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离去,我后会无期

秦佳期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3-24 12:0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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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段青春的故事透过温润的笔触,呈现在读者的眼帘……小说语言清新自然,叙说有条不紊,情节舒展有序。细节处更显灵性。荐赏。

我只不过是为了储存足够的爱,足够的温柔和狡猾,以防万一,醒来就遇见你。我只不过是为了储存足够的骄傲,足够的孤独和冷漠,以防万一,醒来你已离去。

Part1

他的航班日期是23号。叶想想将这一天在日历薄上圈出来,颜色猩红似她现在的蓄满泪水的眼眶。后来她干脆靠在沙发上,哭得歇斯斯底里,完全是孟姜女的仗势。

客厅电视机旁陶盆里的植物一如既往地茂盛,她不由就想起了杜沈熹修剪这盆石榴树时的模样,骨节干净如墨色的枝,他一边修剪一边将要领解说给她听,语气清和,眼神温柔的能溺死一头大象。

叶想想此时回忆起这一幕,胸口就咯噔地疼,泪水不值钱地簌簌往下掉。“杜沈熹,我想,这一别后也许再不会见到你了。”她将脸贴在靠枕上低呜,想起杜沈鱼曾狠狠鄙夷地对她说:“暗恋就是一场纯真的闷骚,迟早要憋得你内伤大吐血。”

她当时还嘴硬地反驳道:“可是,在感情的领域里,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天赋和本领,在明和暗恋间进退得宜的。这要从长计议!更何况,我也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始料不及的是夜长梦短,他说:“我要去英国进修了。”知道消息的那晚,她彻底怔愕住,不久后叶想想才转过脸,吸吸鼻子嗡声说道:“我请你吃烤红薯?街尾有卖,到了英国你可就没这口福了。”

杜沈熹双手插在呢大衣口袋里,衬合出身形修长,他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才沉着声音说好。

新出炉的红薯烫得扎手,叶想想沮丧地小口嚼着红薯不说话,杜沈熹戏谑着揉揉她脑袋说笑:“怎么了?这么没精打采的?想想,是不是舍不得我?”他的眸光璀璨迷人,像星光坠入海。

叶想想一边羞赧地低下头狡辩道:“我没有。”然后一边斜睨着眼偷看杜沈熹,兀自暗暗揣测着,这样丰神俊朗的杜沈熹,到了英国不知道会蛊惑多少金发碧眼的女孩。这样的危机感就像是圆明园即将要被八国联军觑觎似的。

这一路上叶想想和杜沈熹都各怀心事,一轮皎月挂在树杈上,清冷冷的。杜沈熹忽然转过身和她说:“想想,我和你说个故事吧。”“好。”她应道。

杜沈熹的嗓音十分蛊惑人心,一个小故事说地娓娓动听,内容像是歌曲《勇气》MV改编来的。说完,杜沈熹低头问道:“想想,换做是你,是否会有勇气争取自己喜欢的人?”

这时路道旁一丛丛野月季暗夜吐香,袭人不已。她想了想,最终讪讪地笑说:“我不想再打没有把握的仗。”

杜沈熹眸光一黯,猜测叶想想大概还是在忌惮着韦斯泽的事,他继而转话题道:“我是23号的航班,想来的话就给我个电话,我去接你。”叶想想神经一颤,然后嗡里嗡声地说好。

夜里,叶想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床头的壁灯浅浅地亮着,喉咙疼,邋遢地起床倒了杯热水润嗓子,然后浏览起了网页,一则叫文艺小清新的微博上说:“我只不过为了储存足够的爱,足够的温柔和狡猾,以防万一,醒来就遇见你。我只不过为了储存足够的骄傲,足够的孤独和冷漠,以防万一,醒来你已离去。”

这蓦地一下就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杜沈熹,然后对着电脑眼嚎啕大哭,最后叶想想愤愤地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六年前你不告而别,如今你若再这么一走了之,你我从此就后会无期!”

