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姜粥

荷塘清风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03-07 13:46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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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关于恩怨情仇,用平淡的语调,波澜不惊地讲述,然而,其间浓厚的亲情,护子的宠溺,让人感动,生恩,养恩,或许,只有真心对待的恩情才会渗入骨髓。从前那个整天混日子的“我”,在整个镇子上的人都遭遇不测之后,改头换面,隐忍生活,最终弄清了真相。但却也失去了自己的爱人与孩子,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留存在记忆里的仍有一碗那年的姜粥,可能还会陪伴着“我”一辈子。欣赏了,问好!

阳光照耀我的破衣裳,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东张西望。忽然,我发现,前方,太棒了,粥摊!

我大步走上前,说,老板,来一碗肉菜粥。

粥摊老板抬起眼皮慢腾腾看我一眼,有气无力的说,又想白喝呀?

我努力挺直胸脯,大声说,不,还像上回那样,喝完粥,我负责打杂,抵粥钱。

老板说,这次你想怎么打杂?

我说,洗五十只碗。

老板说,要是让你多洗呢?

我说,就明早再喝一碗。

老板抬起手,伸过一只碗,我以为他要给我喝粥,他拿碗就要扣我的脑袋,嘴里骂道,妈的,臭小子,就想美事。

我拔腿就跑,大喊,妈呀。

老板说,叫你妈个头。

然后,路边一个简易民房里就跑出一个健壮的中年妇女,袖子撸到胳膊上,腰间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大围裙,头发胡乱在头上挽就一个发髻,满脸横肉,嘴里咬着一根肉骨头,双眼寒光放射,对着粥摊老板张开口一吐。

哇塞!在女子的大力喷吐之下,肉骨头箭一样的飞向粥摊老板的前胸,他胸口一含,复又一弹,骨头迅速飞向地面,在地上砸起一层浮土。老板叫道,你咋搞的?回回这小子一叫唤,你就狗颠一样跑出来,不听我说,就来一骨头?肉涨价了,知道不?

女子斜着眼睛看着他,一撇嘴,说,你说,叫你妈个头,就是嫌弃老娘的头了?老娘不就是半个月没洗头,好几天没梳头吗?糟糠之妻不下堂,你不过就是脱离了我的大饼铺,自己开了个粥摊,就敢嫌弃媳妇了?不打你打谁?

老板喊道,天哪,你不要转着圈子护着这小子了。他每天啥也不干,不学烙大饼,不学熬粥,天天就是街面上乱转,和一些小油皮子混。等我们老了,他靠谁去?还啃我们俩老的?

女子沉默,片刻后又说,教育不得慢慢来,你干嘛老骂他?

老板说,他说洗碗,抵我一碗粥钱。你可要知道,他是咋洗的?把碗往水里一泡,就又捞出来。我的天哪,上回我忙,没看见他那么糊弄,结果拿一只碗盛粥给客人,人家对我说,我要的是银牙雪菜粥,你的粥里咋还有股鱼腥味儿?我一闻,又一想,才明白,刚才这只碗,是装过鱼片粥的,这小子不给好好洗,你看看,顾客不满,白瞎一碗粥了。我回头骂他,他倒又偷喝我一碗韭菜虾仁粥。

女子回头看我,说,你看你爹说你,呀。

她话未完,就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你身上穿的,是西街那个讨吃的耿狗子的衣服吧?你的呢?

我说,和别人打赌,赌输了,衣服就被剥光,我就用三文铜钱,买下狗子的衣服来穿。

粥摊老板,我的父亲,捶胸顿足,叫道,天哪,我怎么养了这个逆子,气死我了。

中年女子我娘,先是目瞪口呆,然后问我,你和人家打啥赌了?

我说,香料铺的小妞,对我哥们大牛有意思,又不明说,每天打扮的就像个小花鸡,往铺子里的柜台上一靠,俩只眼睛看到大牛就乱转,大牛和她说话,她还不理人家。搞的大牛神魂颠倒,近些天都瘦了。我们哥几个就打赌,谁要是能让那小花鸡从闷骚变成主动热情,谁就赢一两银子。我就接了这个活儿。

我娘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高兴地问,凭你这一表人才,小花鸡该是看上你了吧?

