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还匆匆
某些珍贵的东西必须在恰当的时候毫不吝啬地付出后，才会真正地变得珍贵。否则，就一无所值。
生活是什么？我常常想问的就是这一句。
快四十岁了，我却仍然无法回答这个自己一直都在思索的问题。
在很多人眼里，我应该是一个很值得去艳羡的角色吧！是的，我工作稳定，成绩不俗，家庭幸福。哈，好像我应该是一个最最满足的人了，但事实上呢，我能够说，我的生活就那么的完满么？不敢，我不敢这么说。因为我的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的，那个空洞让我感到，生活总是有些，不是我想像中的样子。
铃声响了起来，我想，女儿肯定是又忘记带什么重要的东西了，比如说，手机，或者是回来补妆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是有化不完的妆，照不完的镜子还有赴不完的约会。没什么的，这太正常了，我也年轻过，也曾经贪求美丽的容颜。由于妻子不在家，我就自己去为她开门。
“HappyBirthday！”
一句实在是让我觉得有些意外的话，因为生日早就过了，然后就是，一个大大的蛋糕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我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真的有些生气。这是谁啊？
等我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那个站在我面前的，睁着眼睛的，有些愕然的女孩子。可能和女儿一般大，却丝毫没有脂粉气，完完全全的素面朝天。我仿佛还能闻到，香皂的味道，清新的，不张扬的，质朴的味道。我忽然不生气了，不为别的，只因为她给我的那种平淡的安静的感觉，那感觉也让我的心充满了宁静和平和。真的，是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感觉到的平静体验了。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在这个女孩子和男孩子都喜欢装酷的年代里，听到这样诚挚的道歉还真让人感到很是惊奇。起码女儿是不会用这种诚挚的口气向任何人道歉的，我了解的。所以我全部的火气都消失了，甚至觉得自己刚刚的脸色那么难看其实有些过分了。
“哦，没什么的。”
她向楼上走去。原来是走错了楼层。走路的声音轻轻的，不像是现在追求张扬性格的年轻人，走个路几百米之外都能听到了，却从来都没有顾及到别人是不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思考、休息。我曾经无数次地教育女儿要走路轻一点，尤其是晚归的时候，但她却瘪瘪嘴，一脸的不屑和鄙夷，口口声声地说，都什么年代了啊？你真是个老古董。是，我是老了，我不懂，即使是社会发展到了什么时代，难道尊重别人、考虑别人会成为过时的事情吗？也许我是个失败的教育者。我可以让自己的学生学得很好，找到很好的工作，但却无法让他们明白，尊重别人，为别人着想也是成为一个高尚的人所必须的。而对自己的女儿，我更是感到，自己的言语，在她的周围，仿佛被无尽的黑洞所吸收，她既听不见，还要我行我素，还自我标榜地说这就叫做“个性”。
我洗掉脸上的蛋糕，仔细地看看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很多年了，从我开始来到这所大学，开始执教以来，每天都很忙碌。人生，太匆匆。想到朱自清先生的名篇，真的感到了时光压迫之下的紧张。是从什么开始？我渐渐老去了呢？我和二十年前，有什么变化么？是变得好了呢，还是变坏了呢？简直是无法回答了。马上又是新的学期了，又是一年。我忽然觉得人生可悲得很，当然了，没有让这种黯然控制太久我的情绪。我继续在电脑前面好好地回复那些学生或是同事给我的邮件。
“大家好！大家是大三的学生了，工作或是考研都已经应该是你们放到议程里的事情了，对不对？你们对自己也应该做个预期，不要说什么未来还很遥远这样的话了。但，你们考虑什么都应该学会要好好地珍惜现在这样的一个道理。我每年都会在给我们专业的同学上课的时候对他们说这样的话的。……”
我停住了，我忽然觉得，是啊，多少年了，我每年都要说这种话。是不是学了太多年的计算机，本身也成了一个程序，无数次地循环，似乎只有死亡能够终止？我这是怎么了？人生不是一直都很平静么？我怎么忽然觉得，平静的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一种负担，一种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了？我很困惑，很迷茫。这不该是我应该有的感受啊！可是我却真的觉得，真的这样觉得，我无法控制这种情绪的蔓延。我对我一直都在生活的环境，一直都在相信的事情，产生了一种忽然的怀疑和猜忌。我也不想这样。
我忽然的沉默让学生们都开始骚动起来。我这才尽力摆脱了怀疑人生虚无的情绪，强打起精神接着跟学生们说每年都要说的话。
下午的时候，我没课，就直接去了图书馆，很想去查查一些资料，关于我现在这种状态的资料。大概学生们有课的比较多，图书馆空空如也，即使是平时最拥挤的电梯。电梯就要关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走进来。我觉得她十分的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她朝我笑了笑，很内敛的笑容。我忽然想起女儿来，她可从来都不笑的，尤其是对长辈的时候，说这就是酷。我在她之前下了电梯。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她。她看到我看她，又是很有礼貌地对我点点头，表示尊重。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了，那个让我想起海风的女孩子。一百个静止的人中，你也许不会看见她，但如果她做一个动作，哪怕只是微笑，哪怕只是点头，你都会感到，她的诚意，而你也会感到相当的温暖。幸好生活中还有这样的孩子，否则我真的要对女儿这一辈的人感到失望了。但生活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想怎么样也不是我能够去控制的。
我一直都不太愿意来图书馆，因为走到哪里都有认识的人。
“夏普！怎么在这里啊？”一个同事，是土木工程专业的教授。
“哦，来查点资料的。”
“这样啊！呵呵。”
正在说着，一个声音传来，“许致！”，很温柔的男孩子的声音，然后她就出现了，同样带着诚挚的微笑，向那个年轻的男孩子走过去。
“现在的学生恋爱的也太多了吧！“土木的教授小声嘀咕。
难道在年轻的时候不恋爱，还要等到年老的时候么？她也年轻过吗？我在心里暗暗想。
打开邮箱，看到新的邮件。是一个学生发来的，问题问得很有深度，看来是很用心地在学习了。我很欣然地回答了问题并且把邮箱地址加到地址簿里。我总是愿意，对用心的学生更用心点的。在做学生的时候我就是个用心的学生，老师们都说将来我会有前途的。是的，也许现在的我也是完成了他们对我的种种期待，尽管内心的空虚和对生活的怀疑并不让我感到有多么的满足，起码在外表上看来，我已经很优秀，很值得曾经和现在还有将来都期待。
正要关掉邮箱的时候，忽然看到这个邮箱名，是xuzhi，不知怎的，觉得就应该是她了。会是她么？那个像海风一样，温柔和煦的女孩子。
当天上课的时候，我特意仔细地看了看全班的学生。我看到，他们的脸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很厌世，有的很热爱生活，有的充满了迷惘，有的则踌躇满志。几乎是谁，我都能看出他，她的基本的生活态度，可是，我看到她，却无法得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不会流露任何关于她内心的东西，永远都是一种平静的样子。平静的人总是让人感到艳羡的，他们不会在深深的黑夜里忽然醒来，感到什么都无法依靠，什么都不值得争取，什么都那么的飘渺。即使他们拥有的很少，他们也会生活得心安理得，无忧无虑。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变得复杂起来，复杂到神秘。因为没有过过内心平静的生活的，所以对这样生活的人，都感到无比的神奇。