她视死如归地按下发键,几秒后,她惴惴不安地翻出新短信:“叶想想,三更半夜的,你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信息?发件人——韦斯泽。”猛地一声哀嚎,竟、发错信息给韦斯泽了?叶想想盯着屏幕几乎想扼腕。

Part2

这韦斯泽是谁呢?不过是她前男友,同时也是她闺蜜的现任男友。

叶想想才上大学时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去Z大报道的,当她置身Z大人山人海中时,拖着笨重的箱子却不知何去何从,一脸的涉世未深。用韦斯泽后来的话来形容就是,是一只让色狼们虎视眈眈的菜鸟。

这时,韦斯泽亮出接新生志愿者的工作牌,礼貌地问叶想想需要什么帮忙?他的出现就像救世主,尽管这是他花心大少蓄谋已久的事。但叶想想就这样被他温和的询问给蛊惑住了,上一刻的茫然和无援在这时被喜悦取代。

后来韦斯泽接过她的行李,带着她按流程一步一步报道,在大礼堂试穿军训鞋子时,韦斯泽俯下身给她系鞋带,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最是那一低眉的温柔,从此瓦解了她全部的心防。

黄碧云说,爱不过是小恩小惠,我以为我可以独自过一生,却还是被打动了。

余后的日子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在一起,韦斯泽骑车带她去电影院,秋天去爬山,冬天会陪她打雪仗,在她生病时在电话里哄她睡觉,大小节日都有礼物,关键是很容忍她,疼宠她。两人平时虽不常常腻在一起,但也会发信息通电话。

有一回韦斯泽请宿舍众姐妹淘吃大餐,他笑说以后可不准欺负我家想想了。她痴痴看着他的侧脸,酸了鼻子,这人大概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骑士。

虽已成年,叶想想在心智上仍是懵懂的,她记着韦斯泽的好,觉得这似乎唯有此生非君不嫁才能够报答。殊不知这不过是男欢女爱时众多手段而已,博人亦博己一悦,这感情并不长久。

这样的状况直到她遇见杜沈鱼时才改变。下学期时宿舍门前贴着一张合租公寓的信息,署名是杜沈鱼。

叶想想顿时心神一漾,按着告示上得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嘟——嘟——“喂……”电话一端传来懒洋洋的女声,和六七年前丝毫无差。

叶想想霎时心尖一颤,哇一声大哭道:“鱼籽,鱼籽,我终于找到你了……”

“叶小想,你哭功不减当年啊。”杜沈鱼慵懒地靠在厨房门框上,大声道。然后用精明的目光打量着厨房里的一对男女。

丛薇系着围裙在低头洗蔬菜,杜沈熹很有大厨样得在炒菜,然而,这两人明显都在她说出“叶想想”这个名字后,显得神思不宁。尤其是杜沈熹,居然炒青菜放了一勺子盐。

杜沈鱼微笑听着叶想想口齿不清而愤懑的控诉,边旁观着厨房里的兵荒马乱。

杜沈鱼当年认识叶想想时大概十二三岁,一家人随父亲做生意辗转到S城上初中。

十多年来居无定所的生活使得杜沈鱼从小就性格倨傲而乖张。这世上她肯心口顺服的也就三个人,一个是哥哥杜沈熹,一个是叶想想,最后一个就是她命中克星韦斯泽。当然,这算多年后的事了。

当年她和叶想想住在同一个大杂院里,而他们的父辈在年轻时竟是同袍战友。后来沈父出差时,她和哥哥杜沈熹就寄住在叶想想家。

她当初对叶想想印象就是一只田地里的牛犊,黝黑的皮肤,睁着双没有智慧的眼睛,胆小,能任劳任怨,好欺负。果不然,这小家伙后来对她唯首是瞻。她在外惹了事,叶想想都能替她圆谎,有时候甚至愿意背黑锅。

有一次她招惹了几个小地痞,被拦在大杂院附近的破巷子里,在她几近绝望时,叶想想真像只牛犊似地横冲出来,瞪着凶狠的目光,用粗木棍将对方头敲破流血,竟然都不罢休。叶想想从骨子里爆发出的嗜血因子让这一群小地痞怯懦了。

随后杜沈熹和丛薇终于赶来了,深邃的巷子里有点血腥味,杂物砖砖瓦瓦堆在旮旯里,叶想想蹲在一边胆颤地哭,这只牛犊大概是知道自己闯祸了。

当然,余后的情况是杜沈熹摆平的,这收拾的过程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一个月后他们就忽然迁居C城,杜沈鱼在C城上初三,杜沈熹在Z城服兵役三年,与想想从此再无联系。

Part3

这一别经年,在Z大遇故人,叶想想恍如隔世。

此时正值暮春,杜沈鱼穿着墨绿色的针织衫,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发髻松散地挽着,她托着下颚,深情地面对叶想想说:“叶小想,这几年,我想你想的,可算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叶想想喝着咖啡一口呛得背不过气来:“鱼籽,你这个女流氓,什么时候被文艺女鬼给附身了?”杜沈鱼翻起白眼,这话实在大煞风景啊,然而,她又觉得是这样熟悉,那么温暖:“叶小想,你还这样毒舌?将来怎么找男朋友?”

