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桃花烂漫

他说，如果你愿等我，我会在四年之后回来与你相守。

轻轻的诺言，让她义无反顾。她的等待从来没有松懈。她不知道，四年，意味着什么。如此执著的等待，究竟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他的虔诚，她无从得知。她没有想过结果。

那年，她转过头问他，是否有不变的等待。

一个温文尔雅的女孩。平齐的刘海，遮住淡淡的眉梢。她盯着他，他感到无所适从。阳光灿烂的日子，他们开始相爱。温暖的爱情好像代替了柔和的阳光，在心里留下浅浅的温度。她带给他剧烈的冲击。让他觉得，他们似曾相识。或者，他们前世本是恋人。他是相信前生的人。有些事情，毫无理由可言，于是他相信前生。

他犹记得，他们初恋的时光。有一个仓促的约会，因为失去电话联系，她在路边足足等他两个小时。他来的时候，看见她满脸的泪水。没有怨言，也没有争执。只有两行清澈的未被蒸发殆尽的泪水。他明白了，这是一个让他无能无力的女孩。她已经掉进他的宿命。她从那时候开始，看见了爱情里一些残破真相。也许，等待，便是其中之一。一个人守着流逝的时间，孤独，寂寞，度日如年。等待一个人的到来。好像是心甘情愿的事情。但是，到了最后，没有安慰。心里也就有了疼痛，无法排遣。眼泪，就那样的卑微地表白。她亦觉得，这是一种极端的途径。刚刚开始的爱情，经不起语言和猜忌的摧残。只有眼泪，可以遮盖一切语言。还有谎言。

相恋许久以后，发现彼此都是初恋，她常常忍俊不禁。这是她喜欢用来调侃的戏谑。她始终不相信她是他的初恋。她会突然问他，嘿，你以前的她呢？

开始的时候，他毫无察觉这样询问的意图。渐渐的，询问变得频繁，他觉得恼怒。他说，你是不是有病？我说过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孩。

我就是有病，你不喜欢，我们可以马上了结。

她木木地看着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潸然泪下。他看见她眼里的倔强。她骨子里让他束手无策的成分暴露无遗。他感到无可奈何。大部分时间，选择沉默。他变得迷茫，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固执地维系着他们之间飘渺的关系。

他说，我该带你出去走走。

他们已经相恋一年。时常同居，时常争吵，可是，没有分开。

三月的时候，他决定带她去观看桃花。在郊外，连绵不绝的山上，有刚刚盛开的桃花。他想，多带她出去走走，也许她会改变。

姹紫嫣红的花，从山脚开到山顶。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埋在花海里。他们牵着手，雀跃地拾级而上。她说，这个时候，柳树也该绿了。

他愕然。

她说，你会不会是那个多情的李益。而我，就是注定等待你的霍小玉。

我不会离开。哪怕这是劫难。他摘下一朵带有露水的桃花，别在她的头发上。他发现她的眼睛已经湿润。

她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怀里。她说，我们终究会分开。我好像看见了灞桥。还有转绿的杨柳，在微风里，轻轻飘动。我相信你的离开，还有回来。因为，我会一直在思念里等待。直到苍老。

也许，我可以像霍小玉一样，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可以和你阔别重逢。然后相守。

他说，我不是李益。这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年代，我们别无选择。唯有这一刻的相爱，是真实的、刻骨铭心的。

他们在那个时间里，折柳惜别。小玉的等待，终究成空。在告别以后的时光里，思念取代一切。因为遗憾，所以流芳百世。

他说，他们后来不是破镜重圆了吗？

她说，这是一场没有大团圆的折子戏。《折柳》。没有结局，只是一个人遥遥无期的等待。然后，曲终人散。

好像是他们爱情的一种隐喻。曲终人散。

于是，她转过头问他，是否有不变的等待。两个人空空的教室，他的沉默消失在各个角落。窗外，依然是阳光明媚。回来以后，她好像真的变得平静。

六月的时候，他们有了重要的决定。

她选择家乡的大学，他选择北方的大学。不想梦想埋没在爱情里。

她送他到车站。看见远处荒凉的山川。伸向天边的轨道。还有傍晚的霞云，精神抖擞，正注视着这个渺小的车站里一些无言的离别。每天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人在告别，在离开。甚至，这些简单的离别里会有许多看不见的诀别。对于人世，他们那么平淡。但是，她才步入这场死生契阔的爱情。她想，死生契阔，才算爱情。她忽然想到他要这样轻易离开，有心痛的感觉，泪水再一次滑落。

他总是说，你就像黛玉，用泪水来祭奠爱情。

无尽的愁涌上心头。她想起霍小玉在灞桥与李益惜别的情景。时过境迁以后，物是人非，唯有爱情不破。她们送别他们的心情，也许没有区别。唯一有区别的就是结果。他离开后，真的会再回来吗？她不断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

她曾经对他说，在《折柳》这出折子戏里，最后一个镜头是等待。然后，曲终人散，没有破镜重圆。她想告诉他，她希望他能够回来。哪怕要她等待苍老，等待一生。

他说，如果你愿等我，我会在四年之后回来与你相守。如此激动人心的誓言。

他的离开，就像折子戏里最后的离别，仓促，遗憾，并且杳无音信。

三年以后，她收到他最后一封邮件。

这些年，我们彼此相爱。然而，我知道，你终究不会属于我。你是一个桀骜的女孩。需要反叛和包容，这些，我都无法给你。因为我的性情与你一样执拗。我们就像两只刺猬，靠的太近，会彼此伤害。我承认曾经对你执著。也许，我们都想改变。可是，已然没有结果。那些誓言，是我欠你的债。我已经不再回来。

这一次，她的心情平静。她想，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不再相见，不再熟悉，也不再陌生。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那些流过的眼泪，已经消失不见。

她等他整整三年，换来他的诀别。她把她全部的爱情都交付给他，她已变得残缺不全。丧失了再去爱一个人的能力。

她想起他们一起去过的山川。有连绵不绝的桃花正如火如荼地盛开。

如今，已经荼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