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时光同在

作家伍尔夫说过一句话，让我们记住共同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

这篇文章表达的是对某段回不去的时光的怀念。沉澜的意味是一生中会携你成长的一个人。所以文中的沉澜说了很多诘屈聱牙的话，这是给子卿提点——多年后即使时光遁失，也仍让我们记住共同走过的岁月，记住爱，记住时光。­­

【壹】

宁子卿从邮局出来时暮色已晚，昏沉如谜的余辉从树枝桠间悻悻而落，日光稀薄遁失在风中，连同簌簌的落叶划空过耳根，实如时光的裂音。岁月轻纵，人世便已是多年。

她沿着清碜的街道行走，日辉丰沛如同恩泽。她恍然就想起多年前，曾和沉澜站在旧街巷里一座哥特式的教堂石阶上，两人撕着面包屑喂一群鸽子，而教堂里虔诚的信徒如晨钟般诵读圣经。

这时一束日辉从破旧的窗棂里涓涓照下，如洗礼似地倾湮了她和沉澜。沉澜微微仰脸说：“如果耶稣能赐予爱与时光同在。”

她还未说完全就兀自唏嘘不已。浮光掠映在沉澜黑净的瞳仁里，记忆的劣痕弥生，她却仍在衿持着悲痛的声色。­

其实从遇识至今，沉澜从未向人提及她的过去，宁子卿也从未探问。此时宁子卿想啊，我要得看透了多少世间沧澜，才能拥有这一双风澜不惊的眼睛？这时教堂屋顶上的几只离群的鸽子咕噜噜地飞向苍净的天穹，小小影子逐渐消寂不见。

沉澜说：“无论多杜鹃啼血的往事，都有苍白如洗的某一天。这某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我们一辈子的最后一天。”

她看向日影渐渐稀薄的云层，眸里忽氤起一层哀哀的水雾，远远瞧着她的眼睛是纯粹的空白，如婴子般不染人世。

少年的宁子卿不谙世事地问怎么了？沉澜却呶呶嘴含泪笑说，子卿，我难过我已是个没有记忆的人，不过，这样也好，也好。­

多年之后的宁子卿才懂得，悲伤深处其实空荡如砥，不值提记。然而它们却真实地渗透在骨髓血肉里，会时时剧烈地痛。这是一段情何以堪的记忆在鬼鬼作祟。最终化作无声无色的泪水，蓄在眼里，便成了一潭不再惊澜的水眸，从此映照着她的云淡风轻。

宁子卿似沉吟般地说：“沉澜，我错过了你的童年以及少年。你已成了有故事的女子，泅渡而去。但生命的长河源远流长，我会远远地坐岸观望来日的你，及今后的光阴。”

沉澜这才玩世不恭地笑道：“子卿啊子卿，但凡允了嘴上的承诺都是凭空说，你白纸黑字立个契据好了。”

宁子卿便允着声蹲在石阶下，捡了根树枝就认真得在杂草地上写道，沉澜岁月，宁为子卿，陪你看尽千秋雪——老树枝翻划出了松碎带春草味儿的黄泥，它久违了点点煦阳。

其实日光之下并无鲜事，每个人都在向死而生。但殊途同归的是在这旅途中，有些人能携肩并行，有些人却孑然一身而已。她一直庆幸自己遇及了沉澜。­

【贰】

如果你在成长之初遇及一个人如同日光亲泽树般在携你成长，并且来日岁月无论你平凡或耀眼，始终有她印证的目光。这便是一种只可遇不可求的福址。

宁子卿记得二零零七年的三月春末，一年复一年的鸢飞草长，屋檐下的几拨春燕从飞衔草在筑窝。寻常旧街巷人家照旧过着朴素如初的日子。

这一年院子里的老桑树格外苍盛，宁子卿不上课时就会躺在树下的藤椅上背点晦涩的古诗文，或者一边挠着树根一边想着怎样去解道函数题。日沉夕起，她在黄昏时去菜市场挑几捆新鲜的蔬菜，偶尔也会去超市买些狗粮给小狸，即使是一个人的清寡日子也绝对不妄自菲薄。­

她记得是在盛夏之初遇及了沉澜的。这一天院子里簌簌的桑树花穗坠落了她的肩，连空气里都染及了恬微的花味。李南序站在围墙外茂盛的藤枝下戏虐地说：“子卿，沉澜这三年就借住在你这了，记得要替我好好金屋藏娇。”