叶想想霎时一脸得瑟地申辩道:“告诉你,韦斯泽,我现任骑士的名字。”说完冲杜沈鱼露齿大笑,一脸天然的憨真。

这下反观杜沈鱼却秀眉蹙起,表面上敷衍着叶想想说恭喜,私底下却计量着如何瞒着杜沈熹这事,然后在暴露之前便拆散叶想想和她男友。

这些年,她一直在想着如何补偿哥哥杜沈熹。假如不是她年少叛逆无知,或许现在她和叶想想已是姑嫂关系了。这两个人,因为她而遗失了在一起最好的岁月。“叶小想啊,你当年不是说喜欢我哥杜沈的熹吗?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你这不靠谱的女人。”

闻言叶想想眸光一黯,街道上人潮熙攘,一辆拉风的血红跑车呼啸驰去,令人望尘莫及。她想起六七年前,杜沈熹也是如此,甚至连一句告别都吝啬了。

叶父本是军医,当年退役后便在大杂院开了间小诊所,诊所忙碌时家人根本无暇顾及叶想想,庆幸的是她在少年时代遇及了杜氏兄妹。当年他们大杂院里种着一棵老桑树,逢春天枝头就缀满了紫色的桑葚,一仰脸就闻到诱人的果香。

有一天沈鱼实在嘴馋得紧,想想就自告奋勇地搬来梯子爬上围墙。当她兜了一围裙的桑葚从梯子上跳下来时,脚下却不慎扎进根铁钉里,因为太迅猛都不觉痛,她拔出来脚时就隐约觉得费劲,叶想想将桑葚给杜沈鱼后就坐在板凳上检查脚底,此时已是血迹一片。

沈鱼赫然瞪着眼:“叶小想,你,你这是怎么了?”叶想想亦茫然无措。

一直到杜沈熹回来,沉着怒气背着她去了附近医院。医生上消毒药水时痛得叶想想默默直掉泪,他束手无策得眉间冷沉,终于心不忍将她搂进怀里:“是沈鱼要你爬树的?”

叶想想捣蒜似地摇头道:“不是,是我自己想吃桑葚了。我从小就馋它。”

“今后想吃的话就告诉我,不准再私自去了。”他命令道。叶想想嗅着杜沈熹衬衫上的皂荚味,觉得自己真是因祸得福了,立即喜滋滋地应道好。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年深秋,他们一家搬去了C城。

在叶想想回忆里,杜沈熹一直是玉树临风,品行端正,成绩优异的少年。他还练了一手俊逸的柳体毛笔字,更添得几分君子气度。这样的杜沈熹几乎是当时大杂院所有小女生暗恋的对象,就连警局大队长的女儿丛薇也对他芳心暗许。

然而,杜沈熹私底下其实也有“负面”。她在南校区废墟处就撞见过他和一帮地痞在打群架,十七岁时杜沈熹是跆拳道黑带二段,他面色阴鸷,出手迅捷而狠准,横踢,勾拳,旋腿,扫尾,劈压。使得叶知昀在暗处偷窥地胆颤惊心,这完全颠覆了他平日里温谦形象。

叶想想虚弱地想,这,难道就像是披着羊皮的狼?

那天打完群架晚归,他左手臂上被锋利的刀刺伤,血迹沉沉。叶想想远远就一目了然,喊道:“沈熹哥哥,过来,过来,这个给你。”她将两瓶化瘀止血和跌打酒、以及白纱布都塞进杜沈熹背包里,他侧目而笑,问:“想想,你和沈鱼偷去了废墟?”