我爹在旁边听了我们母子这番话,立刻表现的格外兴奋,又是唉声叹气,又是对我们咬牙切齿加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外。

我响应着爹的反应,也叹气加跺脚说,别提了,我一进去,说,小花鸡,哦,不,花儿,你大牛哥哥看上你了,你啥想法?她就扭过脸去,给我个后背,我就绕过半拉柜台,站她对面,说,说呀。可是娘,我脚下没站稳,脚底一滑,她倒好,也没站稳,脸就贴我嘴上了,我还没咋的,她倒先哭了。立刻,她爹拿把门闩就出来打我,亏了我跑的快,就这后背还挨了俩下,然后,我那些哥们,就问我要银子,我说没有,他们就扒下我衣服,我不可能光着个屁股回家,只好买了狗子的衣服穿。

我爹听了我这番表述,就要伸拳头打我,但是被我娘死死拦住,我爹真是脸孔扭曲,五官挪位,全身哆嗦说,你看他厚着脸皮还好意思说?丢人都丢到家了。去调戏人家小姑娘,和混混们鬼混,你花二两银子从专卖店给他买的衣服,居然就,我打死这个败家子。

我爹说着,气的操起粥摊上的一根扁担,就要过来抡我。我娘急的说,打坏呀。

她双手合力握住扁担,手腕用力,立刻,扁担弯了,又一下子折了。我爹气的顺手拿起他切菜的案台上一只空碗对我飞了过来,我一个燕子低飞,俯身躲过。

我娘就说,孩儿,快些回家,赶紧洗洗,厨房碗橱里有葱油鸡蛋饼,你先吃着,回头,妈回家给你做饭。.

我爹大声说,你糊涂,有这么护犊子的?

我娘说,他爹,你听我说。咱慢慢说,孩儿,快走。

我撒腿就跑。嘿嘿,这就是我,徐小江一天大致的生活。闯祸,爹要打,娘就护着,我就回家吃好的。

阳光又一次照耀我的破衣裳,我高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又输了,衣服又被剥掉。不过,不要紧,我娘怕我瞎花钱,不给我零用钱,但是,总是舍得给我穿好的吃好的,就连我结婚的房子,父母也都给我买下了。都收拾好了。

可是,今天怎么这么怪?粥摊还在,但是空无一人,我爹呢?我到处找着。天哪!就连我住的这个小镇子,也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丝人气。街上,店面房屋俨然,可是,到处都没有一个人!咋回事呀?

我努力回想着。我别剥光了衣服,可是,狗子没有衣服可以卖给我,我又不能直穿个裤头回家。我就想了个办法。

我先是跳进卖酒的郑二家里一只大酒缸里,当然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我想,天黑了,我就转出来,跑回家。

但,也不知道为啥,我困了,居然就昏沉沉的睡了。等我醒来,天光还是大亮,日影并未西斜。我就跳出来,想先去粥摊蹭碗粥喝。

我爹再骂再打我,可是,他总是让我吃的饱穿得暖。虽然他和我娘,穿得吃的那么简朴。

现在,镇子里外都没有人,所有的牲口,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了一会儿,好冷,我就快疯了,咋了这是?一股大风忽然刮过来,天空也好像阴沉沉的,我大叫,爹,娘!

没有人应,良久,我听到一个野兽般的哭声,是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镇子里飘荡。

找不到人,我又慌又怕又担心,累的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好像有股子香味在鼻子底下旋转。我睁开了眼睛,眼前这张脸,可是真俊啊。我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我想起身,刚一抬起上身,就一阵头晕,忙又躺下。

一个好听的声音说,你都昏过去好几天了,不过,我爹都给你把过脉,你啥事都没有。养着就好。

我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她说,我叫画柳,这里是柳家堡子,你是在我家里呢。

我头很疼,皱着眉头,不想再说话。画柳就说,我爹是堡主。你放心,有啥为难事情,和我说,我再说给我爹。

我想起我所住的镇子,就说,是有事情。

画柳说,你先歇着,一会儿吃些东西,我就找我爹好好帮助你。

我听着这温柔礼貌又很干净的声音,顿时心生好感,就又张开眼睛看过去,真是一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蛋,美得让人过目难忘。

画柳脸上一红,为我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忽然就跑了出去。

我顾不上多想她的表现,要是以前,我会满嘴跑花,撩逗她,但现在,我只是思考着,我的父母去了哪里?为何镇上会一个人都没有?为何,我会在酒缸里昏然睡去?

