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坪

达达的尾巴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3-09 08:27 责任编辑:纸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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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些相遇,纵使有过多次的碰撞,依然还是犹如陌生人一样走过,有些相遇,却在瞬间怦然心动萦绕一生。那些看似爱情的东西在知道有另一个他后全部土崩瓦解。只有把深深的爱恋埋在心底。此时,已经想不起她的容颜,却在这悠扬的芦笙里,想起了有关她的全部回忆。文字很好,人物内心的描写尤为突出。欣赏,问好作者!

————献给让我幸福着痛苦的人

我是在那个假期的同学聚会上认识琴子的。

其实在那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而且见过不止一面。还记得是在二中时候见过她的,那时候我们是校友,同一个年级,不同班。在我的印象中,琴子总是独自一人上学放学,很少看到她和某一个人走在一起。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在哪一个班,从没有去留意什么,没有去打听她的情况之类的。只觉得遇到就遇到了,甚至‘遇到就遇到’的想法都没有过,就像在大街上在小巷里在校门口随便遇到一个陌生人那么简单平常,没有必要把那么忧郁的背影收藏在自己的心上。

琴子相貌平常,是那种没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而我也知道自己,我也明白自己是丢到人群里就会被融化的人,绝不会给她留下一丁点印象,甚至可以说她还不知道是否有一个叫阿布的校友也不为过。之所以对琴子有那么点印象,是因为琴子身上的那种淡淡的孤独与忧伤。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对别人的行为多半不会留心。她身上的吸引力不足以引起我的过多的关注,最多不过是多看一眼而已。

有些相遇,纵使有过许多次的碰撞,依然还是犹如陌生人一般走过去,谁也不记得谁。但是有些相遇,可能就是默然回首间就记住了那个面孔。或许很多人热衷的是你的面容,但对于我,最引人入胜的,不是你美丽的面孔,而是你向我敞开的心扉。琴子,就是这样一个很特别的人。

八月二十三日,我早早来到约定的地点的时候,达达,林嘉,梅菲,武建,邓等几位同学已经等在那里了,琴子也在其中,我和和大家一一打招呼,到琴子时,梅菲同学给我介绍了她,她是和梅菲同学在小学时候认识的。我对她微微一笑,她也微微颔首,算是问候过了。接着大家相互说着近来的情况,相互问好着。

高中时候常在一起,感受不到分别的漫长,而此时突然相聚,却发现了在一起的可贵。自高考之后,一个班的同学都被命运分布在东西南北,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各自追寻着各自的人生。有的人一年到头还见不到一次,甚至有的从那以后没有见到过。然而长久的不见并不意味着那份友情会变迁,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同学之间的感情似乎有了深化,就像一棵树在那个年代生根长叶,等到我们回首相聚的时候,它开出了灿烂的花朵。

大家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面包车,面包车在晨光中向城市之外驶去了。

车在沥青路上欢快地跑着,沥青路在蜿蜒婉转的山间蜿蜒缠绕。山里的雾气还未全散去,乳白的雾把山的大部分遮住,只露出一个尖尖的山峰或者一颗高高的树。路两旁有玉米和洋芋,还有荞麦,不过都已成熟枯黄。太阳光从雾缝中投下光柱,把草叶上的露水蒸干了。高高的茅草在风中拉锯着叶子,告示着人们越来越远离城市。

我坐在琴子的后一排座位上,靠着车窗,车窗半开着玻璃。凉爽的风从外面灌入,还带有夜的气息,吹得车里人头发胡乱飞舞。

琴子的头发被拉得笔直柔软,随风飞舞着的发给琴子的背影抹上一种沧桑的感觉。从后面看琴子,发现琴子身上散发着不可言喻的一种美。突然想到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她像一朵开在悬崖绝壁的山茶花,孤独地美丽着,这时候的她和几年前有了许多转变,但具体有哪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我是那种不善于说而喜欢倾听的人,喜欢静静在一边看别人说笑,只觉得这样就挺好。对于自己的事情,我不认为有多少可以说的,总觉得自己的经历太过平常,说来也没多大意思。他们都说着近来自己发生的趣事,说到高兴处大家毫无保留的笑起来。琴子一直很少说话,似乎插不上话,也可能是不愿说。多数时候她静静看着外面的风景,或者静静地听着别人在说,当别人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注视着别人的眼睛,很认真的样子。她给人的感觉,似乎内心藏了许多秘密,又似乎心无尘埃。

