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钊和瓦窑镇上的女人们
一个近乎滑稽而又荒唐的故事,却把人生百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
瓦窑镇,虽然只有几百户人家,可是这里每逢五天各个村寨便汇集到这里赶一回场,各种山货野味在这里交易,甚是热闹。
镇上的杨老太说袁钊是一个赶场天到镇上来的。刚到镇上的时候,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叫花子。当时手里连一个破碗都不带,看到哪家吃饭便可怜兮兮地站在人家门边,吃饭的人家看不过意,便舀一瓢放在他手里。等袁钊把手上的饭舔干净,手背还是黑麻麻的,手板心却是白生生的,手板心那腻也被舔干净了。有好心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说:“叫袁钊。”每每这时候,送饭的人总会说:“你讨饭嘛,也带一个瓢勒,硬是懒得要死,活该讨饭下场。”
那还是刚分田到户的时候,美莲当时还是个年轻的俏媳妇。有一天都到晌午了,美莲才背起崽从坡上收活路回来,前脚刚跨进家门,袁钊后脚便扛起一个饭钵站到大门口了。
“你这个砍脑壳的悖时货,人家上坡得一早上活路了,你才起来讨饭,老娘还没烧火呢!滚滚滚!”
“咦,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没烧火,晓得你这个婆娘咋个懒得这么伤心哦,要你是我婆娘我早休了你。”袁钊不紧不慢地说,好像自己就是镇上的劳动模范一样,还顺便挖苦了美莲一下。
“日你娘的死袁钊,还来这里挖苦老娘,老娘阿尿都不朝你信不信!”
“你日我娘?你拿什么来日哟,我看你是三岁小娃吹牛皮——两岁阿尿打飞机。”袁钊不紧不慢地说。
“老娘用仟杠来日!”美莲气鼓烂账地从门背后抽出一根仟杠,袁钊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刚放在板凳上的孩子看到母亲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美莲只好丢了仟杠,跑去抱孩子。袁钊看见美莲没有追出来,便在门口高声吼道:“你以为老子喜欢来你家讨饭呀,你家天天都是吃酸菜,要不是今天起晚了,人家都吃过饭了,老子才不到你家来讨呢。”
这个袁钊讨饭是有讲究的,人家隔夜的凉饭他是不要的,菜没有油水他也不吃,在镇上,袁钊经常光顾的那几家,一定是经常有荤腥的人家。大家吃饭的时候都怕袁钊到来,哪个家买点肉啊炸豆腐之类的好菜,吃饭的时候总是会说:“搞快点,一会袁钊来了,别想吃安逸饭。”袁钊自从跟那个美莲吵架后,大家都怕袁钊,倒不是怕吵不赢他,只是他这种看上去倒乖不傻的人,都不想去惹他,跟他对骂也没什么意思,人家是傻子,难道自己也是傻子?所以吃饭的时候,袁钊来哪家讨饭只有自认倒霉,袁钊喊要桌子上的什么菜,只好夹什么菜给他。久而久之,人们就说:“这个袁钊,天天要我们养他,他红光满面,可以打死老虎日死牛,干嘛把这么好的劳动力丢在一边不利用呢。我们镇没有自来水,办红白喜事不都是要到水井里去挑水吗?喊袁钊去挑,不挑我们都不给他饭吃,看他是不是愿意饿死。大家恍然大悟,镇上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两个大汉帮忙挑水劈柴,这是力气活,只要有力气都可以干,何不把袁钊利用起来呢?
刚商量过几天,恰好杨老牛家接媳妇。这里接媳妇可隆重了,办酒席那天中午两点要吃油茶,油茶做起来很麻烦,头两天女人们要把泡好的灰水米挑到河边去淘洗干净,然后做成灰碱粑。杨老牛家讨白米桃,粉红妹,叫叽叽和美莲四个年轻媳妇先到他家帮忙。
这是镇上唯一的一条大河,这天袁钊帮几个妇女把灰水米挑到河边,几个妇女嫌袁钊淘不干净,叫他先回家去帮忙劈柴,过一小时以后再来挑米回去。袁钊奉命走了。几个妇女不见袁钊,便毫无顾忌开始摆烂门子了,当然摆的都是夫妻那点事。
“白米桃,听你儿子讲,那天他看见一件奇怪的事,说他跟你家那个一起到河边洗澡的时候,看见你家那个下面长胡须呢!”
