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109
表面的坚强并不代表无所畏惧,我们都惧怕孤单,如此落寞。文字淡凉,带着些许的薄寒慢慢走近,欣赏,问好作者!写作愉快!
请不要相信我的美丽
也不要相信我的爱情
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
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
所以请千万不要
不要把我的悲哀当真
也别随着我的表演心碎
亲爱的朋友今生今世
我只是一个戏子
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
流着自己的泪
----席慕容《戏子》
当我在疲惫、迷茫时,总是会捧起席慕容的诗集来读上两句。初读时,觉得她的诗中蕴含着淡淡的哀伤,某些字句甚至能让眼睛刺痛,心也跟着痛起来。当我反复吟诵着她的诗,我却突然感觉在诗中找到了真实的我,看清真实的世界。内心安静,像是躺在一片稻田中,惬意的看着蓝天白云。山风吹过,稻浪此起彼伏,稻香阵阵。
每天,每一刻,每一分钟,每个角落都有故事在上演,于是在每个周末,我都会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闲静的看着身边的人和事儿,把身边发生的一切与脑海里存有诗句相联系,把它们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有人说我是在浪费宝贵的光阴,我微笑不语,因为我认准的价值不需要别人来认可,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儿,不管在别人眼里多么的不屑,多么的幼稚可笑,但我还是会任性的去“胡作非为”,只因为我喜欢。
这天,没有阳光,天空惨淡,微风微凉,我又挤上了拥挤的公交车。试图在喧闹的尘世里去寻找那些发生在某个角落,而后又被人们遗忘在某个角落里的故事。
西站,每当公交车经过西站时,我都会突然萌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总觉得我应该为它编造一个故事。于是,我开始思考该给它编写一个怎样的故事。
我正在沉思,突然感觉电话在振动,我有些被人打扰的不快。拿出手机,看到是苏忆发来的短信,我没有急着翻看。我有个习惯,总是喜欢自作聪明揣测短信的内容。我想,苏忆一定又和她男朋友吵架了,所以发短信来向我倾诉。
我翻开短信,“你有空吗?我想见你。”我看着短信出神,因为短信的内容让我感到意外。
嗯,该怎么定义我和苏忆之间的关系呢?朋友吗?好像说不过去,因为我们并没有见过面。陌生人吗?好像也说不过去,因为我们时常保持着联系。我想,用这几个字来定义我们的关系很是恰当-----熟悉的陌生人。
我说:“我现在在公交车上,没空,你有事儿可以在电话上给我说。”
不一会儿,她发来短信,说:“那算了,你忙吧!”
我把电话放进口袋,心里却有些隐约的不舒服,我和苏忆在网上认识也有半年了吧!但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和我见面,反而是我时常要求她和我见面,可是她都拒绝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和我见面呢?
我沉思良久,终于决定给她打个电话过去。虽然我知道她不一定会接,因为当初我们在交换电话号码时她曾严重的警告过我,不许给她打电话,只准她给我发短信,不准我主动发短信给她。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挂断了电话,准备发条短信给她,告诉她我将会去她们学校找她时,她却打了电话过来。
“喂,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在109路公交车上。”
“哦,和谁一起呢?”
“我一个。”
“那你准备去哪里?”
“我去你们学校。”
“去我们学校干嘛?”