我也也把目光斜向窗外,却把不自觉地把大多注意力集中在琴子的轮廓。风拂起琴子的头发时,我注意到琴子耳垂上紫色的耳花。耳花镶嵌在幽圆的耳垂上,搭配得相得益彰,美丽得楚楚动人。竟看得入了神,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我能感觉到,她的内心隐秘处一定隐藏着更多的如同她的耳垂一样美丽的东西,她的平凡的外表正是完美地把内在的美掩住了,若有人能够走进那一个世界,那他一定是最幸运的人。我胡乱地想着这些事情,发觉另外一个自己对自己说,试一试吧!

“我想试一试,我想……”不觉间我把这个不经意的想法说出了口,此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好在只轻轻说了一句,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时候琴子转过头来问道:

“你说什么?想试试什么?”

她的这一问,让我立刻陷入了窘迫之中,我并不善于撒谎,但却又不能实话告诉她自己的的想法吧,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僵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琴子也没有深究,回过头去了。

在琴子看我的那一刻,我竟感觉像是做错了什么错事一样,内心有一种极大的罪恶感,那是一种做贼心虚的表现,(但是我做贼了吗?)但我仍装得极为平常地和身边的人说着话,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窘迫。我意识到自己对她已关注过多,这可能会给她给我带来一些麻烦,纵然别人没有恶意,所以我竭力收敛心神。

八月的乌蒙山早晨是最美最宜人的。雾绕山间朝阳普照,鸟叫蝉鸣草盛树茂,磅礴的大山一片祥和。

车沿着去六盘水的路行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便就岔进了另一条窄一些的沥青路,那是去韭菜坪的路线。路上刚铺的沥青还在黝黑黝黑的,一看便就知道才修建没多久,像是一块未经拜访过的处女地。

路两边稀稀落落的布着人家的房子,房子旁边的梨树上拴着的牛在吃草。狗从马路这头一下子跑到那头,还追着汽车跑了好一段路,还有小孩子端着碗在门槛上吃饭……这些极为平常的事情,此时在眼中竟是如此的美丽安详,我甚至怀疑这一切不是现实,而是经过谁精心排练过的,而那些演绎的人技艺有如此高超,让人看不出有修饰的痕迹。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甚至隐约能够感受到,从坐在琴子身后的那一刻起,琴子身上就有某种东西吸引着我,而那是一种怎样的物质呢?我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只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它的存在,而且仅仅是隐隐约约,只要稍微用力感受,那感觉就会立刻支离破碎,烟消云散。

车行驶得并不快,这是道路弯转太大的缘故。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沥青路也到了尽头,接下来就是最原始的凸凹不平的石头路。在这样的路上行驶,要把车速控制在很慢很慢,那样才尽可能地减少颠簸。虽然这样,车还是急剧地颠簸着。

这时候太阳已经斜挂在天空了,雾气已经全部消散。韭菜坪下的村庄上面,飘着人家做早饭或是煮猪食的青烟。之前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此时此地给人一种新奇的感觉。虽说这地方离自己的家并不是很远,也就是隔了几座大山,但是这里的一切都与那个熟悉的故乡有很大的不一样。极目远望,发现周围平缓了许多,这是一个小小的高原,原野上被草覆盖着。石子路绕过村庄,从草原上穿过。草原上有一群群牛羊在啃着青草,也有一两只跑到马路上来,看到车子来了才慢悠悠的让到路旁边。面包车驶过去后,激起一团团灰尘,把路旁的羊隐没在后面了。

看到韭菜坪伫立在眼前的时候,心情舒坦了许多。韭菜坪峰犹如一个巨人,只有昂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眉梢。但这个巨人在伟岸中有透露着温柔,高大的山上竟看不到一块像样一点的石头,从头到尾都被碧绿的草包裹着。

路况越来越不好,一行人只好下了车,准备徒手攀登上这座被称作贵州屋脊的高山。

每个人都带了沉重的包,里面装有食物和水。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鼓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奋勇向前。但没过多久,肩上的包似乎增加了重量,压得大家都放慢了脚步。而且山坡上长满了草,必须一边开路一边前进,当我们到达山顶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正悬在天空,空气却一点也不燥热,反而感觉凉爽宜人。感觉天空特别干净,云彩飘得特别低,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片。

我们在一处平缓的草地上围坐下来,把所有的食物和水堆在中央,一行人吃了个饱,终于把消耗的体力补充回来了。

琴子却吃得很少,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喝了一点点水。

她坐在一团韭菜花旁边,离大伙儿有些距离,肚子一个人在看紫色的韭菜花。我拿了一块面包走过去,她似乎看得很入神,并没有发现我过去一样。

“还好吧?”我说着便把面包递给她,她摇摇头,没有接。

“嗯,好呀,怎么这样问呢?”

