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女子，请忘记他是他

生命若给我无数张面孔，我永远选择最疼痛的一张去触摸。

——七堇年

date：200x年1月7日

从头细看

你六岁当天

已是我偶像

——来自玲珑日记

想要对你说的话。太多太多。

遗憾我一直以来都是言不由衷思维无序。便只能任由其以慵懒的睡姿蜷缩在内心的角落。而后杂草丛生掩藏掉所有真切。

时节是冬季。

罕有的阳光铺满阳台，夹杂着冬日里特有的懒散味道。光线柔和，而且温馨。一如我们之间的感情，细细密密地渗透我们在一起的每个瞬间。

无孔不入。无比幸福。

你拉了我蹲在我们一起照料的水仙盆栽旁，用纤细白皙的食指指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告诉我，玲珑，为使水仙生长健壮，要像这样白天带它来晒太阳的。

透明的无排水孔的线盆中，一小堆圆滑的小石子紧紧簇拥住水仙的根部，一些许细小的根便毫无悬念地从石子的间隙穿插出来。如银丝，纤尘不染。你回过头专注地看着我说玲珑你知道么？水仙在水养之前应先剥去鳞茎球外层干枯的褐色鳞叶片，去掉护根泥和基部的褐色朽根。注意哦，不要碰伤白色的新根。然后洗净表面，直立于盆中，四周用小石子固定，使其吧倾倒。

你还说如果想推迟水仙的花期，可采取降低水温的办法，也可傍晚把盆水倒尽，次日清晨再加清水。

说完你打了个响指，对着我笑。灿若桃花。

我恍惚记起了六岁那天，你也是这么用纤细白皙的食指指着我写在四方格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名字，也是这样专注地看着我说知道么，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有深意的。嗯，郁玲珑是么？听起来是玉玲珑呢，是水仙花的一个品种。我叫展莹，取自“金盏银台”，也是水仙的一个品种。

你笑了一下，神秘地说，单瓣的水仙花，叫做“金盏银台”，复瓣者，名曰“玉玲珑”。你还说，金盏银台，花冠色青白，花萼黄色，中间有金色的冠，形如展状，花味清香。至于玉玲珑，则花瓣十余片卷成一簇，花冠下端青黄而上端淡白，没有明显的对冠。

看着我因崇拜而呆若木鸡的表情，你打了个漂亮的响指，对我嫣然一笑，转身款款走向另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当数个春秋像车轮般浩浩荡荡地碾过我们生命的土地，你说还记得六岁那天我装得学富五车的傻样吗？很搞笑吧，哈哈。?这是你调皮的样子。

你说那些东西我吃了不少苦才背下来呢。响指都忘光光了。这是你委屈的样子。

你说我就是爱出风头。这是你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说玲珑你是我的宝，我们要一起一直到老。这是你撒娇的样子。

可是我没有告诉你你所有的样子都可爱到无以复加。也没有告诉你其实六岁当天你已成了我生活的动力。

因为言语茫茫，我实在无法抉择该用哪些来表达。

date：200x年6月8日

你曾问我

被人遗弃是不是会变得很寂寞

我取笑你伤秋悲春

却一个人在心里偷偷心疼了你好久好久

——来自展莹日记

阴雨连绵。

灰色的天壁上乌云簇簇，光洁的高楼大厦此时却暗了颜色，雨水不由分说冲刷着地面。

街上匆忙过往的行人，被这场毫无征兆的雨冲得四散逃亡。声势浩大得近乎在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我毫不犹豫拉了你的手想加入这场生死大逃亡。“不想你被淋感冒。”这是最初冒进我脑海的想法。

可是你站在雨中，一动不动，摆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可怕架式。

你望着我，黯然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像犯了错的小孩，十指在胸前交叉，不停地摩前交叉，不停地摩擦。你轻轻地说，展莹，你先回好么？我想……我想淋场雨。痛痛快快地。

软弱无力的语气，却有一股来势不明的力量，逼得我连摇头的勇气都丧失掉。

我亲爱的水仙女子，你又难过了。

我对着你伸出舌头做了个“陪定你了”的鬼脸，然后牵着你缓缓地走。我们谁都没有出声。只听得见雨水滴滴哒哒地覆盖住我们有些沉重的呼吸声。我就这样，静静陪你，雨中漫步。

你后来回忆起，总要揶揄我说展莹，只有那时候的你才跟你的淑女名字搭得上调。

而彼时，巨大的灰色天幕下，大雨连绵成线，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的身上。我侧过头看你，你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瀑布般的齐肩秀发湿漉漉的粘成一捆一捆的，面条似的簇拥在一起。雨水就顺着发丝滴滴哒哒地滑落，最终与地面上流淌的雨水汇集成洼。