“原本准备去找你,但是你说你没空,现在我也不知道要去干嘛了。”她的语气有些沮丧。
“好吧,你等我,我马上回来。”说完没等她回应我就挂断了电话。虽然我没见过她,不过我听得出她的语气中暗含着悲伤。我有一个特殊的爱好,喜欢悲伤的事儿,不管是我的,还是别人的。与其说我赶回学校见苏忆,是想安慰她,还不如说我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而悲伤,悲伤在哪里。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残忍,但我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个善良的好人,不管对别人,还是……对我自己。
我的原定计划是去火车站,因为火车站来往的人很多,我可以见到许多不同的嘴脸,根据他们在我眼中的印象,给他们安排角色。
我在花果园下了车,穿过马路,等待109路公交车。我一直在想苏忆模样会是什么样子,是像我见到的大部分女生一样,把头发染色,烫卷,穿着高跟鞋……
正在我胡思乱想间,109路摇摇晃晃的到了我的面前,我投票上车。在车外我感觉很冷,在车里却会感觉到热。在狭小的空间里,陌生的人不需要任何利益的诱惑就会主动靠拢,背对着背,相互取暖,我觉得人们在这一瞬间是最和谐的。汗臭和司机抽烟所散发的尼古丁气味混合,交杂出一股特别的味道。公交车里禁止吸烟,可司机却似乎是个例外。
车到了校门口,下车之后我掏出手机来给苏忆打了电话,之后我们见了面。
和我想象的不同,苏忆没有染头发,头发也没有烫卷,更没有穿高跟鞋。她的头发不长,及肩,看起来微黄而干燥,很像秋天失去水分的野草。穿着随意,没有刻意雕饰的美感,却有一种无法无法言喻气质。眼睛水亮,透着倔强,而又略带感伤,脸蛋不算太漂亮,有些病态的苍白。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没有见过面,却能一直有着共同的话题交往下去。只因我们都不太会修饰自己,时常以本真的自我出现在这个虚假横生的世界。因为我们的坚持自我,所以我们不得不避开这个纷繁的尘世,离群索居,然而,这也使得我们感到孤独寂寞。两颗孤独寂寞的心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自然而然的就靠在了一起。
我和她面对面站着,她微蹙着眉看着我的脸,我坦然的站着让她看,脸上没有平时被别人看时的害羞,心里没有平时叠生的自卑。只因我知道,我和她是同一种人。
良久,她说:“你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我发自内心的笑了,我没有告诉她,她和我想象中的差得很远。
记得第一次在网上遇到时,她问我相不相信爱情。我说有时信,有时不信。她说她和我不一样,她是一个爱情的忠实信徒,尽管被它抛却了无数次,但她依然信任它,总有一天它会给她幸福作为她对它虔诚的回报。
我说,爱情只是个传说,不要迷恋。
她说,吸毒的人难道不知道毒是把自己往死神的嘴里送吗?但他们依旧要去吸。同样的道理,我也知道爱情不可碰,可我偏偏固执的要去与它为伍。或许你认为我是疯了,但我告诉你,我一直很清醒,我只是在为我的信仰付出,那怕终于一天被信仰吞噬,尸骨无存,我也无怨无悔。
我震撼,同时也深深的佩服她坚持信仰的勇气。
在我的印象中,苏忆是一个很善变的人,她在网上和我聊天时表现得很深沉,像是一个已经在世上颠沛流离多年的人,说出的话很是耐人寻味。可是在她发短信向我哭诉她和她男朋友吵架时,又好像是一个长大未久,很容易为鸡毛蒜皮的事儿而伤心流泪的小女孩。久而久之,我也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在网上时觉得有许多话可以说,见面之后却发现面临着没有话题可讲的尴尬。我想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儿,因为我发现上网时和熟悉的人聊天的时间没有和陌生人聊天的时间多,和同性网友聊天的时间没有和异性朋友聊天的时间多。或许可以这样解释,人时常防备的是自己身边的人,时常需要考虑着对身边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动作。而对陌生人则没有这样束缚,可以畅所欲言,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吃饭了吗?”最后她打破了沉静说。
“没有。”我摇头说。
“那我们吃饭去吧,我请你。”
按理说她到我们学校来,作为东道主的我应该请她才对。可是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请我吃饭,我就得付出与这顿饭价值相等的代价。就算今天不用付出,迟早都会付出的,绝无例外。
吃饭时,她时不时的看向我,我时不时的看向她。或许在见面,她需要重新评估我这个人是否值得信赖,是否能把埋藏在心里的话说给我听。而我则是在猜想着我需要为这顿饭付出怎样的代价。同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同在一个锅里夹菜吃的人,却有两颗不同的心想着不同的事。我突然想起“同床异梦”这四个字来,脸上不经意有了些笑意。
她困惑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将信将疑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眼神转向了另一边。
“你知道2路公交对我来说代表着什么吗?”她突然发问。我看着她,摇头不语。
“一个故事,”她脸上露出些许苦笑,“可是这个故事已经在昨天谢幕了。”
我已经猜到她所说的故事是她的爱情。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她不是爱她的男朋友爱得死去活来吗?她舍得让他们的爱情画上句点吗?