“我看你似乎不太开心,还是你这个人本身无论开心与否都是这样?你没吃多少东西,待会儿怕是要挨饿哦。”

她把目光投向远方,而此时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在风中,感觉她的身躯竟是那样孱弱,放佛风若是再吹得大一些,她便就会随风飘走。

“你觉得这个地方好吗?”她问。

“当然是好啊,天空是最干净的,云彩是最干净的,就连风也是最干净的,这样的地方,是最好的。还有你看,这满山的韭菜花,难道还有比这更好地吗?”

“很喜欢你说的‘干净’,天堂也应该不过如此吧?”

“那就不知道了,但有那么一种感觉,感觉这儿离天特别近,你看,那白云多么低呀,嗨,你要不要,要的话我摘一朵给你。”我说着就真的把手伸出去,踮起了脚尖。

她噗嗤地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哦。就像这韭菜花一样高贵美丽。”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笑容又无形地隐匿了。是我说错了吗?我在想。

她沉默不语,我坐在她旁边边吃面包边喝水。

“我们之前见过么?”她突然问道。

“见过呀,而且还不止一次呢。在二中的时候常常看到你呢!那时候你总是一个人走,多数时候都是孤身一人。你是没有朋友还是那只是一种表象?现在也还是那样吗?”

“你指的是?”

“高中时候的你呀,感觉那时候你总是把自己锁在笼子里,似乎别人走不进去,你也不走出来。对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摘了一枝韭菜花放在手中。她的手指纤细得非常漂亮,就像是韭菜花的柄一样。她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只是感觉可以说话的人很少,很多时候就自己和自己。呵~那时候我都不认识你,而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了解倒是说不上,只是印象较其他人要深一些。”

“印象?为什么?”

“因为孤独,你的孤独有吸引人的力量。”

“毕业之后,回去哪儿呢?”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虽然还有一个学期,但感觉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便说:

“都好,但回家乡的可能性较大。”

“那里如何?”她指着山下的村庄问我。

“可以考虑,我对工作的坏境要求不高,只要开心就好!”

“哦,不说这个了,我们过去和他们一起吧!”说着她便起身去了那边。我有些失落,本希望是和她多一些对话的。她是反感这样的单独谈话吗?我突然有些讨厌自己,为什么会多了些心眼儿去想这些事情,为何要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往复杂的方向想呢?

一直到我们从韭菜坪回来,我都没有再和她单独说上话。

傍晚时候,我们坐在归途的车上了。夕阳下的乌蒙山和晨曦中的大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山里都会腾起薄雾。在夕阳的渲染下,山也朦朦胧胧的,把金黄的阳光活生生地截成两半,投影到东山上。琴子在和同学们说着话,此时看上去她和早上大有不同。她不再沉默不语,而是侃侃而谈,完全主宰了大家的谈话内容,我暗自为她的转变而感到不解。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早上和晚上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面孔,我不能够分辨她的哪一个面孔是真实,哪一个是虚幻。

但孤独应该是真的吧!我的悸动过的心也应该是真的,但一切又归复到宁静,找不到不平静的理由。人们依然唱着那些古旧的情歌,却很难有人去品味里面所蕴含的情感。生活像一片叶子在湖水中荡漾,若没有风,便不会起一点涟漪,这片叶子更不会晃荡。那些天就那么过去了,韭菜坪之旅犹如生活中的一缕清风,当风去了之后,悸动过的心又成了平静得湖。但我还是有些儿期待,至于期待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或许我是期待那一缕风那一片云吧!