你突然停下脚步，反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弄得我生生的疼。

你睁大了双眼看着我。六月清凉的雨滴依旧毫不留情地砸在你倔强昂起的脸上。我看到你红得让人心疼的眼眶。终于分不清了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你喃喃地说，我，被人遗弃了。像丢掉一个破旧的玩具般毫无留恋地被遗弃。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呓语。遥远得仿佛来自几千亿光年以外的星球。

意料之中。我淋雨回家挨了老妈的唠叨。却瞥见她满脸的焦急和心疼。

意料之外。你第一次主动留在我家，第一次依偎在我怀里喋喋不休了好久，第一次跟我说起你和他的老故事。

他叫严深。

人和名适得其反。安静而又有修养的名字，却是最飞扬跋扈的人。如同我和我的名字。展莹，淑女的名字，张牙舞爪的人。

初三的时候他在晚自习开始前十分钟安静得只有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的教室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刚劲的字迹：

“批评

我班严深同学和郁玲珑同学早恋，为整校纪班风，特罚此二人永远在一起。”

恶作剧的言语，不伦不类的措辞。却成功引起了班级轰动，赢得了美人归。

他在夏天的傍晚牵着你走过深深的巷道和长长的石板路。走累了停坐在河边，他顺手将你的头按到他的肩上，静静地吹河风。偶尔，他讲无伤大雅的小笑话，逗得你明眸皓齿地笑。

他总带你去一家叫做“大自然”的奶茶屋。小小的装饰纯朴的屋子。

他每次点不同口味的奶茶，你却一直是香蕉加草莓。

他弯着食指刮你的鼻子说，人要活得有新意不能老是老字号啊。

你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眸庄重地告诉他有他的日子你的生活就像香蕉加草莓般甜美无瑕。

他愣了下拉着你走向收银台对面用镜子装饰的墙壁，问老板要了贴纸和笔，对着镜子里的你调皮的笑。接着在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档儿迅速在纸上沙沙地写下几个字。然后把贴纸贴在你头顶的镜面上，孩子气地不准你看。可是你一抬头，便瞥见了刚劲的九个铅字：我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你说你们曾经那么那么幸福。连鸳鸯都心生妒忌。

date：200x年10月10日

对不起

我忘了说

承诺照顾我一生一世的人

也叫严深

——来自展莹日记

你欢呼雀跃地来我的班级找到我，脸上夸张的笑让我以为你中了500万福利彩票。原本万里无云的苍穹此刻也跟你约好似的飘来几朵白色带笑意的白云，和你交相辉映。

当我在“你吃错药了”和“你脑瓜进水了”的情形中徘徊哪种状况更容易处理的时候，你伸手递给我一个粉蓝色的信封。你说呐，情信哦，我班超级大帅哥潘某哦。

你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眼角嘴角全是抹不掉的笑意。

我轻轻捶了一下你的肩。心却跳得厉害，脸红得像关公。你说哟，还害羞呐。我转身跑回了教室，没有忘记提醒你还差三十六秒响上课铃。

十一长假你随父母去了美若仙境的丽江。回来的时候你给我家送了好多丽江特产。

然后你揶揄我说，老实交代，假期和潘某去哪儿浪漫了？

我看着你，无辜地笑。心里的两股洪流却都在破釜沉舟地做背水之战。

说吧，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可是我亲爱的玲珑，我要怎么说得出口，你给我的信的署名，不是你口中的潘某，而是伤你最深的，严深。我又要怎么说得出口，我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我只得，隐去了姓名。

故事的起点。

更年期的妈妈为了琐事与爸爸大动干戈。满地的碎瓷片映照出我满地的伤心，却再也拼不全一个完整的碟。无可挽回。

我掰着手指头怎么也数不清这到底是他们的第多少次争吵。

客厅的沙发上妈妈流着大颗的眼泪喋喋不休，爸爸抽着烟拉开门留下一袭沉默的背影。我捏紧了手中粉蓝色的信纸，掌心的泪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10月1日8点，市中心广场不见不散。