她认真地听我的课，仔细地记笔记，眼神安详而又平缓。我感到在她的身边的时候的心才能够沉稳起来。生活中有太多的不被设想的情节，有太多艰辛的磨砺，可是这一颗心啊，从来都不肯，做片刻的休息。现在我忽然得到了内心的安定，却是这个女孩子给我的，一个陌生的，完全没有相识的，平淡的外表的女孩子。我站在讲台上，远远地看着她，我想知道，这个仅仅二十岁的女孩子，有着怎样的成长经历，怎样拥有这种我追寻了近乎四十年的安定？
回到了家，我问女儿，她的朋友中有没有那种看起来一直都很安定的小孩。女儿果然很是鄙夷地说：“那多没个性！整天都趴在书上学习，当然是没有什么起伏的了！我觉得这样的人生是不够的，是没有任何挑战性的。”我看着她自以为是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无能为力。我怎么才能让她相信，只有内心安定的人才能更好地去享受生活呢？而她所谓的那么轰轰烈烈地去生活，其实只是一种害怕别人不够注意他们的变相。也许，时间会告诉她的。我站了起来，拍拍她的头，然后走进书房。
女儿带了几个男孩子家里来玩。我看到了那天和许致在一起的男生。我很诧异，尽管我从来都不过问女儿在交往异性方面的事情，但这次例外。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那个叫杨强的男孩子的？”
“哦，我的学长啊！怎么样？他长得帅么？”女儿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你们只是普通朋友么？”
“不，我对他有感觉。”
“你疯了吗？你知道他有女朋友么？”
“知道，那个女孩子还是你们专业的。但那有什么关系？我喜欢，我就要追求。”
“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家里的哪个人不任性呢？爸爸，幸福是追求来的。我不会受什么社会道德、封建礼教的束缚的。别说他只是有个女朋友，就是有家世，只要我喜欢，我都不会放手的。”说完，她就关上房门，把我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天啊，我是知道女儿的个性的，这个夏风旎，难道就不能让我省点心么？我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该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才能制止这个一直都任性的女孩子，制止她受到伤害，也制止她去伤害别人呢？我整个人都乱了，乱了方寸，乱了思绪，手足无措的时刻，应该就是这样的时刻吧！
门铃响了，我这才回过神。打开门，看到的居然就是，女儿可能马上就要伤害的女孩子。我忽然像是犯了罪，无颜以对。
“夏老师，我晒外套的时候不小心弄掉到你们家阳台上了，我可以拿一下吗？”和煦得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我愣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地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回复她，表示可以。她拿了自己的外套，又向我道了谢，然后就走出我的门。我忽然叫住了她。
“许致！”
“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哦，许愿是我姐姐。”
“这样啊，好的，有空可以常来玩。”
“好的。那，再见，夏老师。”
轻轻的脚步声，连同海风、阳光一样清新自然的氛围，一起消失在楼道的尽头。如果她受了伤，还会有这样安静的内心么？而且我不会原谅自己，因为这伤害，是我最亲近的人给她的。我忽然下定了决心，要制止女儿可能已经正在实施的计划。
女儿拿回家一张碟子，说什么这可是今年最不错的电影了。我看了一下是《亚瑟王》。她说要请几个同学回来一起看，让我回避一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杨强。该怎么帮她呢？我说过会阻止女儿的，但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阻止。
第二天，我故意晚走了一会儿，看到了那个叫杨强的，很英俊也很腼腆的男孩子果然是在女儿的邀请范围之内。这个丫头实在是一分钟都不能多等啊！她还真是不是一般的自私啊，我对自己十七年的教育充满了惆怅。我决定找这个男孩子好好谈谈。
“你觉得夏风旎怎么样？”我一直等在他回家的路上。
“原来是叔叔啊！夏风旎很好啊。”
“我希望不要和她走得太近，而且，珍惜你所拥有的。”
他很急切地回答我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啊！我想您误会了，而且，我自己也有女朋友的。我也不会对不起她的。”
我忽然如释重负。看到他那么认真地说起许致，我似乎能够看到他有多么在乎她的。原来，还有会让女儿不是对手的女孩子啊！夏风旎从十四岁第一次有男朋友以来，几乎每一个男朋友都是别人以前的男友。有的时候我在想，她和她妈妈还真的是很相像，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又太有目标和计划了。这次的她看来是要失败了，但我不为她的失败感到有什么难过的地方。毕竟她追求到了之后没过几天就立刻要放弃了。我真不知道，既然那么轻易地就放手了，那之前的努力对她来说究竟是什么呢？只是为了满足一些可笑的虚荣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很有魅力？三年了，我看着她，走马观花地换了七八个男朋友，我却除了沉默什么都没有。她常常带些自恋地说，我可没让你担心什么啊！你看，我情场得意，学习也很优秀。你真应该为有我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是，你是很优秀，但你早就失去了自我，你想到的只是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表现自己而已。孩子，你难道不觉得你这样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最可悲的吗？你还自我感觉这样良好，我该怎么去批评你呢？而我之所以不对你说，是因为我太清楚地知道，即使说了，你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能够改变你现在的生活，为自己而活，我想，这就是我对你的全部愿望了。
回到家，看到女儿在打电话。
“喂，杨强啊？我，风旎啊！你怎么跟他们一起走了啊？晚上有时间么？”
对方的回答我自然是听不见的，但女儿的回答却让我知道了他说了什么。
“我哪点不如她？你就因为她比我早出现才选择她的，对吗？”她的口气里，是愤怒，是不解，是无法得到满意的回复而必然会引起的火山的爆发。
“什么时候我要见见她！我不相信，她比我更适合你！”没有沉默多长的时间，她就这样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十分用力地扣上了电话。那口气简直是像要杀人。我也许很能理解她的，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状况的，因为从来没有这样的挫败过的。也许，挫折对她来说，才是最合适的。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夏风旎。
这天上课的间隙，我看到了杨强，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塞给许致一瓶酸奶。我承认，我深深地被打动。你是没有看见他们的眼神，那么单纯，那么美好。因为许致内敛的性格，所以她绝不会像别的女孩子一样笑得那么过于灿烂，但那种微笑还是要比平时更加的温暖。而杨强呢？我只能说，他确实是很爱这个女孩子。真希望女儿也在场，能看到他们有多么的相配，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对美貌的女孩子伏首称臣的，有内涵、有修养的人同样也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我觉得这个画面，赏心悦目。如果他们能够像天长像地久就好了。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过要许什么愿了，但这次，我想许下心愿，但愿。
