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富者,取之有道就不得遭人嫉妒。而故事则讲述了一位大奖得主被逼走的事实,侧面也提醒了人心中的那点私欲不可过度膨胀。虽然故事情节有点俗气,但是也不能说这篇故事没有意义。拜读,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A
临近岁末,陈芸体验了一种飘然欲仙的超然快感,浑身酥酥的,头脑晕晕的。她幸运地中了彩票,得到三十多万元奖金。漂泊异乡打工多年,“工”字没有打出头,倒飞来横财,也算盼到了云开见日出。
作为女人的陈芸也很“女人”,平时看惯了都市女人的华裳丽影,心里无比羡慕,如今领到巨额奖金,也“女人”起来,饥渴般疯狂地购买了梦寐以求的高级化妆品,名牌服饰,黄金珠宝,高级手机,并到美容院,精心美化,将自己脱胎换骨成了一个都市时尚丽人。她看着镜中楚楚动人,顾盼生姿的自己,禁不住“哦”的暗叫一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么靓丽的。当然,忘不了给牵肠挂肚的亲人每人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以及准备派送给朝思梦想的乡亲的开心果、饼干、糖果之类的年货。春节前夕,提着大袋小袋,一路春风,一脸喜气,衣锦还乡。
离家五年,不但时刻惦记亲人,也惦记着父老乡亲,夜沉人静之时,从村头整天笑呵呵的二叔公,到村尾的见了女人两眼发青光的老光棍陈大嘴,挨家挨户反复回忆着他们的音容笑貌,趣味故事,他们庸常,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争吵,他们简单,没有奢华的物质,但知足,平和。她放下行李,悲喜交集,泪水盈盈地与亲人相拥后,就迫不及待地要见久违了的父老乡亲。在父母的陪同下,挨家挨户拜会乡亲,一声声甜甜地亲切地呼喊着六叔、五婆、八婶、大伯、二叔公等乡亲的辈份,一边慷慨大方地派发礼物,一群流着鼻涕,蓬头垢面的小孩欢天喜地跟在背后,手里拿着,嘴里含着她发的糖果。她沉浸在浓浓的乡情里。
有的乡亲见陈芸衣着这么靓丽时尚,出手如此大方,满腹疑问地说,是不是中了彩票,发达啦!
她笑容可掬,神采飞扬,半真半假地答道,是呀,中了彩票,发达了,大家就开心食好了。
此时,两个曾到过城里打工,自以为见过世面的新嫁到本村的媳妇,狐疑地打量着珠光宝气、丽衫艳裤,红嘴唇蓝眼眶的她,目光也暧昧起来。瘦高的媳妇悄悄用手捅了捅身边矮胖的媳妇低声嘀咕说,你看她这副派头像什么?矮胖的媳妇歪着头眯缝着眼审视一阵说,依稀觉得与那些在娱乐场所混的女人颇为相似。瘦高媳妇两手交叉抱胸,轻蔑地打了个鼻音说,打工可怜巴巴一点工资,不吃不喝也穿不起这么名贵的衣服。矮胖媳妇将含在里嘴的糖“啪”的喷到门前的垃圾埋里,连吐了几口口水,恶心地说,说不定有性病呢。瘦高媳妇也下意识地将手里拿着的两颗糖偷偷掷进了屋檐下的水坑。就这样,一个肉眼的揣测演变成一个疑幻似真的流言,几乎在她拜会完全村乡亲的时候,像病菌一样迅速传到了村民耳里。
分别多年,一家团聚,本该喜气洋洋,可家里似乎没有她想象中洋溢欢乐喜气氛。当晚,她朦胧中听见隔壁房间里,父亲咳了一整夜,母亲转辗反侧,夹杂着微弱的叹息声。哥嫂的房间里也隐隐约约传来游丝般的嘀咕声,但听不清具体谈些什么内容,她相信,内容与她有关。
清晨,陈芸起床步出房间,母亲已下地去了,嫂子在厨房煮猪食,哥哥去镇上搭客了,父亲蹲在院子墙根下默默吸烟,脸色凝重,目光呆滞,和他打招呼,也只是勉强地点点头。七岁的侄儿佳佳坐在客厅的竹榻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包装精美的糖果、饼干、瓜子,奇怪的是佳佳居然视若无睹。她奇怪地问他为什么不食,佳佳呶着小嘴说脏。她以为他的手脏,便剥了一粒糖往他嘴里塞。然而他手一扬,打落了糖,瞪着眼睛望着她说,妈妈说这东西脏,食了肚子痛。