房门被推开,一个老仆端着一个银漆雕花的托盘,上面是一碗米饭,一盘香干炒肉片,还有一盘是川椒肉条。香喷喷的饭菜冒着热气,老仆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就要出去。

我忙拉住他的后襟,待他回过身,我问着,你家小姐和老爷呢?

老仆对我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又指指自己的嘴,啊了俩声,就再不出声。我才明白,他是聋哑人。

我看他默默出去,心里真的很烦,又很憋闷,就拉过被子蒙在脸上,唉声叹气。

不知怎么,我听到了,窗外也忽然传来幽幽的一缕女子叹气。女鬼?我心里一抖,忍不住扬声叫道,谁叹气?女鬼吗?

那叹气声消失了。过了不大会儿,画柳进来,笑眯眯的看着我,我问,怎么了?

画柳说,你刚刚帮来我家一个大忙。

啊?我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的看着画柳。她笑呵呵的说,等下我爹就来看你,问你要啥,你随便要。但是,他要问你是哪里的人,你千万可得说,是外地的,随便外地哪个地方都行。再问你为何来这里,你就说,摔倒了,记不得。

我惊奇的问,为何这么说?

画柳的眼里掠过一丝阴影,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低声道,我爹来了,一定要这么说。

她找到我床头的一边,房门被推开,一个衣袍赫然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先看了画柳一眼,微一皱眉,又和蔼的对我说,我是这里的堡主,柳梦飞。你可还好些?

我说,一般吧,头还挺疼,估计是摔坏了,啥也想不起来。就记得我是从河阳过来的,可是,到底我自己是哪里来这儿干啥,我家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画柳一听顿时满面笑容。中年人若有所思的点头,说,那你就先在我这里好好养着,等身体好了,你想在我这里做事吗?

我说,想。

中年人说,那就等你好了,我让管家给你安排个合适的活儿做。

说完他再不废话,转身就出去,又对画柳叫道,回你房里,也不早了,再一起看看你姐姐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我的心里被巨大的疑问和悲伤填满。那个柳梦飞,他的衣襟上,有个莲花玉坠,我还记得,爹的衣服带子上,也曾经有个这样的坠子,后来,我想偷出去卖钱,让我娘发现前所未有的臭骂我一顿,从那以后,我再未见过爹的身上有这个玉坠了。

我闭上双眼,无边的暗害包围我的身体,思想。我想,我应该会找到我的父母,和镇上不见了的人。

很快我就恢复了。身体好起来的时候,管家柳豹子来看了看我,问我会干啥,我说,胡乱做顿饭。

于是我就给安排到厨房。我每天打杂,打水,劈柴,喂猪,喂鸡,打扫。一年很快就过去。我的身体粗壮了,手掌也粗糙了。

在这一年,我被提为柳家堡子的早饭厨子。这一年,画柳没事就来看我,听我和她胡说八道,每每,我在干活,她就坐在一边,认真的看着我,我要是闲下来,和她开玩笑,开心的她,会笑的花枝乱颤。

我从前真的是个油嘴滑舌的人,但现在,我的心机深沉了许多。

有一天我问,画柳,你爹的莲花玉坠挺好看,哪儿来的?

画柳说,我打小就见爹一直都戴着,好像他身边的朋友也都有。

话还未完,就听一个清幽柔婉的声音叫道,画柳。

画柳不应,皱起好看的眉头,也不做声。可是这个声音,就像那个叹息声一样,有着说不出哀愁,让我怦然心动。我问,你为啥不回答?谁叫你呢?