她老实地点点头。“觉得,我可怕吗?”他谆谆循诱道,沉魅着双眸。她肯定地摇摇头。

他噗嗤而笑,宠溺地捏捏她严肃的脸:“想想,会替我包扎伤口吗?”叶想想漆黑的眸灿若星辰,说:“我会!”

多年后的叶想想幡然领悟,爱一个人不会这样肤浅,为他虚有其表,为他家财万贯,无论当年的沈熹是人是狼,她这辈子都认定了。

然而,自那天她在巷子里将沈鱼从小流氓手中救出来后,叶想想便昏迷了好几天,之后醒来时,大杂院南面的房已是空荡荡的了,门缝上塞了张沈鱼的信,字迹潦草,也就寥寥几句,至于杜沈熹则是只字未留。

晚秋景瑟,叶想想一个人悲伤地坐在老桑树下失声痛哭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杜沈熹曾教过她的一句诗——秦桑低绿枝,当君还归日。

然而,大杂院的老桑树绿了一年有一年,沈熹也没归来。从此叶想想也再不吃桑葚了,和他相关的一切也都被她埋进老桑树根下成了最矜贵的回忆。

此去多年后,杜沈熹,他的名字即使被叶想想忽视了很久,然而,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如此,如彼,我这样恋慕你,因着这份执念,如此多年。

Part4

这天在沈鱼的力邀下,叶想想和她一起回了所居住的紫苑公寓,小区静谧,鹅卵石小径旁是一丛丛野蔷薇,赏心悦目。然而,叶想想却愈发惴惴不安起来,这意味着她要见到杜沈熹了,但在物是人非的光景里,或许相见不如怀念。

然而,就在她假装胃痛想趁虚而溜时,这电梯门却开了,叶想想霎时与一对男女面面相觑,如电影海报,令人唏嘘不已的噱头。

此时,他就面容沉静地站在她一臂远处,清邃的眼神,再靠近点似乎能闻到专属他的皂荚香。

当看见他左侧橘衫女子时,叶想想窘迫地露齿笑道:“丛薇姐,杜沈熹,嗯,好久不见。”丛薇柳眉不经意地蹙起,却仍回笑说了几句寒暄的话,而杜沈熹则一直默然着,用眼神流转示意。

这诡谲的气氛使得沈鱼一个耸肩,再翻白眼:“哥,丛薇姐,你们这是去哪?”

“爸来了,人正在机场。”沈熹说道,然后又嘱咐她从酒柜里取瓶桑葚红酒和白兰地,才和丛薇一起离去,两人的背影契合似画。

此时叶想想想起一句歌词:“你活得漂亮,我也微笑着原谅。”她曾耿耿于怀过沈熹的不告二别,如今却已释怀。然后,想起这些年对他的懵懂执念,在此时忽然觉得如释重负。他有了丛薇,她也有了韦斯泽,这不就是最完满的事吗?

可是,叶想想却仍蓦然湿了眼眶,藉口说胃痛想回宿舍。这么拙劣的谎言杜沈鱼并未戳穿,她想,这说明叶小想其实对杜沈熹也余情了。

这晚餐桌上沈熹将那瓶,原是为叶想想准备的桑葚红酒重收藏回酒柜。他微笑低啜着白兰地,酒过三巡仍神色清醒。

原以为今生今世将一别无期的,不料六年后再遇叶想想,她小半张脸裹在围巾里,露出震惊的眼睛,然后很生硬地喊他名字,杜、沈、熹——他一旦想起这就控制不住怒从心出,暗暗用力握住酒杯。

餐后随父亲去书房商量博世公司的事情,这几年建筑业投资居高不下,但凡经营得当,便是一本万利,就连丛薇的父亲丛毅都弃官从商了。

“沈熹,我想尽早让你和丛薇订婚,然后两人一起去英国留学,等你回来公司就正式由你来接管。我毕竟是老了。”在商业上枭雄了半辈的父亲已年近花甲,两鬓已是白发苍苍。

这光阴,将人事暗换。

杜沈熹沉默地退出书房,丛薇正端着茶站在门口,想必是听见他和父亲谈话内容了,她的脸颊泛红如花蕊。“丛薇,你想嫁给我吗?”

