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
当一切真实都化为恨意时,她悄悄的在他的饭里下了毒。却在他离开的时候,方才明白她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文章铺陈有序,故事情节生动感人,让人在回味之余难免感叹,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她听到那句话,打了个颤,差一点把手里的杯子丢掉。
厨房的门没有关拢。她煮了咖啡泡了茶,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恰好听到那句话。就象一盆冷水迎头浇下,一直凉到脚跟。她定一定神,开门走出去,强作镇静。可是她走路的时候双腿发软,跟踩着棉花似的。放下托盘,她想微笑,嘴角牵动两下,却笑不出来。于是她赶紧转身离开,哭丧着脸直接走出客厅,走到院子里。
这是一座四合院。在这样的大城市,四合院非常稀少,更别说这样雕梁画栋的老式住宅。月台前面一棵海棠一棵玉兰。台阶前几盆花草。在院中住了几年,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倍感亲切。现在,她站在树下,两腿不住地发抖。她咬着牙,努力使自己心情平复。
这样的感觉以前有过一次。那是她发现结婚三年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在这种事上,女人特别敏感。从丈夫闪烁的眼神中,她就知道有事情发生了。直到有一天她敲开了丈夫和那个女人约会的房门。那一对男女都在屋里,双眼瞪得老大,吃惊地望着她。那个女的年纪很小,只知道哭,甚至不顾羞耻地靠在丈夫胸前。丈夫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我不要你了。你懂吗?别再纠缠我们。”
丈夫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钢刀刺在她心上。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脑袋。她不愿意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对于丈夫,她是又爱又恨又无奈。三年来她全付身心地爱着他,却得不到他的半点真情。她对自己说事已至此,不论怎样都挽不回丈夫的心。但是脑袋发涨,胸中也发涨,满腔的怨愤在体内四处游走,找不到发泄的路径。
她走到他面前,有气无力地捶了他两拳。他打了她一个耳光。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存在了。等回过神,她已经倒在地上,耳朵嗡嗡直响。丈夫冷冷地瞅着她。她象一堆泥瘫软在地,很久爬不起来。她宁愿就这么死去,再也不起来。一切痛苦就没有了。
那一对男女牵着手跨过她的身体。“你不走,我们走。”丈夫狠狠地说。
泪水从眼角淌出来。她恢复了意识,慢慢站起身。屋里空荡荡的。一张大床上,被褥乱成一堆。她绕过床,走到窗前,推开窗玻璃。外面,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行人的说笑声,扑面而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世界依旧繁华。可是她的心已经被剁得稀烂。
这是五楼,向下望去,只看见两道浓郁的苍翠的树冠,看不到树冠下面被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街道。如果从窗口跳下去,会怎么样?也许会摔死,也许掉在树枝上,折腰断腿,落个残废。假如死不了,她的心依旧是痛。
她和丈夫离婚了。她不想再看到他,幻想着他已经死了。
公公和婆婆把她的儿子藏起来,不管法院是否把孩子判给她,都不让她带走孩子。公公是市里的领导。她斗不过他们,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恶梦。她放弃了,选择逃避。她逃得很远,到了另一个城市。
孤零零地站在街头,看着匆匆而过的车辆和行人,她明白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士兵,败得如此狼狈。