我到的时候迟到了两个小时。他无所谓地朝我笑。融雪倾城。

那一秒，我内心的悲伤与委屈轰然坠地，竟落下泪来，猝不及防地。

后来的后来。

他不动声色地开我玩笑说展莹，给你讲个故事。传说希腊美少年納喀索斯不喜欢任何女子，只是痴恋自己水中的影子。最后终于忍受不住这煎熬，纵身跳入湖中，从此与影子朝夕相伴，后来湖边开出一朵孤单的水仙花……

我失望地问：“就这样？”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狡黠地笑。“当然没完啊。”

成心掉我胃口。

“那……然后呢？”

“后来啊，水仙就代表自恋的人。就像你哦，不折不扣的水仙女子。”

他告诉我《追风筝的人》中的桥段：新婚的恋人照着镜子，镜中出现他们的容颜。女子便问男子在镜子中看到了什么。男子回答说我剩下的生命。

他深深看着我说：“展莹你就是我剩下的生命。”

date：200x年12月25日

倘若沿着原路返回

能折回到最初相识的地点

我愿意

眨着眼睛

倾听你的独角戏

而不是分了神

翻身碰碎你幸福的呼吸声

——来自玲珑日记

时至今日，我似乎依旧不能放自己自由，依旧不听你的话彻底忘记他。

一个人无所事事地低头闲逛，不知不觉竟又拐到了“大自然”门口，虽然我一直尽力去避开。

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奢望什么。幻想什么。

不经意地抬头，他抬起右手亲昵地揉你的发，眼角嘴角荡漾着温柔的笑。一如他当初用食指轻轻刮我的鼻。

悲伤忽地如利刃般刮过胸口，痛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不是没想到过欺骗，也不是没想到过背叛。从他对我挥手说“拜拜”的那个夏天开始忘记假想了无数种原因。那些原因，纷乱无章而细若纤尘。不管再这么牵强附会，再怎么鸡毛蒜皮我都做好了敲锣打鼓迎接的准备。可偏偏，让我措手不及的，竟然是你，我最亲近最重要的你。

竟然是你。最最重要的你。

我走进奶茶屋的时候看到你从幸福里朝向我的错愕的脸，接续下来便是你因内疚心痛而伤心的表情。

我冷哼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愤怒与憋屈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和发了狂的猛兽，化作温热的水珠在我脸庞上泛滥成灾。而且一发不可收。

我想我的确是疯了。

本可以目患斜视装作没看见默默地全身而退。本可以在与你对上视线时微笑祝福你。本可以在见证过着沸腾着的幸福之后再躲到荒凉之地无声舔着伤口。却脾气你跑，用了最没水准没修养没智慧最后悔也最不讨好的一招。就是怨妇般跳过去甩了你一个响亮的彻底的耳光。

悲伤相识穿堂而过的风，把被我们搁置在至高点摇摇晃晃叫做友情的玻璃瓶顺带下来，在空气中完成一段算不上优美的弧线。然后，碎了，裂了。谁都没有设防。谁都没有接住。

我们有十一天又八小时零四十三分没有见面没有说话了。自从那次耳光事件后。

看着手表的秒针滴滴答答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内心深处像被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慢慢地割。你多么残忍。

我明明对自己说只要你跟我说对不起我就原谅你，或者不说也可以，只要你来找我。我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是你却像放凉了的热牛奶，变酸了之后自己蒸发了。从我生命中蒸发掉了。

后来你没再找过我。

明明我才是被欺骗的那个人吧。

明明我才是被背叛的那个人吧。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吧。

我开始难以入睡而且易于惊醒，总是在半睡半醒之间看见我们的过去。那些过去像是前进的军队，穿过茫茫黑暗，在晨曦中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明晃。

我梦见又一次我们幼儿园的时候我把当天要交的资料费丢了，急得直掉眼泪。中午你咂了咂嘴巴说呐，拿我的午餐费先垫着，反正我还不饿。结果下午回家路上听到你肚子咕噜噜叫个没停。看着我的内疚样儿你嬉皮笑脸地说自创的歌曲，好听吧，鼓掌捧个场咯。

有一次我跟你说我想要辆单车载着你穿街走巷。后来就有很长一段时日寻不到你的踪影。再后来我生日那天你踩着崭新的单车来找我对着我打响指。我拉着你的手责问你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却摸到你手掌心多出来的茧。你笑而不语，有些疲惫。再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是为了送我单车，而去了饭馆做了一个月的勤杂工。