说到许愿的事情，就自然想到叫许愿的人，是我们学院的美女教授，也就是许致的姐姐。她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当初也曾经是我的学生的。但毕业的时候，忽然销声匿迹，连保送的研究生名额也放弃了。我们很多老师都为她感到可惜。几年前她回到自己的母校，开始了执教生涯。她是很适合教书的。她现在的成绩也是让我们都感到很有压力的。她男朋友更是国内很有名气的网页设计师，好像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想，许致应该也能够和她姐姐一样，得到这种幸福吧！在现在的人海沙漠，人的心越来越难懂，有一个人在身边，分享感动，悲喜与共，全心包容，多么简单的要求，又是多么奢望的事情啊！
去接妻子回家。她出国快一年的时间了。但是我并没有怎么太想念她。这是感情倦怠的表现，同时也是对年轻时没有深思熟虑的必然结果。我们刚刚大学毕业就结了婚的，那时的我们都太年轻了，都太眷恋于彼此迷人的青春岁月。我们不知道的是，婚姻不仅仅需要的是爱情，同时还需要彼此的信任，彼此绝对的宽容，我们都没有，我们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结婚之后就是无尽的征战，哪怕在外人看来我们是最配的一对，最会得到幸福的一对。吵了五六年之后，忽然平静下来，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的。谁都了解，清楚地了解到，对方不再需要自己了，但我们都是太要面子的人，勉勉强强地维持着这段，也许是注定错误的婚姻。在这样的关系维持了十七年，我们都筋疲力尽了。真是抱歉，我们都太耽误了对方的幸福。女儿很聪明的，不会看不出来我和她妈妈之间的真实关系，但她也不在乎。或者说，她曾经那么在乎，但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并且开始对爱情，对婚姻完完全全地失望了。这也就是我对她一直都放任自流的原因。我害怕她问我，你相信爱情这样的我无法给出积极回答的问题。
当我们都无法肯定的时候，还是沉默吧！沉默是不是金子，完全要看是什么样的问题。
时间过得实在是太飞快了，转眼又是圣诞节了。去年的圣诞节我是在和一个男生一起做关于一个测试系统的调试工作。今年倒是闲了下来，但我也没有什么安排的。我有些苦闷地想，今年该到哪里去消遣呢？在家里，看了一会电视。现在真的是没什么好看的电视。我起身，准备去租碟子看。
走到学校里面的碟吧，听到校广播站里正在介绍世界上各地的风土人情。我对这个声音，感到很久违的温暖和真切。是许致吧？我似乎听说过她是做每个星期六的节目的。我听了一会她的节目，很不错，而且有一个很难得的安宁的片刻。在食堂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点了一杯饮料，静静地听她在说什么。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享受这个安宁的瞬间。
“今天是圣诞节。其实圣诞节不是我们的节日，但是，节日就是用来作为一个借口，可以好好放松的，这样看来，多一个节日也不坏。今天要怎么过呢？我觉得，只要内心安静，享受恬淡，就已经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了。节目结束的时候，我和Benny祝大家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一段恬静的回忆。”
回到家，看到女儿一脸的愤怒。肯定又是因为杨强拒绝和她一起出去玩。我觉得这个女孩子真是有点执迷不悟。她难道不明白，在感情上，谁都不可能是常胜将军么？没有人能够一辈子想要谁就能得到谁的。她是太漂亮了，漂亮到了轻浮和肤浅的层次。如果她不是我的女儿，我甚至可能会鄙视她的。
“爸，我今天可能会很晚回家，你不用等我，我带了钥匙的。”这是她经常说的一句，我和她妈都不对这句会让别的家长心惊肉跳的话感到有什么不妥。毕竟，我们已经习惯了。
“夏普，我明天可能要去出差。”妻子忽然很迟疑地对我说。
“出差啊？这次去哪里？”
“应该是天津吧！然后再去些别的什么地方。”
“行，我知道了。”我坐在电脑前，没有做出任何行动来对她即将离开家有所表示。现在想来，她当时一定在做最后的挣扎，看看是否能够拯救这段十七年错误的婚姻。但最后，她失望了，失望到断然离去，没有一点留恋。
圣诞节的第二天早上，女儿带着一脸的疲倦出现在家门口。这是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我猜想，她一定是无法得到杨强的回应的一时无法适应。我也不想说什么说教的话，本来我就不是一个愿意浪费口舌在可能没有成效的事情上的人。
上课的时候，看到一直都很认真的许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有些心慌意乱，时不时地朝窗外张望。发生了什么事情么？和女儿有关么？再冷静客观的人，遇到和自己亲近的人有关的事情的时候，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了。我承认，我也很慌张。隐隐约约地感到，女儿可能会有什么错误的举措。
下课了，是吃中饭的时间了。结果许致坐在教室里，一动也不动，目光茫然没有焦点，眼神涣散。这根本就不是我所能够了解的许致了，她应该永远都是一种很恬淡的气质，而不像现在这样的，既颓废又绝望。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自己，之所以这样关心这个女孩子，是因为她让我感到生活中的安宁；后来是因为知道女儿可能会伤害她。但现在看来，我对自己的感情有些在控制之外。因为，她这样颓废绝望的时候，我分明感到了，心痛。
从妻子对我说那句很伤害的话之后，我就再没有心痛的感觉了。
全班的人都走了之后，她还一个人坐在那里，怔然入神。如果这颓唐是由女儿引起的，我该怎么样向她表达我的歉意？如果万幸不是因为杨强的事情，那么，又是为了什么呢？多希望可以了解到一点关于她此刻的心情。我走到她身边，她对我的在场根本就不清楚，我似乎还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点点亮光。我决定把她彻底地从这种痛苦的氛围中解救出来。
“许致，已经下课了，你还不走吗？”
她似乎如梦初醒，抬头看见了我，很慌张地说：“我就走了。”然后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往外走，连桌子旁边的一个横杠都没看见差点就摔倒了，我扶住了她。
“怎么了？孩子，你怎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一字一句地问我：“夏风旎是您的女儿吧？”
我完全地愣在那里，知道自己的预感成为了现实，夏风旎的任性自私终于伤害了这个本来她完全不应该伤害的女孩子。我该怎么说呢？我该怎么做呢？是我的错吗？当然，我应该对风旎负责任的，而我没有，终于让她为所欲为、欲索欲求。
“对不起。”除了这句，我什么都不能说了。我像是一个罪人，等待她的判决。
她却离开了，没有一句埋怨的话。甚至连一个恶毒的眼神都没有。我感到，自己的心，摔在地上，碎开了。我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心里难过极了。
怎么让风旎离开她的生活呢？
许致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露面了。我们学校点名的风气并不是很重，所以少了一个她，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也许只有我知道，她没来上课。敲她家的门，她也都不在家。而我也联系不到她姐姐，许愿最近是忙着结婚的事宜，我也不想打搅她。问女儿和杨强的事情，她总是黑着一张脸，什么都不说。去找杨强，都说他们土木专业今年这个时候有社会实践，所以不在学校。我几乎要失去关于许致的一切消息了。
