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

爱来贝尔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3-09 12:2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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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无奈,但又能怎样。简单的故事,不简单的人生。这些年,这些事,这些人,这样的情感。情何以堪,日子过的不容易。怎奈,瓦破连夜雨。问好作者!

我在水泉县高原风学校教书。

高原风学校的对面有一个叫诚信的小卖部,学生们常常在中午放学,下晚自习后到小卖部里去买东西,无非就是买干粮馍,方便面,麻辣片之类的食物,但也有买烟酒之类的,但这只是少数,且只发生在有时。诚信小卖部的店主老马已七十多岁了,患有高血压脑梗赛之类的病。老马矮短的身材,很胖,起面盆似的脸庞红里发紫,满堆横肉里埋了一双细眼,却透着精明。老马老两口就一天一天的守着这个小卖部给对面学校里的学生和行人兜售货物。

其实,老马老两口是用不着开这个小卖部的,他们的大儿子经营着一个二拖三,他们的小儿子跑着公交车。据他们老两口说他的两个儿子每天都能挣上千元的钱,这从他们的住房及说话的口气是能看的出来的。但他们还是要开铺子,他们觉得自己的钱还不是很多,还不够用的。俗话说没有富死的老回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周日学生们从家里带来一周的零用钱,坐在周日的晚自习上,心里想着他们心爱的零食,而老马也经过一个周末的休息养足了精神,兴奋地等待着他的猎物。但学生们往往是叫花子放不下隔夜食,起来连夜吃,还不到周三,他们那点可怜的零花钱就消费的精光。

从周一到周三老马的诚信小卖部就门庭若市,人进人出,甚是热闹,但周三过后就显得冷冷清清,毫无生气。也有不甘寂寞的学生就到老马的铺子佘东西,这老马呢也为了使东西卖得快,也便佘给学生们。学生们便佘馍馍,方便面,麻辣片等东西,也有的佘零根根烟。学生们就划账,老马就记账。

一学期下来,有的学生就欠了很多的帐,这老马呢,就到快放学的那几天,拿着厚厚的账本便天天守在学校门口等候欠了钱的学生要帐,这时候自然就有学生逃学,辍学。我就亲眼看到老马把几个学生的铺盖卷走,去顶账。记得一个学期快要放寒假时,学校里的教师灶上就丢了一袋一百五十元的“昊王”米。学校里管灶的老杨说是让学生偷去了。老师们有些半信半疑,老杨就说了学生们在诚信小卖部赊欠东西的事,老师们就信了,就把自己的房门锁地紧紧儿的。

新学期里学生们继续划账,老马继续记账。这样的日子波澜不惊地过着。但有谁知道,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发生了一件事。

一天下晚自习后,为首的李有财还有另外几个学生就到诚信小卖部去佘东西。

“老马,给我们佘一箱方便面”,李有才信心十足地说。

“一箱方便面,佘就25元,现钱23元”,老马也信心十足地说。

“咋这么贵,就23佘给我们吧”,李有才近乎哀求地说,其他几个也符合着说:“我们学生嘛,很穷的,身上没几个钱,你就少少吧,马爷爷。”

“不行,一个子儿也不少”,老马语气坚决地说。

学生们和老马就这样讨价还价,僵持着。最后见老马没有一点少的意思,学生们也有点不耐烦了,就走出了铺子门。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显然是很不甘心的。临走出铺子门时,不知是那个学生忿忿地骂了一句“这个老狗日地,心硬地很”,其他学生也纷纷嚷骂着走远了。老马也就关了铺子门,熄了灯,睡他的觉去了。

学生们并没有走远,还在马路上溜达。这时,陈龙发现自己手中的吹风机不见了。那可是他为了自己的毛寸更毛寸,特意在商城里买的。这下却不见了,心里就急急的问旁边几个“你们谁见了我的吹风机?,”大家都说没看见。

李有才说,我们向老马的部子进去的时候还看见你在手里拿着呢,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于是大家都坐在马路上认真地想。

突然其中一个拍了大腿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放在老马铺子里的柜台上了。

于是大家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向老马的铺子走去。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老马老马,开开门,老马老马,开开门。学生们拍打着窗户和门大声地喊。可过了好大一会儿,还不见门开,学生们继续打着窗户和门大声地喊。