画柳叹口气,我的姐姐,云柳。

我不知为何,心里跳的就像打鼓,咳了一声,我说,去找你姐姐。别让她着急。要不,你就回应一声。

画柳啊了一声,扬声叫道,姐姐,我在这里。

一条白色的人影就像从雾里飘出来,一个长发的白衣女子,轻盈的走进来,就算这里是简陋的柴房,有了画柳,这里有着明亮的阳光。可是,因了这女子,这里又变成冰雪洞天般的感觉。

我呆呆的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她扫了我一眼,对画柳说,我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我忙说,我知道一个地方。

云柳这才看着我,问,哪里?

我说,好几个地方。

这一年来,我不时出门采购,已经认识柳家堡子里所有的大街小巷,知道了柳家堡子,是处在一座高山里,四面是长长的河流。

我说,今儿有个大市集,你们姐俩要不要去?

云柳目光闪烁,说,好吧。

画柳却有些意兴萧索,不高兴的说,我要回房休息,你俩去好了。

就这么的,我带着云柳去了市集。可是云柳是那么的安静,只是静静的和我并肩走着,也不做声,任我怎么逗她,都不开口,苍白的脸色就是在热烈的阳光下,都是清冷的。

我带她每个摊子前都逛逛,有卖衣服的,有卖小玩意的,我攒了一年的工钱,临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些。这个时候,我就特意给云柳买了支簪子,是大朵的红牡丹开在一根细细的纸条上的。云柳看着簪子,默不作声,用手轻轻抚摸,眼里的光彩就像一个小女孩。

我又给画柳买了一对泥娃娃。临天黑,我带着云柳在一家饭馆吃饭,就点的鸡汤肉丝菠菜面,云柳吃的津津有味,我奇怪的问,你这么爱吃面?

云柳说,平时,我都吃药多。

哦,我心里很是为她可惜,就说,以后,我给你做面吃,吃到你成了个大胖子,有这么胖。

我伸手比量着,云柳忽然咯咯的笑了,就那么突然地在我脸上一亲,说,你可真有意思。

天色黑了,天上亮起星星,饭馆里点起蜡烛,灯笼。火光印着云柳脸上的红晕,便是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我都看呆了。云柳站起身,说,别忘了你的话,我要天天吃你做的面。

她跑了出去,就像一阵风,也带走了我的心。

我真的早餐,单独为云柳做面。每顿换着样的做。有炸酱面,鸡汤面,蔬菜面,海鲜面,鸡蛋面,牛乳瓜果面,肉丝面等。云柳爱吃辣的,我为她酸辣面做的最多。云柳胖了,走路也结实有力了,她也时常来看我,不再是一袭白衣,今儿是红的,明儿是粉的,红扑扑的脸蛋,就像一朵含着露水的鲜花,看到我,眼睛是亮亮的。

画柳来的少了,沉默的时候多了。她一来,我就为她熬好一碗粥放在灶台上。粥的花样是常换的,玉米地瓜粥,冰糖红枣大米粥,瘦肉香菜粥,雪菜鸡丝粥,小米苦荞粥,水果果块粥,花生栗子粥等。画柳的脸色近来很不好看,越加苍白,我就又为她熬好大米生姜粥,加入红枣,去姜的辣味。

她慢慢喝着,我就说,这粥,补气养血。你手脚冰凉,就该多喝这粥,姜可是好东西,让你体内热乎乎的。

画柳一笑,说,这粥真好喝。我真希望,以后天天喝到。

说时,她的泪滴到粥里,猛的放下碗,起身就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柳家堡子来了个重要的客人,带了百十来号的随从。人人都骑着高头大马,把个偌大的柳家堡子搞的热热闹闹。街道上,人喊马嘶的声音,我在厨房里都听得见。

