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花新开
在旧社会里,尽管赵丹花善良而柔顺,忍受着婆婆的支使,甚至,帮助丈夫和陆肖肖隐瞒一切,然而,当悲剧发生之后,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她的身上,一顿毒打之后,还被撵回了娘家。好人终有好报,赵丹花为了养活捡来的孩子,试图将自己卖了,最后被面店的王大婶收留,通过她的引领,赵丹花帮助共产党做事,成功送出了情报。小城解放后,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也许,丹花这朵花,只有在新生的社会里才能灿烂绽放。小说叙述平缓,将赵丹花的形象勾勒地活灵活现,欣赏了,问好!
(一)
媳妇明天就要过门了,唐陈氏忙的不亦乐乎。从酒席的安排,礼金的收记,客人的食宿到桌子板凳向谁借,酒席的摆放,谁上菜撤碗,谁洗菜洗碗,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到时候,自己只管往堂屋上方一坐,接受儿子媳妇的敬拜,迎客送宾就行了。唐陈氏叫陈芝珍,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大字不识一个,十八岁就嫁入唐家,第二年就生一子,取名唐思宽。以后每两年就生一胎,到现在,已生育三男二女,如今身材高大,手大脚粗,脸色红噗噗的,说话声高气足,走路风风火火,农活样样在行,犁田栽秧,除草割稻,都是好手;理家事事能干,烧饭做菜,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无一不能。特别是她做的咸菜,什么酸萝卜。泡豇豆,干海椒,玉头丝,大头菜,胡豆瓣,豆腐乳等等……八个泡菜坛子,远近闻名。有人说。皇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陈芝珍在家里却是“万人”之上,连丈夫都听她的指挥,就是地里的活,也是由唐陈氏支配丈夫和儿子去干。
经过半辈子的拼命,如今要当婆婆了,总算熬出头了。她也希望媳妇能跟自己一样,样样在手,事事在行,就是自己死了,家里也有个好当家,会过日子的能人。
唐家在这个山村,也算个大户人家,有田有地有牛,五间瓦房。唐思宽刚从县城读书回来,父母亲就告诉他,已经给他找了个媳妇,就定在这个月的初八成亲。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得如此突然,很是意外,开始不从,。说,自己年纪还小,才十九岁,什么都不懂,再说,对方长的是猫是狗我都没见过,一点感情都没,今后叫我们如何生活在一起?
听了儿子讲了这许多,唐陈氏当场就火了,把面孔一板,说:“你长大了,敢顶嘴了,父母亲定下的事,你也敢不从?”
“母亲,不是不从,是这样做不好。”唐思宽低声地说。
“有啥子不好,男婚女嫁,生儿育女。”唐陈氏声音很大。
“我们都不认识。”
“不认识又咋的?我跟你爸先前不认识,结婚后不是照样睡在一个床上,照样把你们几个生出来。”她讲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加修饰。
“反正我不同意。”
“你敢,初八成亲,雷打不动,请柬都下了,我都安排好了。”唐陈氏又转过身对丈夫说:“你怎么连屁都不放一个?”
“你不是都说完了嘛,我还有啥子说的?百事孝为先,思宽,你就听你母亲的安排吧。”唐金银总算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却对唐思宽起了关键作用。唐思宽原来就肯读书,父亲不让他去读,要他在家种地,说读书没用,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在家把地种好了,有吃有穿。读书有啥用?我没读书,不是也攒下了这个家嘛?可唐陈氏不同意丈夫的主张,硬是把儿子送到了县城都书。唐思宽想:我有今天,都是母亲的功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读了书,却不听母亲的话,岂不违背了百事孝为先的古训嘛?况且,他了解母亲做事为人,从来是说一不二。于是嘴上就再也不反对了。
对儿子的的婚事,虽然经过自己精心安排,一晚上还是没睡好觉。鸡才叫头遍,唐陈氏就爬起来了。先烧水做饭,边上就是一大堆鱼肉,她未动一丝,还是煮了一锅红苕稀饭,抓了几碗咸菜,摆上桌子。随后,又把儿子的新房整理一遍,将屋里屋外,扫了再扫,觉得无事可做了才进屋。一看,丈夫唐金银还没起床,就上前把被子一掀,吼道:“起来,鸡都叫三遍了,客人就要到了,还不起来?快点起来,吃了饭,再去堰塘打几条鱼,我看酒席上的鱼不够。”
唐金银赶紧爬起来,三扒两爪吃完饭,提起网,就到屋后堰塘打鱼去了。
“快去快回,还等你拜堂啊。”唐陈氏追出去说道。“忙完了这阵子,就好了。”唐陈氏进屋嘀咕了一句。
(二)
按当地习俗,结婚后第三天,媳妇要回门,并住一晚上,现在媳妇也从娘家回来了。唐陈氏把媳妇赵丹花叫到跟前,说:“赵丹花,如今,你是我们家的大媳妇了,今后,还有二儿子,三儿子结婚讨媳妇,你就是大嫂,大嫂就要像大嫂的样子,事事要干好,样样要在前,都要比她们强,要让她们怕你服你。从今天开始,我先把家务事交给你,做饭烧菜,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从明天开始,都归你做。地里的活,慢慢再说,听都没有?”