“会有续集吗?”我认真的看着她,她淡笑着摇头,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不会有了。”
“为什么那么肯定?你是不是太悲观了点。”
“不是我悲观,而是结局已经写死,没有半点后退的余地,就算是华佗在世,也回天乏术了。”
我静静的看着她,体会着她强颜欢笑的背后蕴含的悲哀。让一个以爱情为信仰的人亲口说出爱情已经无药可救的话,这是一出无比感伤的悲剧。
她侧过脸看向别处,似乎是故意躲开我的眼光,也许她不愿意在一个才刚见面的人面前表露出不坚强。
“你是不是想大哭一场?”我低声的问,她侧过头来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许是她不敢说话,她怕一说话坚强就会像脆弱的沙雕,一下子坍塌。
她又把眼光转向了别处,良久,她侧过脸来问我吃好没有,我点头说吃好了。她站起身来付了账,我们沉默的走到了校门口,她停住脚步,仰头看着惨白的天空,我掏出一支烟来点上,默默的抽着。
突然她低下头,说:“我要回去了,你陪我回去,好吗?”她用祈求的眼光看着我,使我不忍心的拒绝,我点头说:“好”。
我和她坐上109路公交车,她一直望着窗外,眼神迷茫,许是在怀恋她和他那已经成为历史永不再转身的过去。109路公交,始发站农学院,终点站万江小区。曾经109路公交把她和他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而如今,109路依旧在原定的路线跑着,而她是她,他是他,他们的世界已经完全分隔,没有了一丝联系。
109路停停走走,车内烦闷的气息使我困顿,眼帘不知不觉的耷拉了下来,我迷迷糊糊的睡去。当我醒来,车已经快到终点站了,我侧过头看苏忆,她依旧看着窗外,隐约中我看到她眼里有点点泪光。我明白,像她这样的人是不轻易爱上一个人的,而当她爱上一个之后,她又是那么的死心塌地,所以当爱情走到终点,碎裂的不止是她和他的爱情,还有……她的心。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求我陪她回学校,我以为她会在路上给我讲述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曾经的海誓山盟全部作废。可是她没有,从起点站到终点站,她自始自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当公交车回光返照般的震动一下,在终点站停下来时,苏忆恍若梦中惊醒,迷茫的四处张望,似乎不知身在何处。
此时暮色四合,路灯发出昏黄而清冷的光线。
“你到了。”我低声说,她仿佛此刻才注意到身旁的我,眼光定格在我的身上,“恩,我到了。”
我微微一笑,与她下了车。
“谢谢你。”她诚恳的望着我说,我微微一笑,“回去睡个好觉,一觉醒来,所有悲伤的事儿都会烟消云散。”她点点头。
其实我知道她根本不可能睡好,只是有些时候人们不得不说一些善意的谎言,来宽慰受伤的心灵。
她问我要不要去她们学校玩玩再回去,我摇头说:“不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竟突然有些莫名的感伤。接下来,我将要一个人坐着109路公交车原路返回,我似乎有些明白她为什么要我陪她回学校了。因为她和我一样,表面坚强,似乎对什么都无所畏惧,其实我们都害怕孤单。我仿佛也明白了她为什么明知道爱情不可碰,却偏偏要与它为伍,因为她需要有个人来陪伴,那怕这个人给她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伤痛。与其孤孤单单的生活,倒不如彻彻底底的去伤痛一场。有时,承受伤痛也是一种快乐的享受。
我为那顿饭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是一次陪伴。
我以为苏忆会在网上对我讲说她和他之间的故事,可是当我回到出租屋里,迫不及待打开电脑,却发现在好友列表中找不到苏忆的存在,我反复的找都没有找到,我想是她把自己从我的列表中给删掉了。我有些遗憾,因为我知道苏忆再也不会和我联系,更不会和我见面了。她想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我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人。我再也不可能知道她和他之间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我无奈的拿出手机,从电话薄里把苏忆的电话删去,心中默念着,“再见了,苏忆。”
我拿起电脑边席慕容的诗集,随手翻开,又开始朗读诗句。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知道思念从此生根
浮云白日山川庄严温柔
让我与你握别
再轻轻抽出我的手
年华从此停顿
热泪在我心中汇成河流
是那样万般无奈的凝视
渡口旁找不到一朵可以相送的花
就把祝福别在襟上吧
而明日
明日又隔天涯
-----席慕容《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