一个星期之后,我在客车站站再次遇到了琴子。一切都放佛是被命运设计好的剧本一般,和她的再次相遇是偶然也是必然。

她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挎包放在旁边。她看到我过去,便挪开挎包把椅子让给我。

我和她相邻而坐,这对于我来说似乎有点太过突然,我本对于我们再次相遇没有抱多大的希望,纵使我确实希望和她再次相见。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当有一天你一直期盼的事情突然成为现实时,会对这轻而易举来的现实而举手无措。我们都没有话说,就这样有些尴尬着,我想她和我是一样的感受。她看上去还是像二十三号刚见到时的样子,还是那样对一切都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你……”

我和她几乎是同时开口说话,她宛然一笑,对我说道:

“你先说吧!”

“你一个人吗?”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然后我继续问道:

“假期还真是过得快呀,转眼间就过完了。你还是总是一个人走?”

“嗯,一个人走,不好吗?”

“说不上好不好,只是有时候会不太习惯,我说的是那些习惯了群居的人,受不了那份寂寞。有些人可能天生就喜欢独处,习惯独处吧。”

“那你看我像你说的这种人吗?”她问道。

“多少是有点像的。像你这样的人,确实很少见的,仿佛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似的。你是不愿走出自己的世界还是不愿让别人进入你的世界?还是你走不出自己的世界?”

“你很喜欢揣摩别人哦。不过我也不知道,或许就像我们即将乘坐的汽车,到站了车门就自然打开,自己出去,别人也就顺其自然地进来了。我要上车了,你呢?”

“我也是,去六盘水,然后转火车,到贵阳。”

“我到海尔滨,也是到六盘水坐火车。”

我的汽车票是比她的晚了一个小时,这让我或多或少觉得有些遗憾,但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从赫章去六盘水的路,刚好是去韭菜坪的方向。这又让我想起了一个星期前的韭菜坪之旅,让我又想起了那天的心情,琴子的侧影,她的头发和她的耳垂。至于那天所看到的风景,全然没有印象了,全部被她鲜明的意象冲淡了,仿佛那一天去韭菜坪不是旅游,而是去感受她孤独的感受,然后让自己恋恋不忘,并且纠缠不休。那天说的话不多,而且都记得,都是和她说的。也许和别人说过,只是忘记了,但是和她说的我也没有刻意的去记呀!那些却还想在耳边,久久不散。“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哦。就像这韭菜花一样高贵美丽。”“因为孤独,你的孤独有吸引人的力量。”“很喜欢你说的‘干净’,天堂也应该不过如此吧?”

我感觉我的思想在跟着另外一个人跑,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有好几次我用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却过不了一会儿又陷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沉思之中。我在苦苦的思索中,吸引着我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因为她的孤独吗?但是她从未承认她的孤独呀!

我同时感觉自己陷入了自己设下的怪圈之中,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迷宫,造好了之后却在里面迷路了。

汽车还是像一个星期之前那样在山间穿绕着,而我却没有了那天一样的心情。我没有感觉到一点前进的速度,仿佛一切都在静止之中,等汽车到了六盘水市里时,城市的喧闹把我从那个思想迷宫中拉了回来,硕大的广告牌告诉我,六盘水到了。

我怀着期待的心情朝着火车站走去,我不住地在人群中张望,这一个期待竟然那么急切,像一把火在我的胸口炙烤着,感觉自己就要窒息了一般。我极后悔在赫章的时候没有要她的电话号码,或者一个QQ号码也是极大的慰藉。但我又不明白如果真那样了或者在这里又遇到她时,我又能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或者也就是极为平常地打个招呼,看看她的样子,也许就这么简单。

在火车站里,我把票买好之后,便在进口处晃悠。我极为清楚地听见我内心期待的声音,但意识上却又不愿承认是那样,我的自尊致使我不能忍受自己因为琴子而变得卑微,然而我确实很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就这样矛盾着在那里等了很久,一直到进站检票,还是没有在等到她。我完全不对和琴子再度相遇抱任何希望了,当我放下这个期待的时候,心情又变得极其轻松,放佛掏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

我到底是在期待些什么呢?

