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情

他三岁时，死了娘。八岁那年，爹又去世了。他姐姐在我们村当童养媳，便来到姐姐家。

姐夫家也穷，只好介绍他为本村一大户人家放羊。八岁的他，便手执羊鞭开始了牧羊的日子。小小的他天天扛着羊鞭，跟随着羊群，苦伴着日月，在姐姐的泪眼中度过了三年。

十二岁那年秋天，他为了制服一只顽皮的山羊，竟一石头砸在那山羊的脑灵盖子上。看着直蹬腿的山羊，他突然害怕了。想想苦难无头的日子，想想泪眼中的姐姐，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动手剥了山羊皮，也不可能跟姐姐道一声别，丢下大户人家的羊群，跑了……

一晃多年过去了。姐姐天天在盼望着可怜的弟弟能够早日回来。至到全国解放，弟弟仍无消息。一想起不知是死是活的弟弟，姐姐就泪流满面……

三年自然灾害那年，姐姐苦苦支撑过来了，却又添了失夫的痛苦。姐姐有个强烈的信念，自己的弟弟还活着，她要等到与他相逢的那一天。

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

新千年的第一个春天，一封从台湾来的信吸引了全村人。村里已退休多年的老校长，拿着写有繁体字的信，透过老花镜一字一顿地读出信封上的字，经过一些老人的回忆，人们才从模糊的记忆中想起了这个小弟弟。寡居多年的姐姐拿到远方的来信时，哽咽不止，不住地对儿孙们说：“我弟弟还活着，我弟弟还活着，你们的舅舅，你们的舅爷还活着……”。

秋天里，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里，从车上下来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人。近六十年了，人们可以想象这是一次多么惊天动地的重逢呀。但是，车上下来的老人却是异常地冷静，甚至于让人感到的是冷漠。人生的悲喜剧，他可能见到的太多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弟弟与姐姐见面了，他仔细地端详眼前的瞎眼老婆婆，却与记忆中的姐姐面目是大相径庭。

“老大姐，我那年走的时候，天气真好。”弟弟开口了。

“不，不是，那天是阴天，晚上还下了雨。我为了找你，在西路沟还摔了一跌……”双眼已昏瞎的姐姐回忆着，认真地说。

“咱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也没了。”弟弟仍不紧不慢地说。

“弟呀，那是一棵老……枣树。五八年炼钢铁时，可惜作了柴火。”

“哦，看我这记性。”年老的弟弟拍着花白的头说，“看我这记性。我记得您脖子左边，有个疤。”

“不，是脖子的右边，有颗痣呀。”姐姐松开干净的灰上衣的第一个线纽扣，斜着身让弟弟看。是的，不错，弟弟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却真实地看见了那颗红痣。

他抑住心头的激动，又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我的头上有个疤瘌？”

他走过去，偏着头让姐姐摸自己头的左边。瞎眼姐姐却直接向右边摸去，边摸边说：“这是你九岁那年为姐姐摘枣，留下的疤呀。”

年老的弟弟此时已是泪眼模糊，“扑嗵”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年迈的姐姐瘦弱的臂膀，哭出声道：“我的姐姐呀，我的亲姐姐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