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再走这一程
两个人,同样的爱,同座,分别,再同座,再分别,最后变成同事、对座。是命吗?
他和她曾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如今俱已不惑。二十年前,她大学本科,他专科毕业。一本一专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无法逾越的障碍。她留在了繁华的都市,等待她的无疑是锦绣的前程。在家人的反对声里,在世俗的讥笑声里,她不得不含泪做出了牺牲爱情而成就事业的抉择。他卑微地、无望地等着,黯然地回到穷乡僻壤的山区,回到远离她的地方,默默地教书,默默地想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爱了。他也暗自对自己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考虑娶别的女人。他依旧是她心里的唯一。她也成了他心里无法抚平的伤痛。无情的时空,丝毫不理会这对怨男痴女的情怀。
她和他还是身不由己,各自成立了自己的家庭。和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一样,生儿育女、忙忙碌碌、看似美满祥和地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渐渐地,青春缓缓不再,岁月慢慢老去,他和她仿佛也都习惯了各自扮演的角色。他在山区中学成了名师,年年都是先进、劳模;她在省城则如鱼得水,已是省某主管部门比较年轻有为的女干部。
他终于可以摆脱以前的阴影了。很长时间他都不再想她。时间是医治爱情顽疾最有效的良药,他似乎已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了。为了职称,他开始考虑参加成人高考,试图通过函授拿一张本科的学历证书。那曾让他不可企及的一纸证书,曾是那样毫不留情地对他的爱情执行了死刑判决,又对他竞聘校长一职,给了功败垂成的最后一击,如今却又成了评审高级不可或缺的要件。在自己的生命里,那一张小小的纸片,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让自己的人生屡屡惨败于它的魔力之下。
成人高考的成绩很快就发布了,他考了全省的最高分。他欣慰地笑了,被省师大顺利录取为函授本科生。
二十年后,他再一次走进大学的校门。他感慨地填表、缴费。抬头环视,却发现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站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只无意地一瞥那曼妙的身姿,他就立刻断定这站在身边的是谁了。
“怎么是你?”他轻声地问了一句。
“怎么不能是我?”依然是火辣辣的声音,恍如隔世。不期而至的邂逅,如同反复操练的梦境。
“你怎么也来学这个?”他仍然不相信地问。
“你能来充电,我为什么不能?”她微笑着低头,不再说话,利索地填表、缴费、抬头再次看他。
他们又成了同学,又成了同桌。“你这是何苦呢,难道真的就只为陪我?”他叹息。
“是的,只为陪你。只为那未能赴约的歉疚,你就让我好好地再陪你这一程吧。”她近乎乞求地直面他。
二十年前,她毕业。说好的,让他在家乡的小站接她,然后和他一起去教山里的孩子。他从早上站立到晚上,再从晚上期待到第二天的黎明,蚊子成了他最好的伴侣,他心中的希望,一次次被列车的轰鸣牵引,大起大落。最终伴随着旭日缓缓的升起而慢慢消散,终至于无形。
一切的浪漫、激情、伤感、绝望、无奈、麻木都成了过往,一切又都已重新开始。
他和她依然如高中时,对学习中的问题,据理力争、寸步不让。争到最后,他依然大度地对她说,好,我不争了,算你赢了。她面红耳赤,怎么算我赢了,本来就是我对。他无可奈何地摇头,用手指点着她的发髻,你呀,还如当年。他本来想在最后再加两个字“刁蛮”,当初正是她的刁蛮和泼辣深深地吸引了他。但想想,还是咽了回去。她开心地笑,灿烂一如当年。
他和她,也在悄悄的私语中,谈起了她的他和他的她。平静的语气,平静的心态,飘摇在不平静的晚风里。
谈到他的她,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妇女。他已经无法记起自己十几年前是如何牵了她的手,在亲人的祝福声里缓缓走进婚姻的殿堂。他只记得重病中的父亲的一声长叹:小三儿,我的儿,你总算成了家、立了业,我死,也可瞑目了。此后的他,就是安安稳稳地居家过日子。那个成了他妻子的女人,里里外外一把手,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把他和儿子,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伺候得健健康康、舒舒服服。他心无旁骛地教书,儿子亦如地里侍弄着的庄稼,在他的眼皮底下,几乎茁壮成长成了当年的自己。他也曾暗自对自己说,这样的生活,也该知足了。然而,当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身边的年轻同事,大多是夫妻双双把家还,那种从未有过的真爱的体验,又让他的心如电击一般。唉,终生守着不爱的女人,谁能真切读懂他那埋藏在心底的悲哀呢。
