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千年
这是一个感人而悲伤的故事。小说采用了传统的故事叙述法,在结尾的时候把故事推向高潮,把人的形象特点鲜明地表现了出来。苏虹,这个不幸的女子,走进了无法自拔的红尘世界,对生活没有了希望,听到火灾她想到的是死。但是,她深爱着她的妹妹小彩,她把生留给了妹妹。小说写出了生活的阴暗和残酷,写出了人性的美丽感人。
1
我又做梦了。梦里,陈富光那张膨化的脸像一砣恶心的棉花糖,他拿着放大镜一直靠近,靠近,想把我当小白鼠一样解剖了,那张又厚又脏的嘴唇是狰狞的食人花。我只是仓皇的逃,费尽全力,意识却像掉进了沼泽地,与时间一起拖拉复沓,眼看着被追杀。在我快要绝望时,脚下突然出现一片黑洞洞却软绵绵的深渊。我在下坠,我的疼痛却在上升,它在做剧烈的加速度,快让我窒息!我只有搜肠刮肚的呻吟,拼命想把它驱赶,可这疼痛像条蛆,附在我的骨头上撕咬着,无孔不入!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死去时,小彩出现了,她还像小时候那样,羞涩紧张,她摊开双手,手掌里赫然躺着红的、黄的、绿的形形色色的胶囊药片,样子拘谨又讨好。
睁开眼,屋里灰蒙蒙的一片钝重感,苏虹那些可爱的衣服、化妆品在这团灰里显现出狼藉的轮廓。隐隐约约,关节处还有残留的生硬,催眠却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被拧干生命力的毛巾,正疾速干涸痉孪,她需要胆汁,需要水。混乱支配了她,远比风湿疼痛来的直接。可过多的药物刺激让她行动迟缓,像个白痴。挪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良久才听到管道的嘶喘,然后呕吐般的水争先恐后的喷了出来!
过了几个小时,苏虹终于觉得一切回到掌控之中,她的胸腔,她的胃,她的关节,安慰而满足!这样的疼痛总乐此不疲,潮汐似地来围剿她,出其不意。上次是在陈富光的家里,她突然犯病,像个被插捕的虾米,在他家昂贵的席梦思床垫上翻覆扭曲,赤身裸体。当她恢复意识后,看见陈富光已经穿上衣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静静抽着烟,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场笑话!苏虹是个骄傲的女孩,从小就是,因为她知道,除了她自己没人看得起她了,她需要用高姿态这种很自我的评判来武装自己,这是她倔强的最后资本了。她开始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她还要很从容,很美丽地离开。
第二天,陈富光还是把钱打进了她的账户,在这个上面他向来慷慨。要是放在以前,苏虹一定又会暗自琢磨,有朝一日把这些钱往上摞上一倍,全狠狠甩他脸上,说:就当是老娘嫖了你。可现在,苏虹知道自己快废了,就像是一朵花,极力妖艳,竭力妖治,终于元气大伤,要开败了。
苏虹挣扎着站起来,打开厚重的窗帘,光与尘顿时洋洋洒洒汹涌进来,有粉尘在寂寞的舞着,华丽蹁跹!好久没看到过阳光了,好像来到上海就一直是阴翳晦暗的天气,现在竟有种恍惚隔世的错觉。苏虹眯着眼睛,看到阳光尽头,时光深处,有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走了过来,脸上是温暖的笑,干净纯粹。“华凯”苏虹喃喃地喊着笑着,又哭了。
2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个小缝。
“姐姐,起来了。”小姑娘挤进屋里,甜甜的笑着,还是很拘束讨好的模样。
苏虹慌忙的擦了把眼泪,张了张嘴,才发觉嗓子含糊钝哑,沉默太久,已经不会说话了,她清清嗓子,“嗯”应答了一句,声音苍老突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姑娘才不会注意这些,她继续殷勤的接话:“小彩姐姐说了,今天天气好,你醒了就让我扶你去楼下院子里晒太阳,对你的病有好处呢!”