离开熟悉的城市,面对生活的新起点,她感到茫然,不知如何开始。她决定先找份工作。没有经济收入,手里的钱很快就会花光。没有钱就没有安全感。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无所长。以前学过的东西一律派不上用场。但凡有招聘名额的职位,不是工资低就是工作累。她在大街上寻觅了几天,没有合意的工作。最后她对找工作这件事感到疲劳厌烦,胡乱推开一家门口贴着招聘广告的单位大门。那是一家快餐店。
就从最底层做起。至少这个单位管饭。她需要用劳累来冲淡心中的悲伤。在新的环境里,当最初的新鲜感和警觉性消失后;当她接纳了现实,生活逐渐安定以后,她重新照看起自己的心灵。从前生活的影子又洒落到现实中来。太多的事物让她联想起与前夫有关的生活细节。忧虑和悲伤从心底咕嘟咕嘟冒出来,不管走到哪里,她的心都象一只药吊子,始终熬着一锅苦涩的药汁。
一段日子以后,她想不能继续愁眉苦脸地生活了。要想把他从心里彻底抹去,就必须再找一个人代替他的位置。当关系不错的同事问及她的婚姻状况时,她强忍着羞愧,坦白了自己的离异生活。没多久,热心的伙伴帮她介绍了一个对象。
她的相貌并不美丽出众,至多是眉清目秀,看着顺眼。但是她有良好的遗传基因,尽管已三十多岁,眼角和唇边还没有皱纹,面部肌肉不显松弛,加上乌黑浓密的头发,看上去和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没有差别。平时眉宇间略带忧愁,不苟言笑,在别人眼中的她是端庄而高雅的。
也许是她的相貌让人产生了误解,同事给她介绍的对象只有二十七岁,在塑料制品厂工作。他们见了面,吃过一顿饭。她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好与坏。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离婚了,三岁的女儿归他。他似乎对她很满意,不在乎她的年龄,只要求她能对他的女儿好。他又约过她几次。她发现他看人的目光闪烁不定,一句话常常重复三四遍,生怕别人听不懂。最糟的是那一天晚上,他们去公园散步。他靠近她想拥抱她,嘴里呼出很怪异的味道。她借口上厕所连忙逃走了。
她对介绍人说男方比自己年纪轻,感觉很别扭。后来那男的就不再找她。过了一段日子,同事给她介绍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是位货车司机,有些秃顶,小眼睛。他们到一家小饭店去。吃饭的过程中,她给他布菜。服务员兼老板娘在旁边笑盈盈地说:“这闺女真孝顺。”
司机大哥对她很好。来往几次以后,他请她到家里作客。房子只有六七十平方米,在四楼。她见到了他的儿子,十八九岁的样子,不想念书,退学在家两年了。他的胳膊上纹着黑色刺青,嘴里叨着烟卷。他只是不经意地瞟她一眼,也不打招呼,径自出门去了。
第二次去他们家,父子二人竟然打起架来。作儿子的没有工作,整天泡在网吧里,又要吃饭喝酒,没钱就偷他父亲的钱包。她当时正在帮他们打扫卫生,想去劝架,可是没人理会她。她只好抓起自己的背包识趣地离开。
她感到困惑。因为不自觉地就拿眼前的人跟她的前夫作比较。尽管前夫有许多毛病,她还是深深地爱着他,对他的感情挥之不去。
快餐店所在的楼房地段被地产商看中买下,不久要拆除重建。快餐店要关门大吉。她也得另谋出路。
有人介绍给她一份保姆的工作。主人是六十多岁的退休教授,老伴去世半年,儿子在国外工作。老教授舍不得离开家。虽然他身体硬朗,但毕竟上了年纪,儿子放心不下。所以必须找个保姆来照顾老人。之前用过两个保姆,因为老教授眼光高,都不满意。
她想到自己的处境,急切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况且保姆都管吃管住,又是个有文化的家庭,就决定试试看。
那是老城区里很漂亮的一座四合院。教授年近七十,保养得好,很有精神。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头发也是黑的多白的少,很浓密。他的衣服干净整洁,说话礼貌而亲切。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心想,即使工资低一些,她也愿意在这呆下去。
教授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真如;又问她会烧什么菜,她说只会家常菜。教授笑了,说不会也没关系,可以慢慢学,接着指给她房间。
见到教授的一瞬间,她的心豁然开朗,原来她一直向往的对象就是这样有风度有内涵有真本事的男人。
在教授家里,除了一日三餐,洗洗涮涮,真如还有很多闲暇。而她最怕空闲下来有时间想起伤心的往事。所幸教授的家里有看不完的书。从文学到科学到社会学、经济学,种类繁多,简直就是一座小型图书馆。真如在空闲的时候就去翻阅图书。她原本就和乡下来的保姆妹有很大不同,此刻表现出来的求知欲和进取心深得教授的赞许。在阅读的过程中遇到疑惑,她就向教授请教。教授退休在家,可是以前养成的乐于授人的习惯还在,帮助真如学习使他又找到当年在学校的感觉。二人各得益彰。