憋了一夜,陈芸急着上茅厕,没理会侄儿的小儿脾气,急急出了门。茅厕连着猪栏,家家如此。她刚蹲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四婶和五婆一边喂猪,一边闲聊的嘀咕声。四婶用轻蔑的口气说,一个乡下妹,没有文凭没有靠山,打工那能挣那么多钱,肯定在城里做着那下流的事。五婆附和说,单看那身怪里怪气的打扮,一眼就看出是那种食脏饭的人。四婶又说,说什么是中了彩票,还不是骗鬼食豆腐。五婆叹了口气说,时代不同了,如今笑贫不笑娼,谁挣到钱谁就有本事。四婶笑着调侃说,你要是年轻三十年,说不定也会干这行呢。五婆怒道,呸,我要是去挣这种钱,还不让雷劈死好了。两个女人留下一阵调皮的暧昧的笑声,挑着潲桶离开了。
陈芸知道她们议论的肯定是自己,心中气炸了,真想操起茅坑里的屎勺,舀一勺屎泼向两个口臭的臭婆娘,但她还是强忍住了。她抚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眼泪夺眶而出,想不到出手大方些,穿得时尚些,竟招来这么恶毒的流言蜚语。她脚步如灌铅般从茅厕出来,神情恍惚经过阿菊家时,突然从院子传出阿菊怒骂小孩的训斥声:不干不净的东西,食了会拉肚子,不要食了。骂声刚落,四岁女儿小桃放声哇哇大哭,几个东西“嗖”的越墙而出,“啪”地落在陈芸的跟前的路面。那可是昨天她诚心诚意派发的糖果啊。她和阿菊、及她的丈夫阿旺三人是初中同班同学,阿菊和阿旺初中就偷偷好上了,初中刚毕业,也没领《结婚证》,就摆了喜酒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小桃,小桃患先天性兔唇,因为生活困难,也不给她动手术,昨天晚上陈芸看见裂着嘴唇的小桃,心里酸楚,暗暗动了心,要出钱帮这个不幸的女孩做手术。此刻,她的心几乎碎了,觉得有必要澄清,有必要分辩,捡起地上的糖,强忍住内心的怒火,静静心绪,走到木栅栏门前,不卑不亢对哭着的小桃说,小桃放心吃吧,姨姨以人格担保,糖绝对干净。站在小孩旁边的阿旺阿菊夫妇,脸涨得通红,尴尬地搓着手,呆呆地傻笑。
她脚步沉沉回到家,院子的门关着,隔着栅栏门的缝隙,看见父亲和嫂子正在院子里捉鸡,父亲患哮喘病,累得气喘吁吁,十几只鸡被追得四处逃窜,似乎己预感到末日的来临,焦躁地尖叫,拼命地拍打翅膀,鸡毛灰尘满天飞。她以为父亲是准备杀鸡慰劳自己,她很想吃家里的走地鸡,肉出奇的香,可推门进去时,却看见两只鸡笼已各装了七八只鸡。嫂子说今天是春节前最后一个墟日,把鸡卖了买年货过新年。她说带了钱回家,不用愁年货,鸡留着过节自己食吧。嫂子当没听见,盖好鸡笼,挑着往外走,边走边阴阳怪气地说,你辛苦挣的血汗钱,留着自己花,家里再穷,还是可以过个丰盛年。
父亲背着的双手抓了把秤,默默跟在嫂子后面,一起去墟市卖鸡了。想到刚才侄儿的态度,想到昨晚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难以入眠的翻身声,以及哥哥嫂嫂的彻夜嘀咕声,深知家人也怀疑她不正经了。她伤心地站在院子中,愣愣地望着墙角那棵龙眼树,真想放声大哭。母亲从地里摘菜回来了,不冷不热地问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便进屋端了一筛子黄豆出来,挑去虫蛀的,准备过年磨豆腐。她过去帮着挑,她很认真地对母亲说她真的是中了彩票。母亲头也没抬说,女,妈相信你,可总得有根有据。她急着解释说,中了就是中了,那需要什么证明。母亲叹了口气说,现今人们发了财,那一个不是守得比鸡蛋还要密,那像你满街唱,况且你穿得又如此让人猜疑。她说,这叫时尚,叫女人味,讲这些,你们也不懂,不说了。母亲将挑好的黄豆倒进木桶,眼睛有点发湿,喃喃地说,昨晚村里就炸开了锅,都说你在城里干着的是丢人的职业,挣的是脏钱,有的还有板有眼地说在什么夜总会门口,看见过穿着叉子开到屁股的裙子的你。今早一出门,人们就在我背后指指戳戳,你叫家里人以后怎在村里做人,女,要是真是做那种事,妈妈也没脸留在世上了。母亲语气很重,她知道母亲会说到做到,便说,妈,过了年,我带你到城里,一来让你开心玩玩,见见世面,二来到领奖金处,证明我说的不假。母亲说,我能证明你清白吗,别人能信吗?