然而这期待被没有持续多久,当我来到贵阳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淡了许多,只是没人在身边的时候还会想起她的样子,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在纸上写出她的名字,觉得那两个字似乎包含了许多人们无法理解的意义:琴子,琴子……有些夜晚需要默念这两个字才能入睡。

时光悠悠,岁月悠悠。所有的日子都是那样平凡,我就像是漂浮在寂静水面上的一片叶子,随着水流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向前飘着。我感觉不到悲伤,也不能体会快乐。开始时候还可以隐约体会到对琴子淡淡的想念,那想念时不时地在黑夜里敲击着我的心灵,有时候还会从睡梦中醒过来。但是后来,似乎真的被时间把一切埋葬了,那曾经萦绕心扉的想念已随风飘散,只有孤独寂寞时刻才能在某一个角落找到一两块碎片。我想我已经断绝了那种对她的感觉,我以为我已不会对她再有何期盼。这样的结果,我不能全部归罪于时间和空间,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的懦弱胆小,我的优柔寡断造成的。突然有一种置身沧海的渺小的感觉,总是抓不住身边流逝的事物,连呐喊都力不从心。

临近期末的时候,贵阳林城下了第一场雪。白茫茫的雪把整个林城铺了一层白色戎装,贵阳还真少见如此的雪。校园的树枝叶上一大团一大团的,而城市的道路上却被来往的车辆碾化了。气温骤降,路上行人穿上了厚厚的棉衣,不住地向手心哈着热气。这时候我收到了一条信息:

“哈尔滨的雪很美,就像韭菜坪的白云一样————琴子”

短短的一条信息,却让我平静的心澎湃起来。我感觉我像是突然被风吹离水面的那片叶子,在天地间撞击着。捧着那条信息,我却不知道如何去回复。突然觉得要说的实在是太多,多得让人无所适从,就像一个饥饿不堪的人面对一个很大很大的面包,饥饿却又无从下口。

原来那份期盼并没有消去,那份想念并没有淡去,而是蕴集在内心深处,一旦打开了一扇门窗,就倾泻不止。这一条信息,足矣引发一场毁天灭地的洪。

最终我还是没有倾诉我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情,因为此刻,那些漫长的日子已经微不足道了。冬的严寒促使人们需要用更多温暖的问候给心带来温暖,而我的温暖,就是偶尔收到她的信息,一个星期一条,两个星期一条,都会令我欣喜若狂。原来有些东西可以令人变得卑微,变得看上去很幼稚,傻乎乎。

北方多雪,琴子的信息大多也是关于雪的。某一天几时下了雪,有多厚,有没有影响到人们生活之类的,而很少想我说起她自己。对于我来说,这似乎已经足够。我时刻关注着北方的天气,基本没晚都会收听广播,想听听北方是否下雪。我想哈尔滨的雪一定和贵阳的有所不同,贵阳的雪花是六个瓣,哈尔滨的应该是圆形或者是心形的吧,或者哈尔滨的雪是热的,放在手心里也不会融化。有时候会梦到那个陌生的地方飘着雪,琴子挥舞衣袖在雪天里转着圈……

浓密的云散去没过几天,贵阳又迎来了第二轮的降雪。不过这次下得不是很大,飘飘洒洒的雪落到地上就化了,那样的纯白的美一瞬即逝,而对琴子的思念(现在可以说是思念了)却一直在燃着,沿路流淌的雪水降不下这思念的热度。就在这天,我打了第一个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呼吸声,让我感觉到她就在我的脸颊旁边呼气吸气一样。

“我这儿下雪了,想让你听听我这儿的雪的声音。”我说。

我把手机免提打开,雪花从树叶间洒落,洒落在叶子上簌簌簌簌的。也落到了我拿着手机的手上,冰凉冰凉的,在冰冷之中,又似乎有一团温暖的流体在流动,那是她的呼吸。

“听到了,和这边的不太一样,似乎有些沉重,落得有些匆忙。”她说。

在这雪中,我忘记了时间,只要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仿佛一切都已凝冻,包括时间。我们挂电话时,我才发觉手已经冻僵,脚已难以移动,站在桂花树下面一动不动。身边走过的陌生的同学看到我的样子,便停下来问:“同学,没事吧?”我回复给他一个温暖的笑(是温暖的),说道:“没事,谢谢!”之后慢慢活动手脚,从僵硬中缓和过来。而我的意念还在停留在那一段时间里面。

这一次的通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说到哈尔滨,哈尔滨的雪,天气极冷的时候,松花江上覆盖了厚厚的冰雪,人们可以在上面玩耍打闹而不必担心会掉下水去。说到去北极村看极光,那里昼夜不分。我问她哈尔滨的雪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暖和地,是不是心形的。她说松花江的雪和韭菜坪的雪是恋人,因为两者都是那样轻盈而且寒冷。