我很忙,带着几个小厨役准备早上的饭食,点心,小菜,稀饭,面,花卷,馒头,烙饼。累的我们几个人,都快成稀泥了。

云柳和画柳也都不来了。据说,新来的客人是从京师来的。还给柳堡主带来那么些礼物,驴马驮的箱笼足有一街长。

柳家堡子里外都洋溢着喜气。堡子里每个人都得到了赏赐。我的早饭准备的好,做的出彩,比午饭,晚饭的厨子领班得到的赏赐都要多。银子,衣服,赏下一堆。

我很大方,又把银子分给厨房里的人,大伙儿都很高兴。哦呜装上一瓦罐子粥,带上个包袱,就去看一个人。

哑伯住在一间偏远的小房子里,这里四面漏风,因为他年纪大了,手脚慢,而且又聋又哑,堡子里的人很看不上他。柳豹子就让他住到最远的地方看守菜地。画柳对他很好,时不时来看他,带上吃喝衣物,还让人把他的房子翻修。从前,哑伯是画柳的仆役,但人老了,让柳豹子调走,还给派到这么偏远的地方。

我走进哑伯的小屋,他正咳着,我就忙上前为他捶着背。他咳了一阵,缓过来,对我一笑,我说,哑伯,今天我给你带来的是红枣大米姜片粥,补补你身子的。

我几乎是天天给哑伯送一瓦罐粥喝。我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而且,他还一直都帮着我,我真的很感激。

但今天,不知道为何,哑伯的脸色很不好看,对我勉强一笑,用手一指,示意我放下粥,我又把包袱打开,里面有一锭银子,几件好衣服,我说,哑伯,不舒服就拿上钱去看大夫,这里银,你多穿几件。

哑伯对着我苦笑,把一个小布包塞到我胸口的衣服里,一脸的郑重神色。我疑问的看着他。哑伯气愤的指指门外,又狠狠点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小布包里有东西,让我出门一定要看。我就笑着对他点头答应了一声。哑伯这才放心的一笑。

当晚,我打开布包,吃了一惊。我换好衣服,带上兵器,悄然出门。奔着布包里放着的地图指示,我在一座黑松林后找到这个地方。

修真堂!孤独的一所大宅子!

我跳上房顶。轻轻揭开几块瓦块,露出里面的屋顶,我又用刀子旋动一块屋顶,露出一个空儿,我跳了进去,又站在横梁上把那块屋顶安回原位置。我正要晃亮火折,就听大门有响动。

我知道只要有人进来,在一点灯,很容易看见屋梁上卧着一个人。我轻轻的跳下来,火速转进一道幔帐后。

果然,大门开,火光亮了起来,进来几个人。透过幔帐的缝隙,我看到,有柳梦飞,云柳,和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男子,虽是布衣打扮,但还是一身的华贵气度。

我看着云柳,内心里满是甜蜜。这几日忙,我都顾不得理睬她,她一来找我就只是看到我忙碌的身影,于是就和我约好,等客人走后,我俩好好相处。灯火下,她的身形好像有些变形,跳跃的火光,照映着她的身子投影在墙面上,也丰满了些。

我想起,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我带着她溜出堡子去山里游玩,清幽的群山树丛茂密,山泉欢流,也使得气候清凉。

走了半天,很有些累了,我俩就坐在一块山石边上,休息。我掏出随身带着的干粮,递给她一块鸡蛋饼子,她接过,吃了一口,就要俯身去喝泉水,我止住她,又把一个一直贴身带着的小瓦罐递了过去,说,用我的体温温着,还有些热乎气呢,喝吧。

云柳啊了一声,不解地看着我,问,什么东西?

我笑,徐姜粥。

她睁大一双美目,浑然不明所以,问,徐姜粥?

我笑道,姓徐的,为心爱的女人,精心熬的粥,大米红枣姜片粥。

云柳愣愣的,我劝道,快喝吧,补身子,人啊,就得多喝些粥。

云柳一口一口香甜的喝着。我就笑,你一个千金小姐,还真不讲究,刚才居然就想伏下身子喝泉水,看样子,是老这么做吧?

云柳愣了,手里的小瓦罐一下子落在地上,正好落在一块石头上,立刻粉碎,剩下的稀粥洒满我俩满脚。我只道说的她不高兴,忙哄个不停,我本就会说,几句话就让她脸色红扑扑的。

但她还是没有笑容,眼睛里流着泪,默默地。这可让我说不出的心疼,她忽然没头没脑的问我,你会讨厌我吗?