谈到她的他,她轻轻吐出口中的烟雾,一脸的轻蔑。她已经记不起来,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学会了抽烟。她和他的结合完全是出于前途和私欲的考量。她看中了他的干部家庭,而他则是垂涎于她的美貌。一个农村长大的女孩,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金钱和地位的诱惑。她和她的他,经过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不到四十,皆已身居高位,车接车送,前呼后拥,可谓风光无限,已远远超出了当初的设计,应该是功德圆满。在外人眼里,他们更是年轻有为且夫唱妇随、齐眉举案的楷模。然而天晓得他应是个什么货色。他只是一个善于采花的贼,采了一朵,自然还会去采下一朵。而她,也压根儿就没真心爱过他。她的位置早被他身边的小秘们轻而易举地轮番填补了。然而她一点都生不出对他的怨恨来。她从心里早就背叛了他,而他只不过从里到外背叛了自己,五十步笑百步,两个人也算是扯平了。
她醉眼朦胧地看他。我们,还能回到当初吗?他摇摇头,苦笑了一声,不可能了。她心疼地为他揪下数根白发。是啊,只有可以再现的电影,没有可以再现的人生。在还没完全弄明白什么是真爱的时候,真爱却已然擦肩而过,痛心疾首想要找回的时候,生活更加不堪这爱的重负。我们,还是继续着我们的麻木吧。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他那看似平静的语气,却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感慨万端:唉,上苍还是给了我弥补的机会,让我还能陪你走过这一程。她自我安慰地对他说:“三哥,此后的三年里,我们每年都有三次面授的机会,就让我们好好地重温旧梦吧。”他不置可否,无言以对。
虽然学院为他们外地生提供了食宿的条件,但她还是不由分说地替他在距离学校不远处,预定了豪华的宾馆包间。她深情地望着他,款款地解衣。泪水不由自主溢满了眼眶。在欲望的火光里,她终于看到他扑身一跃的身影。她静静地闭上自己的眼,安心地等候他来为自己弥补人生最残缺的一课。
然而他那双坚定有力的大手,及时按住了她那即将滑落的上衣。她怔了一会后,继续着自己的放肆,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别怕,宝贝!二十年前,我就应该是你的。
他哭了:阿倩,别这样,别这样好吗,难道你非得让我们之间变得一无所有吗?
她彻底地傻掉了,愣愣地看着他,手足无措。继之,她扑哧一笑:想不到三哥,你还真的坐怀不乱呢。你把我杀了吧,你把我杀了吧。她歇斯底里地大叫。
三年后,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本科学历证书和学位证书。她说,你终于追上我了。他说,哪能呢,你是双学位。她笑了,他也笑了。
然后,再度分手、天各一方。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那天他刚要起身上课,抬头却吓了一跳,那个最想看见、却又最不想看到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怎么是你?”他小声地问。
“怎么不能是我?”依然是火辣辣的声音,磁石般直击心底。
“不是说好了,不再相见了吗?”他仍然有些不相信地问。
“你能教书,我为什么不能?”她微笑着低头,不再说话。
“你这是何苦呢,难道只为陪我?”他叹息。
“袁校长,你误会了,我是来真心支教的。”
“为啥非得选择我所在的学校?”
“三哥,别这么狭隘好不好。这次来,真的不是为了你,而是完全为了我自己。你也知道,我两次学的都是师范,而从事的工作却和教育毫不相干。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后半生,再这样碌碌无为地度过而已。你就满足我当一回教师的愿望吧。”她近乎乞求地直面他。
沉默良久,他还是坦然地伸出了手:“如此,我代表山区的孩子表示热烈的欢迎。”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度同学和同桌的他们,这一次却成了同事和对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