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茅台（并续）

这是个双休日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杨华正要去赴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忽然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__近30年没见面的初中老同学刘涛。手中大包小包一堆农副产品，另有两瓶看来已存放了多年的茅台酒。刘涛放下大袋小袋农副产品，把两瓶茅台递到杨华手中。杨华接过，打眼一看，心中不紧打了一下鼓。凭着他多年跟随市长出入酒场练就的一双识酒慧眼，略一端祥，便断定这决不是超市货架上摆放的普通茅台，而是两瓶高挡次一级品。价值不菲。心想：“这家伙肯定是有甚么事！”别看杨华仅仅是政府的一个秘书，俗话说“秘书不带长，放屁也不响”，他尽管不带“长”字，却是县市手眼通天的人物。凭着一付机灵劲以及广泛的人脉，再加一枝极能传达领导意图的笔，领导几乎一刻也离不了他。办事能力强，是出了名的。宴会是赴不成了，夫人又带女儿到一个好姊妹家做客去了，便亲自下厨做了四菜一汤，老同学二人小酌一番。开始的话题自然是互相介绍别后的情况。原来这个当学生时一向憨厚的刘涛现在也发了，办了一个综合饲养场，养猪，养鸡，外带鱼塘，已积下了百万家底。互相交流完了别后情况便是叙旧。二人上学时不仅同班同桌，而且睡上下铺。尽管性格迥异，一个活跃一个老实，却好得不得了，就差拜干兄弟了。有了几杯酒垫底，当初言语不多的刘涛一反当学生时的常态，兴奋地一个劲讲起了同窗时的趣事。而杨华被那两瓶茅台酒勾着，总想让刘涛说出这次来访的目的，刘涛的话却始终不沾边。杨华只好迂回曲折了：

“儿子干什么工作啊？”

“哪来的儿子！是个闺女。在省城上大学。今年夏天就毕业了。”

“毕业后就业有困难吗？”

“没啥事。小妮子挺争气，年年得奖学金。说毕业后要考研究生。不管她，只要她能念，我就供！”

杨华只好另换个切入角度：“有亲戚在这城里工作？”

“没有。大部分亲戚在乡下，也都过得挺好。有个表哥在南方，不怎么走动；人家是大学教师！”

杨华只好再问：“你这次到城里办点啥事？”

“也没事，就是老想老同学。前些日子打听到你的下落，楸空来看看你。当初......”

“办场有困难？”

“困难不能没有。尤其刚开始那几年。都挺过来了！现在饲料啊销路都趟开了，只领着工人干活就行了；还专门请了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当兽医......”

几番迂回曲折不得要领，杨华这时也已带了几分酒气，便短刀直入了。心想，反正只要老同学提出了求助的要求，凭这份交情，是没法推的。

“你这次来，有甚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有事尽管说！老同学没二话，只要我办得到.....”

杨涛的舌头也有些打蹩儿了，把酒杯向桌上一放，说：

“嗨！别看你是个当官儿的，听说还在市长身边办事？这日子，你还真不一定比我滋潤！你，你能帮我啥忙啊？帮我去喂猪？哈哈哈......”

二人从中午十二点打上，直喝到下午近四点。刘涛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只听他对着手机说：“好！好！你过来吧，我这就走！”然后对杨华说：“是场里的开车师傅。他去给场里办了点事。”嘴一抹，带上杨华给的几样回礼，坐上业已停在楼下的卡车，走了。

送走刘涛，杨华又仔细端详检查了一遍那两瓶茅台。没错，真装实货上世纪59年的一级品！心中便直犯嘀咕：

“这家伙，无缘无故干么送这高挡的礼物？”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感到有些失落。

【两瓶茅台续篇】

老同学送的两瓶精品茅台，杨华一直没舍得动。后来，结交了县委组织部的李君，知道李君颇喜收藏名酒，且同属春风得意的官场新星，气味自然相投，便送出了一瓶。李君自是感念不已，不提。另一瓶，是孝敬老爹还是孝敬老丈人，一直没拿定主意；论理，老爹应比老丈人更亲一些，可对杨华来说，老丈人似乎更为重要。因为，自己当初踏上仕途多得老丈人援手，更何况夫人是五大班子之一的妇联之首。于是，决定送老丈人。可是找甚么时机送呢？想了一番，还是给老丈人祝寿的时候出手。老丈人这个生日可是老人家退下来后的第一个生日，老人正为“人一退，茶就凉”而感慨多多，有了这瓶酒，老人必留下深刻印象。当年在位当一方诸侯的时候，每逢生日，那一次不是人来车往，门庭若市？而现在，刚下来一年，便门前冷落车马稀！老人倒也有自知之明，干脆，一个外客也不通知，自己家筵意思一下。

话说，老丈人生日家筵这一天，杨华收拾了各色寿礼，外加这瓶精品茅台，一早便随夫人回了夫人的娘家。这瓶精品茅台往桌子上一摆，老丈人果然眉开眼笑。当酒封开启时，满座都感到幽幽的酱香扑鼻。但令杨华始料不及的是，老丈人一口下去半杯，竟皱了一下眉头，说：“咋这味？一点煞口也没有！”杨华心扑通一跳，眼前立马浮现出老同学那张憨厚的脸。便也倒了一点儿慢慢送入口中。只觉得一种特别的幽雅醇厚，顺喉而下，身子便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说不出的舒泰弥漫了全身；咂一下嘴，尤觉回味悠长。人是绝顶的聪明，一想便知缘由。便笑着对老丈人说：“爸！您再慢慢喝一口。”夫人这时也倒了一点，沾了一下唇，品一品，看了丈夫一眼，对老爸说：“爸！您可别老土啊！”老爷子也似乎回味出了些甚么，便又递了一口到嘴里，慢慢咽了下去。闭上眼，又喝了一小口，想了一会儿，把酒杯一放，说：“唉！当了半辈子官，赴了无数次宴，喝了无数瓶茅台，今天才明白了这道理：‘假作真时真为假，真为假时假亦真’啊！”

两杯酒，竟然使老爷子大彻大悟了！不愧为官多年，感慨之后便也安然。于是，举座皆欢。

（亲爱的读者，您知道老爷子的感慨所为何来？赶情在位时大瓶小瓶人送的茅台全是水货！这一比较便比出了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