又过了一会儿,一扇窗终于打开了,窗里探出老马的肉头没好气地说,这么晚了,不睡球觉去,干啥呢。

学生们说,我们的吹风机放在你的柜台上了,我们回来取。

没有的,没有的,我没见什么吹风机,老马气狠狠地说。让我们找找嘛,肯定在的。学生非要进去找。老马就是不让找。

老马就开始骂了,你们这群碎驴日的,干啥呢,你们等着。老马回去拿了根竹竿,打开了门,照李有才的头上就是一竹竿。这个老驴日的还骂人呢,李有才骂着说,照老马的肉头上就一拳。有几个学生拉住了李有才,另外几个拉住了老马。这时,老马的老婆,媳妇子听见了,都跑了出来。学生们就一哄而散了。

老马就睡倒了。这一睡,就把这几个佘方便面学生的三千元睡没了。

过了一夜就是第二天,一大早老马的儿子领着儿子,老马的老婆领着媳妇子女子,十来个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学校,满校园地找李有才找校长。老马的儿子捋胳膊挽袖子,校园里大吼着,李有才你这个碎狗日地,是那个班的,你给老子出来,看老子今儿不折断你的腿,我就不是我大的儿。老马的女子,一个半截木桩似的的黑胖女人,双手插了腰站在校园当中,破口大骂,李有才你给老娘出来,你敢在老娘的地盘上撒野,校长是谁,咋不出来,这个烂松学校就这么教育学生呢。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也纷纷在校园里乱嚷。原来学校里平静地上着课,这下老师们都跑出了教室,学生们也跑出了教室,都站在教室门口竖了耳朵听,睁了眼睛看,张了嘴巴表示自己的惊奇。随即学生们就乱纷纷地议论起来,教师们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就把拥在教室门口的学生往回赶。可那里还赶得回去,学生们已在校园里开始乱跑了。整个校园乱了营,像一锅熬开了的粥。老马的老婆儿子女子媳妇子孙子,像疯了的狗这个教室进,那个教室出,找那几个佘方便面的学生。教师们那见过这阵势,都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敢出来,生怕老马的儿子折了自己的腿。

闹了半天也没找着佘方便面的学生。老马的儿子似乎觉得这样闹也不是个办法,也似乎是乏了,也没什么结果。老马的儿子一行十来个人索性就坐在校长办公室的台阶上,一副等不来校长不走的样子。

其实这时节就已经有老师给校长偷偷打了电话。大概一顿饭的功夫,校长的大奔就来到了校门口。那群人就拥了上去围住了校长。你们学校的学生打了人,老汉现在晕的不行,你们就只么教育学生着呢……。那群人又群情激愤地乱嚷起来。校长说,你们不要乱嚷,你们派个代表来,等我调查清楚了再说。

于是校长就调查。

校长叫来了班主任。

班主任叫来了那几个佘方便面的学生。

那几个佘方便面的学生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家长。

老马的儿子就和那几个佘方便的学生家长坐下来协商。老马的儿子要家长们给老马到县上检查看病,而有的学生家长说,自家的娃娃没打人,只是去看了看,没理由看病。

家长们和家属们就协商不下去了,就在校园里嚷起来了,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校长报了派出所。派出所很快就来了。

派出所就向那几个佘方便面的学生和躺在炕上的老马问清了情况。

派出所就处理这件事情。处理的结果是,每个佘方便面的学生出500元,到县上给老马检查看病。有的家长就觉得很冤枉,说自家的娃娃没打人,就是跟着看了看,向派出所的警官哭诉着说,不愿出钱。派出所的马警长说,不愿出钱也好,那我们就带人,把人带到派出所落了案,那就是你娃娃一辈子的污点。你想,你的娃娃还要考学,找工作,去打工,可落了案,这一辈子的污点,对你的孩子影响是很大的,谁也不要。这不是害了你的娃娃吗。家长们觉得马警长说的很有道理,心里就用些害怕,这一害怕就愿意交钱了。带钱的家长就交了钱,没带钱的家长就回去找。说好的下午一点钟到学校交钱,签一次性处理协议。

可已经下午三点钟,还不见一位家长来交钱。校长,班主任就都有点着急。校长和班主任都希望一次性把这个事情处理好,都希望这个家长快点把钱拿来。都着急地等着,可就是不见那位家长的踪影。校长就问班主任,是哪位孩子的家长,赶紧打电话往来里催。班主任就给陈龙的家长打电话。电话欠着费。班主任就又打了一个号,这回通了,是陈龙的大妈接,说陈龙妈正在庄子里借钱呢,快来了。