“你们要死了,哪里听来的?”百米桃哈哈笑着疑惑地问。
“哈哈!摆点正经的门子,我们几个数粉红妹长得最好看,你的体会肯定多,讲点我们听听嘛。”美莲一本正经地说。
“我哪有什么体会,我平时爱摆门子而已,哪像你们都是阴倒起做事。”
“讲嘛,这是大河边,只有我们几个婆娘在,别人也听不见。”叫叽叽也在旁边附和。
粉红妹干咳了一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那天夜晚他喝了几杯,火急火燎来到家里,看见儿子还在玩,一直催儿子快点睡。儿子一直不肯睡,他生气了,拍了儿子屁股一巴掌还骂,你狗日的再不睡,一会惹老子生气你妈的就快活了。好不容易等儿子睡了,他猴急跳上床,我一看那东西硬梆梆的,又看他一脸的饿相,我想起上次他骂我的时候,说永远也不会求我,这次得好好戏弄他一下。于是我说要上茅坑,到茅坑边蹲了大概半小时,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东西像猫头鹰一样缩在一堆了,他也生气地睡到一边去了。”
“哈哈!嘻嘻!”几个婆娘笑得眼泪花都飙出来,差不多把筛子的米都撒进河里了。
“你们这几个婆娘没得好死,讲人家是猫头鹰。”突然从后面听到袁钊的声音。
“天啊,这个死袁钊,声不做气不抽,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几个婆娘耳语了一番。粉红妹大声喊:“袁钊,下河来挑米了!”
袁钊挽起裤脚,刚下到水里,几个婆娘一拥而上,把他掀翻在水里,他穿的是松紧带裤子,轻而易举被几个婆娘脱了个精光,那黑乎乎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几个婆娘笑得前俯后仰说:“看看你有没有猫头鹰。”袁钊吓得魂飞魄散,捞起裤子,露出两瓣白生生的屁股跑上岸,迅速穿好裤子,狼狈地跑了,任凭几个女人怎么喊也不来挑米了。从那以后,袁钊再也不敢去河边了。有时人家开玩笑说:“袁钊,你的猫头鹰呢?”他便不自觉地捂住裤裆,让人哭笑不得。袁钊不敢单独跟几个婆娘在一起,帮忙的时候他只挑水,劈柴。以前人家办一场红白喜事要两个人挑水,现在袁钊一个全部包揽下来。有人说:“袁钊,你好厉害哟,力气真大,两个人都还不如你一个人厉害。”袁钊听了,呵呵傻笑着,挑水更卖力,一天到黑水缸都保持满满的。
转眼到了九十年代,春节过后,镇上的男青壮年外出打工挣钱,镇上留下的都是妇女老人和孩子。
刚过清明节。一大早,粉红妹早早起来,到井边挑了两挑水。开始天空还是一片浅蓝,很浅很浅的。转眼间,坡边出现了一道红霞。红霞的范围慢慢扩大,越来越亮。她知道太阳就要从天边升起来了,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里。果然,过了一会儿,那里出现了太阳的小半边脸,红是红得很,却没有亮光。太阳像负着什么重担似的,慢慢地,一纵一纵地,使劲儿向上升。到了最后,它终于完全跳出云层,红彤彤的太阳真是可爱。水井坎的枫树上有喜鹊的叫声,听到这喜鹊的叫声,让她回想起昨夜做的一个美梦,她梦见老公打工回来了,帮她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此时孩子都不在家,老公丢下背包直接抱住了她,正想还有更亲热的举动,就醒过来了,醒来原来是个梦。她又使劲闭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好接着刚才的梦,可是再也睡不着。她很沮丧,又有几分懊恼。人家说喜鹊叫一定有好事来到,莫不是老公寄钱来了?粉红妹就这么想着。今天恰好赶场,粉红妹梳洗打扮了一番,准备邀叫叽叽和美莲一起去邮电局看看有没有信啊或者汇款单什么的。“美莲,太阳都晒你狗脑门了,你还睡死呀,你老公寄钱来了,起床去邮电局要汇款单去了。”“屁,哪里有汇款单,去这两个月了,信都没写一个来,他怕我们不会用钱。”
“你不去算,昨天我去粮站打油,看到邮电局下了几大捆信件,搞不好都有我们的信,邮电局的说今天才整理出来。要是你不去,有你的汇款单,我丢下河去。”
美莲知道粉红妹平时都是一个嬉里哈拉的人,她可是说到做到的人。再说今天赶场还要把编好的斗笠拿去邮局旁边的农贸市场卖,顺便去看看也好。粉红妹和美莲一路朝叫叽叽家走去,叫叽叽家离美莲家几幢木房子。