有一次我们在学校的田径场谈笑风生地散步，散着散着我的胃病毫无征兆地犯了。我痛得面容扭曲蹲下身去，你二话不说变背起只有在唐玄宗时代才敢大秀身材的我向800米开外的校医务室飞奔而去。打了针吃了药后我说你大利是啊，干柴一根却承受得住那么重，还气都不喘一下。你也不甘示弱地说你这小妮子，名不虚传呐，是够质量的。嬉笑打闹间，我一丝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很多很多的有一次，羽毛般浮上来。绒绒的暖暖的覆盖住我整个心房整个脑际。

我忽然记得一句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date：200x年2月9日

忽然记起一首老歌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首东方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

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来自玲珑日记

我们的水仙花开了。开得高雅绝俗，清秀美丽，洁白可爱。一如你此刻安静的睡容，让人一见倾心。

这是你沉睡的第三个夜晚。我伸手抚摸你右脸颊上大块烧伤的皮肤，心痛得有些呼吸艰难。我从没如此真真切切地痛过，似是万箭穿心，又似千万只白蚁聚集在心脏部位啃噬。

展莹，我可以不要一切美好的时光和岁月，可以一直痛苦煎熬下去，但请你，一定一定尽早醒过来。

展莹，严深昨天来看你了。他带过来一盆水仙，他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然后他抬起手掌捂住双眼低低地哭泣，宽厚的肩有节奏地抖动。

孤单的白炽灯，将影子拉得好长。如果可以，我宁愿忍着痛一个人开始陌生的旅程，一个人跋涉昏暗逼仄的弄堂和虚无之境。而不是让你，替我，昏睡在这里。

为什么，你会这么傻的全数为我牺牲为我付出，这么奋不顾身地保护我？

那天，也是这般华灯初上的时刻吧。我约你吃火锅，自私地想让你忽略掉我抽你的那个响亮的耳光，自私地要和你回到我们相亲相爱的最初。你如期而至了，带着如同温暖褶皱的花叶般的面容。

画面是一如既往的温馨。甜蜜而且幸福。

直到，突然窜起的大火……

原本井然有序围绕桌子谈笑风生喝酒划拳吃火锅的局面一下子陷入无尽的混乱。小孩子尖锐的哭喊，妇女无助的尖叫，还有逃窜时桌灯被绊倒的喧响。

面对生的威胁，我们总是这样，缺乏经验缺乏理智，手足无措而且绝望无助。

我记得我们坐的是最里边靠近厨房的位子，安全逃出的可能微乎其微。我记得我当时站起来就吓得哭出来了，是你拉了拉我的手镇定地安慰我说，玲珑别怕，有我在哩。我不怕了，却还是明显感觉到你手心全是汗。你松开手叫我不要动。那个时候浓烟滚滚呛得我们咳个不停，视线也被无情地阻断。我乖乖地站着，伸出手摸索，心里恐惧得像只身穿梭在深夜阴森的原始森林，里边虎啸猿啼，还有柱子粗的毒蛇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吐着信子眈眈地鼓着绿幽幽的瞳仁。

你轻声地唤我，玲珑，玲珑。你摸到我我后把一件湿透的棉衣盖住我的头，牵着我走，走向生之彼岸。一如过去你牵着我指给我看我们的水仙花。如此心安，如同置身襁褓之中。

我听见了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却不见了你。

展莹，我再次见到你了。可是不再是张牙舞爪的你，不再是口若悬河的你，不再是牵着我手令我心安的你。你，只秋叶般，安静沉睡，静得我心生生地疼。

展莹……展莹……求求你……快点醒过来。不要留我独自一人默默等待你苏醒。

想忘记。请忘记。曾经他是他。

——来自玲珑博客

还记得那年七夕夜的葡萄架下么？我们相约着偷听牛郎织女的情话。

你说忘了时间忘了空间，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海枯石烂。那时你目光真诚。

我做了呕吐的动作大叫恶心。

你敲我的额头说刚刚牛郎对织女如是说，别自作多情。那是你一脸奸笑。

亲爱的。

请。忘了时间忘了空间。

请。忘了他是他。

不管有多么疼痛，我依旧想要触摸你，依旧想做和你相亲相爱的水仙女子。

只是，要到哪里，去取得这么一碗孟婆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