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报

最近，我好歹也走了一回运，让我捞着这么一个天大的便宜。我亲眼看见X部门的职员小钱在上班期间与他的女友，Y部门的小金在办公室里聊天，甚至还有一些不雅的动作。在外人看来这没什么，但在我这里可就成了比金子还要让我拼命去争取的东西了。

人们常说，二十一世纪是信息的时代，现实也的确如此，当今，不管什么都与信息挂钩，可以说，谁掌握了最新，最全面的，不管科研、娱乐时尚还是生活八卦等哪一方面的信息，谁就能在他所从事的行业里处于不败之地。

公司老总曾经就在公司年度总结大会上庄严的宣布：这个时代是属于信息和人才的，只有能完美地掌握信息的人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人才。

每年年末开总结大会的时候，老总站在前台上，挺着个大啤酒肚，握着个黑话筒，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满脸涨得通红，青筋暴出，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公司大小职员，大声宣布道：

“你们知道，我公务繁忙，不可能知晓公司所有的大小事物，以及任何违反公司纪律的事。所以，我希望大家在严厉规范自己行为举止的同时也把自己的眼睛擦亮，去监督别人，一旦发现有人知法犯法，可立即以公司明文规定的方式上报，这样才能规范员工行为，创造一个有秩序有纪律有组织的好公司。”

现在你知道这个信息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了吧，要是你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再强调一下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上报违规违纪行为会有一定奖励。奖励分为三个等级，以月为单位，也就是在一个月内连续举报三次或以上的违纪违规行为，可以获得三个上报奖励星状图标，在年末时，以图标评比，获得越高的就可以获得加薪升职的机会。

当然，这是一种很得罪人的工作，但这是公司的明文规定，办公室墙上都白纸黑字贴的好好的，你自己违反了，又怎能怪别人告发呢？

我的情况已经快沦落到一个团的军队被围荒山，弹尽粮绝只有等死的地步了。三年以来，我一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薪水没有提，所幸也没有降，但日子过的却越来越差，一点工资还吃不上几顿好饭。房子也似乎变得越来越小，在林立的高楼面前，我的那个简直就成了破茅屋。

每天下班一回到家，那个上了更年期的妻子就破口大骂，说我是个窝囊废，饭桶，还说她自己是上辈子造了孽，嫁了我这么个没出息，还一直没出息的臭男人。

有时我都很难相信，天天朝夕相处的这个疯婆子居然就是我曾经死去活来爱的要死的那个漂亮女人。那时，父母还为我做媒说他们相中的那个女孩会烧饭做家务，脾气也好，会体贴人，可贤惠了。而我却一意孤行，说我们都是真心的，你们能忍心拆散我们吗？我甚至还说了句电视剧里的话，我对她的爱永远不会改变，她是我一生之中最爱的那个人。我很庆幸自己找到了我的真爱。

当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像升华了，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情圣了。现在想起这些事，才觉得这是多么的不堪回首，以至于让我痛恨自己的这张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世上，大概只有时间才能撕开一切粉饰到几乎完美的面具吧，现在我才知道他们是对的，那个女孩嫁给了我的一个同事，他的日子过的可比我爽多了，夫主外，妻主内，配合默契的让人羡慕。

妻子自从嫁给我，就继续延续着她的十八变，先是语气变得很硬，硬的我从没有一点说别的话的机会。比如说，要我去买分别两斤牛肉和羊肉，她要做饺子回娘家过节，我却都只买了一斤，她就开始有点生气，说，这么点够谁吃啊，拿去给婆婆吃吧。后来呢，见我似乎不愿离开自己目前的这个小职员职位，便要求我说，你看人家，你也不想点办法啊，不行跳槽。再后来，我的事业一点改观也没有，她也到了中年，再加上两个孩子，她就开始变得很神经质了，扮演了所有像我这样到了中年还是一事无成的男人的背后的那个女人角色，一个成天唠唠叨叨的疯婆子。

也许，别人如果有这样比疯子还疯的妻子，恐怕早就提出离婚。但我实在没有这个胆量和资本。如果离婚，我又因为经济拮据找不着新的，事业也仍然没有什么起色，恐怕这辈子只剩下干干净净的光棍一根了。到老时，那是何其悲凉啊，我连想也不敢想。