“叫叽叽,萝卜拔出来了没,是不是还扯不脱?快点扯脱赶场去了。”叫叽叽正坐在床上,看着老公以前睡过的枕头发呆。听到美莲大清早的都想讲便宜话,于是马上回答道:“我家久旱无雨,哪像你家冒水井,天天有滋润,萝卜也大个。”
“冒水井”是美莲的一个典故。那时候,美莲的老公经常去县里跟人家搞建筑活路,一去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有一次大热天,她老公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来的时候又是白天。小儿子又不懂事,缠着爸爸要摆“变婆”的故事,美莲喊儿子去外面跟小伙伴们玩,儿子死活不答应。没办法,他老公只好送儿子一块钱,并找了一个温水壶说:“乖仔,去冒水井打一壶凉水来给爸爸止渴。”儿子得那一块钱提着温水壶到冒水井打水去了。等儿子回来的时候,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了。美莲又是一个守不住嘴巴的人,在平时摆门子的时候又把这事当成笑话摆给大家听,于是大家就喊她小名:“冒水井”。
“你们俩个呀,大清早的见面都只晓得讲那些无名无路的,我看你们的脸皮比城墙转角还要厚,还是先把斗笠卖了,再去看看有信没有。”粉红妹一箭双雕,两个都被她骂了个便宜。一行三人等美莲把斗笠卖了,便一同来到邮电局。把邮电局桌子上所有的信都翻遍,也没见到任何信件。
“这些狗东西,打工得两个月了,也没写封信来家,肯定是得钱拿去养野鸡了,回家来,我们让他们睡灶房。”
“哟,讲别个差不多,你美莲舍得让他睡灶房,我颠倒脑壳走路,只怕你自己忍不住,又喊崽去冒水井打凉水。”
(二)
瓦窑镇迎来送往的客人越来越多,人们在变,瓦窑镇也在变。特别是赶场天,从各个村落到镇上赶场的人们要吃喝拉撒。临街的人家便把大门改成了卷帘门,像大城市一样装成了店面。有卖百货的,卖小吃的,卖衣服的。一年一个样,以前的美莲,白米桃,叫叽叽,粉红妹都熬成了婆婆。美莲那提温水壶打凉水的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儿媳名叫莲花,相继嫁到瓦窑镇的姑娘还有桃花,明珠,梅红和金花。这些不是本地的姑娘,不会编斗笠,在空闲的时候,几个女人围城一桌打麻将。广东沿海好找钱,有些劳动力来家半年,实在找不到什么钱用,只好又出去打工了,镇上依然是女儿国。以前村长杨发财就说过:“凡是坐在公路边的人家,将来肯定要发大财。”这话果然很对。你看赶场天,店门一开,那客人简直是络绎不绝,有些赶场晚了,回不去乡下,便要住宿一晚。这不,找钱机会就来了呀。赶场天,街边的店铺人手是不够的,请一个人吧,整个月算工资又划不来,干一天算一天工钱吧,人家又不肯干。这可难为了街边的几个搞饮食的店家。有些请来的人手脚不干净,来干了几天,刚熟悉一点业务,卷起东西又走人了,有的还要顺便捎带主人家几样东西。
自从镇上安了自来水,人们办红白喜事再也不用袁钊挑水了,袁钊只好到街边捡破烂到收购站去卖,偶尔也到别人家去讨些饭菜充饥。时间久了,人们好像已经把袁钊忘了。现在街上几家开店的人家又记起袁钊来。袁钊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他不要工钱,而且小偷小摸是绝对不干。反正客人吃剩下的饭菜猪都吃不完,袁钊吃东西没什么讲究,只要油水重就行,那不正好。袁钊就这样又成了街上几家饮食店的抢手人选。那次到莲花家多帮了一天,另外几家不高兴了。最后大家一致决定,为了公平起见,一个赶场天到一家帮忙。
“袁钊,你是时来运转,天天都是大鱼大肉,身边还有几个漂亮媳妇围着你转,你要经常摸摸漂亮媳妇的手,人家才喜欢你,才送猪脚棒给你啃。”镇上人家封号为最缺德的王二狗这样开导袁钊。袁钊听了嘿嘿笑着直点头。