“听到了。”媳妇赵丹花胆怯怯地说。
赵丹花就是个典型的农村姑娘,黑皮肤,圆脸蛋,大嘴巴,扎两个粗辫子。她长得一般,但性情好,对长辈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又肯学肯干,唐陈氏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她娶进门。赵丹花记住了婆婆的话,要当个好媳妇,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烧饭做菜,也许是心里紧张的关系,开始赵丹花怎么也睡不着,等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当她醒来时,天都快亮了,赶紧爬起来,边穿衣服,边往灶屋跑。一看,婆婆早已把饭做好了,正在抓咸菜。赵丹花胆战心惊地叫了一声:“妈,我睡过去了,对不”,那“起”字还未说出来,唐陈氏就把碗“嘭”地一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脸色马上变黑,两眼一瞪,说:“你是媳妇还是婆婆,还睡懒觉,要享福给我回娘家去。”
“妈,是我不对。”赵丹花的声音很小,随即赶紧去抹桌子,又去拿碗筷摆好,见婆婆抓好咸菜,随手把毛巾递给婆婆。婆婆冷眼看了一眼赵丹花。
天亮了,一家子都起来了。赵丹花把洗脸水和毛巾先给公公,公公洗好后,又立即给丈夫陈思宽打好洗脸水,最后还替婆婆最小的女儿,才三岁的芳芳洗脸。芳芳甜甜地叫了一声:“嫂子,谢谢你。”
吃饭时,一家子坐定后,赵丹花先把饭端到公公,婆婆面前,并递上筷子,随后是丈夫,二弟,三弟及两个妹妹,自己则站着吃。公公唐金银对赵丹花说了一句:“你也坐下吃吧。”
“这是唐家的规矩。在没有生儿子,第二个媳妇没进门前,她只能站着吃饭。你怎么,想破这个规矩呀?”婆婆对着公公瞪大眼睛说。
大家只顾吃饭无语,只有芳芳娇滴滴地说:“嫂子不坐,我也不坐。”就离开位子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婆婆吼道。
“呜呜呜……”芳芳吓哭了。
赵丹花走过去,替芳芳擦眼泪,说:“芳芳听话,吃饭不能哭,哭了要生病的。”
姐姐玲玲也过来拉妹妹坐下,芳芳不依不饶,扑在赵丹花的怀里哭的更凶了。
看见芳芳哭的更凶了,婆婆心也软了,就说:“那赵丹花今天就破例,坐下吃吧。”
“都是我不好,,芳芳听话,快去坐下吃。”赵丹花把芳芳拉到桌子跟前坐下。可芳芳仍不肯坐,一定要拉赵丹花坐,她才肯坐。赵丹花用眼睛看了一下婆婆,婆婆指指芳芳边上,说:“你就坐在她边上吧。”赵丹花才定心的坐了下来。
(三)
半年过去了,虽然赵丹花整天小心翼翼的当媳妇,但仍然少不了挨婆婆的骂。有一天,喂猪时,不小心把半桶猪食打翻在地上,婆婆见后,就恶狠狠地说:“你个砍脑壳的,怎么还这样毛手毛脚,给我全部弄起来,重新洗干净,再煮一边。不够吃再煮一桶,猪要是还在叫唤,没吃饱,你就别吃饭。”
听到这些,赵丹花难过的流下了眼泪,心想,我还不如一个猪呢。但她不敢回嘴,只能把泪水往肚里咽,无声无息的把地上猪食弄起来,洗干净,再添加一些猪食重新煮了一桶,把猪喂得饱饱的,未见猪叫唤一声,才总算放下心来,就转身去吃饭,不料婆婆又出现在她面前,把她的饭碗夺下,眼睛一翻,说:“你这就算干完了?你去看看,猪睡在什么地方?睡在猪屎上,你就晓得爱干净,猪不会说话,你就不给牠打扫打扫。快去,打扫干净后再吃饭,晚点吃又饿不死,快去。”
前面的泪水还未干,又涌出新的眼泪,真想哭出来,但赵丹花还是忍住了,想来想去,婆婆说的也在理,就跳进猪栏,把里面冲洗打扫的干干净净。吃饭时间已过,肚子也不觉饿,便不想吃饭了,背了背篓出门去打猪草,却又被婆婆叫住:“怎么啦,赌气了,饭都不吃了?”