许愿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虽然心情很糟糕，但还是不好扫别人的兴致，就去了。刚一进去就看到魏加笑得格外灿烂。看到他笑的笑脸，还真感觉好几年前的魏加回来了呢！而我，却毫无更改地老了。
“夏老师！”很澄净的声音，我似乎分不清这样的时刻是不是有些真实如梦？真的是许致吗？她还是笑得那么真切温暖，还是那么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害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失落的表情。
“小孩子，最近你跑哪里去了？落了那么多的课，能补得回来么？”
“我有在自学的。”
回家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我们的头发都被车窗外的风吹得飘飘的。路很长，也很黑，而她在夜色和灯光下的脸，却依然恬静而平淡。我想起《Eyesonme》里的两句歌词：“Asifyouneverhurt，asifyouneverdown。”看来，杨强的事情已经不能再影响她的情绪了。我想，杨强到底是怎么对她说的呢？当他看着这个近在眼前默默微笑的女孩子，他怎么能选择伤害她呢？而风旎又是怎么对杨强说的呢？但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即使这三个人都受到了伤害，风旎是被一贯的自私而蒙蔽了眼睛，杨强是一时的不够坚定，最没有错的人已经渡过难关，而有错的人幸好已经被原谅。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好了。”我很想为这个女孩子做点什么，在女儿伤了她的心之后。
“好啊。谢谢您。”她的微笑既纯真又美好，还有一点腼腆。她根本就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半大青年，而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孩子般的纯洁和善良。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钟了，她对我道了晚安之后上楼去了。我又感到了，久违的安宁。
“他人在你这里，心却永远在别人那里，怎么办？”
女儿的样子真的是有些吓人。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憔悴的样子。从十二岁开始，她就开始使用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种类齐全的化妆品，有不少还是很顶极的牌子，永远都是一副光鲜夺目的样子，让所有的见到她的男孩子都忘记了方向。现在倒成了她迷失了自己的方向。那个叫杨强的男孩子，正因为他的心里有许致，才会在女儿的心目中成为最难逾越的目标。
“那就让他走啊！夏风旎，你不是一直都说，你不会为谁停留的么！”
“不，我不会让他走的。一定不会。”女儿很是坚决地说。我都要吃惊了，她什么时候学会坚持了呢？
她可从来就是个轻易说再见的人。
那个杨强，倒让我感到，他确实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了。当然了，许致都能够和他在一起，女儿的挣扎也就成了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我对她现在的挣扎不给予任何同情。她伤害别人的感情，早就应该想过自己会得到的惩罚。即使她是我的女儿。
“你早就应该想到现在的这个局面，所以，我帮不了你。风旎，如果你还肯听爸爸的话，那就趁早放手，这样你才不会一错再错。”说完，我就回了书房，因为我实在不想看到她那样的为情所困。
尽管在不久前，我还是对她的种种举动感到相当的生气。但现在，我却还是不敢看到她从不流泪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绝望。也许是因为得不到吧！所以，她才会这样的一反常态。我这样的安慰自己，但这理由微薄到自己都无法说服。该怎么办呢？
许致的心被女儿伤害的时候，我感到难过，我感到震惊，我感到无能为力。而现在，女儿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感到的是绝望。我知道这对许致是那么的不公平，可是，人的心，本来就是长偏了的。
我已经不够幸福了，还不能让女儿幸福，我是不是做人做得太失败了？
当我再想对女儿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家里了。这么深的夜，她又要到哪里去买醉？
我知道她第一次在深夜里去买醉是在她上初二的时候。
现在的孩子很厉害。我和她妈妈从不吵架，我们只是冷战。可是，就是冷战，小孩都能看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像是失去了理智，在每一个酒吧找她，在每一个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寻找。
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喝得很醉了。
我很想给她一巴掌。但我终究没给。因为她看到我，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伤害了我，伤害了我。
“你是不是想打我？如果你和妈妈能好好的，我就不会给你打我的可能了。”
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的。是我的错，是我曾经的任性，是我一直以来都不肯认错的态度。如果我们能够早点知道那是个错误的话，我们就不会犯错了。
“杨强，当你对我说，我们分开的时候，我没有问你原因，因为我相信，你离开我有你自己的原因，我不需要知道。但这并不代表，当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再次接受你。有些人，一定要错过了才能知道珍惜，才能更好地去拥有。但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我是一旦错过，就不会回头的人。如果伤害到你我抱歉，如果你要我们再做朋友也可以，但我们再也不能是男女朋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可是我依然爱你啊！”
“而我对你的爱，却不再纯粹了。”这口气，怎么听都不像是那个有着海风般清新笑容的女孩子。
好像无论怎么样，我都很容易撞到杨强的事情上来。
这是在一个下午，上完课的我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无心听到的对白。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中太多的感慨，过尽千帆一样的。
是女儿在他们的中间，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的遥远。许致说，她的爱不再纯粹了。其实这件事情，最无奈的是她，最伤感的是她，最没有错的也是她。她被逼着做出种种决定，她是最难过的，可是，却没有人想到她。女儿把她当成局外人，杨强所要的是她一如既往的爱，而我，却在无意识之中，站在了女儿这一边。我心中涌起层层的悔意和歉疚。只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更加的节外生枝了。
“你不是和她在一起了吗？以后，不要以以前的身份见面了。我不再是你的许致了，我是我自己，你是你。杨强，我们都是大人了，都应该学会有责任心有担当。风旎很爱你，你好好珍惜她。你对她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感情啊！否则你不会动摇，不会有怀疑对我的感情。”
越听她这样的说，我越歉疚。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来形容此时此刻我的心情。