袁钊以前只是帮人家挑水,劈柴,如今都用液化灶和煤球了,水也是自来水。粗活都不用干了,但是手上活路多得很,比如收碗筷,洗碗,擦桌子。他听了王二狗的开导后,比以前更加勤快了,见漂亮媳妇在哪里,他便找机会到哪里。比如红梅家那店面本来不是很宽,多几个顾客都会打不了转转。那天红梅在洗碗,他故意要去洗碗盆里找调羹,找了个机会摸了红梅的手。开始大家都没在意,后来不知道王二狗从哪里传出消息,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说袁钊把街上几个饭店老板娘的手都摸过了,数红梅的手最好摸,像馒头一样软绵绵的。”开始红梅还不知道,直到后来明珠问红梅:“你真的跟袁钊有那么一回事?”红梅一听,气得直吹胡子,她怎么也没想到,王二狗怎么会到哪里得到这种话来传。几个女人一起上王二狗家找王二狗论理。王二狗见势不妙只好说:“是袁钊自己告诉他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呢。”从此大家再也不要袁钊帮忙,有时他拿起饭碗到店门口讨饭,人们总是说没饭了,要还是不肯走,便拿洗碗水泼他还骂他:“你这个乃蛤蟆也想吃天鹅肉。”他只好边哭边骂:“你们是要人的时候就要,不要人就撩,过河拆桥。”
袁钊是真的没有利用价值了。马路上的车子逐渐多起来,镇上的少妇们也学城里人一样,穿上了丁字裤,有些还在冬天穿上裙子,有些还把热天穿的短裤拿到冬天来穿。袁钊坐在马路边晒太阳,把上衣脱个精光,正顺着布沿沿找虱子,猛一抬头,看到一个女人飘过他眼前,他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怪了怪了,这年成短裤穿到外面了。”袁钊说得对,真的是怪了,五六十岁的老太婆,胸口早瘪瘪的,可是套上了两个海绵坨坨又变得胀鼓鼓的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从那些男人们喉结上下吞口水的滚动可以看出来,就算是假的也还是那么招男人眼球的。
这天又是赶场天,邮电局的人拿着一封信,满街问大家认识信封上这人不,大家凑上去一看,信封上写着:瓦窑镇沿河街姚远钊收,落款是,台湾某某街某某巷姚远林。
“镇上哪有姓姚的?绝对没有这个姓!”镇上年纪最长的杨老太拍着胸脯一再保证,在这里居住七十多年了,没有这样的人家。
“莫不是袁钊的?袁钊不姓袁?姚远钊?袁钊?”有人提议拆开来看看,即使是袁钊的,他一个叫花子还能去告哪个私拆私信不成?万一不是,反正也没这个人。正当大家七嘴八舌讨论拆还是不拆的时候,袁钊头上盖个洋瓷碗,左手用筷子不停地敲打洋瓷碗,右手别着裤腰带,好像在抠痒痒,正慢悠悠地从废砖瓦窑的路口走来。
“袁钊,是你的信不?”袁钊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没有说话。
“袁钊,你到底是姓袁还是姓姚?红梅问袁钊。袁钊还是无动于衷。
“他晓得个屁,你们不拆,我拆!”明珠唦的一下把信撕开了。大伙凑上前一看,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远钊弟弟:
可能你都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哥哥,我出门当兵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离开家乡有五十六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的亲人。前几年我写信回家,邮局都盖上一个邮戳“查无此人”后,都给我打回来了。
现在我自己开了个公司,员工几千人,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未有子女。头几天我第一次到深圳出差,遇到一个老乡,向他打听我们家里的情况,才知道我们的父母早已过世,你也早早成了孤儿。听说你小学未读完就流浪到瓦窑镇,生活很窘迫,而且至今未成家室。当哥的其他能耐没有,帮你买块地皮造一栋房子娶房老婆没问题。收到信后请速回信给我。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哥讲,当哥的一定帮你解决。另外我五一节打算来一趟瓦窑镇,你好好回忆一下,这么多年什么人对你有恩,等我回来时,再一一登门拜谢人家。如果当弟的想在当地办一个分公司也行,如果想来跟哥一起定居也行,具体弟是什么想法,等哥回来再详谈。
顺祝家乡父老安好!