我承认，我没有好好地让她享一回福，这是我自己的无能，也是我的无奈。现在工作难找，长期不丢的就更难了。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我的这个饭碗还是铁的，虽然吃不了什么好菜，但至少三餐不会短缺。

在自我满足和自嘲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想把我的事业搞上去呢？三年来，我一直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刻苦耐劳，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有时候甚至不吃饭不睡觉，为的就是能够受到提拔，涨涨薪水，回家也好有点脸面。一个中年男人最大的要求除了事业家庭以外，恐怕就连脸面了。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职员。我实在是想不出任何别的办法。

这家公司对待我们这些最底层的小职员，既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更不看平时表现，唯独只看你对公司的忠诚度高不高，对公司的规章制度和章程遵守的怎么样。我可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了，可就是因为我对公司的某些制度不是很在乎，还破坏过一次，从而使得我的职位和薪水几乎还维持在几年前的水平。

我当然也不能怪谁，这公司的规定，白字黑字写在大厅外的公告栏上，就有一条：如有发现违反规定者，轻者记过，重者辞退。我可能就是因为上次不小心，在大家都加班的时候而跑回家去了。我们部门的经理就责怪我，说我擅离职守。我还有点生气，怎么说加班就加班呢？他就指着另外一条规定说，看到没有，公司的要求必须无条件遵守，这是规定，你有没有好好看？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我升迁的唯一，也是仅有的办法就是上报别人。唉，我这几年全用来吃自己不注意事情核心和实质的亏了。什么好好工作，全都是屁话，只要背熟公司的规定，然后去找几个知法犯法的，再将其上报，我的职位连升三级都没有问题。这三年，我算是白瞎了，也算是白活了。

话可以这样说，但这样的机会少的可怜，懂得这个道理之后，我仍然没有抓到一些好机会。

上次，我就看见，与我同一部门的小张因上报一个负责该部门卫生的大叔，说他没有按时完成自己的任务，触犯了规定，理应受罚，然后就被记上了一个星状图标，而那位为公司卖了十几年命的大叔因此被辞退，听说他家境困难，儿女也不孝顺，辞退在家几天之后就上吊自尽了。

事后，我就想，不但这位大叔，全公司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大小职员都对公司的规定章程了如指掌，然后又被非常完美地贯彻到日常办公上，根本没有人能够一不小心破坏了这规定。只要你一进这家公司，那些东西就像与生俱来的某些身体或心理特性一样，你总是不知不觉地按着它做，只有你在刻意地想违反一下才会有违反的可能。但这又怎么可能，就好比吃饭，你总是在饿了的时候看到许多米饭和好菜，就不知不觉想着把饭菜往嘴里送，而不是想着去哪儿玩玩，去上厕所。

我就很是纳闷，干了这么多年的大叔是真的没有按时打扫卫生吗？

但无论如何，这个机会我是抓定了。我绝对不能放弃，我也绝对不会手软。为了防止有人跟我抢，我必须第一时间就把它上报到负责举报工作的B部门的小周那儿去。这是上报流程的第一步，也是较为复杂的一步。

小周见到我，抬起头，从也不问我什么事，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全是表格的表格递给我，说，上报吗？你填一下，然后去找Z部门的赵总管签个字。

我接过表格，不知该如何下手。我是第一次上报，也不知该填些什么，她见我半天发愣，就说，上面写的啥就填啥，傻愣着干什么。

我仔细地一看，有填原因的，有填时间地点经过结果的，有填目击者的，有填姓名的，有填身份证的，有填公司代号的，有填家庭住址籍贯的，甚至还有填血型和配偶的。我思考了一下，那么一件小事，有什么原因经过结果的？

我想了半天，还是简单地写了一句，原因不明。其他的我都按照自己看到的原原本本地填上了。递交给她时，她一看脸色立即变了，说，小王，你怎么能说原因不明呢？你知道这可违反了公司的规定啊。

我想了想，哦，对了，正有一条说道，为了预防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栽赃嫁祸，上报人必须清清楚楚地填写好原因一栏，没有填写，或填写不够完整，一律视为放弃上报。我说了声不好意思，立马在脑袋里构思起这件事的原因。

小钱和他的女朋友将在下个月结婚，虽然我和他的关系很一般，但他还是给我发了邀请帖，要我务必光临。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即将要结婚，所以按耐不住寂寞。对就是这个。我匆匆写了上去，小张看到所有表格都填好，点点头，啪的一声，一个大红章印在上面。