黄昏的余辉从瓦檐下涓涓流照在他清俊的面庞上——这个她从小就恋慕的人。然而，此时他的一句话就摧折了她心里的那一朵情窦初开。

宁子卿鼻尖酸酸的，却微笑道，好。然而，宁子卿在转身的时候终于难过成他所不知道的模样，她推开院子大门时，落落桑枝拂过肩，似是与时光擦肩而过。此间少年，终究经不住似水流年。­

沉澜问怎么哭了？宁子卿仰脸细细打量她，乍见惊艳，最终惊悦。沉澜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如琥珀剔透的女子，但黑白分明的瞳仁透着与生俱来的清桀。

沉澜的好看令人都生不起忌妒，她是时光洗濯和世事洗练出来的女子。

沉澜见她欲言又止就笑说：“是因为李南序？”沉澜一针见血后继续道：“没有长夜痛哭者，不足矣语人生。宁子卿，来日岁月会让你明白，痛与爱都是让人成长的一种方式。”

【叁】

秋光负盛，岑寂的天空下大雁和浮云归去。宁子卿在一束透窗的黎明里醒来，意识模糊的瞬间恍似时光未老，沉澜也未离去，她还在隔壁的房间里不分昼夜地作画。

浮生清欢，执著己念。肆泄的日光透过微蓝色的窗帘，沉澜说，世界如海。

每一次沉澜在完成画稿后向来都会躺在老桑树下逗玩怀里的小狸，来兴致时就覆手给它画几张四格子漫画。但每次小家伙都会逃亡似躲到宁子卿裤角下，无辜而胆怯地汪汪瞅着老欺负它的沉澜。这时一旁的李南序就会忌妒地说这家伙不识好歹。

然而多年后，这少年时光的漫好如陌上花开，在马不停蹄的成长里最终成了一道只能挑灯回望的记忆。­

沉澜说，子卿，我们的一生太短，需如杜鹃啼血殷勤对待岁月。世上太多人之所以会庸碌无为，就是因为不肯拼命付出。而努力地活着就是最优美的姿态。不问世俗，不顾将来。像一无所有一样去拼了，并且珍惜。

而今她已忘记沉澜的脸，唯记得她说这话时逆光站着的模样，是纯粹的黑暗之美，微弱的光亮照着她凌厉的锁骨如蝶。

那时窗扉半掩，一束春光乍泄进屋子，瞬间就湮没了沉澜的眉眼，她声音微沉道：“子卿，虽然现实让太多人梦想都在苟且偷生，然而光明在背，眼前再黑暗也都是幻觉。”

此今时间兜兜转转走过了五年，沉澜已远走他乡。现在秋天的味道愈来愈阜盛，老桑树已不再问季节更迭。她也终于不负沉澜临走前所望，独立成长为如莲般的女子，濯濯清华，不蔓不枝得让人惊艳。­

宁子卿坐在书案前取出沉澜从拉萨寄来的檀木画筒，盖上雕刻着一朵精致的莲花。她缓缓抽出一张泛旧的油画，就看见沉澜附字说：

浮云低至远处山脊上，天色如一盏茶的微凉。忽而今雪又倾覆了南方，如约而至将世间遍访。

街道上人潮熙攘，我独自倚桥看流云过往。

雪砸在脸庞，烫皱了心房，原来这就是我想念你时的模样­，照映在如明境的雪泊上。

岁月无限绵长，谁曾说陪你把地老看天荒­。

犹记当年桑花朵朵过围墙，燕飞对对衔草结檐梁。而今江岸边蒹葭苍苍，与天际白鹭对影成诗行。

所谓时光已在水一方，与你是否还能别来无恙？

这如嘉树清圆般的圆体字，似透着沉澜性子的沉静与祥和，已不复少年的沉郁和绝烈。宁子卿仰望着明镜一样的天空，虔诚地如一生沉默地信崇日光的树。在慢慢想起某些事情时而热泪盈眶。

只是时光遁失，生命某处已空欢。宁子卿看见细细簌簌的尘埃浮空，恍似她这段浮生默默的余生。

宁子卿忽而提起笔慢慢回信道，沉澜，你走之后的岁月逐渐遁入一种沉默和庸碌中，幸而记忆盈年，余生因此才昌盛。记得某一天我坐在落日余辉里，风过弄堂，撩起的桑树叶低压绿枝，坠落的桑椹青涩得如同我们拥有过的一段懵懂时光，最终在老而旷空的生命里尘埃落定，连同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