苏虹虚弱的笑了,用手揉了揉小姑娘的短发说:“阿兰真乖!”
阿兰是云南人,和她的父亲一起住在苏虹楼上。苏虹第一次看见这个瘦黑的小女孩是在搬进这栋老公寓的第一天。那天傍晚,陈富光像扔垃圾似的把她的大包小包扔下后,再扔了句:“我会每月给你打钱的。”就冷冷地走了,等陈富光的奥迪逃难似地拐出小巷子后,苏虹挺得板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蹲在行李堆里老半天。当苏虹抬起头,揉着红肿的眼睛准备收拾东西搬去房间时,看见阿兰呆呆地站在她面前,见她抬起头了,就怯怯地说了句:“姐姐,我帮你搬东西吧。”
所谓楼下的院子,是一楼后面的小片空地。左边是一片低矮杂乱的灌木羊齿类,被放在规规矩矩的圆形墙砖里,阴阳怪气的被叫做“花圃”:右边是一楼收破烂的所有家底了,布条破罐,层层叠叠,离远了看,像一堆干涸了的颜料。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一切显得清晰明亮,极尽颓丧。这个小院鞠躬尽瘁,长年累月的跟在老公寓后面,忠心耿耿。而老公寓是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被那些光鲜大楼、美丽小区、繁华街道总之一切年轻活力的东西弃的远远的,挂着摇摇欲坠的表情,尴尬的活了十几年。
3
公寓里的人冷漠机械,也有热情爽朗的,不过这些个表情再怎么生动,在苏虹看来都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他们碌碌贫穷,无为低下,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
李寡妇一边打毛衣,一边扯着大嗓门和王大婶聊天,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她丈夫几个月前在矿区被砸死了,那几天,李寡妇还哭天抢地,组织了几个乡下人去讨说法,结果不了了之。而旁边的王大婶一脸警觉,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垃圾堆,生怕哪个小孩又拖走几个小玩意,像个守财奴守着自己的小金库。苏虹刚来时,这两个女人还在背后指指点点,因为我年轻漂亮吧!苏虹看到她们下垂的胸部和大大的眼袋相映成趣,这样想。尽管她知道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可在这些女人面前,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张大爷左手提着生锈发黑的工具箱,右手拎着磨得发光了的裸色小木凳经过,乐哈哈的向遇见的人打招呼。他的头发已经雪白,容光焕发,皱纹却密集的凑着热闹,透着威仪,可再威仪,也只是个威仪的修鞋工。
“张爷爷好!”阿兰兴奋地招手,“今儿个怎么没见张奶奶?”
“屋里躺着呢,今儿个有些药。”张大爷爽口应答。
“唔,那我上去看看!”
“哈哈,好!丁叔叔也在上头!”
“嗯,爷爷再见!”阿兰好像对所有人都是敬畏讨好的。小小年纪就懂得八面玲珑,苏虹要是早点学会,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那个“丁叔叔”叫丁康祖,30出头,一个人住在苏虹隔壁,听阿兰说他出过书,现在在给一个儿童报写专栏,是张老太的护工。苏虹见过他几次,在狭窄晦暗的楼道里,他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带着细边眼镜,神情憔悴,看到苏虹后露出腼腆尴尬的笑。他是个文化人,苏虹就喜欢文化人。苏虹想可能是华凯的缘故,虽然高中辍学到现在也有七年没见过了,但她认定华凯也该是长成这样了,文化人都长这样!渐渐地,他把以前的衣服、化妆品翻了出来,每次出门前都要稍作打扮了。
4
那个下午的时间好像刻进了摩天轮里,转的不知不觉,很快,就黄昏了。老公寓的黄昏是苍凉的,像一个岌岌可危的生命。
“姐姐,回去吧,天凉了。”阿兰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苏虹醒了醒神,缓慢的点了点头。
这时,楼道里已完全黑了。两人就在黑暗里慢慢摸索着,不时传来声响,是不小心碰到楼道里放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群自私狭隘的人,恨不得把整个楼道都占为己有!