临走时，她又说，拿着上报表去赵总管那签字，别忘了。我笑着说，谢谢，我知道。这是第二步。

找赵总管，我得好好打扮一下。听说赵总管公务很繁忙，很难抽出身来给我签字，如果我再以一副很不好的样子去见他的话，恐怕没有效果。所以我穿上了那件白色西服，这是我和妻子结婚时买的。除了一些重要的活动，我都舍不得穿，一直放在衣柜里。不过，我这样的小职员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活动。几年一过，不但西服小了一点，我穿上去也觉得有点陌生。

妻子冷言笑道，办好你的事情，别再把它当宝贝一样藏着掖着了。

赵总管是专门负责上报这块的签字工作的。这个总管职位是临时划定的，公司里当然没有这份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差事。但上任总管不知因什么原因得罪了老总，被炒了鱿鱼，最近，老总将他最青睐的一位助手赵总管调来上任，也算是对这位深的老总欢心，为老总解决不少疑难杂症的总管的最好回馈。

一来不用经常上班，二来就算上班也只是签签字，三来，工资也不低，赵总管可是捡着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我的这个天大的便宜，到了他那里，简直还不如地大的便宜。

但赵总管似乎不愿受这种没有功的碌，他经常不露面，据说是因为去某某公司谈合同，又或者陪老总去某某地方看房价和股价，考察行情。除了老总以外，公司要数他最神秘最莫测了。他经常会在周一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会喝一杯咖啡，但之后的一周时间里，他的办公室就是锁着。想找到他，便只有这唯一的可能，在星期一时去。

有人猜测他是以谈生意为幌子，去花天酒地。

等了几天的时间，终于盼来周一，我怀着非常愉悦和期待的心情敲了敲赵总管办公室的门，半天都没有人回应。我心里有点不好的预兆，难道周一就没人了？我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我往里一探头，果不其然，办公室里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似乎还没有喝。

我当然不会因此而泄气，我隐隐感觉到这件事若要成功，还得需要更多的努力和耐心。这只不过是一个开端罢了。

从其他人口里得知，赵总管是在某地出差，约见了一大帮老总经理级别的人物谈生意，谈完之后会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家名叫罗网大酒店的酒店里吃饭。他们谈生意，一般没有十日的时间是不可能结束的。这些老板们为了一点点的小惠小利就争的你死我活，难怪人们常说，越是有钱的人越是贪婪。

据他们说，他们之所以会选择在那家酒店，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名字取得好，网罗天下几乎所有的美食，吃完让人回味三天。

我的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因为我可能不会一次就见到他。但我又没有多少可以消磨的时间，不但公司在这方面有规定，就是别人也会跟我争，小钱可能也会设法阻碍我，让我上报失败。为了以免夜长梦多，也为了保证事情的成功率，我决定做好充足的准备，一次解决战斗。

那天，我拿好公文包，穿上那身白色西装，只身来到罗网大酒店，我还带了一把伞，因为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车水马龙的街道寥寥无人。

我打着伞，站在偌大的酒店面前，再次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原来，不只有自然界的大海和高山让人有渺小的感觉，人类自己建造的这个庞然大物也瞬间把我缩小了很多。特别是那个宽约十米的，望不到尽头的大理石石阶让我油然升起一股崇拜和敬仰甚至敬畏和神圣的情感。大酒店在雨气中又显得格外迷蒙，梦幻，像是一座偌大富丽的城堡，通往天堂和长生的殿堂。姑且就把这些幻想当作是自己没见过什么市面而大惊小怪的产物吧。

酒店附近的停车库里停着许多名牌轿车，如奥迪，宝马，而赵总管最喜欢的那辆银灰色奔驰也在那里，让我更加坚信此行肯定有所斩获。

我整整衣领，清清嗓子，大步走上台阶。这时，我突然感到不知是风，还是横冲直撞的大雨，一股强大的阻力让我后退了几步。

这个时候，突然从石阶左右两侧闪现出四个黑色身影，都戴墨镜穿黑西装，还撑着黑伞，并排站在我的面前。

“我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离开。”其中一人说道。我分不清是谁的嘴巴在动。

“一看，你就没有通行证，告诉你，这里没有通行证是不可以自由出入的。”又一个，我看不清是谁的嘴巴在动。

我感觉到要是我再不说话，他们会把我当作一个不更事的哑巴给撵出去，我立即说道，我是来找赵总管的，这是关于他的工作。我想从包里拿出表格，放在自己的伞下，希望他们之中能有一个人来把表拿去看看，但是没有手出现在我面前。

