧额前的白鬃毛。我心“咯噔”一声,双手下意识地就在键盘上敲出他的名字——容叙。对他抑制了三年的想念,也在霎时间排山倒海而来。容叙,容叙。
09年的冬天,我和周媚喜一起参加了Z大商管系和C大建筑系的联谊。大伯曾给周媚喜定下一条家规,他的女婿必须从事建筑业,以继承他的房地产公司。而当年的C大建筑系是公认的潜力股人才市场。
这次联谊是在Z大的体育馆,六七盏蘑菇灯环成一个中心舞池,我一进门就看见了陈青州和容誉,都是C大赫赫有名的人物。我也在随大伯参加的一次商业家宴时见过他们,不过社交不深。
“容誉啊,他竟然也来了。”周媚喜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容誉:“既然如此,就是他了。”其实,我知道,这女人对容誉早就覰觎好久了。
我索性就一个人坐在嘈杂声小点的角落,用手机写剧本。“周辛夷?”我闻声抬头,不经意间就和陈青州面面相觑。我尴尬的移开目光,和他客套了几句,我是一个慢热型的人,还好陈青州很幽默风趣,这样一来也算相谈甚欢。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子扑了过来,原来是陈苏苏。“哥——。”陈苏苏撒娇地喊道,一张标准的美人瓜子脸有六分与陈青州相似。
我站了起来,这狭窄的位置容不下三人,然而,就在我退后时,竟一个不慎撞到茶几崴到了,这时,背后有一双手稳住我的双肩,他衣服上淡淡的柑桔香绕我鼻尖。“谢谢。”
我转身,灯光黯淡下,才辨认出眼前这人竟然是容叙,容氏的第一继承人,也就是容誉的亲大哥。“不用谢。”容叙淡漠地回应,光线分割出他竣冷的轮廓。我就这样记住了他。
三
在这次联谊之后,周媚喜和就容誉在一起了,男才女貌。一个月后,大伯和容家人甚至筹划着毕业后就给他们订婚的事。
当周媚喜知道,这容家兄弟两人一直外宿在紫荆公寓时,她就提议,这个冬天剩下来的星期五就是火锅日。于是,我和容叙,便这样一回生二回熟了。
容叙不吃香菜和鱼虾丸,对酒精和海鲜也有点过敏,个人口味清淡。不像我是百无忌口,而且无辣不欢。因此,我们在一起时通常就涮鸳鸯火锅。单周是周媚喜和容誉一起去超市购物,双周自然由我和容叙来负责。
那时候常常是容叙推着购物车,我在一旁挑蔬菜。两个人不会多说什么题外话,像例行公事,然而,在人潮汹涌时,他会默默靠近我,一手提着物品,再一手拉着我。
容叙还单独收拾出一间客房给我和周媚喜,并配备了一台最新款的电脑。这使得我整个周末就会住在紫荆公寓,然后不分昼夜地码字赚一些生活费。虽然大伯对我和周媚喜一视同仁,然而,毕竟是寄人篱下。我始终想尽所能及地独立些。
周末时,容叙就会在隔壁书房做事,十一点时会进厨房煮饭,做好两菜一汤后,喊我出房门吃饭。容叙的厨艺好过我十倍,我就会一个蛋炒饭,因此,大厨之职也就是容叙当仁不让了。原本我不规律的作息时间,也在这时被容叙纠正了过来。
这一段时间的生活,用八个字概括,就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周媚喜问我:“容叙这人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好。”好到让我产生了和他居家过日子的念头。然而,容叙似在恪守甚么事的,即使他对我再好,也始终不逾矩。于是,我和容叙之间的关系更像好朋友。
大三时,周媚喜就已在着手忙毕业订婚的事,容家也在市中心购了一套新房,这未婚小两口就顺理成章地搬了过去。于是紫荆公寓就剩下容叙一个人,我也不再有理由去光顾了。
然而,也不知周媚喜在打什么算盘,用尽手段要我去和容叙“同居”,说什么省出一笔住宿和伙食费,给她做新婚红包。容叙也竟然没有拒绝她的提议。我想了想,和容叙单独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也就一年。也就默默同意了。
我和容叙的“同居”,像从前一样,宾礼相待。其实,起初的气氛还是有点尴尬的,一直到容叙从市场上买了一只幼年萨摩,长长的白鬃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我问容叙:“取名字了没?”他抱着小萨摩说,没有迟疑地说:“叫雪碧。”我先一愣,然后就嘴角止不住地上翘。好像是半年前,我曾无意间和他提起过,如果我以后养了大型犬,就叫破军,小型犬就叫雪碧。
容叙,这些你竟然都记得?