她越解释,越显得欲彰弥盖,越辩论越糊涂,越抹越黑,人们越认为她中彩票纯属子虚乌有,越深信她用肉体换钱的事实。她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让他们去猜想好了。她想坦然,但无法坦然,进进出出,总感到背后有人指指戳戳,轻蔑的目光如一支支冷箭,从门的背后窗的背后围墙的背后,飞射而出。走在村道上,人们远远避开,狭路相逢,挑着重担者,耄耋老者,也惴惴地给她让路,她哭笑不得,但她无法改变。她感到无比的压抑,无比的心痛,她从城里回来前已向男朋友告知了回家的日期,男朋友就在相距不到五里的邻村,可回家七八天了,还不见男朋友的影子,看来也听到风言风语,动摇了见她的勇气。
迎春的鞭炮声响过,时间己踏入新的一年,各家贴上猩红的春联,院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红色的鞭炮纸屑,散发着浓烈的火药香味,村口破旧的土地庙香火缭绕,祭品摆满神台,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欢乐气氛。陈芸没有半点过年的兴奋,感到无比的郁闷,头痛欲裂,己收拾好行李,就等这迎春的鞭炮声响过,立刻动身回城打工,她已想好了,就用这笔奖金,在城里买套房定居。
可当陈芸两眼红肿开门出来,却看见父母、哥哥、嫂嫂,弟弟、侄儿,穿着自己买回来的新衣服,坐在厅里,见她出来,纷纷站起,微笑着,亲切地和她打招呼。侄儿佳佳坐在竹榻上,鼓着腮帮,津津有味地吮吸着前几天曾说脏的奶糖,笑容可掬地抱拳作揖说:“姑姑,恭喜新年发财,利事到来。”母亲走上前,右手抱着她的肩,左手揩着眼泪,哽咽地说,女,这些天,让你受了委屈,睡不好,食不好,瘦了,难为你了。
陈芸见得到亲人的理解,心头一热,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嘤嘤地哭了。
原来,村里一个与陈芸同在一座城市打工的姐妹,昨晚深夜回到了村里,证实了陈芸确实中了彩票,得到一笔巨额奖金。
B
山村闭塞,消息也无胫,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揣测,谣言,流言,如秋风扫落叶,一夜扫除殆尽。唯一不变的是村后的那条弯弯小河,清粼粼的河水依旧哗哗啦啦,昼夜不息向远方流淌。
嫂嫂殷勤地从厨房端出一盆热水,亲昵地说,小姑,洗面。陈芸回家七八天了,嫂子第一次如此热情款待自己,自己是后辈,受此厚礼,真是诚惶诚恐,情况受宠若惊。陈芸慌忙接过水盆,不安地说,嫂子,你这是折煞小姑的阳寿了。嫂子笑吟吟,一团和气地说,应该的,亲不亲,自家人,你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受了很多苦。说完,匆匆回自己的房间拿来一条新毛巾给她,她洗面时,嫂子又拿起新牙膏新牙刷,小心翼翼地抹上牙膏。嫂嫂叹了口气,义愤填膺地说,小姑呀,嫂子就不相信你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我十年前嫁入陈家时,一眼就看出你是个品行端正的姑娘,村里那些烂嘴烂舌的臭八婆,自己的心不干不净,就爱背后说闲话,你别介意,她们以后再敢说你半句闲话,嫂子为你出头,不用剪刀剪烂她们的嘴巴就誓不为人。
陈芸将斩新的毛巾铺在脸上,一股清香的热气沁入肺腑,浑身感到无比的舒畅,心头的抑郁也烟消云散了。听到嫂子视死如归地说要为自己仗义执言,打抱不平,心里明知是虚伪,但还是笑了笑,由衷地感激说,嫂子,多谢你。
嫂子见她洗完面,将上了牙膏的牙刷递给她说,乡下人素质低,低级趣味,遇事就往胯下那东西瞎猜想,你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陈芸心想,流言可畏,我能和他们计较吗?
嫂子倒了脸盆的脏水,收拾好毛巾、牙刷、牙膏和口盅,转身看见丈夫站在门边抽烟,抹着鼻涕正往墙上擦,便板着脸严肃地教训说,真恶心,瞧清楚,这是你妹专用的毛巾,别将脏手随便擦。见丈夫红着脸点了点头,才脚步轻快进了厨房。
嫂嫂在厨房弄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煮水饺,汤面上漂浮着几粒葱花,笑吟吟地对她说,小姑,趁热食吧,饺子馅的肉是你哥早上骑车到镇上割的,韭菜也是你妈刚从地里割回来的,那天听说你爱食家里养的走地鸡,你爸一早起床杀了只鸡熬好了汤,鸡汤煮饺子,补补身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一个女儿家,在外颠簸五年,不容易呀,嫂子体谅,家里人都体谅。
她在家人温暖的目光抚摸下,贪馋地吃着香喷喷的水饺,一股鸡肉猪肉韭菜融合而成的馥郁浓香从嘴里顺着喉咙,缓缓渗透五脏六腑,浑身陶醉。回家七八天来,首次食到的最可口的美食了。
