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

在有几天就要过阴历年了，晚上刚下过雪，天空灰蒙蒙的，清晨起来，地面已被来往的汽车碾压的很结实，冰一样的滑。今天腊月二十五，是小镇的集日，小镇不大，北面依偎着高高低低的群山。远远望去，宜居的很。

十几个村子围成的小镇，五六千人的样子。

今天是兔年最后一个集日，阴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人们来赶集的心情，出门前，人们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从四面八方来到镇上，马上就要到春节了，家家户户都要购置一些年货。也只有在这时候，忙碌了一年的老百姓才真正清闲下来。中国有全家人一起过年的习俗，或外出打工，或在外地求学，即使把家安在了异乡的游子们，腊月里也会风风火火的回到家乡，回到父母身边，全家人围坐在火炉旁边，在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春晚，每个人的脸上从早到晚都在笑，幸福着每个人、快乐着每一天。

风从北面的山谷中吹来，把山中的寒气领在身后，用力的甩在人们的脸上，从毛孔钻进皮肤，针刺一般的感觉。寒酸的小镇并没有自己的街道，一条通向远处景区的柏油路穿过镇子，政府、银行、医院、工商、税务等部门占去公路两侧最好的地段，其余的被商店、药铺、水果摊、洗车房等分割开来，小贩们的摊位就在公路的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这便是镇子的中心，也是集市的中心。

太阳始终躲在云的身后，不肯露面。路越来越滑，人们走在上面，小心翼翼，像踩着高跷。李霞也在熙攘的人流里，算起来在学校的食堂上班已经十几年了，前两天学校刚放寒假，学生都回家了，每天有三名老师轮流值班，早上，负责后勤的副校长告诉她，到集上买些年货预备着，由于李霞的家就在镇上，所以校领导就安排她负责值班老师的饮食。李霞的丈夫在镇上的邮局上班，早早放假了，八点多，李霞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丈夫还赖在被窝里没有起来，儿子正在市里的某所大学读大二，放假十几天了，正趴在床上上网。

李霞的自行车后座上挂了一个小铁筐，买了一些青菜，十几斤猪肉，几条鱼，两只白条鸡，小铁筐已经满满的了。自行车重心后移，后轱辘打着滑，有些不稳。不时的还遇到几个同村的，不着调的搭讪几句，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偶尔还出现拥堵现象，各家的孩子在家长的催促下，陆续爬出了被窝，三三两两到了镇上，不时的在路面上跑上几步，滑行几米。歪歪扭扭几乎撞到路人。李霞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本能的腾出右手掏手机，左手扶着自行车把手，可自行车后轮打了滑，倒向了一边，李霞刚想用手去扶，忽然脚下跟着一滑，和车子一起倒在路的中间，膝盖重重的跪在了地面上，钻心的疼痛，试着站了几次没有成功，干脆丢下了自行车，坐在了滑滑的雪地上。

看到有人摔倒，人们纷纷避让开来。过往的人只是朝坐在地上的李霞瞟上几眼，急急的走开，没有人上来帮忙。有几辆汽车开过来，一路鸣着笛，慢腾腾的开到李霞几米远的地方，迟疑了一会儿，看到李霞没有起来的意思，于是费力的从便道上绕了过去。十几分钟过去了，李霞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李霞心里忽然滋生了一股恨意，没人帮忙，我就占着道不起来，原本狭窄的公路更加拥堵了，人流行进的越来越慢，像青石上蠕动的蜗牛。正在李霞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人用力扶她，或许由于歇了一会，李霞借着身后那人的力量，终于站了起来，李霞扭头一看，呆住了，这不是镇上那个整天疯跑的傻子吗，这时，傻子已经扶起了李霞的自行车。

傻子的家就在镇上，父母常年在镇上卖花生瓜子，听人说傻子出生的时候并不傻，三四岁那年得了一次感冒，开始的时候，父母没有重视孩子的病情，等到病情越来越重，到医院被确诊为脑膜炎，由于发现晚了些，孩子的命虽然保住了，但留下了后遗症，成了傻子，整日里在镇上游荡。

傻子扶着自行车，朝着李霞嘿嘿地笑着，望着傻子，李霞仿佛置身无人的旷野，耳边的嘈杂流进了真空，出奇的安静，眼前只有一个渐渐清晰的身影，就是傻子。李霞连忙从口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傻子，傻子迟疑了一下，没有去接。或许，傻子不理解李霞为什么会给他钱，但李霞知道，傻子会花钱，经常看见傻子的父母给他一些零钱去买冰棍儿，有时傻子会两只手都拿着冰棍儿，轮流咬着，兴高采烈的走在大街上。

傻子离开了，挤进了人群，傻子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李霞没有走，望着傻子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找不到边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