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初阳

天黑了。

空气匿藏在每一根弦线上，屏息凝听，直到静穆的星空没有任何色彩。手里的吉他安静地躺在怀里，独自唱着属于我们的歌。

——喂，你在哪里。

（一）我不孤单，因为有孤单陪着我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抱着吉他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这里没有人会发现我，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更没有人听见我的吉他在唱歌。那时是初晓之时，天台上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此起彼伏的呼吸。

——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也许我早已习惯了与孤独做伴，我不需要任何，我觉得我有这手里的吉他就够了。

可是你却这样闯进了我一个人的世界。

“喂，你说，在一个人孤单的时候，然后找孤单来陪着自己会不会要好些？”

我昂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挑的女孩站在耀眼的初阳下，脸上微微泛起的红光恍若天边的朝霞，如海藻般的黑色卷发倦懒地垂在胸前，隐隐散发着晨曦的光芒。

——我以为这个天台只属于我和我的吉他，可你此时却放肆地站在我面前。

我淡淡地扫了你一眼，便低下了头，继续拨弄琴弦，一眼不发。

然后你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

你就这样坐在了我身边，初阳将我们的影子跌在了一起，你的轮廓似乎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此时此刻，我突然觉得有一中温暖掉进了心里。

——喂，突然觉得，有人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二）知道么，喜欢看天的孩子是寂寞的孩子。

之后，你每天都会来。

你总是很安静，很安静地坐在我身边作为我唯一的观众。我不说话你也不说话，我们从没有与对方说过半句话。

直到那天，你在沉寂了很久之后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季熙……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微微的昂起头，蹙起眉头看向你，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你的眼神有一丝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过了许久，我哑声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叫季熙？”

——那就是我给你的回答，对你来说不知道是怎样的伤害的回答。

因为在那时，我真的不知道。

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起头看向被初阳映照的天空，轻语道：“你知道么，喜欢看天的孩子是寂寞的孩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揪了一把，心头一颤。我看见了你眼神中的波光，在初阳下似乎还闪烁着晶莹的液体。我第一次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还微微带着丝疼痛。

那种疼痛，又好像来自于另一个空间，熟悉而又陌生。

（三）你若初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愿意让你如此放肆地踏入我被封闭的世界。

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孤儿，一个有轻微自闭症的孤儿，一个没有记忆的孤儿。而这些，我早已习惯，在孤儿院里，被殴打被欺负从来都没有说过半句话。

我所拥有的，只有怀里的这把吉他和孤独，相依为命。好像打我记事起，就一直抱着这把吉他，从不离手。它像是我的灵魂，盘踞在我的体内，好像我失去它，等于失去我整个生命。可是这把吉他，我却不记得来自哪里，也不记得为什么对我来说如此重要。

它好像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芒，好像是黎明的第一抹阳光，好像是在初阳下某个高挑的，散发着晨曦光芒的身影。

——熟悉而又陌生。

那个冗长的夜晚，我坐在宿舍的墙角，呆呆地望着雪白的墙壁，脑海里全部都是你的身影，你眼神里淡淡的忧伤，还有唇边淡淡的笑意。

怀里依然抱着那把安静的吉他，却无意中弹下了几个音。我愣了愣，看着自己手指和陈旧的吉他。它好像在告诉着我什么，好像要诉说一个被我遗忘的悲痛的过往。

那个晚上，我在火光里，写完了一首曲子。

（四）是回忆与我为邻

十岁生日那天，男孩许下了一个愿望，他说他想拥有一把吉他，一把精致的木头吉他，还要成为班上第一个会弹吉他的男孩。

十一岁生日那天，女孩把手中的吉他递给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把崭新的吉他，看着她，笑得眼镜弯成好看的月牙。

十二岁生日那天，男孩的母亲知道了那把吉他是女孩送的，将它狠狠地扔在地上，男孩的母亲蹲在地上哭了，男孩看着吉他，也哭了。

十三岁生日那天，警方在一场火灾后的废墟中发现了男孩，男孩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抱着一把吉他。等他醒来，人们发现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十四岁生日那天，男孩从医院搬进了孤儿院，女孩跪在地上看着他，泣不成声。人们指着女孩说，看啊，这就是那个贱女人的孩子。

……

一片昏暗。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感到眼前一片昏暗，头剧烈地疼痛，微微作响。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刚才的那个梦。

我“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呆滞地看着眼前的这一片昏暗。

你被我突然而来的动静惊醒了，发现我醒来了，便欣喜地跑去开灯。我看见，你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的吉他和那张乐稿，那张我为你写的乐稿。

让我记起这一切的，竟是一场火灾。

“季熙……你的把我吓坏了。我路过你住的公寓时发现竟然失火了……我像疯了一样想冲进去时你却抱着吉他跑下来，然后昏倒在地上……你知道吗我有多害怕我害怕我……”

——再次失去你。

后面的这五个字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咬了咬嘴唇低下头。

我看着你如此仓皇失措的样子，冷笑一声，一把夺过你怀里的吉他。

“尤、陌、岚。”我看着你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出你的名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的演技还是依然是这么好。”

你愣愣地看着我，眼里似乎泛出了水汽。

我冷笑一声，狠了狠心继续说下去：“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认识我，我爸和你的母亲就不会认识，更不会在一起。我的母亲就不会自焚，就不会将整座别墅烧毁。我的父母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送进孤儿院。”

你哭了。你抿了抿嘴说：“没想到你都记起来了……”

“是啊，我都记起来了。”我斩钉截铁地道，“并且，我还记得，这一切一开始就是你和你母亲的阴谋。你们想要的，是季家的财产。”

那些话，几乎用了我一生的力气。

你哭着仓皇而逃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那种疼痛，竟然也是如此。

——熟悉而又陌生。

下一秒，潸然泪下。

（五）尾声

回到学校时，再不见你的身影。

他们说，那个叫做尤陌岚的女孩，不知道得了什么罕见的病，去了美国接受长期的治疗，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那个天台，发现你常坐的那面椅子上安静地放着一个MP3。MP3里只有一首歌，那是属于我们的曲子。

——它叫《你若初阳》。

我蹲在地上，闷笑起来，任由那些伤痛不断地蔓延。我才终于明白，我们那么渺小那么卑微，只要命运的大手轻轻一拨，便迷失了方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你，怨的只是命运。可是只要这样，我们的故事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