陈芸吃完水饺回到房间,瞬间惊呆了,房内己焕然一新,一片灿烂,被褥蚊帐枕头全换成了新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新鲜气息,台面上摆了个花瓶,插着一束鲜艳的塑料花,虽然没有芬芳的花香,但风姿绰约,娇艳动人,台面上还搁了块玻璃镜。她以为走错了房间,定睛细看,却没有错。这些东西是哥哥早上到镇上买回的,当时天刚蒙蒙亮,商店还未开门,哥哥急急敲开了店门,店老板睡眼惺忪,见是做生意的,也没怨气,热情为他拿货。她很快平静下来,嘴里也没说什么,坐在桌前,拿出化妆盒对着镜子细心化妆,因为村人的误会与讹传,几天不敢再化妆,努力将自己恢复成土里土气的村姑模样。此时,嫂子忸怩地进了房,这是她回家以来第一次进她的房,嫂子坐在床沿上,笑吟吟地看着她化妆,一副羡慕的神态,看了一阵,用讨好口吻赞叹说,小姑真时尚美丽,长得比章子怡还美,不知会迷倒多少男人。
陈芸专心化妆,将一块补水的白膜铺在脸上,只露出嘴眼耳鼻,态度不冷不热,“唔”“嗯”地发些鼻音应和着。
嫂子虽然感到她语气的冷淡,但依然坐着不走,脚吊在床边,有节奏地晃荡着,半咬着嘴唇,似乎有话想说,但几次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深深地,悠长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小姑你离乡别井出外打工五年,工资不高,大部份又寄回家,嫂嫂也是女人,知道你生活过得清苦。不过,老天开眼,苦尽甘来,老天报答了你一大笔钱。嫂子眼睛发红,流出了泪水,伤心地抽噎了一阵接着说,其实我和你哥在家里也过得不容易,日子过得不温不火,你每月寄回家的钱不够你爸食药,家里的柴米油盐,你弟的学费全压在你哥身上,你哥每天起早贪黑,骑着那辆破烂摩托车,守在镇上搭客,生意好时,一天能赚二三十块钱,有时一分也赚不到。说到伤心处,嫂子放声哭泣。
几天来,别人曲解,她能理喻,但作为亲人,也跟着外人瞎揣测,她的心仿佛坠进了冰窟窿,又寒又冷。从侄儿的态度,就可知嫂子将她想象得有多坏,有多脏。此刻,她见嫂子哭得伤心、动情,也忍不住渗出了眼泪,也原谅了她的冷漠。
陈芸知道嫂子歇斯底里,情真意切地诉苦,是在打她钱的主意。她中奖之后曾冷静做好了奖金的分配利用计划,给爹娘十万元养老,哥哥弟弟各五万元,自己十万元结婚生儿育女,投资做点小本生意,零头几万元送亲戚朋友做人情,人情大过天,花几万元也不过分。可经过这几天时间的人情冷落,她对当初的计划作了否决。
她头也不回头,对着镜子里的嫂子淡然地说,我出三千元钱让哥哥换辆新摩托车,生意就好起来了,也会更安全。
嫂子蓦地站起来,抹去眼角的泪水,焦急地解释说,亲爱的小姑,你离家五年,家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人们不兴搭摩托车了,搭的士,既安全,又遮风挡雨。
陈芸知道嫂子的胃口开得很大,心里虽然厌恶她的恶俗,但说的也是事实,心想,自己出嫁后,家里的生活重担全压在哥哥身上,没有家庭的经济支柱,生活的艰难不堪设想,便问道,的士要多少钱一辆?
车身加出租牌照,八万八千元。嫂嫂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陈芸从镜子里看见嫂子心胸急剧起伏着,能听到她“卟卟”的心跳声,心里暗暗笑了笑,故意折磨她说,让我想想几天。
嫂子紧张得不停地搓着双手,脸上发烫,为掩饰内心的焦躁,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踱了一阵突然停住说,小姑呀,支持不支持,快点拿主意吧,春节前听政府的人说,全镇就剩下两个“出租车牌”了,要是让别人定了,以后可没机会了。
陈芸悠闲淡定地化妆,眼眶描蓝,嘴唇涂红,眼眉描深,指甲涂上蔻丹,过了半个钟头,才淡淡地对精神紧张得几乎要崩溃的嫂子说,好吧,我全给。
嫂子一听,兴奋得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一把抱住她的脖子,狂吻她的头发,喃喃地说,小姑真是好人,人美心善,一年之计在于春,我就让你哥哥到镇上将车定了。
嫂子说完,蝴蝶一样轻盈地飘然而去,回到自己房间将喜讯告诉丈夫。可是,嫂子突然“啪”的声,重重打了自己嘴巴一掌,懊丧地骂了自己一句:死蠢,怎么不说十万呢。
C
啪啪啪,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院子的木栅栏门被重重拍得灰尘滚滚,摇摇欲倒。家中那只黄狗汪汪地狂吠,几只鸡也吓得四处逃窜。
谁呀,新春大吉,拜年也这么没礼貌。嫂子嘴里嘟哝着,脚步生风从屋里冲出来开门。哎呀,我以为是鬼子进村,原来是七叔婆,拜年来了?快请进。
我们贫苦人家不敢与你们富人攀亲认戚,也没闲心拜年,陈芸在家吗,我有事找她说。七叔婆五十多岁,矮矮胖胖,像个冬瓜,板着脸,瞪着眼,两手叉着腰,一看这副神态,就知是要闹事的。她是村里人见人怕的泼妇,什么脏话都骂得出口,而且可以连续骂几天几夜,骂遍祖宗三代,男女老少都怕惹上她。
嫂子见七叔婆这副存心闹事的架势,心头有点发毛,不知发生什么事,陪着笑脸问,姑姑刚回来几天,冲撞你老人家什么了,发这么大的脾气?