哥哥:姚远林
信一读完,大家惊讶地把目光投向袁钊。
袁钊若无其事地看着大家。
“袁钊!肯定是袁钊!袁钊开始来的时候经常在电杆柱上用瓦片写字!他应该是上过小学的。”杨老太恍然大悟地说。
“袁钊看上去真的是一个福相,两道眉毛像刷过油漆一样,要不是那长期不刮的络腮胡挡住那两块圆脸,跟如来佛的脸一样没什么区别。”
经王二狗这么一点拨,大家开始审视起袁钊来。
“是呀,袁钊要是换上一套笔挺的西服,配一双火箭皮鞋,再把胡子刮干净了,把头发抹上一点啫喱膏,我看镇上也没几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比袁钊帅。”明珠认真地评论了一番。
袁钊依然傻愣愣地看着大家。
“袁钊,你家到底是哪里的?你是不是姓姚?”红梅为了再证实一下是不是袁钊的信,又问袁钊。
“我是姚家湾的。”
“口寨那个姚家湾?”
“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过?”
“没人问我。”
这下确认是袁钊的信,整个瓦窑镇沸腾了。
这种从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莫说是发生在袁钊这个烂不诚实的人身上,就是发生在哪个大富人家,不传他个沸沸扬扬才怪。一时间,大街小巷,袁钊成了大家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人物。人们在盼望五一节到来的同时,也有人在背地下来到了袁钊的废砖瓦窑。
(三)
镇上的“万事通”李大顺,初中文化,沿河村的村长,走南闯北几年,什么事他都知道。现在儿子大了,而且娶了媳妇,儿子媳妇要外出打工,孙子没人照看不行,他和老伴负责在家看孙子,顺便干些田间地头的活路。吃过晚饭,大家都喜欢坐在镇上的葡萄树下听李大顺摆烂门子,直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笑过瘾了才恋恋不舍地散伙回家。
袁钊的大哥来信后,李大顺觉得应该到袁钊的老家,离瓦窑镇几十里路的口寨镇去问个虚实。李大顺这一去,果然问出了袁钊的底细。
袁钊本名确实是姚远钊,是姚家寨最有名望的大地主人家,袁钊父母亲在结婚十多年后才生下袁钊的大哥姚远林,没想到姚远林在十六岁的时候被抓了壮丁,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人们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后来袁钊的母亲在快要五十岁的时候又生下了袁钊,袁钊长得宽眉大眼,人人都说这是有福之人的相貌,父母更是溺爱有加,从来不让袁钊做事,就是那种含在嘴里怕化掉的感觉。袁钊十岁的时候,遇上了土地改革,田地被人瓜分,还双双被人游街示众,父亲受不了那种非人的折磨,吊颈自尽。母亲也在第二年由于长期挂念其父亲而去世,袁钊从此成了孤儿。袁钊不会干活,又很少跟左邻右舍接触,没人理他,所以沦落为到处乞讨的叫花子。
李大顺说:“袁钊虽然平时是懒,但是想起他以前帮人家挑水劈柴那是很卖力的,他是爱吃荤腥的人,人家办酒席,大鱼大肉多的是,没喊他吃,他是不会乱拿的。这人嘛,手脚那是很干净的,只要吃饱就行。”李大顺这么一说,还真提醒了大家,应该重新认识袁钊一回。
记得那次明珠的老公寄钱来,明珠刚背起背篼到家门口,有人说她儿子摔下河了,明珠摔下背篼拔腿就跑。等她把孩子抱回家,才记起背篼里面有一千块钱,不知道还在不在。她心急如魂地往家赶,见到袁钊蹲在背篼边,还用手指了背篼一下。明珠疑惑地看了看袁钊,赶快去翻背篼,那一千块钱还好好地在背篼里。明珠知道了原来袁钊在帮她看管背篼里的钱呢。
袁钊的废砖瓦窑开始热闹起来,首先是村里的王二狗,其次就是桃花,明珠,梅红和金花。现在她们才知道原来袁钊这里连一块成型的砖都没有,更别说板凳了。几个婆娘到门口摘了几把芭芒草,象征性地抖了抖,然后垫在屁股下跟袁钊聊起来。
“袁钊,喊你哥来这里帮你开一个分公司算了,到时候你是总经理,我们来你的工厂打工,你到台湾那边去,人生地不熟,话都没得人跟你讲。”桃花一边说还一边看袁钊的反应。
袁钊一直不做声,梅红又添了一句:“袁钊,你听见桃花讲的话没?”