他问,然而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幕光景:当年叶想想颤抖地蹲在巷尾旮旯里,懵然的眼底猩红。“想想。”他温和地笑着,靠近正抵触戒备外人的她。

“沈熹哥哥——”她惘然,继而眸光一点点恢复清明。他横抱起叶想想,并使了个眼色给跟从来的兄弟便离开了。

天边黄昏在一点点黯淡,夜幕将临。“沈熹哥哥,我伤人了,是不是会去坐牢?这样的话将来是不是就没人敢娶我了?”她埋在他怀里嗡声问。

杜沈熹哧哧笑道:“你是害怕坐牢,还是害怕没人娶你?”“我怕没人娶。因为坐牢不会坐一辈子,但嫁不掉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她理直气壮道。“那么,想想,你想嫁给我吗?”他问,温热的呼吸如芦苇扰着她耳朵,赤烫赤烫的。月色皎然,她仰起脸严肃地说:“想!”。

如今,丛薇咬咬唇也说:“想!”杜沈熹不明深意地笑道:“将茶端进去吧,不然冷了。”

这些年来他辗转遇过很多人,除却丛薇也有别的女子,却始终不曾上心。最简单的例子,在危险时他能用千万种手段保护这些女子,却不会舍身以救,不会像爱叶想想这般付出所有,甚至是身家性命。

然而夜色下星辰黯淡,已不复当年的璀璨。那么,他与她之间呢?

而这晚,叶想想却是一个人裹着羽绒服在宿舍天台上,大口大口灌啤酒,夜凉如水,她举杯道:“cheers,悼念和庆祝我这六年暗恋的结束。”于是,这后半夜叶想想胃剧痛,低烧38.9度,这下可忙坏了宿舍的人。

在意识朦胧不清的时候,她恍觉被人横抱起来,额头上被烙下一个清冽的吻。他说:“想想,乖,忍一忍,我们这就去医院。”她痛得睁不开眼,所以知觉更为敏感,他的体贴,他的温柔,他的悉心,如冬阳潺潺照入心里。

“斯泽。”叶想想沙哑着喊,闭着眼流下一滴泪,便知足地沉睡过去了。在医院醒来时,叶想想就看见韦斯泽正慵懒地坐在床边削苹果,刀法娴熟,窗外灿阳,照他侧脸一层薄薄的光晕。

叶想想想起几年前说的一句话:“所谓幸福,就是能与他一起下厨房,上班时拥抱分别,做俗气的事,说贴心的话,每天醒来,他和阳光都在,这亦是我要的未来。”

“醒了?”韦斯泽抚上她额头,眉梢一扬:“退烧了。”

叶想想就在此时,竟有了和这男人过一辈子的念想:“斯泽——。”有点小哽咽:“呜呜,斯泽,我以后再也不想杜沈熹了!”

“真的?”韦斯泽薄唇上邪:叶想想,你终肯真正臣服于我了,也不枉费我这么久的用心。

Part5

夜色酒吧在白天清冷,一旦入夜就是一个喧嚣尘上的地方。

他在这里的名字是暗夜,一个戴着半张面具的调酒师,然而,伪装的面具也让他添了神秘感。其实,并非他想如此,而是夜色所有DJ及调酒师的规矩。

他慵懒地低啜着新调制的“情窦初开”,柠檬的青涩味袭人而来,这使他想起了叶想想——这个懵然而狠心的姑娘,这一年来他费了不少心力才使她卸掉所有戒备,从心接纳他。

叶想想啊,始终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是爱他的。然而,这一年里一旦她生病或醉酒意识不清时,就会默默流着泪喊一个人的名字——杜、沈、熹。

当然,这些他都没告诉她,然而,属于一个男人的霸占欲与征服欲从此即被挑起来了。

“想想,是你先惹了我。”藏在银色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危险。然而,想起上个星期在医院里,她一张严肃的小脸上写满决心要好好爱他时,他却迷惑了,有征服的满足,也有沮丧,还有一丝丝于心不忍。霎时间千绪涌上他的心头。

是不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他摩挲着酒杯,碧荷色的酒液折射流光:“想想,叶、想、想。为甚么这么早就臣服我了?”即使我有心和你过一辈子,然而新鲜感和征服感一旦消失,我和你的未来该何以为继?难道真要靠所谓的感情的吗?他嗤笑道,整个人立即肃冷起来。

“我要一杯,你现在喝的酒。”这时耳边突然插入一句女声。韦斯泽抬头,但见面前的女子明眸善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针织衫,自然明媚。