要是冲撞了我,我早就和她没完没了,冲了我家那个没卵的窝囊废。七叔婆怒目圆睁,唾沫横飞,对屋里高声大喊,陈芸,你有胆做就有胆给我出来。
陈芸搓着涂了化妆品的双手,亮丽动人地从屋里走出来,笑容可掬地问,不知做错了什么事,令七叔婆发这么大的火气?
什么事?难道你不知道,七叔那天被你逼得失足跌落鱼塘,天寒地冻,冷坏了身子。七叔婆理直气壮,瞪着她。
七叔是个最没脾气,最胆小怕事的和善男人,性格内向,少言寡言,走在路上,见了谁都让路,就是自己挑着千斤重担,面对一个走路的健壮之人,也不例外。那天她感到郁闷,独个儿到野外散步,走到村口的鱼塘的塘堤时,碰到七叔挑着满满一担萝卜从地里回来,本来她已站在路边让他,他却谦逊地站在塘边给她让路,塘堤底下给水淘了半空,加上他挑着重担,泥土倾塌,七叔连人带两箩筐萝卜跌入水中,塘水不深,七叔手脚灵活利落,很快将漂浮于水面的雪白的萝卜捞了上来,她关切地问他是否弄伤了,他憨厚地笑了笑,侄女,放心,七叔没事。说完,水淋淋挑着萝卜回家了。
是吗?陈芸一听,深感歉意,但也有必要澄清事实,说,七叔当时挑着东西,我已站在路边给他让路,可他非要给我让路,挑着东西闪到塘边才跌落水的。不过,此事都是因为我而引起的,我这就去看望他。
此时,村民闻到吵闹声,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院子里黑压压站了三四十人,门外的人拼命往里挤,木栅栏门也被推倒了,有几个年轻人爬了围墙,叉着腿坐在上面,有的爬上屋外一棵大树,伸着脖子往里看。也不知什么时候,七叔婆的两个儿子大虎小虎已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兄弟俩也矮矮胖胖,膀粗腰壮,理着发青的光头。陈芸和他们兄弟同读一间小学,兄弟俩调皮捣蛋,无心向学,次次考试都食“鸡蛋”,一天一小架,两天一大架,弄得校长老师拿他们没办法。小学没读完就回了家,现在镇上一间卡拉OK当保安。
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看望就不必了,我只想你给个说法,给我个了断。七叔婆歪着脸。
陈芸一看她这副神态,心知是为钱而来,心想,要钱就好办,我有的是钱。见这么多人聚在家里,也想尽快息事宁人,了断此事。便盯住七叔婆问,你想怎样了断?
大虎抢着大声说,赔钱,小虎也扬着手臂附和说,赔伤药费。
陈芸威严的目光逼视大虎小虎问,要赔多少?
兄弟俩一时被问住了,面面相觑,大虎脱口而出说,赔三百元。小虎附和说,对,就赔三百元。七叔婆气急败坏,一转身挥手照着兄弟俩的光头“拍拍”打了两巴掌,骂道:“你爹是个蠢蛋,生出两个杂种也是无可救药的蠢蛋。”围观的人哄然大笑,一个坐在围墙的小伙子笑得滚了下,惹起更大笑声。
七叔婆瞪着眼,伸出三个指头,斩钉截铁地说,赔三千元,没达到这个数,老娘决不罢休。大虎小虎摸着隐隐发痛的光头附和说,对,不赔三千元,我们就不鸣金收兵。
陈家上下此时也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纷纷仗义地站了出来帮腔:你们分明是敲诈。
陈芸很是感激,有了家人的支持,心里踏实,上前半步对七叔婆说,如果七叔确因落水而冷伤了身体,我愿意赔医药费。看医生花了多钱,发票呢?我即赔。
大虎看着小虎问,发票呢?小虎望着母亲问,发票呢?拿发票让她赔。七叔婆那有什么发票,气急败坏,挥手又是照着大虎小虎的光头打去,两兄弟早有防备,向后一缩,躲开了巴掌。人们又是一阵狂笑。
拿不出医病的发票,七叔婆心有些虚,但脸不红,神不慌,一副理由十足,成竹在胸的神态,转身扫视众人一眼说:你们别以为老娘说谎,大虎小虎,回家将那个窝囊废给我抬过来。
不一会儿,大虎小虎一前一后像抬着一段木头,将瘦小的父亲抬了过来。七叔身材瘦小,性格懦弱,平时在悍妻强子面前,没什么地位。现在被身强力壮的儿子活生生架在半空,骨头弄得欲断欲裂,苦不堪言,一路“哎呀呀”地呻吟,拼命挣扎:痛死我了,你们两个畜牲,快放我下来。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人们看着,又是发出阵阵笑声。人们让开一条道,让他们进屋,兄弟俩像抛一件杂物一样,将父亲往陈芸跟前重重一放。七叔晕头转向连滚带爬站起来,抬头胆怯地盯住陈芸,面红耳赤,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喃喃地说,我说没事,他们硬抬我来。说完,欲逃离,然而人们围得水泄不通,走不开。
七叔婆假惺惺挽扶着七叔,对人们数落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家这个窝囊废,弄得脸也伤,手也伤,背上也有伤。嘴里一边喋喋不休说着,一边用手翻着七叔的衣服,露出结了痂的伤口。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觉得七叔婆不是瞎胡闹,平时就是无理也争出三分理,今次有理不闹翻天才怪,心想,今天可有戏看了。