袁钊还是不做声。
“袁钊,今天是不是还没得饭吃,没力气讲话,要是还没吃,今天我家还有饭有菜,马上去舀来给你。”袁钊总算有了点反应,摇了摇头。
“我看你是日死不开腔,好歹也放一个冷屁嘛!”明珠忍不住了骂了一句。
“讲话文明点,人家一听就知道你是个老不正经的骚婆娘。”
“以后我们几家你就当做是你家,想来哪家吃饭都可以。”
袁钊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几个婆娘讲了大半天,也套不住什么话来,以后几天也经常出入袁钊的破砖瓦窑。但是袁钊无论她们怎么说,就是不开口说话。
村长李大顺也不断出入袁钊家,还提了一壶包谷酒,要袁钊说服他大哥回来的时候,帮村里的那条泥巴路硬化了,孩子上学出入也方便。还有年纪最大的杨老太,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袁钊呀,你总算是熬到头了,地主还是地主的命呀,等你好了可不要忘了我们。”任其大家说得有多么的动情,袁钊就是一声不吭,大家来到他家他也不打招呼,走了也不送,好像庙里的菩萨一样,人们的来去好像跟他没有任何瓜葛。
在人们穿梭于袁钊废砖瓦窑的同时,还有一个人最上心,她就是镇上美莲的弟媳王媒婆。王媒婆,真名叫王淑珍,嫁到瓦窑镇三十多年,背地下人们都说她是摔到地上抓把灰,麻雀过路扯匹毛。她家哪根田坎宽一点都要种上几颗包谷或者豇豆,即使在跟婆娘们摆烂门子也要带上鞋垫去绣,过人家田间地头也会把人家的东西捎带回家,黑的她可以说成是白的。此刻的王媒婆现在正在打着如意算盘,袁钊马上就要成为万元户,肥水岂能流外田?那天她早早起来跑到袁钊那里。
“唉,袁钊老弟,我们在这镇上几十年,好多人的好事都是我介绍的,你看你都快五十岁的人,也该成家立业了。我舅舅的姨爹也姓姚,我们算起来还是亲戚呢,我家有个远方侄女,三十多岁了,还是个黄花闺女。”袁钊一听要帮他介绍好事,脑壳摇个不停,连连说:“我没得饭养婆娘。”
“别太挑剔了,明天你到我家去住,帮你把这身皮皮换了。等你哥来,你也才有个人样见你家哥是不是?就这么定了哈!哪个来喊你也不要去。”
第二天,王媒婆果然把袁钊接到走了,先带到理发店把头发剪了,叫老头子帮他洗澡,还换了一身新衣服,叫袁钊不要出去乱串。袁钊坐在王媒婆家,浑身的不自在,他还是喜欢破衣烂衫在街头乞讨的日子,他记得以前小孩子追着他,一边跑还一边用岩石打他。他不会生气,偶尔还把屁股高高抬起,露出那两瓣白生生的屁股晃晃悠悠在前面走,小娃娃们闹够了,便自动散伙王媒婆亲自把饭递到他手里,让他感到无比惶恐。以前人家都告诉过他,大城市讨饭才得好菜好饭。他总是摇头,他说大城市车多,又没种谷子,哪里有饭吃。你看那画报上,北京上海全部是停车的地方,没有这里宽敞。
镇上几个热心的婆娘这天到袁钊家没看到袁钊,以为他出去讨饭了,第二天去,还是没看见,大家感觉奇怪了。
好温暖的太阳,袁钊以前喜欢光着膀子在太阳下找虱子,现在没虱子了,他光坐着晒太阳。王二狗那天路过王媒婆家门口一样看见晒太阳的袁钊,开始还不敢认,仔细看了一会才说:“哟呵!你这死袁钊,还以为你死到哪里去了,原来是鸟枪换大炮了,还别说,穿上这身皮皮,有点乡干部的味道!”