“杨强，我祝你幸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离开另一个人就活不下去的。你也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的，我不是你的唯一。你回去吧！”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却听到她声音中的与平时不一样的激动和难过。她总是这样的，善良正直。但在所有的生活中，似乎这样的人最不容易得到幸福。这是杨强离开的时候，是他再也不能回到她身边的时刻。为什么我的心，要这样的难过呢？
门关上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是一个人下楼的声音。我没有见到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勇气。我躲进房子里。
风旎自己都知道，她已经得到了他，却无法得到他的心。他的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给了许致。他们之间的故事一定很美好。她非要在这美好中插上自己不和谐的一笔。何必？何苦？
这件事情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我感到，没有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我真的需要点什么来支撑自己。
当三个孩子在为自己最初的爱情开始挣扎的时候，我这个大人却什么都不能帮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爱情的漩涡里，几近溺水。但我要怎么帮？面对爱情的问题的时候，年龄根本不是知道得多的代言。我也很茫然，其实。我只知道这三个孩子，我都不想伤害。
家里没有了酱油，我去楼下的超市里买，没想到碰到了许致也在买酱油。她很礼貌地跟我打招呼。可我看出她的眼眶红红的，哪怕隔了眼镜还是看得那么明显。我对这个只把微笑留给别人而自己却独自承受眼泪的女孩子的感情，在这一秒里，从欣赏变成了疼惜。可不可以把你的痛苦分一点给我呢？我很抱歉，我最亲近的人伤害了你，你还要这样的礼貌，还要这样的强颜欢笑。
“对不起。”这句确实是我过心的话。很多年了，说了很多话，但没有哪一句这样的发自内心。
“哦，没什么的啊！”她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温暖，“反正我也可以在食堂吃的。”
“什么啊？”我茫然。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拿的那瓶酱油是整个超市里最后一瓶。
到了家门口，我把她叫住了：“许致。”
“什么事？”
“你等我一下，好吗？”我赶紧打开门，把酱油倒进调味瓶，然后把剩下的酱油拿给在门口等我的许致。
“不用了。”
“不用这么见外吧！”我说。
“那，好吧！谢谢。”
如果有一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会很高兴的。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知道，感情的事，对有些人来说，只是陈年往事而已，而对她不是。她不是轻易愿意忘记的人，偏偏她又那么固执地说要一份纯粹的爱。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纯粹可言吗？我一直都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只有在虚幻中才有了。你真是个傻孩子。
寒假到了。
因为这个不平静的学期，我格外盼望今年的寒假。虽然假期的时间对我来说真的很短暂，但我也应该满足。
不过这是个很寂寞的寒假。
妻子继续她的全国演讲，女儿在家待了两天还不到就说她很想念杨强要去他家。即使我知道这样做显得她很没有礼貌，但对她的一意孤行的我行我素我是一直没有办法的。
我一个人在家里，有些无聊，但我还蛮享受的。
但如果在这样的时候里感冒就显得有些无助了。我一个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哪里都不能去。打开邮箱看到了太多的祝福。被这么多的祝福围绕着，可是我的身边，却空空如也。这是不是也是另一种讽刺呢？光鲜都是给别人看的，孤独都是自己来承受的。
点开许致的邮件，是一个问题。到了期末之后还来问题目的人实在是很少。但期末前的几个星期内，我的邮箱差点被问题给挤爆。她的信件在那个时候就几乎没有出现。我不禁在回答问题之后问她：为什么期末的时候从来不问问题呢？
下午的时候收到她的回信。我又被她的细致感动了一次。
“谢谢您给我回信。期末的时候老师应该很忙吧！不太可能给每个同学都回邮件的，所以我就没发邮件了，因为还有很多同学比我更需要您的帮助。”
腊月二十八，学校组织所有教职工参加联欢会，还要求带家属去。我正愁着怎么办呢。早上出门的时候和许致正好碰到了。
“下午去参加联欢会吗，你？”
“哦，姐姐让我代她去的。”
“那下午一起去吧！”
“您不带女儿去吗？”
“她啊，也不知道又到哪里混去了。”
她的脸色稍微变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好啊。那到时候我叫您吧！”
“好的。”
下午的时候，她敲门，我听到了，忽然心里有一种久违了的，很期待的感觉。上一次期待，是期待谁，期待什么？我都忘记了。我打开门，看到她，有一秒钟的恍惚。
我似乎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期待看见她了……
“今年过年不回去了吗？”
“回去？爸爸妈妈都在新西兰，我就几天的时间，还要出国吗？”
“这样啊！”
“自从我上了大学，爸妈就去新西兰定居了，我要到暑假才能去那边。过年嘛，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淡漠的一种感觉了。”
“那你将来也要去那边吗？”
“不知道。但我爱这座城市，应该不会轻易离开它的。”
“这样啊！为什么我在这座城市里比你还要久，但却无法爱上这里呢？”
“可能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原因吧！每个人对家乡都比较的难以释怀的吧！”
“这倒是个很充分的好理由。”
“你是一个念旧的人哦！”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用你来称呼我。我愣了一会儿。为什么这句很平常的话听起来那么的甜蜜呢？
联欢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回来了。她和我一样，是个不太喜欢过分热闹的人。我觉得她是我想像中的女儿的感觉，很体贴，很关心别人，很知道分寸，很有教养的好孩子。如果有这样的女儿的话，也许，婚姻的不幸不至于让我感到这样的孤独。
“夏老师，晚安了。”她对我说再见。
“平常不学习的话，你会有那些消遣？”
“一般的时候，我会看看小说，听音乐，偶尔自己写点关于心情的文章。”
“还有别的什么吗？”
“看电影啊！很多好看的电影呢！”
“那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呢？”
“老片子，蛮不错的。不过现在好莱坞的很多新片都很不错的。”
“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看经典的老电影呢！”
“不是啊。有很多好看的现在的电影的。”
“那你介绍几部给我好了。”
“好啊，看到了好的就介绍给你。”
这个冬天，有她的笑容陪伴的冬天似乎不像往年那么的寒冷。她和我想像中的还是有所不同。她也和女儿一样，喜欢欧美的流行歌曲，爱看好莱坞的大片，很时尚，很前卫，很有自己的个性，她不只是个会学习的好孩子，她有思想，有深度，很会生活，很有创意。
原来，我是那么的不了解她。
但了解了她，我会怎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
开学了。
女儿回来了。
她满脸的疲倦。
我什么都没问她。我知道，她不会告诉我的。所以我选择，沉默。
没有再教许致了。这个学期，教学之外的事情繁重，我已经没有教书的精力了。每天都东奔西跑，不是南京开会，就是北京有教授的研讨，我成了空中飞人。虽然年年如此，我今年却感到格外吃力。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一样，每天都睡得很晚，起得很早，有时刷牙的时候都在接电话，通知我今天又应该到那里去。身体很疲惫，心却更累。忙了一天，还常常不能安睡，在漆黑的夜里，头脑空白地不知所措。我明显地感到，从来没有这样确定地知道，我老了。