教授最大的爱好是绘画。这是他小时候培养出来的兴趣。后来求学谋业,用在绘画上精力越来越少,但是他始终对绘画情有独钟。直到退休,他才又重新拿起画笔描绘儿时的梦想。他年纪大了,阅历丰富,对绘画的理解又更进一层,加上知名教授的身份,慕名前来求画的人很多。这让他很有成就感,愈发乐于此道。
真如在教授家呆的日子久了,耳闻目染,对绘画也产生了兴趣。教授绘画创作时,她就在旁边铺纸研墨。偶然兴致所至,她忘记做饭,教授也不以为意,反而请她到外面饭店用餐。终于有一天,她心中技痒,按捺不住在教授的废纸上涂抹几笔。教授发现以后,不仅不责怪,还鼓励她勤加练习。也许是她颇有天份,也许是日积月累,反反复复,她的作品居然得到教授的夸讲。教授说她虽然笔力尚浅,但是意境深远,结构平稳,作品中有难得的神韵。然后,教授拿出王叔晖的画册让她临摹。
一个虚心求学,如饥似渴;一个谆谆善诱,倾囊传授。日月经年,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再是保姆与主人的关系。真如照顾教授的生活起居,尽心尽责。在她心中,教授既是父亲又是老师。教授喜欢她的勤奋聪慧,天赋异秉,早把她当成亲传弟子。真如的存在给教授的创作增添很多灵感。酒曲、米和水,再加上有益的外在条件,慢慢地酝酿成了酒。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生活上互相关心,心灵上越走越近。
终于有一天,她想通了。她爱慕他的绝世才华,需要他体贴的关怀。年龄的差异只说明他早生几年。至于外人无关痛痒的的言论,假如她顺从了别人的意愿,没人能保证带给她幸福;假如她不理睬别人惊讶的目光,谁也不能从她的生活中拿起任何东西。她的生活得自己担着,谁也无法替代。
从此,教授的身影成为她的目光唯一关注的焦点,只要教授一出现,房间里就倍添光彩;教授若离去,世界也变得黯然失色。真如简直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教授也感觉到生活渐渐有了变化。自从老伴去世,他就陷入无休止的怀念之中,屋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能触动他的情怀。它们虽然不言不语,但时时都提醒他对老伴的思念,加深他的寂寞和忧伤。他对周围的事物失去兴趣,日子过得索然无味。他懒得动弹,吃饭有什么意义?运动有什么意义?就连睡眠也可有可无。他的儿子察觉到他的颓废,想带他出国。可是他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懒得改变,懒得去认识新环境,宁死也不去。看破红尘的人,反而有一种无所畏惧的执着。
儿子无奈只得请人照顾教授的起居。几个来面试的保姆,不是愚蠢就是贪婪,教授一眼就看穿了她们的心思。那一天来了个新保姆。她的眼睛里是忧郁、无助和茫然。她的衣着朴素简洁。教授第一感觉是她很可怜,就留下了她。
她很勤快,爱学习,对知识充满好奇与渴望。她内心那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引起教授的兴趣,开始觉得她和别的保姆有所不同。因为她的存在,教授不得不打起精神。人是很奇怪的动物。独自呆着,他会变得懒散;如果身边有另外一个人,他马上集中精神去观察他,应付他。他会试探对方,判断对方。假如对方很友善,他就接近对方,关怀对方;假如对方心存恶意,他就及时作好防御和攻击的准备。
实事证明,这个新来的保姆是值得教授关心和帮助的。她很聪明而且悟性高。教授不由自主地想塑造她,培养她,把她当成一件极有可能成功的作品。凡是有过创作经历的人就都明白那种对作品的爱护和珍惜之情。眼看着她一点点进步,教授沾沾自喜的心情越来越浓厚。
他引导她读书,教她绘画。在他心中,她早已不再是保姆了。他把她当作学生,当作和女儿一样的亲人。
教授察觉到真如对他长久地凝视。目光中充满深情和温暖。那一刻,就象火柴点燃了蜡烛,整个屋子充满光明。教授觉得自己年轻了。血液象春天解冻的河水,汨汨地流淌。他在这奇异的感觉中陶醉着。
教授再过几年就七十岁了。他的儿子也四十出头。而真如才三十岁。二人年龄相差太大。按照辈份,真如喊他爷爷都不为过。他是大学里的著名教授,德高望重。假如与小保姆传出绯闻,岂不是晚节不保?他以前的同事和朋友怎么看他?他的学生们怎么想他?这且不说。他是个老头子,去日无多,如果和她产生了纠葛,岂不是误了她的青春,毁了她的幸福?他视她如珍宝,又怎能亲手毁掉她?