“姐姐,小彩姐姐今天还回来吗?天都快黑了。”黑暗中传来阿兰压低嗓子的声音,怕是破坏了这幽谧诡异的气氛。
“回来呢,她说回来就一定回来。”苏虹坚定地回答。
“哦。”阿兰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一句梦呓。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虹模模糊糊听到有钥匙的声音,她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小彩?”
“嗯,姐,睡了?”小彩的声音投掷进无边的黑暗里,空洞而清脆。
苏虹撑起身体靠在枕头上说:“没有。”她一直在等小彩,等着等着好像又睡着了。
“今天学校有点事,回来晚了。”苏虹听到食品袋细碎的“嘶嘶”声,“你晚上一定又没吃饭吧,我买了几个油糕,趁热吃吧。”两人也不开灯,借着微弱的月光,苏虹接过油糕默默吃着。
横贯在两人之间的是突兀的沉默。过了一会,苏虹说话了:“阿兰今天放假了,陪了我一下午,你去看她睡了没,叫她下来,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嗯。”小彩起身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什么时候她和小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可能是在两年前吧,在小彩发现她在酒店的工作和她大闹了一场以后!苏虹叹了口气,在静谧的黑夜里这声叹息竟很重,重的像一个巴掌,不知道打在了谁的心头。
“我也不想这样的,爸走得早,家里剩妈一个人,身体还不好,小彩还在上大学,哪来这麽多钱!我只有把自己卖了,我的命就他妈这么贱,还有华凯,我们都要订婚了!”苏虹想着想着更觉得委屈,竟抽泣起来。
“小彩姐姐,我这次考了我们班第三名呢!”是阿兰骄傲的声音。苏虹听到声响立刻抹了抹眼泪,平躺下盖实了被子,假装睡着了。
“小彩姐姐,我要好好学习,将来和你一样,上大学!”
“嗯,阿兰真棒,”小彩压低了声音,“嘘,姐姐睡着了”。
“小彩姐姐,今天回来好迟啊。”阿兰声音也小了下来。“先把这几个油糕吃了吧!”“谢谢,小彩姐姐真好!”
苏虹听着她们两的低声寒暄,意识渐渐模糊了,夜色馥郁。那晚,她又做梦了。梦里,小彩毕业了,带着神气的学士帽甜甜的笑着;母亲病也好了,年轻了好多,像回到了抱着小彩讲故事的年龄。她终于可以放心了,她终于解脱了,她去干她想干的事了,她去找华凯了……
5
在老公寓的生活,就像午夜场的粤语连续剧,冗长晦涩。连续好几天了,天还没亮,苏虹就被李寡妇的破锣嗓吵醒了,她在赶着刚上小学的儿子起床,小孩又哭又闹,锐利的喉音把人的睡眠一击即碎,这栋楼在建造时怕是没考虑过人有隐私这回事。苏虹烦躁不安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等待天明。
天气好时,苏虹时常从窗户上看到丁康祖扶着张老太在院子里散步。那个张老太一脸戾气,手脚僵持。每到周末,阿兰就会来陪苏虹,絮絮叨叨自顾自的讲一些她在学校的事,有时也会安静的坐院子里写作业。一次,阿兰在做作业,苏虹坐旁边晒太阳,看见丁康祖径直走了过来,“丁叔叔好。”阿兰抬头甜甜的问好,丁康祖笑着:“阿兰学习呢,真乖!”随手拿起阿兰放旁边的书翻看起来。注意到苏虹在看他时,扬扬手中的书《初中生作文精选》腼腆的笑了:“看看现在的小孩在想些什么!”苏虹礼貌的笑:“听说你出过书,很厉害嘛!”