陈芸和家人也怵住了,哑口结舌。
此时,坐在墙头的小伙子邓明戏谑道:说不定七叔的鸡巴也受了伤,扯下他的裤子让大伙瞧瞧。
刹时,人们又是哄然大笑,响亮的笑声吓得栖在村头古榕的一群白头翁扑棱棱地逃窜。七叔婆气得破口大骂,要不是人群挡住去路,她会跑过去撕裂那小子的嘴巴。大虎小虎挥着拳头瞪着邓明威胁地说,你小子瞎胡闹,是不是刚过完年,就活得不耐烦了。陈芸也笑了,明媚的眼睛落在邓明身上,令邓明飘飘然,他坐在墙头上,眼睛一直盯着娇艳动人的陈芸,意醉神迷。
邓明得到美人眼光的奖赏,更加得意忘形,跳下围墙,拨开人群,走到陈芸身边,盯着萎缩的七叔说:前天后山一个人挑着一担柴,不小心滚下山的,如果我没看错,好像是你老人家。
哦--,人们明白了真相,嘘哄起来。
不是我要来这里,我不想来这里。七叔低着头辩护着,满脸羞愧,面红耳赤,急急拨开众人,抱头鼠窜了。
眼看索赔就要大功告成,却被邓明跳出来捣乱,七叔婆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依然振振有词地辩解说:你们想想,七叔砍了半辈子柴,什么时候滚过下山?没有。事情不是明摆着吗,都是那天落了鱼塘,冷坏了身子,患了感冒,浑身无力,头晕目花,才失足滚下山。你们评评理,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不赔钱,老娘誓不罢休。说完,自己取了张长凳,一屁股坐上去,交叉着双脚,歪着脸瞪着陈芸。
嫂子见状,掏出电话威胁说要打电话报警。七叔婆两手抱胸,说打到中央找总书记也不怕。陈芸自小目睹七叔婆的泼劲,知道她得不到甜头决不罢休,示意嫂子不要打电话,妥协地说,不管怎么说,七叔因让我才跌落鱼塘,三千元我无法赔,给三百元让七叔买点东西补补身子。
七叔婆不为所动,嘴一撇说,你当我是乞儿,三百元钱不够看一次医生。
就在事情发展不知怎样收拾时,幸亏村长罗长亭及时到来,才将事情解决。
E
罗长亭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瞪着眼,一脸严肃,边走过来边问发生了啥事。陈家人见罗村长来了,搬出了一张方桌,倒上茶水。罗长亭坐在桌后,抬头见大虎小兄弟在场,便对站在人群中观看的民兵营长黄富说,你带两个民兵来维持秩序。黄富打了两个电话,很快,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民兵小跑着匆匆赶到,一左一右站在罗长亭身后,黄富也坐到了方桌一边。于是,一个简单而严肃的法庭形成了,气氛变得肃穆。
大虎小虎一见此阵势和气氛,心头不由紧张起来,怯怯地对村长说,我们是来讨说法的,可没犯罪。所谓一物克一物,卤水点豆腐。大虎小虎兄弟之所以惧怕村长,自有原因。兄弟俩离开校园回到村里后,经常偷鸡摸狗,有两次被罗村长逮住,罗村长让民兵营长兼治保主任黄富将他们绑了送镇上派出所,送去的路上,不走公路走小路,路面裸露尖尖的碎石,脱去兄弟俩的鞋子,光着脚丫,他们一步一跳一呻吟,待送到派出所,他们的脚板已红肿,经过两次折腾,兄弟俩再不敢在村里造次了,从此也怕了村长和民兵营长。
罗长亭俨然判官,抓起桌上的茶杯当京堂木,重重一拍,杯子没烂,但茶水飞溅,洒到自己的脸和衣服上,有人想笑,但不敢笑出声,他自己也不抹,高声训斥道:新年大吉,和和气气,大家图个吉利,你们新年第一天就闹翻天了。为什么争吵?你们说说。
罗长亭耐心听完两人的陈述,思考了一阵,顿了顿茶杯,望着双方说,这件事嘛,说没关联也有些关联,说有关联,关联也不大,这样吧,两位就看在我这个村长的面上,一人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赔三千元,不可能,赔三百元也太少了,就赔四百元。
时间己到中午两点,不知不觉争闹了几个钟头,双方都精疲力竭了。此时见罗村长判了话,双方都没异议。七叔婆拿了钱,领着大虎小虎凯旋而去,人们也散去了,但院子依然没有宁静下来。
罗村长、黄富和两个民兵没有离开,陈芸父母心头上的大石放下了,为感谢恩人之功,殷勤地重新泡了热茶,摆上饼干、糖果、瓜子和花生之类的年货,也开了包红色五叶神香烟,分发他们。罗村长剥了个糖含在嘴里,望着坐在对面的陈芸讨好地说,芸妹,对不起,让你破财了,大叔心里明知七叔婆是敲竹竿,可她这种人,不给她点甜头,她会破罐破摔,真不知要闹到猴年马月。
她感激地说,花钱消灾,幸亏村长出面处理,再闹下去我脑袋要爆炸了。
此时,门口响起一片“恭喜发财”之声,三个老者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是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满脸皱纹,村中辈份最老的二叔公。走在中间的满脸布满褐色老人斑,身材枯瘦,衣着干净整齐,鼻梁架着金色框边眼镜的小学老教师徐斌,走在后面的是村中老光棍,陈芸父亲的堂弟陈大嘴,三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奕奕,手里都提了个红纸包住的礼物,三人异口同声说是来看望陈芸的。陈家上下见人来拜年,喜形于色,忙着招呼。