虽然外表看起来，我还不错，我还很忙碌，我还很充实，但我的心，已经渐渐老去……只是，我的身边，没有人和我一起老去，是我一个人，只有我自己……
一天我就在这样的茫然情绪中看到了许致。她和几个月以前一样的，在电梯门口出现了。她还是那么的礼貌，还是那么的淡定。电梯里，我们都很沉默。出了电梯，我往教职工的专署图书室走，她往理科图书室走，她对我说：“夏老师，最近还好吗？”
我看她。
“哦，我看您好像很疲惫，要注意身体。”她的语速加快。
是的，在所有人的面前，我强打着精神，可只要在她的面前，我就没有任何隐瞒，我一定是把内心的疲倦写在了脸上。
“哦，知道了。最近功课还好，要加油。”
“是。”
她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多么羡慕她的人生。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有重来的可能。而我，我已经是一场知道结局的比赛了，没有悬念，没有期待，没有精彩。
那个研究生的控制系统在全国比赛里拿了奖。虽然事隔两年，但拿奖总是好的。这一来，本来就很繁忙的生活变得更加的拥挤了。我更加的疲惫，还要对着所有人表现最好的一面。我真的有些心力交瘁了。终于我累倒了，在学校的办公室里，我正在跟主任讨论下个星期的工作计划的时候，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医生说我最近压力很大，需要好好休息。
是压力太大了。对我来说，最近的两个月来，我几乎要透支了所有的气力。这次意外昏倒也让我找到了休息的借口。我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借口的。
学院里的同学陆续来看我。我真的很感动。本来不应该让他们担心的，可这个机会实在很难得。许致第三批来的。看到她安静的侧脸，我的心很安定。她没对我说什么。是人多吧？而且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很郑重地告诉我要注意身体了。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那是说再见。
她是个不太善于去用言语去表达她内心的人，但她的眼睛会说话。
这好像曾经是个很老土的说法，但是她倒是第一个我想到可以这样去形容的人。
休息的时间似乎特别的短。
一晃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再次投入工作，也已经是六月底了。马上就又要到暑假了，一年的时间真的是很快很快。我有点感叹，时间这样的快，我们能够抓住的又是什么？事业吗？情谊吗？家庭吗？为什么好像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什么我总是摆脱不掉这种寂寞？
打电话找一个同学，她跟我说很希望能让我给她做导师。我考虑了一下，想要给她一个回答。
“喂？”
为什么听到声音，我就感到这样熟悉呢？
“我找一下栾采。”
“她不在。你需要她回来给你回电话吗？”
“好的，你跟她说我是夏普就好了。”
“夏普？好的。”
“栾采，我想我可以答应你的。”
第二天，她到我办公室来，我很明确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真的？太好了。”
“你自己也要加油！”
“恩！这下我要请许致吃饭了。”
“许致？”
“是啊！昨天她跟我说，你一定会答应我的。我就说如果你答应了的话就请她吃饭，借她吉言么。”
“她和你住在一起？”
“是啊，昨天就是她接你电话的。你认识她的哦？”
“是啊。”
原来真的是她！
怪不得我觉得那个声音那么熟悉的。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错觉。可是她为什么放着条件很好的教师公寓不住去住寝室呢？
晚上在图书馆里看到了她，她很认真地在写作业。我看着她安静而认真的神态，真的很是羡慕她，那么年轻，那么安静，那么投入，那么认真。犹豫到底应该是走上前去打声招呼，问出我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还是留在原地，好好地看一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了，她还是老样子，可为什么，这个总是没有多少变化的女孩子让我总是越来越难以移开我的视线呢？
她忽然起身，走向我这个方向。一下子，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是怎么了？我在深深地自问，却没有一个确定的可以回答的答案。
“夏老师！”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安静，可是我却有些不能面对了。
“是你！来上自习吗？”
“是啊！你重新上班了？很好啊。这次要注意身体了啦！”
“是啊。对了，你怎么去宿舍住了？”
“哦，因为姐姐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也不好做电灯泡啊。”
你离我有些远了，我是该说高兴，还是不开心呢？不过还是离我远点比较的好，我不能放任自己的感情了，你还是离我远点，比较的好。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是的，我是要离你远点，我不能影响你的生活。
“那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我对她说。
“哦，好啊。”
多少年了，我没有因为一个人走近我，茫然失去了方向。
晚上我在电脑前坐着，我却无法思考，我只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关于，她的。
我的内心，挣扎得很厉害。
我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挣扎过。
我对生活一直都是，逆来顺受的。我从来不会挣扎就接受现实，但这次不一样。我知道，这是和她有关的，所以我不能就这样的接受了。
“夏普，我回来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和年轻的时候听到的一样。我感到伤感。过去的我们到哪里去了呢？我曾经那样的迷失在你的青春里。生活，真的太能磨砺人了。
“你回来了？风旎不在家，她出去了。”
“我有事跟你说，她不在家更好。”
我知道是什么事情。我知道的。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感到，心的某个角落疼了一下。
“我们在一起十八年了。我想问你的是，十八年来，你幸福吗？我反正不幸福。我们分手吧！”
这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我，准备得还不够。
往事像一个游魂，在我的心上，挥之不去。
我们是大学的同学。那个时候，在大学里看到女生，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承认，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被她吸引了。她也确实很出众。且不说能考上大学，她的长相也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偏偏她又那么活跃可爱。她简直就像是一道远方的彩虹。她立刻填满了我的思绪、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当时的她，真的是男生中的公认的梦中情人。至于为什么我能成为她的男朋友，就连我自己的都无法说清。我只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感到了幸福，感到了快乐，感到世界都是属于我的。
毕业，我们就结婚了。
我知道，即使到了今天，还有无数的人都在羡慕着当年的我的运气，可以娶到这样的女人。
可是，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们就是不合适。没有谁对谁错。