“不是,妈,我肚子不饿,有点不想吃。”赵丹花很紧张,生怕又要挨骂。
这时,只见婆婆已把饭碗端到面,满满的一碗红苕干饭。赵丹花连忙接过碗,对婆婆笑了一下,婆婆假装把眼一鼓,还了赵丹花一个笑脸。赵丹花赶紧吃饭,吃到最后,在碗底居然藏了一块腊肉,这显然是婆婆放进去的,这个待遇可不低,是公公和芳芳的待遇。看着已转身走远的婆婆,赵丹花内心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唐金银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赵丹花在那发愣,就笑着说:“她这个人啦,刀子嘴,豆腐心,别往心里去。”
唐金银和陈芝珍结婚已二十多年。因在解放前妇女没地位,连名字都不能叫,只能带一个姓,在正式场合,只能叫唐陈氏。但由于陈芝珍泼辣,炼干,又孝敬公婆,体贴丈夫,里里外外一把手,很快在唐家赢得了信任和地位。待公婆去世后,就成了唐家的皇上,事事由她说了算。谁不听她的话,不按她的指意办,就骂谁,也包括丈夫唐金银。像赵丹花这样的媳妇进门,更少不了遭数落。这一点唐金银非常了解。所以,他安慰媳妇:“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听了公公讲的话,赵丹花心里好受多了,就出门去打猪草。
(四)
不知不觉唐思宽和赵丹花结婚两年了。在婆婆看来,媳妇一点反应都没有,心中很不高兴。她几次问赵丹花,有了没有?赵丹花都是摇摇头,这不免让她窝火。今天外面下雨,不能上地里干活,就把赵丹花叫到她的房间,说:“怎么搞的,养个鸡,还下蛋,你都进门快两年了,连个屁都不放,香屁不放,放个臭屁也行。”婆婆挖苦道。
“妈,不是我不生,……”赵丹花想说点什么。
“不是你?生娃儿是女人的本事,你要早说生不出儿子,就别嫁人嘛,你这不是害我们唐家嘛?”婆婆又说。
“真不是…..”
“你真不是个女人,对吧。”婆婆抢着说。
赵丹花见婆婆不让她讲话,急了,就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妈,你让我说嘛。”
唐陈氏见媳妇凶起来了,这对她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就跳了起来,狠狠的抽了赵丹花一耳光,说:“你这个没用的女人,不下蛋的鸡,倒凶起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个女的,是不是个女的。”她边骂边动手,硬把媳妇的裤子扒拉下来,赵丹花完全没有料到婆婆的这一手,怎么反抗拉扯也没有阻止住婆婆的动作,让她的下身完全暴露婆婆面前。就骂的更凶了:“我说呢,原来毛都没有长,哪还是个女人。”只要唐陈氏这个高大的女人凶起来,不用说赵丹花,就是唐金银也制服不了。
唐金银看见媳妇从屋里哭着跑了出来,就问老婆:“你又把媳妇怎么啦?”
“怎么啦,她根本就不是个女的,我说呢,都两年了,连个蛋都不下。”唐陈氏气的脸青一阵红一阵。
“是吗?哎。”唐金银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顾抽烟。
赵丹花哭着跑回自己房间,铺在床上“呜呜”的抽泣。唐思宽不解,就问媳妇:“怎么啦,我妈又骂你了?”