我说,哪里,心里满满的都是你,就是怕你爹嫌弃我,但你放心,我一定要去提亲,你爹嫌我穷,我就带你走。

云柳愣愣的看着我,问,我们会去哪里?

我笑,我有手艺,去哪里都好,我会烙饼,会熬粥,会做香香的面,保管好好地养活你。到时候,我们再找到我爹娘,一家子团聚。

云柳满脸向往,问,你爹娘去了哪里?

我摇头,说,我拼了命一定要找到他们。他们是我的一切。

云柳问,我呢?

我笑,你是我的另一半。

有蚂蚁爬上我俩的脚。这里的山蚂蚁个头很大,咬上一口,酸疼。我忙招呼云柳脱下鞋袜清洗一下。我看着她的裸足,不由出神。云柳用水撩到我的面上,嗔道,看什么看?

我笑道,你的脚真好看。

云柳轻轻笑骂,色鬼。

说时有用水撩我,我躲不及,被她弄得满脸是水,坏笑着,一使劲,抓住她双足,假作要把她拉进水里,她一声惊叫,跌入我怀里,鼻子里慢慢地甜香,怀里暖暖的温软,就好像天地间,刹那静止了,我将她越抱越紧,匆匆的山风也无从在我俩之间找到空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俩慢慢分开,月光竟然也悄悄地爬上了天空,我为她一层层披上衣衫,还是紧紧拥着她,低声问,冷不冷?

她在我怀里摇着头,轻声说,就这么一辈子就好。

我看着悬挂在夜空中圆圆的月亮,说,会的,找到我父母,我俩就这样一辈子。

自那以后,我和云柳越加亲厚,她更加找我的勤,全然不顾别人的眼神。看着我的眼光,火热浓烈。就算是画柳偶尔来一次,她仿佛也没有看到这个妹妹。

我亦然。热辣的回看着她。画柳悄悄地走了,背影孤单冷清,我的心里很是不忍,但是,云柳就在眼前,我真的顾不上什么。

我俩行为也更加大胆。就在我的小屋,就在堡子外幽静的草地,无数次,在月光下激烈的缠绵。有的时候,我问,为何不让我去你的房间?

她慌忙接连摇头,连说,不好。

我想,可能是怕堡主看到,就安慰她,我就去向堡主提亲。

她拥着我,欣慰的说,你说过的,爹爹不答应,你就带我走,找到你的爹娘,一家子,一辈子在一起。

我俩热烈的纠合,我在心里发誓,我一生一世都只要这个女人。

想着过往,我的心里真是幸福的波浪这个澎湃啊,此刻,看着云柳,心道,过几天,等客人一走,我就去向堡主提亲,我一定去。

堡主脸色很是阴晴不定,是火光跳跃的缘故吗?云柳低着头,不做声。客人笑着开口道,云柳侄女越发出息的好,人也胖了许多,不似以前那么瘦了。可是,近来有何喜事?

云柳警惕的看着这个男子,又哀恳的看着她的父亲,就是不做声。堡主脸色沉沉的,说,云柳,你一向懂事,为何会对那个外来的野小子那么好?我彻查他的来历查不到,小心你因为他,坏了我们的大事。

那男子冷笑一声,道,我却查到了,他是浦镇的人。

云柳身形摇晃了一下,堡主脸色分外凝重,站起身,急切的道,什么?你查到什么?

男子道,和云柳侄女相好的小子,是浦镇留下来的活口。

活口?这句话,让我只觉得天塌地陷,几乎就要站不住,难道,镇上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的父母?

我不敢多想,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下去。堡主背对着我和云柳说了什么,云柳只是摇头,但,堡主硬是把一个什么物事强放进她手里,就满脸怒气的和那男子一起离去。

云柳惊叫了一声,爹。

也飞一样的追了出去,叫道,我不要给他下毒,因为。

我听不见她说的下一句,她已经跑了出去。我还思索那句话,活口?难道,镇子上不见了的人和我父母找不到了,都和堡主还有那个中年男子有关?