所以，当她说出分手，我点头，我摇头，我承认，我默认，我微笑，我苦笑，我只是走出这房间，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挣脱，我已经自由。这自由，对我来说，已经无足轻重，但对她来说，意味着新的生活的开始。我们彼此捆绑了太久，我对你有歉疚，有怀疑，有无谓，但就是没有爱。那份爱，到底被我们遗忘在哪一年？
“我祝你幸福。”
“夏普，我对你的，一样。”
要对风旎说和她妈妈分手的事实，对我来说，太困难了。所以这件事情，我让何旖对女儿说。我故意没有回家，在最繁华的南京路上游荡。我想把心里的寂寞给排斥到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可是心里的空洞还是那么大，我无法做到镇定自若。我真的想喝醉一次。我只想醉这一次。
我知道，我一直都太清醒了。
在人声鼎沸的PUB里，我还是，无法摆脱内心的空虚，我一瓶瓶地喝酒。为什么酒喝得越多，我却越来越清醒？告诉我，为什么？
“你不是跟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吗？就是这里吗？”
“是啊！很不错的。”
“蛮普通啊！”
听到许致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安静，平和，充满了异样的力量。可是，能帮到我吗？我这个样子，又怎么能见学生呢？
“夏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她看见我了，用了很惊讶的口气，但表情依旧恬淡。
“哦，随便来坐坐。”我觉得还是早点走比较好，于是边说边站了起来。很久都没有喝酒了，虽然头脑很清醒，但行动却受了极大的限制。一个踉跄，我摔倒了。
“夏老师！你还好吗？”
你平淡的眉眼在我的面前，成了我这一秒里唯一的依靠和安慰。我多么的希望，时间能够就这样的停下来，生活就这样的结束，不要继续了，因为我已经是，没有家的人了。即使我知道，她的心，早就已经不在那里了，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个家，总是好的。可是现在，我就快失去妻子，失去女儿了。原来……我是什么都没有的，什么都要失去的，什么都不会留在我身边的。
四十岁的男人，失去了这些，又还有什么可以留下的呢？
“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关切的声音，我不想听不到。我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抵挡所有的痛苦。
原来，得不到和失去是两回事。当我终于失去的时候，我明白了所有的感受。但一切都太迟了……
在回家的路上，许致的表情很沉重，我的步履很蹒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我想，今天的你一定不是你自己。我不喜欢看到夏老师这个样子。生活要往前看才能有希望。在我最难过伤心的时候我这样对自己说，也希望这句话对老师同样适用。人生只有一次，却可以有多次选择。”
说完她就走了。我却愣在那里。
她的人生哲学很奇怪，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充满了希望。
不是对一般的人来说，看透了之后就会厌倦吗？但不管怎么说，她的话确实安慰了我，那个伤口，在心上的伤口，没有那么疼痛了。
和何旖办完离婚手续是在女儿放暑假的前两天。
她特地请了一天的假来看我们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她冷冷的眼神，默不做声的态度，让人感到害怕而心寒。但她心中也许真的更加的寒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何旖的新任丈夫是我们以前的校友。我知道的，我说过的，羡慕我的人大有人在。他也一直都爱她的。他等了她十八年，想必彼此都更加的肯定了自己，肯定了对方。他也算很成功的男人，在美国有自己的工作室。他想带何旖去美国，但何旖有些放不下女儿，想带女儿一起去。她来问我的意见。孩子大了，应该有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能替她决定的。我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女儿的决定却让我们两个人都感到了无奈。
“我不想去美国，我也不想留在上海。我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目标。我想去流浪。”
女儿流浪前一个晚上，我问她：“真的决定了吗？杨强怎么样了呢？”
“他啊，心不在这里，怎么强求都没有用的，是我太过分了。夏普，你说得对，他无法忘怀他的女友。也许，开始的时候，我应该听你的话的。”
“你现在离开，他也回不到许致身边了。”
“她一定很恨我的。而我只是坚持而已。”这一刻她有些黯然。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最好搞清楚状况再做决定。爸爸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你幸福。”
“夏普，你幸福吗？”
“不知道。”
女儿流浪走了，何旎去美国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书房里。既解脱又空虚。她临走的时候问我的那句一直都在我心上，“你幸福吗？”可是，幸福是什么？谁能告诉我。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看不幸的人的眼光来看我，是那种我最讨厌的同情和怜悯。我很厌烦这种感觉。无论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是这样的看着我。除了一个人，那就是许致。
在隔了一个暑假之后，我看到了她，还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祥和。虽然离冬天还很久，但我总觉得她就是那和煦的冬天里的阳光，让我的心，摆脱这些烦扰。我总喜欢和她多说一些话的。我说过，我想知道，在她的成长中是什么让她这样的享受内心的平静安宁。但我始终是她的老师，我们的话题只是在学习上打转。我也很难去问到我最想去问的题目。
这天，我问到班上的同学，有多少人想考研的。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都很认真，一直都很有追求，她要考研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哪知道，她居然没有举手。
我太不了解她了。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她的思维不是那么的容易解析。但隐隐约约中，我有种担心，担心是自己给她的某种影响。是不是我自己太自信了？我问自己。是啊，她那么年轻，那么沉稳，会好好把握自己的将来的，应该不会因为某个人就改变了自己的方向和人生吧？就算真的是有，那么，那个人也不应该是我。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老男人罢了。除了能给她辅导辅导，就一无是处了。我嘲笑自己想得太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我还应该有什么期待吗？当生活的真相告诉我，一切都是个骗局之后。当我终于失去了所有，心痛得无法呼吸的时候。我还应该再对这样的生活抱着某种期待么？就算可以期待，最好也别对是那样的女生。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都过了半辈子了，不能拖累她的。哪怕在何旎离开我之前，我就已经动了心，牵了情。现在我是一个人，但仍然没有追求这种自私的幸福的权利。
你会有一个好未来。你那么上进，又那么安宁，到了任何地方都会有人好好地对待你。你的内涵，你的修养，会让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对你既尊重又敬佩。会有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的男生出现，好好地对待你，完整你。你会有一个好生活，完美的生活的。
