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几度春秋
凉几度春秋
高考落榜的打击,心中的痛苦,还有对弟弟的亏欠,外加村支书的“提亲”,这一连串的烦心事如何化解呢?文章最后,用一句话,一个动作和“眼里也含着泪花”给了最好的解答。
夕阳惨淡地照着大地。女孩坐在田垄上,微风吹着她飘逸的披肩发。她把双手交叉着放在合拢的双腿上,抬起头,目光落到了渐渐向下沉的落日上。
难道自己的人生刚十九岁就要像这落日一样沉没了吗?自己也敢像面对此时的落日一样直视自己惨淡的人生吗?女孩心里想。
这一年,女孩高考又失败了。
从小,女孩就只有一个梦想。梦想着自己能够考上大学。梦想着大学毕业后能回到自己的小村庄当个小学老师。
这个梦想,也许在别人眼中很小,但它深深地埋藏在女孩的心中。时间让这小小的梦想在她不大的心中扎根、发芽,越来越茁壮,但就是迟迟不肯开花。
这个梦想,也许对别人而言,特别地容易实现。但是对于她,似乎是遥远的孤零零的星,被遗忘在黑暗的角落里,发着微不足道的光。
女孩望着天,泪不觉地落下来。
她想起来高中。她很勤奋。每天都是天微微亮就去早读了。每一节课都听得很认真。
女孩儿很少和同学说话,她连下课都在看书做题。
女孩儿花钱很省。一周都舍不得吃一个鸡蛋。从没有见过她吃零食。但是,女孩的资料书,比谁的都多。
女孩几乎每晚都会做梦。有时候,她的梦话中会突然冒几个英语单词。有时候,她还会背地理。这些,当然会传遍教室,成为笑谈。
但更多的时候,女孩梦到的是大学毕业后的自己。梦到自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教学生读书识字。梦到自己和孩子们一起做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女孩梦着梦着就笑了。
她就是做着这样的梦,一天一天,伴着自己走过那段很苦涩,有时候吃不饱肚子的日子。但是,女孩心里,很知足也很快乐。毕竟,有梦可做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天空渐渐暗下来,黑夜马上就要吐出那条黑色的长舌了。女孩感觉到了一阵凉意,就紧紧地把双手交叉放到胸前。
她停止了回忆,但是女孩还是不愿回家。
女孩的心头笼着愁,这愁像天边的几卷云一样笼罩,挥之不去。因为女孩以后也许再也不能上学了,再也无梦可做了。
女孩还是想起了今天白天。下午的小村庄格外的宁静,只有不远处的几声牛叫。女孩坐在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大梧桐树下,端起盆子洗衣服。
树荫丝毫没有给她带来凉意,这里的夏天就是这样,热得让人心慌。一会儿工夫,女孩的背心就黏在了身上。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随着一双灵巧的手在搓衣板上来回地揉衣服,她丰满的乳房也跟着微微地颤动。她把修长的双腿伸展开来,阳光落到她腿上,越发得显得丝一般地滑了。白净的鹅蛋脸上泛起了红晕。一会儿,一大盆子衣服就洗好了。
正当她要往铁丝上搭衣服的时候,父亲和村支书说笑着就进了院子。
“洗衣服啊闺女,真勤快啊!”村支书瞄了她一眼说。
女孩“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只管做着手中的活儿。高考的再次受挫使女孩更加地不爱说话,也更加怕见人。
因为,在农村,各家的事很快就会传为新闻。谁家的牛产了几只牛犊。谁家的新媳妇又和婆婆吵架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当然,女孩儿第二次没考上大学,成了村中妇孺皆知的事。
每次女孩儿从村中走过的时候,都会受到坐在大街闲得没事的农村妇女在她背后的指指点点。渐渐地,女孩儿只是到非要出门的时候,她才上街。渐渐地,女孩儿习惯了低着头走路。渐渐地,女孩儿恋上了黑夜。
父亲他们进屋了。一阵风把他们的谈话传到了女孩儿耳朵里。
“你闺女今年多大了?听说今年又没有考上大学。”村支书打探似的问。
“孩子今年都十九了。哎,家里都快供不起她了。比个男孩儿还费钱!补习一年又没考上。就算考上了,我们也不一定有钱给她上啊。”父亲说着。女孩儿仿佛看到他低着头,微皱着眉头,眼睛了透着一股不甘与无奈。
女孩儿已经对父亲的这种表情太熟悉了。但是,女孩知道父亲是疼她、爱她的,更知道家人也不容易。
一家人为了供自己读书,付出了太多太多。
弟弟上完初中就去北京当保安了。原本弟弟学习特别好,他比自己聪明。突然有一天,弟弟急匆匆地跑到女孩儿屋里,说:“姐,今天听咱娘和马大婶说供你上完高中就把你嫁出去。说女孩儿上学没用。不如供小子读书,说不定将来还出息了呢。”我听完,眼泪就如泄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一会儿鼻涕也出来了。
弟弟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拉住我的手,说:“姐,别哭了。我有办法,你就等着瞧吧。”说完就跑出去了。