罗村长扬扬手让陈芸父亲过来,指着两个依然不离开的民兵说,这两个年轻人,还没结婚,派个利事,打发他们走吧。
陈父诺诺点头说,哎呀,忘了,差点忘了。说完回到屋里,拿来两个大红利事派给他们,他们看了看,见里面装有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高兴得拱手连连作揖说:“恭喜发财”。黄富见状,站了起来,笑吟吟地对陈芸父亲说,陈老爹,我今天也未结婚呢。村长见陈父犹豫,笑着解围说,今天调解,他也有功,就派他一个吧。陈父想想也是,又进屋取一封利事派给黄富,黄富才拱手作揖笑盈盈而去。
不久,又有几个村中前辈和亲戚提着礼物来拜年了,陈家从没这么热闹过,客人也是罕有地登门。陈父陈母喜上眉梢,醉在心头,又是杀鸡杀鸭,又是割肉,嫂子也心花怒放,手脚勤快,帮着洗菜烧饭,一个时辰,弄好了一桌香喷喷的酒菜,陈芸热情招呼客人入席。罗村长和二叔公为谁坐首席互助客气地推让着,罗村长说以老为尊,二叔公德高望高,宜应坐首席。二叔公客气地说,罗村长是一村之长,人人敬仰,民望所归,今天调解有功,有恩陈家,理应坐首席。两人推让一番,最后二叔公笑吟吟地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听村长的话,不客气了。
因为客人多,平时坐十二人的桌子,坐了十五、六人,陈父陈母嫂子侄儿也没法坐,主角是陈芸,她陪着客人。佳佳哭着喊肚饿,陈芸挟些菜让他在旁边一张小桌吃。酒过三巡,人人耳热眼红,兴奋异常,纷纷向陈芸敬酒,说着新年恭维的话,她不会饮酒,只用嘴唇浅抿一下,人们也不介意,不过凡向她敬酒的人,都自个儿饮完。会猜拳行令的高声喝着口令,斗起了酒,气氛空前活跃。
酒宴从中午一直饮到旁晚,陈父陈妈热了四五次菜,也临时添加了五六个菜,又打电话让哥哥从镇上急送一箱酒回家,人人开怀畅饮,饮得脸红像关公,眼睛似要喷火,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酒气,人们哈出的气也是难闻的酒味。人们浑身燥热难忍,罗村长带头脱去军大衣,其他人也跟着脱了,二叔公也解开了棉袄的钮扣。其间,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亲戚和乡亲提了年货来拜年,陈父在酒桌旁边加了一张圆桌,凳子不够,嫂子到邻居借,新来的就坐在圆桌旁饮茶,也有的忍不住酒瘾,过来敬酒,当然首先敬陈芸。院子里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敬酒声,碰杯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天暗了下来,平时院子只装一盏15瓦的灯泡照明,陈芸哥忙换上一盏200瓦的灯泡,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碟空酒尽了,人们也醉醺醺了,有两个客人不胜酒力,呕吐起来,陈父忍着反胃的浓重臭味,帮着清理呕吐的脏物,又端来热水,让他们洗脸。一人醉昏了,入屋倒在沙发上,呼呼入睡,陈妈怜爱地说,这样会着凉的,边说边进房,抱出被子,盖在醉者身上。
嫂子手脚麻利撤去了碗筷,擦干净桌面,换上了茶杯,又摆上花生、瓜子等零食。二叔公呷了口茶,捋了一下雪白的胡子,眯着醉眼,和善地望着陈芸说,古人说,三岁定八十,运在乾坤中,孙侄女天庭温润饱满,手心有肉,如此相格,非富即贵,果然不假,二十出头,就应验了我的推测。徐老师搓了搓热烘烘,隐隐发痛额头接茬儿说,陈芸天资聪颖,读书时,对数字特别敏感,数学成绩一直是班上的佼佼者,天生我才必有用,终于在玩彩票发挥了潜能。罗村长也插话赞扬说,侄女人品端正,思想纯洁,又能接受现代先进思想,要是在村里,可培养成一名优秀的村干部,不过也好,人不会行“双运”,现今行了财运,说明上天早有安排。老光棍也摇头晃脑地说,想当初,我和陈老爹争着要此块地建房屋,要是我不让,说不定现在做光棍的陈老爹,发财的是我的女儿,真是牛食稻草鸭吃谷,各人福气不相同。人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种种与陈芸有关的趣话好话。陈芸从早上折腾到晚上,身心十分疲惫,倦意浓浓,但碍于客人,也强打精神,恍恍惚惚地陪着笑容,偶尔也答一两句。
人们似乎都有些心事想说,但又都忍着,希望有人带头捅破。夜深了,二叔公身体撑不住了,望着陈芸迟迟疑疑地说,孙侄女呀,二叔公看着你长大成人,知道你是个难得的孝顺女,几十年来,村里就你一人发达,那是土地爷庇佑的福祉。现今土地庙破烂不堪,经不起风雨了,也该修葺了。侄女,二叔公有个想法,想请你捐些钱出来修庙堂,也算积福积德,还土地爷的愿。说完,屏息紧张地凝望着她。
陈芸心头“格登”地猛跳了一下,她领到奖金后曾计划拿几万元资助村中有困难的乡亲,可不曾想到要捐钱出来修庙堂,二叔公是村中辈分和威望最高的人,开了金口,不答应不行,便用试探的口吻问:不知要捐多少?