“嗯,刚好有朋友在出版社而已。”丁康祖成色不足的笑。苏虹顿时觉得话题没进行下去的必要,阿兰正合时宜地说话了:“丁叔叔,老师让我们写作文《妈妈的爱》,可我没有妈妈,该怎么写?”这个话题很敏感,不过阿兰这个年纪很容易气急败坏,也容易兴高采烈,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所以这个答案必须得小心翼翼才对。丁康祖迟疑了一下笑着说:“你可以写爸爸呀,就说这么多年来爸爸既当爹又当妈,是世界上最特别最好的妈妈!”“这样写行吗,老师会不会说我走题啊?”阿兰为难地说,“阿兰不是最崇拜丁叔叔吗,他说的一定行!”苏虹说话了,她又何尝没有过类似的感受,从小就没有爸爸,其中的心酸和隐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真正懂得!“喔。”阿兰半信半疑,“爸爸说妈妈在天堂,天堂很远吗?”“远,很远,人要走一辈子才能到的!”苏虹转过头望着天怔怔的回答。
6
苏虹没想到陈富光的老婆会找来这里。那天,她忽然来了精神,觉得自己该干点什么了,正把脏衣服收拾起来拿去洗手间,突然听到一声车鸣,心中一惊!因为她知道这条巷子里没有人家有车,甚至车开不进来!他到现在还记得陈富光离开的那个傍晚,车子慌慌张张拐出小巷,像在躲避一场瘟疫,而那声车鸣,刺耳招摇,是胜利的哨音。
苏虹忙放下手上的东西,靠去窗边观察动静,一个衣着雍容的中年妇女走进小院,她看到王大婶便过去说话,苏虹想起上次在酒店陪陈富光吃早餐被抓了个正着,这个女人也是个狠角色,她惹不起躲得起!想到这,苏虹急忙出来房间,正寻思往哪躲时,想到的却是丁康祖的脸,她不假思索的上去敲他的门了,当丁康祖拖拖拉拉开了门,还没看清楚是谁,苏虹便迫不及待的钻进去关了门。随即便听到“哒哒哒”上楼梯的声响。丁康祖诧异的张张嘴,苏虹忙把食指放唇边示意他别出声。两人就突兀的静默着。不一会儿,苏虹听到了规律的敲门声,铿锵有力,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心头,憋得她快喘不过气,丁康祖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警觉起来。那一声声敲门声急躁起来,苏虹听到她说话了:“姑娘你开开门,我这次不是来找茬,是想解决问题,你还年轻,以后总得结婚,生孩子,没必要这样耽误了。你开了门,咱好好说话!”“臭婆娘,这次学聪明了,我才不会上当。”苏虹想到上次在酒店她把一大碗浓汤结结实实泼到自己脸上,指着鼻子大骂“狐狸精”时,旁边的陈富光脸色有多难看,“估计那次回去吃了苦头,这次倒‘苦口婆心’起来。”“既然你不肯开门,那我就把话敞开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你保证以后再不搭理他,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那女人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三度。苏虹不是没想过摆脱陈富光,在两年前小彩跟她大闹一场以后,她就想一走了之,可她狠不下心,小彩要上大学,母亲要看病,当时是走投无路了,可现在自己落下一身病,她不想便宜了陈富光!虽然这种事都是各取所需,可苏虹是有野心的!
这两句话任谁也听出是怎么回事了。苏虹转过身看着丁康祖,丁康祖只当没什么,扶了扶眼睛就往里边走,边走边说:“过来坐吧,屋里乱的!”