我没有见过韭菜坪的雪,所以我只能想象那份轻盈和寒冷,而更多的是想象在雪中她的样子。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紧张的复习和考试并没有冲淡我对琴子的思念,对琴子的思念也没有影响到我的正常复习。当有了期待之后,你就会感觉到做什么事情都已经充满力量,就会奋不顾身地向前。

我是从六盘水回家的。从贵阳到赫章可以有两条路走,可以直接坐汽车从毕节到赫章,也可以坐火车到六盘水之后再乘汽车到赫章。由于火车票可以半价买到,所以走六盘水基本可以节省一半的路费。但是如果是寒假,六盘水这边的路有可能被冻住无法通过。之所以走六盘水,我在意识中是想从新体味上一次的期待和想念。然而我的思念已不在这寒冷的旅途,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方,那里正在飘着雪(我从天气预报上了解到的),而她正围着围巾在房檐下在街道尾在校园外跺着脚哈着气,或者在图书馆里面她把手放进暖融融的手套里。寒冷的风吹碎了关于琴子在雪中的画面,预示着我们的车正朝着贵州高海拔地区行走。到了韭菜坪旁边时,我看到山顶上已被白雪覆盖,我极目远望,想看看这被琴子成为是哈尔滨的雪的恋人的韭菜坪的雪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终究太远,我无法看到它的形状,感觉不到她到底有多么寒冷或者多么温暖。

“收集哈尔滨最美的雪,带给我————阿布!”

带着我雪一般的思念,这一行字化作一缕电波向北方飞去。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她拿出手机看信息并回复信息的画,然后那一行字又化作电波向南方传来。信息正如我所计算的时间准时来到我的手机:

“好,在韭菜坪下面等着我————琴子!”

我真的就在韭菜坪下面等她,等她带给我北方的奇异的雪。韭菜坪过去一点就是赫章,而我的家乡就在那儿。赫章城像一个婴儿躺在那里,韭菜坪像是勇猛的守护者一直守护者她。赫章多核桃,壳薄肉脆,用核桃玉米和麦芽熬的麦芽糖更是让人着迷。等待的这些日子,差不多都是和这些东西在一起。我老家在乡下,每年都会回去摘一些玉米,打一些核桃,然后母亲便自己熬制麦芽糖。虽然说这些年经济条件好了,完全可以不用费事而直接买到,但是母亲似乎更乐衷于那个过程,她喜欢看着我们吃着她的劳动成果,而我们也尽量帮助她。

当我把这些告诉琴子的时候,她说当一些事情成了日常习惯之后,无论是否有必要,是否还有当初的价值,都会去做,因为这件事记载了许多回忆,也承载着许多意义,是不能够放下的,也是不能忘记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当想念成为了习惯之后,你就不会再去计较其中包含的痛苦了,或许让你魂不守舍魂牵梦萦的,恰恰是这种幸福着的痛苦。

我与她发信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之前大概一星期一两条问候的信息,但当我在赫章之后,每天都要看到她的信息才安心了。她也给我说她的更多的事情,而不仅仅限于环境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感觉到她的心渐渐向我打开,而我已迫不及待的想走进去。

赫章下起了雪。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多得多,才在贵阳经历两场,在赫章又迎来了漫天的白雪纷纷扬扬。琴子时下午五点时到赫章车站的,远远的便认出了她,然而我却僵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她朝我走来。

她和上次在车站相遇时有了很大的变化,头发长长了,一直披洒到胸前。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扎一条围巾,挎包还是斜跨在肩上,手中提着一个小提包。这次我已感觉不到她的原来的那种孤独和忧伤,这多多少少让我有点失望,因为一直以来,对她最熟悉的就是那些感觉。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不觉中眼睛里含满了泪水,不过我也不敢肯定那是否只是泪水,也有可能是雪花飘在眼里融化的雪水。多日的思念与期待带来的辛酸在那一刻全部转化成了滴在雪地里的那一滴滚烫的泪水,它与雪混在一起融化,然后又在某一个地方成雪飘落。如果眼泪真的能够化成雪,那么它一定是咸的,也有可能有了颜色,有了心情。