二叔公见陈芸开了口,舒了口气,想了想说:钱多大修,钱少小修,办事以节省为宜,就捐三万元,简单修葺。
陈芸在众目光的逼视下,脸有难色,但还是点头说:就按二叔公的意思,我捐三万元。
二叔公激动地站起来向她作揖道谢说:侄女,你一片积德向善之心,无人能及,土地爷会保佑你再中大奖的。说完,颤巍巍告辞而去了。
罗村长吩咐两个年轻的村民护送二叔公回家,便挪了挪凳子,坐正了首席之位,趁热打铁,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望着陈芸说,侄女,大叔也一把年纪了,不怕被你见笑,十年前我当村长时,为了乡亲父老出入方便,我就承诺将村前那座桥修起来,村里积了些钱,可总是筹不够,我也向镇里多次打报告申请,可都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大叔有个大胆的想法,想请你捐些钱出来,将桥建起来,既了却大叔十多年的心愿,也为父老乡亲做一件善事。
陈芸见罗村长说得有理,眼光落在村长脸上问:那要多少钱?
罗村子见陈芸动了心,胸有成竹地说,也不多,我早就叫人预算过,约三万元,就可以将桥建起来。
陈芸喉咙有点干渴,感到十几个乡亲眼睛亮灼灼地盯住自己,关乎他们的切身益,若不同意,恐怕落得个为富不仁的恶名,便咬咬牙说,好,就三万吧。
罗村长兴奋地站起来,对陈芸深深鞠躬说,我代表全村乡亲多谢你的善心,桥修好后,我让人在桥头立个碑,将你的功德刻在碑上,让村民的子孙后代永记你的恩德。
罗村长也兴奋地告辞而去。陈芸看见满院的人,知道了他们的心思,便说疲劳了,想回房休息。徐老师急了,直截了当地说,为师知道你难得中了奖,得来的钱也不易,你已答应捐款修庙修桥,再开口要你捐钱,也是难为你了。可为师又不得不开口,你在学校是个好学生,在社会是个好青年,在乡间,是个大善人。学校还是你读书那时的样子,不过比过去更破烂了,你是学校培养出的最有出息的学生,为师今天就给你下跪,请你也关爱母校一下吧。说完,扑通一声真的跪在她的面前,并且叩了三个响头。
陈芸没料到徐老师说到做到,慌忙将老师挽扶起:你这是折煞了学生呀,你起来,我答应你,也捐三万元学改善办学条件。
徐老师老泪纵横,哀叹着说,为师几十岁了,如此确有失斯文,可为师实在为乡亲的子孙后代着想。说完,也连连拱手作揖告辞而去。
徐老师一离开,院子里的人腾地围了上来,将陈芸团团围住,一个个讨好嚷嚷着向陈芸借钱,老光棍说,借二万元将屋子修修,好讨个老婆。一个说,妻子得了心脏病,想借二万元看病。一个说想借二万元开间小店,一个说借二万元还债--,院子闹腾腾,一片借钱之声一浪高过一浪,陈芸吓得发傻,瑟瑟发抖。陈家人也吓得呆若木鸡,过来护住她,给她解围。夜深了,明天早上再来吧。嫂子陪着笑脸。都是亲戚乡亲,不好得罪。然而人们没有散去的意思。已回到家里的罗村长因为兴奋,睡不着,听到陈家传来强烈的声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快让黄富带两个民兵急匆匆赶到陈家,将强借钱的人训斥一顿,众人慑于村长的威严,心有不甘地告辞离开。
天刚蒙蒙亮,不知谁透露消息,说陈芸提着行李箱在镇上等车要回城了,村里立时如炸开了锅,没有借到钱的人,心急火燎赶到镇上,听说客车开出不久,又租了摩托车去追客车。晚上,失望的村民回来愤愤不平地说,她太绝情了,追到县城,也不肯下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