后来的弟弟,完全变了一个人。他上课睡觉不听讲,不写卷子,故意和同学打架。成绩从班里的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一。老师通知家长,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他。但他没有哭,只是说了句自己不想上学了。其实,他怎么会不想上学呢。以前他会缠着女孩儿教他数学题,以前弟弟每学期都会拿奖状。
原来,弟弟口中的“办法”就是这个。女孩儿劝过弟弟。但弟弟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上学的。他想早点赚钱,然后供她读书。
女孩儿把这些话刻在心里。每次想到弟弟,就忍不住落几滴泪。
父亲与村支书的谈话打断了女孩儿的回忆。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
她听到村支书说:“女孩儿家家的,不行就嫁人吧,念书出来也没什么用。我家儿子今年二十四了,也就比她大几岁,”女孩儿没听完他们的谈话。她忙把衣服搭完,然后就跑来出来。
女孩儿知道村支书的意思,就是要自己嫁给他儿子。但女孩儿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回答他。
村支书那儿子,女孩儿是见过的。个头儿也就刚比自己高一点。皮肤黝黑黝黑的,村中人都叫他“黑锅底”。更重要的是,他不务正业,成天在家里打游戏。
想到这儿,女孩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的,真的要我和他过一辈子吗?女孩儿问自己。她害怕起来。她也不确定父亲会不会答应这件婚事。
但是女孩儿心里是心疼父亲的。父亲三十几岁才有了自己。现在五十多了还要种地、打零工,挣钱少不说还危险。就这样,工地都不愿意要上了年纪的,父亲也害怕没工作。尽管父亲老是说自己不累,但女孩儿知道父亲老了。
岁月不动声色地在他的额头爬满褶皱,他的眼睛向里凸陷得更深了,眼神很呆,背弓得更厉害了。多少个深夜,女孩儿听见母亲给他换膏药时,他低低地呻吟声。
女孩儿所在的高中离家很远。三年了,父亲只去过自己的学校三次。每一次,父亲都是骑着自行车去,为了省路费。
使女孩儿印象深刻的一次是父亲给自己送饺子那次。
那是个大夏天,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父亲骑着自行车到学校时,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每次,父亲都会把女孩儿叫到校外很远的地方和女儿说话。尽管女孩儿说不用。他怕自己给女孩儿丢脸。因为自己衣服很旧,头发也白了。
“还热呢,快吃吧。”他把饭盒递给女孩儿,看着她吃。
女孩儿让父亲坐下来歇会儿,父亲看她吃完就说要走。
“等日头不那么毒了再走吧爹。”女孩儿看看天,说道。
父亲说了句没事,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女孩儿哭了。
女孩儿很少在父亲面前掉眼泪,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哭,父亲会难过。父亲也不善表达,但是女孩儿能感到深深的父爱。
女孩儿深呼了一口气。看着天渐渐地昏暗下来,远处的树已经快看不清了。女孩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她决定回家了。
但是,女孩儿还是不确定父亲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毕竟女孩儿又没考上学,毕竟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毕竟自己老了而村支书家中也富裕,把女儿嫁到他们家也许吃不了苦。
女孩儿边走边想。怪就只怪自己不争气。怎么平时考得分很高,但一到高考就考不好呢?
女孩儿一会儿就到家了。她进了家门,看见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儿。
母亲扫了她一眼,带着哀怨的语气说:“又跑哪儿去了,连饭也不知道做了。”
女孩儿没吱声儿,就往自己屋里走。母亲叫住她,和她说:“今天,村支书来了,他想,”
还没等母亲说完,女孩儿就张了口:“别说了娘,听你们的吧。”
说完,女孩儿就进了自己屋,关好门,趴到床上就哭。女孩儿还想着再补习一年,女孩儿不想嫁给那个黑煤球。
没过半个小时,母亲敲开了她的门,父亲也跟着进来了。母亲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一把把她揽在怀里。
“傻闺女,放心吧。我和你爹都商量好了,咱不嫁给那个黑煤球。”母亲说。
“你弟今天给家打电话了,我们都支持你再补习一年。咱就不信这个邪,咱家咋就不能出个大学生啊。”母亲补充说。
我抱住母亲就哭了,带着笑的哭。瞥见父亲把快吸完的旱烟管子在地上磕了两下,眼里也含着泪花。
女孩儿屋里的灯泛着黄光,吸引了许多小飞虫嗡嗡地叫着,围着灯泡转。不时地有撞击灯泡的小虫子丧命。女孩儿又想起了远在他方的瘦小的弟弟,不知道弟弟此时是否还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