“别再说了，我们拿人钱守在这里，老板吩咐过了，有他的通行证才让进，没有通行证见谁都不行。

我又大声说，只要签个字，不耽误功夫，况且这是赵总管的工作啊，公司的规定，不能擅离职守！又一个嘴巴在动，说了句滚，然后又在腰间摸了摸，我料想不妙，再不走，等它腰上的东西一见雨，我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被四个彪悍魁梧的看家犬给吓成了懦弱胆小的丧家犬，心里十分不舒服却又毫无办法。这四个看门犬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不就是保安么，有必要这么听话？

回到家，妻子坐在床上正在看一部言情电视剧，边看边还擦着眼里不断涌出的泪水。我有点沮丧地脱下西服，然后一头倒在沙发上，想要永远就这么睡去，不再醒了，该多好啊。妻子转头向我，轻声地说，你回来了，累了吧，喝口水，我去给你倒。她脸上的泪光还没有完全干，眼睛里似乎还有泪在酝酿，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能感动她那副心肠，还这么多眼泪。

但不过一会儿，也由不得我多想什么，她就恢复正常，水还没倒，眼泪就干了，她把声音小，然后再把自己的嗓门调到正常，说，事情怎么样了？我叹了一口气，双手交握在脑后，保持着沉默。

她又开骂，把那些每日必骂的话骂完之后，好像她的电视剧也完了，她就有点失落，一下子载在床上，似乎是很累。我走过去，用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慢慢平放在床上，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说，累就睡会吧。妻子停顿了半天，又说了句，等等。然后她去给我到了一杯水，说，给，我今天有点头疼。你也好好休息。

第一次听到她对我说了句安慰话，让我在瞬间产生错觉：这可能不是我的妻子。我揪了揪自己，发现这不是做梦。唉，如果她一直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啊。我仔细一想，觉得只有我把这份表格递交到那个被困在大酒店的赵总管手里，我的职位提升，我的工资像物价一样上涨，她就会永远这样下去。

我在这家大酒店附近找了个十分便宜，条件简陋的小旅社住了下来。旅社很奇怪，老板不在，只有一个专门负责送水的伙计，他居然也负责接待和收钱。他说他是老板的外甥，来帮他做事的，舅舅有事外出，他先顶着。

我住的二层，透过窗户刚好能看见那家大酒店的正大门。老总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只有全方位地掌握他们的行踪，才能寻找到机会见到赵总管。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谈什么生意，但是就上次那么威严的架势来看，估计一定是一些十分重要的行业内的机密生意问题，如行业垄断，行业涨价，股市的呼风唤雨之类。但不管是什么样的重大的生意问题，我还是要放手一搏，我还得伺机而动，不能莽撞。

旅社里住着几个十分奇怪的男人。房间很小，走廊也很小，出门就可以把对面房间看的一清二楚。我看见对面的房间里是一个头发蓬乱，满脸胡须，浑身邋遢的打工汉，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就着一袋花生米喝啤酒。还有一个一直在卫生间里洗头，他洗了很长时间，却不停，而是一直盯着镜子，好像不是为了洗头，而是在镜子里看着我。我下楼买东西吃的时候又撞见一个抽烟的大汉，他回头凝神看了我半天才继续抽他的烟，好像对我特别感兴趣。

大概到了日落时分，我才注意到酒店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整整一天的时间过去了，难道他们就不用出来一下？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昨天一整夜我都没有合眼，为的就是能看见赵总管能够出来一次，好让我出去把表格递给他，但一整夜连人影也没有看见。今天，我又观察了一天，可还是毫无收获。我的眼皮一直往下掉，我几乎不能控制我的眼睛和神经了。但我又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种感觉，我能很明显地分辨出来，不是因为缺少睡眠而导致的。我甚至出现短暂性昏厥，瞬间记忆消失的情况。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听见一阵慌乱急促脚步声，把上楼的木质台阶踩的咯咯作响。我揉揉眼，就看见这四个黑眼镜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们推了我一把，然后又说了句，总管生意谈完了，可以见你了，跟我们走。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大脑中混乱的思绪，就被他们一把从床上拽起。