她悠悠地迈着步子走向我,我依然一动不动,而思绪却是拥抱了她一遍又一遍。那一刻感觉和她之间的距离不是任何计量单位所能度量的,似乎远在天边,但又近在眼前,好像看不清楚,但有真真切切的在那里,并悠悠地向我走来,走来……

“你流泪了?”她问道。

“哦…没,被感动了,情不自禁。”我说,并把她手中的提包接过来,她戴着黑色手套,手套上面绣得有紫色的韭菜花。她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外扩散,然后消散在空气里。天空飘洒着雪花,轻盈盈的,落在地上,把整条街道化得湿漉漉的。

我是被这样的画面感动了,也为我自己而感动。突然觉得这场雪竟来得如此及时,来得如此美妙,像是对我之前的一切做了一个总结。

突然有了想吻她的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是把所有的路走完了。到了她家楼下的时候,雪下得小了许多,像是累了需要歇一歇一样。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并说道:

“哈尔滨的雪,给你带的。”

我打开盒子,发现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接过盒子并打开盖子,然后去接天上飘下的一朵一朵的雪花。

“给你,哈尔滨的雪和韭菜坪的雪是恋人,”她又把盒子放在我的手里,说:“谢谢你,阿布,谢谢给我一个温暖的冬天。”

说完她就离开了,我怔怔地望着她朝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处,回过头来朝我笑笑。

“快上去吧,可能你家人都在等你了。”我说。她点点头,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雪像是喘了一口气之后又无休无止的飘落。我一个人走在有些空旷的街道上,走得很慢很慢,雪花从脸颊从头发滑落,有的停留在肩膀之上,而我心里面重复着前一刻钟的画面。感觉有些冷,便把手揣在衣服口袋里。突然发现从车站到琴子家这一段路上我们没有说多少话,都是在沉默中走完的。我回过头去看看她家的那栋楼,有的人家户已经亮起了白炽灯。我不禁想象琴子此时的情景:坐在桌子旁边,喝着她妈妈给她熬的姜水,或者正在用热水洗着脸。围巾已经挂在衣架上,手套放在床上,那手套上的紫色韭菜花形象在脑海中十分清晰鲜明。

回到家里已是晚上七点过了,电视播放着新闻联播。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时不时地从厨房传来哧哧的炒菜声,接着飘来一阵阵菜香。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

“有事情在心里?”

“没有啊!”我是个不善于撒谎的人,但我却希望这次能够交上好运,我希望着母亲不要看穿我。但事实上对于母亲来说,我心里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瞒得过她的。

“我是你妈,怎会不知道你有没有事哟。只是你现在大了,很多事情你自己能够把握,也相信你能够处理好,我也就不怎么过问了。但是有些事情,你不见得会处理好,相反,如果有一个环节处理不当,可能会后悔终生,所以看事情,要全面一点,要看得长远一些。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默默点点头。母亲接着说道:

“我看过你手机里面的信息,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怪妈妈吧?今后看天气预报,看我们赫章的就可以了。”

吃晚饭,新闻联播也刚好放完,我习惯性地收看天气预报,还是习惯性地关注北方那个城市的天气:哈尔滨小雪转阴,零下十五到零下八度。

寒假一共有一个半月,从元月十号(腊月十五)到二月二十六七号(二月初三),这也是我大学的最后一个假期,因为当过完这个假期回去,我就毕业了,然后就踏上了人生的另一个台阶。当然我不是留恋和缅怀那些已经破碎了的过往。在正式认识琴子之前,我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有那样的感觉,可以有那种望穿秋水的期待,有那种愿意为谁去奉献一切的卑微。原来一个人可以让另一个人变得很小很小,就像是未经世事的孩子,浑身上下都充满孩子气。

当我翻开手机里面的信息看时,竟发现所有的信息,所说的都是那些很小很小的事情。包括今天几时吃饭吃了些什么吃了几碗,包括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上街遇到谁都说了些什么,天气好不好是天晴还是下雨还是下了点儿小雪……甚至比这些更加细小的事情都在信息之中找到。还有她的QQ空间每一天都会有我的留言,我的空间也有她的留言。也许这些事情在过了很多年之后来看,都会惹得自己不好意思地躲避着笑,但是此时我们却很乐意从这些细小的瞬间来找到那份激动的感觉,并乐此不疲。