王媒婆的侄女田芳,三十多岁,相貌还长得好看,只要不注意看她眼角的那些萝卜丝,人家还以为她二十来岁呢。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太过于挑剔,跟她一样大的姑娘,人家孩子都可以出去打工了,她还在选。年轻的小伙子哪个愿意去讨个老姑娘?老的,结过婚的她又不愿意嫁过去,所以才高不成低不就一直等到现在。听说要介绍袁钊给她,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袁钊的哥哥五一节马上过来,到时候你成了他家的人,给他家添个一男半女的,钱不是由着你花呀。女人有两次投胎机会,第一次是投父母胎,第二次是投老公胎。女人嫁得好,比什么都强。”
“嫁个叫花子,镇上的人要笑死我的,而且年纪比我大那么多。”田芳还是有些犹豫。
“这你就不懂了,笑有什么用,只要自己荷包涨,吃得好用得好,别人嫉妒还差不多。”王媒婆接着又告诉田芳下一步的打算。
“他哥又没得子女,袁钊又不会算账,以后他哥哥帮他把公司开起来了,还不全是你的呀,到时候,再把袁钊像踢皮球一样蹬了,我们一家来帮你打理公司。今晚你马上跟袁钊生米煮成熟饭,明天再带你们去镇上登记结婚,过一个月他哥来了,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姚家媳妇。王媒婆还附在田芳的耳根边嘱咐了半天,教她要主动积极,有可能袁钊不会做那些男女之间的事,田芳羞得满脸通红。
第二天,王媒婆带上侄女和袁钊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村长李大顺家小儿子李春生,写信来说五一节要回家来办喜酒。在四月二十号那天带上媳妇回来了。刚吃过晚饭,一大堆人又聚在镇上的葡萄树下摆门子,问李春生外面好混不,如果不好混就回来。袁钊的哥在外面发财了,五一节要来看袁钊,有可能在这里建一个分厂,到时候男人们不用到外面打工了,可以天天抱着老婆热炕头。李春生一听笑得前俯后仰,直到笑得没力气了才擦干飙在眼睛角的泪花说:“什么鬼大哥,袁钊有什么大哥,他大哥就是我,这封信是我写的。”
“你不是在广东打工吗?地址都是台湾的!”
“你们有哪个回信没有嘛?”
“还真没有哪个帮袁钊回信!”
“就是咯,你们认真看那信封上的邮戳就明白了,明明是广东的邮戳,这么大的破绽你们都看不出来,也真比袁钊还袁钊!我只是听人家说袁钊有个哥哥以前当兵在外面,都没晓得是死是活。”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把人们全震傻了。人们有的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说本来事情就有点蹊跷,台湾跟大陆都来往好几年了,为什么袁钊的哥哥现在才联系?不过最坐不住的可是王媒婆了。她跑到袁钊的破砖瓦窑里找来那封信,仔细一看,邮戳真的是广东的,她一屁股瘫坐在那堆碎砖瓦片上。
“都怪你呀,你说情况千真万确,还说当什么总经理,这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啊?我这辈子被你毁了!”田芳撕扯着王媒婆的衣服,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突然间,田芳一头碰到了砖瓦窑墙上,殷红的鲜血喷了一地。
袁钊被王媒婆赶了出来,后来镇上再也看不见袁钊的身影,有的人说他流浪到其他县去了,也有人说他在广东那边乞讨,也有的人说他可能是去北京上海去了。没了袁钊,大家也觉得地球一样转,只是偶尔在某家办红白喜事的时候,大家才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专门挑水和劈柴的人,现在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