7
“你了解这种感觉吗?”苏虹怔怔的说:“小时候背过一句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虽然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隐约觉得它在传达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比如两小无猜,比如情窦初开。那确实是一段单纯、美好的时光,就像他送给我的梧桐花,淡淡的,甜甜的,是小镇最美的颜色。他还说:梧为雄,桐为雌,梧桐相生相长,相死相守。听起来多像是一句承诺啊,那么美,那么久,我幸福地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了。当时太年轻,觉得生活很美好!可是后来,家里发生变故,我辍学了,和同乡的几个女孩一起来到上海打工,不久就认识了陈富光,陈富光有钱,在财富的包装下,硬生生整出副人模狗样,他说他喜欢我,还给我买了好多女人都喜欢的奢侈品,同乡的女孩都说我好福气,可背后风言风语传到了家乡,华凯要跟我退婚,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我想解释,可华凯都不肯见我.而当时我的观念也慢慢发生变化了,我发现人是分三六九等的,而自己一直处在最低下的生活状态,我迫切需要改变!于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陈富光的一切安排。我告诉自己,贪慕虚荣是人的根性,女人这辈子最大的两个心愿,一个是体贴自己的男人,一个是财富,我都有了!当时太糊涂,觉得生活玄乎,而我是个幸运儿。后来我才知道陈富光竟然已经结婚了,生活又真他妈可笑!我不甘心,我让他离婚,他一拖再拖,我怕自己惨败,就和他定了协议,在他离婚之前,我做情人他出钱,各取所需,这样到最后,我也不至于人财两空。可后来,先是他老婆发现了我,后是我染上了病。陈富光就像扔垃圾似地把我扔到了这个破地方,美其名曰:养病!现在我终于知道:生活到底是艰难的!那些或悲或喜,爱与疼痛都是假象,咬咬牙其实都能过来的!”说完这些,苏虹拿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嗯,这茶还不错!”
丁康祖只是低着头,两手握着茶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好意思,打扰了你这么久!”苏虹起身就要离开。丁康祖开口了:“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这个女人如此漠然,甚至带着笑意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知道这需要多久的沉淀与煎熬!既然人生这么艰难,再多一个艰难的故事又不会怎么样。
“当时我在上大学,满怀壮志,只等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可毕业以后,很多现实的问题都来了,我处处碰壁。不得已,家里人东拼西凑,走亲戚拉关系总算给我找了份工作,在家乡的一所中学里当老师。微薄的工资让我觉得失意,女朋友更是吵着分手。没过多久,我因为教学成绩低下被辞退了。心烦意乱的我把自己封闭起来,想静下来后再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段时间在家里,一谈到我的以后,母亲就哭,父亲则脾气暴躁骂我没出息,不给他们长脸。尤其是和女友分手后,我只觉得人生灰暗。乡下不比城市,和我一样大的小伙子都差不多结婚了,姐姐给我安排了几场相亲都失败了,结婚都成了问题!当时也是年轻气盛,不顾家里的反对就来到了上海,还说要衣锦还乡。可如今,还是家徒四壁,两袖清风,回家更是遥遥无期。我也想过辞去现在的工作另谋生路,又觉得不妥,劝自己坚持下来了。毕竟文学是我的爱好,而且在报社工作还是有发展前景的,空余时间也会做一些零工补贴家用,日子却还是捉衣见肘!就像你说的,生活艰难。所以必须有强大的资本,现在,坚持是我唯一的资本了。不然怎么办,这里面有我们都玩不起的游戏规则!”
8
回到房间后,苏虹突然感觉内心像被洗劫过一般,空白荒芜。原来她的人生还是浑浊的,在她以为自己的未来已充满无限可能的时候。就像小时候做最害怕的数学题,绞尽脑汁以为峰回路转了,却不想是陷入一个更深的谜团里。这庞大笼统的生命多像一道强有力的命题,苏虹一味选择减法,想将那有关陈富光的过往一并化算了去,可逻辑性的现实不等苏虹做完,便提醒她,答案有多千伧百孔。可恶的现实,总是凉薄!苟延残喘的老公寓,潦倒低下的人群,还在恬不知耻的运转所有能动系统,取悦它,依附它!苏虹又何尝不是呢,他们都躲不过命运的翻云覆雨,逃不出宿论的苦痛轮回。他们只求在这宏大有序的强制力里“现世安稳”“生老病死”!