看到你的微笑，那么的澄澈。
我无法做到去打扰那安详。
只想远远地看你，祝你幸福。
这天她到办公室找另一个教授。是她的课程设计的册子被教授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这是常有的事情，但她是所有学生中表现最冷淡的一个。她淡淡地对教授的道歉说没有关系。看她的安静的侧脸，我不禁想，到底你在乎的是什么？为什么，你对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件事情仿佛都看得那么透彻，却还是能够保证热爱生活地继续前行呢？这两者不应该是矛盾的么？
她要走。
我叫住了她。
现在我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在那个时候。
“许致。”
“夏老师，有事吗？”
“你真的不打算参加研究生的入学考试了吗？你的功课一直都很好啊。稍微复习一下，专业课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你是我见过的女生中最有资质的，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潜力呢？”
她低下头去，什么都不说。
“参加考试吧！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离开了上海我能去哪里。”她回答我，忽然之间的回答。
离开了上海？为什么要离开上海呢？你可以在上海继续留着。凭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在上海的任何一所高校念你想念的专业啊！我问她。
我不能再念书了。我是想念本校的，但现在我不能。
她的回答，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
什么是不能再念书了呢？
我知道我们学院的很多人如果想要留校，都是想我做导师的。难道她以前也是吗？
如果真是，那么是因为我吗？
我的心事，她猜到了多少呢？
她瘦削的肩膀失去了以往的干练。而我，在她的面前，似乎也强大起来了。
难以忍受的沉默。
我打破僵局。
“那你再考虑考虑吧！”
“不用了。我已经联系了一家公司，很不错，是家外企。我就要去工作了。在广州。”
好遥远的地方。
我想。暗自想。有一点失望，同时有一点的沮丧。
“那好，记得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帮你的。”
“知道了。”
而我也知道点什么才对。你是因为我，才要离开这座城市的吗？是啊，我们之间，多么遥远，遥远到像是两个世界。年龄，身份，还有就是世俗的眼光，我们都要考虑的，不是吗？
你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结果呢。
夏普。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要这样叫你的名字。但好像我很少能当着你的面叫出来。明天我结婚了。今天是最后一次这样任性妄为地写信给你。
注意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夏普好像是大一的时候的事情吧！那时你给我们上了一门课。同学们都说你有一双漂亮的手。我看了，是很漂亮。
后来，我大三了。结果把蛋糕砸到了你头上。很失礼呢。但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走错了楼层。
我失恋了。我知道，她是你女儿。
你很宠她的，对不对？
我也没有多恨她的。我和杨强，大一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两年的时间，无论什么样的时候，他都在我身边。我是想过要好好珍惜他的，我也确实那样做了。但他终究没有在我身边，只为我太苛求完美了。他来找过我的，可是我拒绝了。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究竟是因为不能容忍他的背叛呢，还是已经爱上了另外一个人呢？
而那个人是谁，似乎不需要我多说了。
你离婚之前，学校里就在传出很难听的话了。说我们勾搭上了。
我好难过。
原来我第一次先喜欢上的一个人，大家就是这样来评判我的这份隐秘的感情的。
我矢口否认着，心痛着。
有的时候还要装作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
好累哦！
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情经历。爱上一个也许真的就是不该爱的人吧！
而我们也只是一起坐过几次公车。
你因为你女儿抢了我的男朋友安慰过我几次。
就是这样。
好简单的事情，怎么就成了大家传言中那么难听的词呢？——勾搭？
我好讨厌这样的词汇。
我好讨厌自己一向都那么平静的生活被这样的词汇所包围。
我只能选择，逃避。
但我的内心很清楚。
让你做导师，我知道，这是我大一的时候就想过的事情。你那么专业，又细心，真的是个好导师的。可是，流言真的好厉害哦。哪怕我们只是说过一些话，就已经被定义成为不正当的关系了。你离了婚，流言更加厉害。
我终于体会到那个美丽的女人留下的那句，人言可畏。
我在广州蛮好的。给你发邮件什么的，都告诉你过了。
虽然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但被他们说得多了，我也有点怀疑，我们在一起过的。哪怕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到一天的时间。但回忆，太多了是不是有时也会显得过分的沉重呢？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有时想想，真的有点害怕。
我的未婚夫，是个很好的男人。说男人有点过分了，因为他还不大，也不够成熟。他只是爱我，所以我接受了他。我想，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你是有你自己的魅力的。
那种魅力，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有那样的一段时间里，我好想你。
无论在哪里，那个时候的我，都好想你。
哪怕就在你面前。
我只是没有说出来。
毕业了之后，我渐渐学会了忘记。是因为身边的他，是为了身边的他。
他才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也许这话说得真的好武断吧！
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但也许真的不能因为吃饭可能会噎到就不吃饭吧！
不能裹足不前。
这是真理。我必须前行。
许致
2003年2月25日
许致，我想你也许永远都看不到这封信。
但我还是要用热忱写信给你。
也许这是最后一封了。
看你给我的邮件。很高兴啊，你在广州很好。但你从来就不说你哪里不好。
我对你，原来是一个没有资格去倾听的人。
你不告诉我你的不如意，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疏远的缘故吗？
是，或者不是，都没有关系。
我说过的，对自己说过的，只要远远地看你，就好。
我知道你明天结婚。
那个男孩好吗？
这样说你的未婚夫，是不是有点不太诚恳？但确实是，在四十岁的老男人的对比下，他二十岁的年纪，当然应该是孩子。你忘了吗？我还有个女儿，和你一般大呢。
如果我不是有个和你一般大的女儿，换句话说，我比你大这么多，也许我会坦白自己的内心的。
多少挣扎呢？！
当我看进你的眼睛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在我的心里凝结成了永恒。
你的安静，你的勇敢，你的脆弱。
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安静勇敢和脆弱。
祝你幸福。
夏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