我没有完全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走的很慢，而他们却一直跟在我的背后，走的更慢。

我的脑中始终盘踞着关于那间旅社的回忆和映像。旅社只有两层，上层是房间，下层是招待处。当我走出旅社的一霎那，我仍然看见那几个大汉，奇怪的是他们都站在一起，还对我笑。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个空啤酒瓶。走出门，我仰头又向二楼看了看，只见一片灰暗，正当我那犹豫纳闷之际，四个黑眼镜已经消失在夜色里，我怎么也看不见。

还是不要管这些没用的东西，可能是由于我太累了，神经都开始紧绷起来。我一个人走到大酒店面前，依旧是那像是通往天堂和永生的阶梯。我不不顾一切地向上走。那四个黑眼镜已经走了，这下就没有人可以阻挠我了。我可以就在大约十分钟之后见到赵总管，并且完成这次上报。

可现实还是那么不堪我的设想，我感觉这个阶梯越来越长，越来越远，我怎么也走不上去。纵然我使劲地向上跑，我仿佛还是在原地踏步，丝毫没有前进半步。前方只是一片纯粹的黑色，什么也没有，我怎么前进也只是看到这一片黑色。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都过去了，我还是处在原地。但这时，我又似乎不再原地了，我好像是在一座巨大而漫长的阶梯的中端，首尾都看不清，周围都是一片浓黑。我真的很累了，我连爬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这分明是没有尽头的旅程，我怎么能够到达这个尽头呢？

第二天一大早，一直没有出现过的店老板和一直没有消失过的这些大汉围在我的身旁，然后把我叫醒。我的眼睛还睁不开，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痛。

那些大汉仍是切切地笑。我大声地问老板发生了什么事。老板才缓缓地对我说，你不能见总管，他可是很忙呢。

为什么？你又是谁？我大声地问。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总之，赵老板离开了你的公司就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得离开这里。

老板说，你若不退房，我们不但不退钱，还要按照本店规矩赶你走。没有办法，我只得退房。

我无可奈何地回到家，这次我又失败了，我真的有点失望。看来，我只能等他回来才能让他签字了。可是，那时，如果另外有人上报这件事，我就要跟他平分战果。不行，我还得去见，我必须见着他。

回来半天，我才发觉到家里有一点不一样。对，家里变得平静多了。妻子没有了骂声，但我却感到有些不妙，甚至有点不习惯。我到处找，喊，可这么窄小的房间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一个大活人的。我终于放弃，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结果。

妻子终于离开了，她早就说要跟我离婚，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我在那张离婚协议书上签个字。多么简单啊。协议书已经躺在我的抽屉里一个多月了。这一个星期是她给我的最后期限，我还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可她记得很清楚。我也说过，如果我的工资不加，我会签字。如今，我只得兑现我的承诺。

我拿着协议书，独自坐在床上，突然发现房间变得好大，她以前一直要大房子，原来只有等她走才会有大房子。摆在桌子上的那张结婚一周年照片里的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对着我笑。

我还是照常上班。在工作的间隙，我看到办公司走廊的右侧墙上挂着一个意见箱。这正是第三步流程，可我只能在第二步停止了。然而，失落的同时，我的脑袋里又冒出一个想法，也许打破这些常规流程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我赶紧把准备好的上报资料加上总管没签名字的表格投了进去。反正，在手里留着还不如搏一把。

这几个星期，我都留在公司没有回家，我要亲眼看着我的上报信被正真上报上去。妻子几次打来电话，我都不接。

等我成功之后，我一定把她接回来，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两个星期以后，公司里的月度评比结果出来了。我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前台的报告：

“D部门的小王被上报在上班期间，私会女友，被J部门的小李于XX月YY日发现并且按照规定上报领导处。此事经查明，事实正确，不容狡辩。且此事严重触犯公司人力资源管理处罚条例第十条，按照上述条例规定，有违反此纪律者一律开除！对于上报者则要论功行赏，小李......”

我原来早被人盯上了，我真是一个糊涂虫。

妻子似乎在暗处观察着，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督促我立即签字，并责怪我为什么不接她的电话，如果接了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

我没有了工作，没有了妻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大街上又一次看见那座像城堡一样的大酒店，我仍然怀着某种可能已经不可能的希望，偷偷往上走。我边走边期待着赵总管能够出来，因为我还留着那份已填完的上报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