他薄唇上邪,说:“这酒还未调制成功。”“那——要多久我才能喝上?”她挑眉询问。“半个月后。”

“好,我等着!”说完,女子就讪讪离去,清瘦的背影如一枝青莲。他忽然对今后的生活拭目以待。

终是在半个多月后,他再次调了一杯“情窦初开”,酒色碧荷,像恋人青涩的心情。

他看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女子,她叫沈鱼,这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酒吧,她时而自然宜人,时而不食烟火,时而妩媚惑人,她就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闯入他的视线,并且正一点点捕获了他的心。

“这酒,叫什么名字?”她端坐下,托起下颚问到。“情窦初开——。”他嘴角含笑着将酒杯推置于她。

“暗夜,在我喝之前,能一睹你面具后的样子吗?”她问。“这要付出代价的,还想吗?”“想!”

“记住,我叫韦、斯、泽。”他揭开面具,俊逸的轮廓如山水,一双眼睛深邃,暗夜流光!她俏脸蓦然嫣红,眼光无处安放,低下头默默喝着“情窦初开”。

“现在换我讨债了。”她还未反应过来,他就强势而不失温柔地吻上她,清冷冷的薄唇沾了威士忌的酒味,混合着她“情窦初开”的清甜和微涩。

他低沉着嗓音说:“沈鱼,和我在一起。”她心口猛地刺痛,抑住泪后才说:“好。”

从这后韦斯泽就想和叶想想说清楚,这么多年来,他终于遇见命中克星了,是劫数,亦是爱。他收敛所有劣迹,想和沈鱼好好过一辈子,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终懂得了爱人与被爱的滋味,为此一旦对上想想懵真的眼神,就狠不下心来说分手。人说无欲则刚,果不然,如今的他心慈手软了。或许,先疏远冷淡叶想想,再找个时间提出来,这样杀伤力应该小些。

不料事与愿违,甚至使韦斯泽嗤笑不已,所谓的爱,原来如此——!

这天是沈鱼的二十二岁生日,她订好了餐厅,随后挽着韦斯泽出现,她介绍道:“斯泽,这位是我大哥杜沈熹,这位是——我闺蜜,叶想想。”叶想想抬头不可置信地问:“他是——?”“斯泽,我的爱人。”杜沈鱼狠一狠心说出口。

“这样啊。”叶想想假装镇定地说:“鱼籽,我将礼物忘记在家了,我这就回去。”说完就鸵鸟似地潜逃了。接着沈熹也追着跟了出去。

“为什么?”韦斯泽清冷地问到。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低声道:“对不起,韦斯泽。”他闻言决然离去。

沈鱼看着他的背影一阵默然,不知觉地就已泪流满面,她本是想破坏韦斯泽和叶想想这对,成全杜沈熹,却不想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斯泽,斯泽,原谅我。

Part6

她很迟钝但不代表笨,她猜到沈鱼这样做其中必有蹊跷,然而,斯泽呢?这个使她决心想过一辈子的男人硬生生欺瞒了她,她从来都知道感情这事长不过执念,短不过嬗变,她谅解,然而接受却是另一回事。

于是,叶想想就蹲在大街上哭了起来,像鸵鸟般低垂着脑袋,大颗泪珠从臂弯下掉在地上。

二十三岁哭是真性情,三十三岁的女人在大街上哭,就可能会被警察带回去调查精神状况啊!所幸她还足够年轻。

杜沈熹站在街上心疼地抚着她薄短的发,温和地喊了声:“想想。”就像很多年前在小巷子里般安定人心。

她懵然地仰起脸,泪痕鼻涕乌糟糟的,失声喊道:“沈熹哥哥……”这一声整整久违了六年光阴。

他微笑着蹲下身子背起她:“想想,和我回去见沈鱼,听听她的解释,好不好?“嗯。”又终于闻到了专属于他的皂荚香。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怀念这一天。

等到叶想想和杜沈熹回了紫苑公寓后,他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沈鱼才进门就遭到叶想想的蛋糕迎面伏击:“鱼籽,生日快乐!”她先愕然,再湿了眼眶:“叶小想,你等着,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就是闺蜜,是即使被欺负了一万万次也甩不掉的无尾熊。

叶想想讨价道:“鱼籽,你和斯泽都太不厚道了,从今往后你得让着我点。”“呸——!”沈鱼用毛巾擦着脸,从浴室出来:“我晚上再和你好好算这笔账!”