心慌脚下发虚,身子一摇晃,好似碰到了什么。黑暗中,我看不清楚,但还是伸手一摸,感觉怪怪的。我一咬牙,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小心的点亮,向四下里一照,天哪!

一个个木桩子立在地上,每个木桩子上,都挂着一层软软的物事。

我刚才就是碰到那个物事上。我举着火折走过去,认真的看,到底是什么,或许有我要找的线索,我的父母的线索。

手里的火折一下子掉在地上。我呆住了。怎么会这样?木桩子上挂着的软软物事,是一层人皮,应该是特殊处理过,柔软滑溜。

这里所有的立地木桩子上挂着的都是人皮,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可是,我一下子看到,有个木桩子上,挂着的人皮上还吊着一个玉坠!我呆住了。再看另一个木桩子,那张人皮的头皮上还带着头发,我的手颤抖着但我还是凑手去摸,就像从前和我娘开玩笑那样,摸我娘的发髻,她会,啪,一声,打落我的手,说,臭小子,又想吃鸡蛋饼?,我晚上腾出空给你做。

我跪下来,脑子里一片空茫。原来是在这里。我的父母,在这里。我母亲的头发,我再熟悉不过,看上去粗粗的,摸上去滑润柔软,这头发上有烙大饼时候的葱花有的味道,有皂角粉洗头发时候留下的味道。而那玉坠子,一侧缺了个角儿,是我不小心把玩的时候,摔在了地上。我觉得嘴里苦咸,张开口,哇,一声,大口鲜血喷出。.

我勉力站起身。冷笑着,一切终归要有个说法。眼前一片明亮,一个熟悉的人,慢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我漠然的看着她。

说,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云柳看着我,迟疑的叫着,徐。

住嘴。我厉声吼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里的人皮?

云柳身形一阵摇晃,嘶声道,是浦镇的人的。浦镇。

我抓住她的肩头,我的力气很大吧?她痛的五官变了形,可是还是咬着牙默默承受着。

为何?我颤声问道。

云柳一字一句,道,当初浦镇的男人们是我爹的手下,都是绿林大盗,可是后来,他们在一个头领的带领下,叛逃我爹,还带走了所有的财宝。我爹恨得几乎发狂,就找到他的结义兄弟,朝廷的大内侍卫统领,一同追捕。可是,许多年,都没有找到。反倒是我那个世伯的独生儿子被当年那个头领,徐然偷走,还留书警告,让我伯父好生做人。原本,他们三个就是结义兄弟,但是,所走的人生道路,截然不同。我的伯父这些年到处寻找自己的儿子,可是都没有找到。

他和我爹,一个要寻回当年的大宗财宝,一个要找回自己的儿子,都恨极了那些人。终于知道,原来他们隐居在一个遥远的山里小镇,名字是浦镇。于是,就在一天,带着软象散,布置在周围方圆百里内,把镇上所有的人,都熏晕了,然后,我们就进了镇子,杀光所有的人,无论是谁,我爹找到当年的财宝,用车子运了回来,但是,伯父没有找到他的儿子,一怒之下,将所有的人都剥下人皮带回这里。看到一次,心头就痛快一次。

我又回头看着那些人皮,都是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更有我的亲人,我的挚爱。娘最爱笑弯了一对眼睛,看着我,说,快吃,一会儿鸡蛋饼就凉了。

我爹最爱说,你又去哪里游荡?把这碗大米姜枣粥喝了。

我冷笑一声,推开云柳,就要迈步出门,云柳在我身后惊叫,带上我走,徐小江。我已经。

我不待她说完,冷冷的说,你也杀过浦镇的人,对吧?

她没有应,低低哭泣着,我也不回头,大步走出去。

我找到哑伯,说,哑伯,谢谢你一年来的守护,我已经练会了先通神功,也知道是谁杀害了浦镇的人,和我的父母。

哑伯含着泪,抚摸着我的脸,说,孩子,云柳是被她的父亲训练成杀手的,可是每当杀完了人,她就会夜游。直到你那天大吼一声,女鬼?吓到了她,赶快回房间,从此再为犯过病。她的房间,有她杀人的兵器,所以她不愿意让任何人去。画柳打小倔强,坚决不练武艺,也不和她爹爹杀人,当她知道,她父亲在浦镇所为,就偷偷跑过去,发现你,于是就救了你回来,又对外隐瞒你的来历,保护你。

我惊讶的看着他,哑伯,你不哑?