教授只有把深情埋在心底,生活中对她倍加关怀,小心呵护。真如仰慕教授,崇拜中夹着爱恋,胸中热情似火,却不敢持宠而骄,大胆妄为。两个人都小心奕奕,反而保持着距离。一会儿觉得相爱无望,心灰意冷;一会儿又如饥似渴,急切想见到对方。
大学搞校庆,邀请教授参加。学校是充满朝气的。见到许多老朋友旧同事,教授心情愉快,不免多喝了几杯。回家以后,他就觉得自己身体有些不舒服,因为兴致好,也没在意。
隔天下了一场雨。西厢房的窗罩被风吹掉。教授自告奋勇去修理,不料跑得太快,滑倒在地。等他爬起来,身上已经被雨浇透。他还是坚持安装好雨罩。回屋后连打两个喷涕,他就觉得头重脚轻。接着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病,教授在床上躺了有半个月。先是在医院住了几天,后来回到家里,继续打吊针。真如又急又心疼,守在床前悉心照料。照看病人是一件累人又无聊的事。病人因为身体上的痛苦很烦别人打搅,懒得说话懒得动。照顾他的人怕他饿怕他渴又怕他输液时跑了针头,所以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可是没人理睬又怕出声打搅病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开一会儿又担心。
病人心情好有精神的时候,真如就给他洗脸梳头刮胡子。晚上睡觉前,她沏好热水亲手给他泡脚。
有一天晚上,教授低头看着床前给他洗脚的真如,眼泪流了下来。他说:“孩子,病了这许多天,辛苦你了。我的亲儿子都没有象这样伺候过我。我老伴在世的日子,每晚都是她给我打的洗脚水。她走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能象以前那样舒服地洗脚了。谢谢你。”
教授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真如仰起头,发现他哭了。她想举手给他擦眼泪,举到半空又停住。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有人说,伤心的人懂得别人的悲伤。这两个伤心的人互相安抚对方,忘记了年龄的阻隔。
中国人最乐于做的事不是帮助别人,而是打听别人的消息。他们以评论别人的是非为荣,把没有说成有,稍微看出端倪就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他们敏锐的目光观察到保姆常陪着教授上街。两个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目光中透着信任。这情景和以前不同,其中一定有秘密。一个新发现、一个新话题,先是在邻居之间传播,然后越传越远,传到亲戚朋友那里。就有人以探望教授为名上门来打听虚实。最后,消息传到国外教授的儿子那里。
儿子很快飞回国内,要和教授谈谈。
他每隔一年半载回来探望父亲一次,和保姆见过几次面。他不相信她和父亲之间有暧昧关系。但是无风不起浪。消息既然能漂洋过海传到他耳朵里,就不得不重视。
三个人在客厅里见了面。教授知道儿子的习惯,让真如去煮咖啡。那需要一段时间。父子二人沉默片刻。
儿子说:“爸爸想过再找一个伴吗?”教授摇摇头。
儿子接着说:“黄昏恋在西方是很正常的事。中国开放这么多年,大多数人也能接受。如果爸爸再谈一次恋爱,我不反对。我也希望爸爸生活幸福,必竟妈妈去世已经很久了。但是我听到一个不好传闻,说您和小保姆之间关系不太清楚。”
他看到教授痛苦地皱起眉头,就停下来。
“这么说,你们两个人确实-——”
“我们之间有一定的感情,但不并不象外面传说得那么不堪。”
“爸爸。她比我还小几岁!”教授的脸色更加难看。
“您决心要和她结婚吗?”