那么,她是不是应该羡慕张老太!张老太终于脱离这强制力的束缚,飞出奄奄一息的生命了。楼下搭起了灵堂,张大爷请了最好的戏班,吹敲弹唱,连着好几天不消停。他说张老太最爱听京曲,字正腔圆,他还说张老太出身天津名门,却跟着他受苦受难了大半辈子,他埋怨自己没本事,连儿子都没保护好……张大爷边喝酒边絮叨,浑浊的眼白像烟熏的牙渍,断断续续的泪水和着新的旧的眼屎流进脸上的沟壑,殆尽了往日的威仪,像是要瞬间老死了去。
直到张老太下葬那天,张大爷的眼角还时时挂着两道灰蒙蒙的液状物,看久了苏虹知道,那不是眼泪,是分泌物!他好像要拼劲余力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葬礼,没有人哭丧他就雇人哭,那天的天气也莫然冷冽,和着嘶喘的风,戏子卖力地哭号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好像都被这般凄厉感染到了,李寡妇也跟着嚎哭,怕是勾起了伤心事,自己的丈夫落下个死无全尸,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吓哭了。阿兰刚开始只是低声呜咽,后来竟也扑腾跪下号啕大哭起来.苏虹还看见了丁康祖,他在人群后面,是悲凉的模样。
老公寓在这场浩浩荡荡的祭奠中悲悯的伫立着,像是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壮烈!
9
那晚,苏虹睡得很不踏实,总听到耳边还有悲壮的哭诉,而这哭诉,让她在梦与现实之间游移不定,像只搁浅的鲸。她烦躁的翻身,将意识赶得七零八碎,她太累,太想睡了。可一句话还是将分散四处的意识网捕了来:“着火了,救火,快救火……”“着火了?!”苏虹睁开眼睛,眼前却一片漆黑,“着火了好,烧干净了就能安心睡了……”苏虹闭上了眼,世界又恢复寂静了。她突然听到小彩在黑暗里律动的呼吸,“小彩多年轻啊,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呀!”苏虹猛然起身,发疯似得冲进小彩的房间。
“起来,快起来!”苏虹连拉带拖,“嗯,姐,怎么了?”小彩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迷迷糊糊的问,苏虹拉开窗帘,只见外面火光摇曳,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和着王大婶尖利的叫喊,把夜色都给撕破。想必是张大爷烧纸把她的小金库引燃了。“快穿衣服,要来不及了!”苏虹抓起衣服就往小彩身上套,然后拉着她出门。刚一开门,一阵浓烟裹着火苗挤了进来,楼道里跑下去的人又尖叫着折了回来。“不行,出不去了!”小彩已经清醒了,立即反锁起门,“姐,怎么办?怎么会这样?”苏虹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小彩回到房间,“快跳上窗户,从窗户上下去!”苏虹一边命令道,一边抽丝似的从床上撕下床单,小彩手足无措,“那你呢?”“你先下去,我自己有办法!”苏虹见小彩没动作,就推着她爬上窗台,把床单绑在她的腰上,“这样抓住床单知道吗?!”苏虹用床单绕住胳膊用手反抓住床单给小彩示范,顺势拉了拉床单看是不是结实,“姐,要下去一起下去!”小彩抓住苏虹的手腕,苏虹反抓过小彩的手塞给她一个东西,“拿好,来抓紧了。”“姐!”苏虹看见小彩眼里的荡漾,心头突然一热,两年来这好像是小彩第一次这样叫她“姐”,“姐”“姐”“姐”怎么说呢,有害怕有惊恐更有依赖,像她们小时候一起走夜路,小彩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几乎要跌进她的胸口里,就是这种被依赖的感觉支撑她一直走过那段小黑路,而她,不是不害怕!“别怕,跳下去,有我呢!”苏虹鼓励她,“姐,你一定要下来啊,我在楼下等你!”苏虹使劲的点头,然后轻轻一推,拼命扯住床单,慢慢地慢慢地,她感觉到手心一松,她的五脏六腑都回到地球表面了!
汹涌热烈的声色火光中,喧闹沸腾,苏虹隐约听到小彩的声音了,她在喊“姐……姐……”苏虹笑了,自言自语的说:“真好!”她爬到窗户上对着下面的小彩笑,她好久没笑了,笑和哭又有什么区别呢,都要先扯开嘴角。
刚才塞给小彩的是她这些年的积蓄,足够小彩读完大学了,苏虹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她现在满目橙光,她最喜欢橙色,温暖鲜亮,是生命最初的颜色,是子宫的颜色。她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10
这次是一个冗长安稳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