快来了,那就再等等。可已经下午四点钟,校园里还不见那位家长的影子。马警长就不耐烦了,就对校长说,还是你们打发个老师去找找吧。校长说,我们把你们找来,就是让你们处理的,还是你们去找吧。话说回来,是下了晚自习发生在校外的事儿,跟我们校方没关系,还是你们去找吧。听了校长的话,马警长沉下脸,一本正经地说,校长,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看来你对这件事想的有点简单了。你看,这事儿处理的越早,处理得越彻底越好。校长,你想想看,如果这位家长不交钱,老马的家属到你们学校里来闹事,你会怎么办?再者说,我们回去咋给所里报,就说你们学校发生了一件校园事件,所里把这个事儿再报给县政法委,县政法委肯定拿教育局试问,教育局就不问你了吗?那是什么后果,你想想看。

校长想了想,觉得马警长说的很有道理。老马的家属天天到学校里来闹事,我这个校长还能当得成吗,教育局不撤了才怪呢。想到这里校长就打发了我去找那位家长了。

到了五点钟,那位家长终于来了。是个矮个的妇女,拖着疲惫的身躯极不情愿地走进了校长办公室,捡了个墙角站下来,双手筒进袖筒,抱了了肚子一言不发。她那瘦弱的脸庞里没有一丝血色,纷乱的头发下,一双浑浊无助的眼睛死死地盯了了自己的脚背,定定的站立了不动。半天了,一只手从袖筒里拿出来,展开了攥紧的手掌,把湿乎乎花花绿绿的十来张拾元贰拾元的钞票放在桌子上,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我就借了这么多的钱。说完退回了原处,又把双手放在袖筒里,抱紧了肚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脚背。马警长把那湿乎乎沾在一起的十来张钞票,一张一张剥开来数。拾块钱的十四张,贰拾块钱的三张,共二佰元。

马警长同样攥紧了那二百元钱,看着校长说,怎么办?刚才老马的儿子还打电话呢,说钱怎么了,还等着检查看病呢。

校长不语。

那个墙角里像一捆糜草样立着的妇女也不语。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凝重。

半天,立在墙角里那个妇女就轻轻地啜泣起来,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她伤心的哽咽着,断断续续指着她对面低着头站着的儿子说:

“我的碎大大呀,你给我闯下的这个祸,我跑遍了全庄子三十几户人家,才借来了二百块钱。”

“我的碎大大呀,你咋一点都不理解你妈的苦处。我一直有病呢,上回给医院的大夫,求情下话才欠下了药钱。”

“你县城上高中的姐姐,一周回来就喊着,妈我在学校里饿死了。”

“你在外地打工的老子,几个月了还不寄回来一分钱。”

“真主呀,这日还怎么过,碎大呀,你咋给我不争气。”

“……”

立在墙角里的妇女索性坐在墙角里哭泣,苦自己的伤心,苦自己的难肠,苦自己的不争气的儿子,苦那死在了外面的丈夫。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要凝结起来,密不透风。校长就给会计和陈龙的班主任递了个眼色。会计和陈龙的班主任出去了。一会儿,陈龙的班主任拿着三百元钱就进来了,把三百元钱递到那个哭泣的妇女手中,说这样吧,我借给你钱,你给我打个借条。会计早已打好了借条,等着那个哭泣的妇女签字。那妇女随即停止哭声,檫着眼泪和鼻涕,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班主任,连声说:“多谢了,多谢了,我一定会还上的”。她接过会计递过来的笔,可手抖动得厉害,手中的笔怎么也落不到纸上,一滴一滴的泪水就掉到了纸上。会计就喊过来那妇女的儿子陈龙,让他代签。陈龙毫不犹豫地写下了自己的大名,且写得潇洒漂亮,属于艺术性那种。马警长接过来一看,开玩笑似地说,八年书没白念吗,看这字写得还蛮漂亮的吗,想必是……在老马的账本上写得多了,练下的。

马警长临走时意味深长对校长说,我们是不是一起到县上……。校长若有所悟地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警长带着钱一溜烟儿地走了,他可以回去向所里交差了。那个立在墙角里哭泣的女人是怎样走出校门回去的,我们都没有注意到。

因我有幸找了那位最后才交钱的家长,校长硬要把我叫上去县上。我怕黑了校长的面子,也就去了。酒席上坐着派出所的马警长。和其他几个干警,我们学校的几个校领导也坐在那儿。热气腾腾的菜上来了,冰镇啤酒也上来了,大家心情愉快地吃着,快活地议论着今天的事儿。我看见马警长斜了身子对我们校长说,我们商量了,今儿这个事儿给县政法委不报了。校长就呵呵呵大笑起来。酒店了洋溢着愉快的气氛。可我一嘴也吃不下,就在那里干坐着。好不容易酒席结束了。

我觉得胃里好难受,就跑到卫生间去吐,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回到家里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竟是那个妇女立在墙角哭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