假期总是很短暂,而在这个寒冷短暂的假期中,我总共和琴子见过七八次面。而我们的信息联系从未中断过,只是有一次她去朋友家里,手机没有电不能回复我的信息让我着急了一次,还有一次是我的手机坏了拿去请人帮忙修理,在我把手机修好之后信箱里面只有她的一条信息,也没有未接电话,这让我或多或少有些难过。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车站。

那是在除夕夜的前两天,早早的就收到了她的信息,要我去车站一趟。当我到汽车站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次和往常不同,她带了许多过年的东西,都是在赫章城里买的。和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妈妈。

“遇到很多让人纠结的事情,我要消失一段时间,我要回了老家去过这个年。”她用极其平静得语调说到,她的语调平静得就像是外面暗黄色的阳光静静的照在地上,但却感觉不到温暖。

“什么事情?”我问。

“关于我和他的事情,以前没有跟说。”她表情依然还是那样平静,我一点也不能够感受到她内心的起伏,但是我隐隐意识到什么,那是什么呢?我说不出来,我只感觉到我想被泼了一身冷水。我不敢问她的这个“他”所代表的是什么样的角色,而我又能够演绎怎样的角色。

我直直地看着她,我是真的想从她的眼中脸上甚至想从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中看看,她到底还有多少对于我来说是致命的秘密。我看不见我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庆幸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就那一个“他”,似乎把所有的美好全部粉碎了,剩下的是透身的冰凉。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但是这些天我确实很开心的,认识你的喜悦我无法忘记。但是有些事是要我去面对解决的,你是很好的人……”

她在说些什么我一概听不懂,也不想再听。只感觉她的解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在凿我的心,而我,似乎已经忘记疼了,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但是她为什么要解释呢?我们根本就没有承诺过什么!我又为什么会痛呢?

我不知道那天她还说了些什么,但都已经不重要,因为只需要那一个“他”,就让我从梦中惊醒。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突然感觉那阳光也是如此寒冷,是的,就是寒冷。街上所有的人表情都是悲戚的,感觉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我的。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把这些时日从头到尾细细想了一遍,发觉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繁华的春梦而已,而且是我一个人在梦着。而她仅仅是我梦里的一个客而已,当天明梦醒,她就离去,并且再无相遇的时日。

开学的时候,我决定从失落中走出来,我试着原谅一切,原谅自己,不再去计较那个长梦带给我的伤悲。是的,我确实是伤悲了,当我想着要以强大的心态去接受那个现实的时候,发现我要承受的不是别的,而是她离去的悲伤。

还是同一班汽车,同一条路,但是心情却不同了。期待和绝望两种心情,应该是放在天平的两端,当一个破碎了,剩下的一样就会占据人生的全部。

还是不要往坏处想吧,我这样告诉自己。努力深吸一口气,希望让自己血液里多溶入一些氧气。

回到学校,再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些事情了。毕业在即,毕业论文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这是大学的最后一年,也是学生生涯的终结。

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成为了西部计划的一份子,来到了韭菜坪下的一所乡村初级中学教书。事物的繁琐让我淡忘了琴子,从那次的离别我就没再和她联系过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联系过我,因为是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换掉的,QQ好友里面,也屏蔽了她的消息。或许我这样做真的很不对,大错特错,但确实是这样做了。当来到这所中学时候,当看到韭菜坪上的紫色韭菜花再度开放的时候,看到那些纯白的白云的时候,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画面,想起了那天最后离别时候的情景……很多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在潜意识中,选择到这里来,或许是想纪念那一段思念的日子吧!

夕阳染红了西天,搭配着大片大片的紫色韭菜花,把整个韭菜坪点缀成了一个安详美丽的天堂。我独自一人爬上一处高高的石山,看着那些我们走过的地方,很奇怪,那次我们来这里本来是很多人一起,但是我却偏偏想不起还有谁和我们一道,感觉就像是我单独和琴子来过一样。

我拿出手机,翻开那些一直保留着的信息,每一条信息都有相应的画面在脑海里播放。我一条一条地删除,那些画面也一幅一幅地在脑海里破碎,消散……当删完最后一条信息的时候,太阳刚好没入了地平线,夕阳暗淡,手机屏幕的反射影像中,已看不见我自己的脸。

我此时已想不起她的脸颊,只想起了她手套上的紫色韭菜花。

山下传来了悠扬的芦笙曲子,唱的是古老的恋曲,我的脸颊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