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

在北京景山公园后山坡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一个青年。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沐浴着冬日午后的阳光。

老人首先打开了话匣子：“小伙子，没上班啊？”

青年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下刚落座的老人，有点不情愿地回答道：“没班儿！”

“没班儿？”老人思量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青年辩解什么：“现在找工作真难！”

老人的自作多情倒勾起了青年的兴趣，他往老人这边挪了挪身体：“大爷，您老年轻那时候找工作不难吧？”

老人两眼闪起了光：“那时候，根本不用自己找工作，领导都给安排好了。”当他看到青年投来的疑惑的目光，他把嗓门儿降了下来：“你们没经历过，想象不出来，是吧？我可是亲身经历的过来人啊！”

“要是不喜欢领导安排的工作，自己能找吗？”青年露出了一脸纯真。

“不能强调个人愿望，要做革命的螺丝钉，安在哪儿就在哪儿发光。得服从分配！”

“要不服从呢？谁没有点自己的愿望啊。”

“那叫个人主义，是要挨批判的。”老人的嗓门儿又高了上去：“你们不了解那时候我们的觉悟有多高……”

“要是就不服从分配呢？”青年没等老人说完，就表现出年轻人常有的桀骜不驯。

“那还行？挨批判不说，没工作，没收入。档案上再记上一笔，这人一辈子就完了。”

“您老觉得那样的日子好吗？”

老人又看了看满脸纯真的青年，认准了这是一个决无恶意的问题，但还是没有直接回答青年：“那要看对谁而言。对听话的人来说，那样的日子有啥不好，对那些嘎七嘎八的人来说，也许不是好日子。”他见青年没有表示异议，才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说，那时的社会不像现在这么乱。”

“那时侯的形势总是大好的嘛！”青年说话时脸上挂着笑容。

“那是真的！”老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强调了一句。

“您老听说过758的大灾难吗？”青年露出一副谦虚请教的样子。

“758？”老人思索着，似乎忽然明白了：“年轻人，你记错了。那是728！是1976年7月28日的唐山大地震。也难怪，那时还没有你呢。我当时就在北京，怎么会不知道呢？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天灾，是自然灾害啊！”停了一小会儿，老人好像从沉思中醒来，又添上一句。

“其实，您老说的那种日子我也有所耳闻。”青年收起了笑容，但却依然真诚。

“是吗？”老人有点喜欢上这个被自己开导的年轻人了。

“我认识的一个哥们儿就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过好几年。虽然大家都没钱，但人和人的关系没那么复杂。”

“对呀！钱本来就不该那么重要。”老人显然很喜欢青年表现出的这种倾向。

“大家排着队，一块儿上工，一块儿休息。吃的，住的虽然差点，但谁也不会为吃，穿，住操心。更没人会为升级，提薪，分房等物质利益，人脑打出狗脑来……”

“就是！”老人对年轻人的描述感到有点意外，但也有点兴奋。

“尽管人都有些私心杂念，”青年继续侃侃而谈：“但在那种环境中，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面前，就连最嘎七嘎八的主，也得老老实实，很少有人敢干偷鸡摸狗的事。”

“太对了！”老人巴掌拍得自己的大腿直响，他很久以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了。一块儿退休的几个老伙计跟他谈不到一起，他们总爱诉说过去的不是和苦：什么吃不饱啦，不能说真话啦，干多干少没区别啦，领导外行瞎指挥啦……连退休后的老伴儿都不爱听他议论家务以外的事情，嫌他不“与时俱进”。最近，他发现这景山公园后山下有这么一些老头老太太在这里唱红歌，怀念过去的岁月。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个能交流的“知音”，还是个可以听他启发，开导的年轻人，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当年作为工宣队成员进驻学校的日子。

“这哥们儿乍一回到我们现在生活的环境里，还真有点不习惯……”

“你这……哥们儿？”老人从关于工宣队的回忆中回到现实中来，忽然注意到青年使用的“哥们儿”这一称呼，心中顿时罩上一层迷雾：“你这哥们儿多大了？”

“27岁了，比我大一岁。”青年爽快地回答道。

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离长椅不远的柏树下，笑嘻嘻地向青年招着手。青年站起身来，转过灿烂的笑脸对着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人：“大爷，您歇着，我该走了。”说完就一个剑步越过长椅前枯萎的花圃，向柏树下那个漂亮的姑娘奔去。半道还回过头来喊道：“大爷，我说的是河南758溃坝大水灾，不是728唐山大地震。”

吃过晚饭，老人还坐在桌边回忆着当天下午在景山公园的对话，琢磨着青年的话语和用词。老伴穿好了外出的衣服，对老人大声喊道：“别发呆了！今天该你洗碗，收拾。”

“就知道去跳舞！你知道758大水灾吗？”老人没好气地嚷道。

“神经病”！老伴儿“嘭”地一声关门，把这三个字留在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