之后,我用新赚得的稿费,请容叙去吃西餐牛排。这时已是第二年深秋,容叙着一件亚麻色大衣,眉宇清竣。我嚼着一块黑椒牛排,竟然有一点食不知味。因为我认为,这时的容叙才是最秀色可餐的。
我心口一烫,语出惊人道:“容叙,做我男朋友吧。”
容叙当时正低着头切沙朗牛排,同样是六分熟的,我切得费力,但他却一套动作如流云。闻言,他抬首,淡淡地回应道:“好。”我一时哑口无言。
四
和容叙确定关系之后,我就有恃无恐起来,本性中的劣行也一览无遗。我买了一些鹅卵石,想铺砌在阳台上当按摩垫。
我和容叙说这个想法时,他似乎已猜到了,然而还是不想认命地问:“谁砌?”“你和容誉啊。”我理所当然道。于是,这两个建筑系的大才子就在附近工地上借了瓦刀等工具,我和周媚喜和水泥,最终花费一天的时间将阳台铺好。
这天晚上我们又在一起涮火锅庆祝,周媚喜还买了些小烟火棒,夜色漆黑,我乖乖地靠在容叙的怀里,他给我点火,一团银白色火花璀璨无比。
我说:“烟花这么好看,然而,就是太短暂了。”我仰脸瞅着容叙坚毅的下颚,继续说道:“容叙,你说,这世上有甚么事,能久到一辈子都旖旎?”
这时,容叙在我耳廓边说了一句话:“周辛夷,我爱你,今生今世。”他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吟诵,这是容叙的第一次告白,虽然有点生硬,然而,却击中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因此,几年后即使在容叙去了法国,这个地方也被他长期租了下来。我和他分手后就将钥匙还给了他,于是,在这几年中,当我很想容叙的时候,就会坐上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带上雪碧,来紫荆公寓楼下溜一圈,张望一下七楼的阳台。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陈苏苏找上我时,已是第三年春,我也开始在忙毕业答辩,她也从澳大利亚留学归来了。在Z大的Spring咖啡馆,陈苏苏第一句话就是:“周辛夷,容叙是我的。”
我瞅着她脸上的倔犟,不知道如何辩驳。“苏苏,这句话你可以告诉容叙,他才是当事人。”
陈苏苏骄横地瞪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周辛夷,其实,容叙之所以和你在一起,不过是在补偿你罢了,是同情,不是爱!”此刻我心中终于起来微澜:“你说什么?”
于是,陈苏苏冷哼一声,说起一件十一年前的事情,如一道春雷振耳,我目视远方,春寒料峭,一树腊梅正在默默地凋谢。
我和陈苏苏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失魂落魄地出校门,乘公交车去了“安生墓园”。
这里树木参天,青藤缠绕,我走在小道上,有布谷鸟的叫声在枝头,还遇见了几个管理人员在清扫过道,出了林径,就是L城的“安生墓园”,天色钴蓝下,这里肃穆而庄重。
记得一个作家说过,死亡原来可以如此优美祥和,几乎令生命都黯然失色。
容叙找到我时,我正跪在父母的墓碑前,不是忏悔,而是一时间觉得无处可去。他将一束白菊花置于墓碑下,然后默默祭拜三下。
“当年,是你爸爸开车出意外,撞死我父母的吗?然后,还找了司机来顶罪?”我问。“嗯。”容叙神色冷寂,继续说道:“当时,我也在车里。”
“是吗?”我抚过父母的碑文:周博、妻子周氏艺静、合墓。这使我想起一首林夕作词的歌《我的名字,你的姓氏》,其实,人这一生,能久到一辈子旖旎的事情,大概如是。
然而,我和容叙之间,回不去了。容氏,今生今世,大概都冠不上我的名字了。
我沉默着捶了捶麻木的膝盖,然后才能站起来,残阳如泣,我沙哑着声音说:“容叙,最后一次,背我回去吧。”以前,我和容叙一起从菜市场回紫荆公寓时,总要经过一条街巷,我时常会让他背着我走过去,尤其是在秋天时,因为我想顺手拽几个长出院子外的柿子。
容叙没有拒绝,然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我伏在他的背上想,这林径,如果能长得,要走一辈子多好。
之后,我就搬出了紫荆公寓,也留下张几个告别字的便条和钥匙。容叙去法国前,托周媚喜将雪碧带给我,这小家伙瘦了不少,而它的主人,我是从此再也没见过,雪碧,也就成了容叙留给我的唯一想念。
五
如今已时隔三年,我原以为的遗忘,其实,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我沮丧地坐在紫荆公寓楼下的长椅上,摸着雪碧耷拉着的脑袋,三年了,容叙会不会有别的女人了?
这时候,小家伙嗷呜呜地叫了起来,然后一溜烟地跑到一个人的脚边。
他蹲下来,温和地笑着,修长的手指摸摸长大后的雪碧,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家伙,撂下我一个人孤立无援的。“你既然回来了,就物归原主吧。”我低着头说道,鼻子酸酸的,也不看他,起身准备离开。
“周辛夷。”他喊道:“你还有东西没还。”
“什么?”我怔怔地回头,容叙站了起来,君子如竹,倚风自笑:“周辛夷,你也是我的个人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