哑伯苦笑,我是三个结义兄弟的军师,当年,你父亲不满柳梦飞的贪婪和凶残,又不满大哥投靠朝廷勾结奸党巩固权力,就带着手下的弟兄们逃到浦镇,过着平静的日子,我没有走,为了活命,只好假装吃了哑药。你父亲偷走大哥的儿子,是不希望,那个小男孩,变成他父亲一样的人。他给我过书信,我看完就烧了,那个小男孩就是你。

哑伯定定看着我,孩子,你怎么了?

我站稳身子,回过头。俩个人,就在我身后。我的身体周围飘起一层雾一般的气场,慢慢鼓起强大的力量,我的先通功威力很大,我已经练成。我看着这俩个人。

当先的一个,那个中年男子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对我伸出手,叫道,儿子。

我冷眼看着他,问,你杀了我的父母?你凭什么?他们是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心脏,我的生命。

中年男子愣了,吃吃的问,可是,我俩是血缘至亲。

我不理他,问柳梦飞,你为何杀了浦镇的人?

柳梦飞不答,冷笑道,养了你一年,想不到,是个祸害。

他慢慢举起手,衣袖鼓舞,那个中年男子迟疑着,退在一边。我哈,一声大笑,我的悲怒都在这笑声里。

我双手缓缓推出,那强大的气场就要冲击过去,世间有几人可以抵挡?可是,一条白衣的人影,迅速的飞跑在我和柳梦飞之间。

她身子中了俩股大力,缓缓倒了下去,泥土中,一个白衣女子,鬓边一朵大红的牡丹。

我飞跑过去,是云柳。可是,柳梦飞已经扶起她,就像个野兽一样的叫着,云儿,你傻了?你还怀着身孕,所以,爹才同意你,不让你再毒杀这个小子,可是,你看他,要杀我呀,你又是为何?

我的目光迷蒙,云柳有了身孕?

云柳看向我,问,如果有来世,你会带着我,一起走,找到你的爹娘,我们,再也不。

话未完,她的头软软的垂下。柳梦飞啊的一声大叫,忽然一动不动扑到地上,就像一具僵尸。他的双眼犹自不甘心的瞪得大大的。

我愣愣的站着,脸上一片冰凉,是泪,是水,是风刮过脸庞?

那个男子也惊得一动不动。我摇晃着,要过去抱住云柳,一双纤细的手,拉着我,画柳自我身后出现,满脸泪痕,下嘴唇一拍牙印,说,我的亲人,我来处理。

我真的支撑不住,摇晃着,就要倒下,有个人来扶住我,我用力推开他,说,滚!

那个中年男子铁青着脸,转身慢慢走开,身后,是一声苦恼至极的疯狂叫声。在我眼里,天地,旋转着,我失去了知觉。

后记

京师里一直盛传前大内侍卫总长失踪,有的说,疯了,有的说,出家了,有的说,自杀了,还有的说,隐居了。

五年后,在一个繁华的大城市,市中心有个顾客盈门的饭馆,这里只卖粥,和烙饼。最出名的粥,是大米生姜红枣粥。老板叫徐小江,他和一个哑老头每天忙碌着,人们都说,他挣得钱,都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孩子上学了,他还收养了几个孤儿。他的饭馆名字就叫徐姜粥。

他正忙着熬粥,有个女顾客走进来,说,老板,来一碗姜粥。

徐小江抬起头,又惊又喜,叫道,画柳?

画柳对着他,灿烂一笑,五年来,她终于陆续解散了柳家堡子的人,也让他们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哑伯出来,看到画柳,不由哈哈一笑,拉着她的手,就像她小时候那样,把她带进饭馆里,阳光照耀在徐小江的衣服上,他抬头看着阳光,眯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