“这个你放心。我绝对不和真如结婚。我从来也没考虑这件事。”教授停一停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好了。”
厨房那边传出响动。真如端着托盘走过来。盛咖啡的杯子冒着热气,旁边一只瓷碟,里面是方糖和小勺。茶水的颜色敢恰到好处。她放下托盘很快退出去。
“爸爸老了。有时候变得很脆弱,需要别人的照顾,也需要感情的寄托。真如是个好女人。她很聪明,画的画也好。呆会儿我让你看看她的作品。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照顾我。从感情上讲,我离不开她。”教授品了一口茶,接着说:“但是我不会做让你丢面子的事。在我心中,谁也不能代替你妈妈的位置。”
教授的儿子走了。真如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真如躺自己屋里,辗转反侧。教授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起,就象铁锤一样敲得脑袋嗡嗡直响。她曾经满心欢喜,以为找到了人生知已,愿意向教授托付终身。谁知道一片真心付诸流水,眼看着万丈深渊竟然纵身跳下去。她想到自己一路坎坷走来,最后却还是自作多情,不由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后悔之余又添了一丝愤恨。
但是回想起教授几年来一直和颜悦色,款款温情。眼睛里真心流露,不象是假装出来的。又想起教授泪流满面的样子,如果是假装的,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教授对儿子所说的一番话,她听得真真切切。因为是背后说的话,无所顾忌,不必假装;况且是对亲生儿子的肺腹之言,岂能有误?
真如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教授,不能自拔,比前一次的爱恋更热烈更彻底。她没有退路。为什么?她付出了一切,却总得不到回报,总是被抛弃!为什么她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被人欺骗和玩弄?她真的不甘心,不想再作怨妇,不想再作失败者。
她的心时而冰凉,冷如死灰;时而沸腾,血液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这样反来复去,简直走火入魔,几近崩溃。一直折腾到天明,头痛欲裂。
整个上午,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失了魂一样。不小心摔碎了两只碗,忘记关掉洗碗槽上的水龙头,水流了一地。她定了定神,等把这些收拾好,天色已近中午。她下定了决心。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她不能稀里糊涂过日子。
她对教授说要回家。教授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同意了。
她整理了一个背包。来的时候,她也没带更多的东西。教授送她到大门口。走了十多步,她回过头,望着那个熟悉亲切、曾属于她的身影。她犹豫一下,还是离开了。
父母对她的出现异常欢喜。弟弟已经结婚了,和父母住在一起。开始几天,一家人比较融洽。真如拜访了几个好朋友。接下来的日子,弟弟和他媳妇对她的存在不耐烦了,言语中冷冰冰的,不爱搭理的样子。真如知道再住下去将有不愉快的事发生。她给父母买了两件衣服,留了一些钱,又背起自己的背包。
在火车上,真如给教授打了个电话。教授的声音很激动,喜出望外。她象一艘小船,在汪洋中漂流了几天,最终还是无奈地回归港口。
短暂的分别使教授有了一些变化。现在的真如好比一只玻璃制品,离得远了,怕失去;离得近了,又怕不小心打碎。她也感觉到教授对她倍加爱护。但是她已经不相信感情,不需要温暖了。
小别重逢,真如用心地准备了晚饭。她煮了红枣莲子粥,三样下饭小菜,烙了几张金黄又软乎的葱花饼。给教授盛好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塑料瓶,拧开盖子,抖出一点粉末放进碗里。她端起碗,搅拌几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把碗里的粥倒进垃圾筒。端着碗站了十几秒钟,她象个木桩一样,只是流泪。她重新盛了一碗粥,又从口袋掏出小瓶,抖了一点粉末到碗里,比上一次的量少了一些。她搅拌几下,把碗放在托盘里,端着托盘慢慢地走出厨房。