这一顿杯盘狼藉,酸菜鱼、青椒木耳炒蛋、椒盐里脊、辣子鸡,这些都是她最爱吃的,沈熹还将海虾剥好放进她碗里,于是叶想想就负责埋头吃,也喝了好几杯桑葚红酒,胃撑得宽松了腰带,晚上躺在沙发上时像一只餍足的猫,被沈鱼忌妒地鄙夷了一番。

这城市的夜空星辰黯淡,街灯如渔火,整条马路像条光怪陆离的河流。

沈鱼端来了杯热牛奶,递给她,然后背靠在窗台上,叶想想则沉默地趴着,像只树袋熊。空气微凉,一盆茉莉花盆栽含苞欲放。

沈鱼说起少年时的叛逆,说起遇及叶想想后在大杂院的年岁;说起在C城的六年学了架子鼓,收敛了顽劣;说起了是如何步步经营擒住韦斯泽的,尽管向想想道歉,却未曾后悔。

最后说起了一个藏了六年的秘密,她说:“叶小想,当年你为救我打伤的那个人要起诉你,是沈熹求丛薇的父亲暗中帮忙,爸爸花了不少钱后才私了的,为此还签订了协议,一离开你,二接管博世,三和丛家联姻。想想,整件事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才私自想再撮合你和我哥。”

掌心热牛奶是温烫的,叶想想已完全脑袋卡壳,像解一道高数题,拼死拼活了几年得出答案后,却被人推翻。她甚至不能将错就错,而是必须接受这份震惊,这不可思议的新答案。

她一口气喝下牛奶,和沈鱼说晚安,然后就像甚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回房了。

第二日清早丛薇竟然来了,叶想想黑着熊猫眼出房门时她正在摆早餐碗筷,像女主人似地喊道:“想想,你想喝豆浆还是牛奶?”

“丛薇姐、我喝豆浆好了。”她进洗漱室撞见了沈熹,他给她挤好了牙膏:“早。”“早。”叶想想乖乖地接过说谢谢。丛薇不知何时出现的,微笑道:“熹,你总把想想当做邻家小妹妹一样照顾。先过来吃早餐了。”

“嗯。”沈熹走过去,那两人就像寻常家的小夫妻。叶想想漱着牙心里冒着酸,她想起昨晚沈鱼的话,然而,即使沈熹当年为她付出再多,毕竟已成往事。

如今他和丛薇在一起了六年,二千多个日夜,这感情已不是年少不经事时所能媲拟的了。叶想想就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失去就不能重来。

这年春尽时,她和韦斯泽和平分手,她是剩者为王,岁月如初,然而一样也不一样。他们一行人如此这般,又过了一年半载。

TheEnding

而这一年来,沈鱼和韦斯泽,这两人就好比一只狐狸和一只狼,恋爱和战争似的,赢她一辈子和输给他一辈子,尽管都是一样道理,然而,这两人却暗地计较得很。

现今杜沈熹说要去英国了。叶想想终究未肯去机场,这一整天她躺在藤椅上小睡,恍惚梦见六年前他站在书案前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秦桑低绿枝,当君还归日。那一天春光熹微,大杂院的老桑树繁茂如绿海,花朵瓷白。

丛薇,其实在一个月前就提出分手,然后独自签证去了法国。她对叶想想说:“与沈熹的这份感情我不去争取,不是因为我性格天生忍让,而是他终究没能让我突破自己骄傲的底线。我等了他六年,终于知道,有些人即使我佘尽一生,也是等不来的。”丛薇最后说:“想想,替我继续爱他。再见。”

“他大概已经踏上英国的领土了吧?”叶想想巴望了会天空,然后收拾起毛毯和藤椅,下厨房炒了番茄蛋饭,填饱了肚子后看了会电影,最后洗澡熄灯躺下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叶想想终于发了条短信给沈熹:“算上这一回,你已离我而去了两次,事不过三。不然,哼哼,你我从此就后会无期!”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闪了闪,来信人沈熹,他说:“想想,记得明年秦桑低绿时,我就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