教授摆好餐具,打开一瓶酒,给每人的杯子里斟了一点。二人坐定。教授说:“今天喝一点酒,庆祝你的归来。”真如看着教授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却象个冰窟隆。
刚才加到饭里的粉末俗名叫砒霜,每天吃一点会引起慢性中毒。她有个好朋友是医生。为了要这点东西,她费了很大周章。看着教授一口一口地喝粥,她仿佛听见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板上。
一连几天,她仔细观察教授。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她忐忑不安,放心的同时又带着些许失望。
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教授都征求她的意见。仿佛她成了这个家的主人。
有一天,教授给她看徐悲鸿的画册。他说徐悲鸿有一方心爱的图章,刻的是“大慈大悲”四个字。接着他讲了徐悲鸿和女学生孙多慈的爱情故事。二人不免感慨万千。教授说:“以你的才智,再过几年就能成为第二个孙多慈。”
真如黯然神伤,说:“我不配。”
教授说:“你临摹王叔晖的画已经有几分神似,再下些功夫,开创自己的绘画风格------格-----”
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真如脸色煞白,慌忙起身倒了一杯茶。教授喘着气,漱口完毕,又要接着讲,却被真如打断了。
“你应该去医院检查身体。”真如关切地说。“马上就去。”
教授说偶尔咳嗽一下没什么问题。但真如坚持着。教授有些莫名其妙,最后被强迫性地换上衣服,只得依言而行。医院方面只是给开了治疗咳嗽和感冒的药。教授暗笑真如过份紧张。
到了入冬,教授咳嗽得频繁起来。真如忧心忡忡。教授感到身体比以前虚弱。他第一次承认自己日渐衰老。有一次发高烧,住院治疗了一周。真如要他给儿子打电话。教授不同意。
到年底,教授的健康有所好转。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作画。多数时候只是看书聊天,然后静静地坐着。临近春节,喜悦的气氛越来越浓郁,一直从大街上飘到教授的庭院,钻进他的屋里。两人受到感染,也上街购置年货准备过年。
腊月二十九,真如陪教授到公墓去给老伴上坟。教授说老伴操劳一生,竟然先他而去,可是他不悲伤,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幸福的。倒是真如在旁边悲从中来,眼泪涟涟。
大年初一凌晨,他们在院里点燃篝火,烧了芝麻杆和柏树枝,放了鞭炮。吃过热腾腾的饺子,两人站在月台上欣赏外面半空中升起的烟花。不久,有人陆续来给教授拜年了。
正月还没出,大街小巷里依旧荡漾着欢愉的年味儿,教授住院了。医生说是肺癌晚期。真如没言语,一副失落魄的样子。她常常发呆,手里攥着一只空药瓶。只有她心里清楚,教授的病是慢性中毒的结果。几天之后,她竟然憔悴得老态龙钟了。青春仿佛一瞬间被风掠走。前来探望教授的几个朋友看到保姆的变化,不由心生怜悯,对她同情起来。
躺在床上的教授虽然形容枯稿,但是心情开朗,甚至微笑着同病友开玩笑。有人提醒他应该给国外的儿子打电话。教授不同意,说有真如陪着就挺好。
最终有亲友忍不住给教授的儿子打了电话。
当儿子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时,教授已经咽了气。保姆呆呆地守在病床前,精神恍惚。周围的熟人看到那凄惨的情景也忍不住鼻子发酸。
教授的儿子悲痛之余,心生疑窦:为什么父亲突然生病去世?之前的消息一直都是身体健康,怎么就会得了肺癌?为什么生病了却不通知国外的儿子?但医院确定是肺癌。周围的熟人一致夸奖保姆无微不至的照顾。
三天之后给教授开了追悼会。亲戚朋友、学校师生,前来参加悼念的人很多。真如一直帮忙料理后事。教授的儿子观察到保姆和他一样地悲伤。
一切都结束了。真如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向教授的儿子道别。他在书房里发呆。
“我要走了。”真如说。
“走?你上哪去?”
“这里不再需要我了。”
“哦,你哪都不用去。这是你的家。”
“什么?”
“父亲留下遗嘱,把这房子和六十万元都留给你了。我今天上午才从律师那里看到遗嘱。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因为和遗嘱在一起,我就看了。他说,这个世界上,你是他最爱的女人。”
教授的儿子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木然接过,跌坐在沙发上。她没有力气打开信封。
呆坐许久。眼泪开始无声滑落。她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