赵丹花不理睬唐思宽,仍然不住的哭泣。
唐思宽见媳妇越哭越凶,自己也有些同情媳妇。虽然他们是包办婚姻,两人之间没什么感情,但毕竟已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平时赵丹花对自己也很照顾,就安慰她说:“我妈就这个脾气,你就再忍忍吧,过几天,我又要去县城了,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你就回娘家住吧。”
听到这里,赵丹花哭得越发伤心,说:“你倒是一走了之,可我的日子怎么过?你妈骂我是不下蛋的鸡,可你说说,是我不下蛋,还是你不下蛋?这个罪名,你还要我顶到啥子时候?要不,你就向你父母亲提出来,说我是个没用的女人,把我休了算了,我也不再遭这个罪,回家当一辈子寡女,也比现在好受。”
唐思宽摇摇头,说:“不可,不可。万一父母亲知道了,母亲还不把我打死。”
唐思宽与赵丹花夫妻之间的事,谁是谁非,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唐思宽原本就不同意与赵丹花的婚事,屈于父母的压力,只是表面同意,他根本就不爱赵丹花。因他早就在县城有意中人,是他高中的同学,叫陆肖肖,与他同龄,聪明伶俐,举止大方,净白的肤色,一双明亮的眸子,对人总是给予微笑,她现在是一名小学老师,时常住在学校里,不太回家。在与赵丹花结婚前,他们就已经山盟海誓,决心一辈子在一起。谁知他回到家里后,就无法脱身,只好真戏假做,同赵丹花拜了堂,以便早日脱身,回到县城。婚后一个月,他与赵丹花是同床异梦,两人是一人一床被子,各睡一头,井水不犯河水。唐思宽到县城以后,也只是半年才回来一次,根本就没有碰过赵丹花。对唐思宽在外面有知心人,赵丹花也是一无所知,只认为唐思宽对男女之事不懂不想,作为一个女子,也难为情主动向唐思宽提出,故她至今还是个处女,肚子里没反应也理所当然。唐陈氏那里知道其中内情,还扒下赵丹花的裤子,骂她不是女人,赵丹花心中的委屈谁知谁晓,只好提出让唐思宽把她休了,才能解脱这个羞辱。可唐思宽就是不同意,因他一旦提出休掉赵丹花,他与陆肖肖的事就会暴露,就会背上不孝的罪名,县城也呆不下去了。
(五)
对扒赵丹花的裤子,事后,唐晨氏也自认为有些过分,就亲自煮了一碗鸡蛋面,给赵丹花端去,还说:“别哭了,我的心事你也应明白,不就是想早点抱孙子嘛,我也是一时心急。好了,不哭了,把这面条吃了,补补身子。也许是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看这样吧,过几天,你就和思宽一块住到县城去,过一年半载,给我带个大胖孙子回来。”
到唐家两年,赵丹花还从未见过婆婆给她个人说过好话,见婆婆对自己说了这些,气消了大半,止住了眼泪,就把婆婆送来的面条统统吃了。
婆婆的想法,让赵丹花很高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为人妻,无非就是相夫教子。如果能和丈夫一块住到县城,一来可以更好的照顾丈夫;二来,也许时间长了,有了感情,自然就会生孩子。故心中暗暗欣喜。谁知在了唐思宽真要走的时候,丈夫却以种种理由不同意。唐陈氏对儿子的几条理由,一时也理不清楚,也没有坚持,就让儿子一人先走了,说:“以后再说吧。”
但她想要孙子的事,也是大事,没过多久,唐陈氏就对赵丹花说:“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去县城吧。”赵丹花点点头说:“知道了,妈。”于是,她就立马准备行头,并给丈夫带了他喜欢吃的玉米棒子,便出发了。
听说唐思宽在县城一个叫乾泰祥的绸庄当伙计,赵丹花找到绸庄后,就上前问帐房先生:“唐思宽可是在这儿上班?”
帐房先生抬起头,把来人看了一眼,问:“是啊。”
“我是从乡下来的,专门来看他。”赵丹花说。
“啊,可现在他回家去了.”帐房先生又低头算账。
“先生,他家在哪里?”赵丹花又问。
“你是他什么人?”帐房先生又抬头问。
“我是他屋里。”
“是他屋里?”帐房先生对这个农村打扮的女人有些诧异,说:“他屋里在县城啊,刚才还来接唐先生走的。”
听到这里,赵丹花心里一惊,他屋里在县城?难道唐思宽在县城又娶了妻?她不敢往下想,但愿不会。就对帐房先生撒了个慌,说:“先生,我把这包谷棒子放在这,等会请你交给他,那我先回去了。”然后,就在附近找了家旅社住下,想先看个究竟。
第二天一早,赵丹花就候在门外,一会就见一个漂亮的女子挽着唐思宽的手臂,走了过来。此时赵丹花如被别人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冷到脚,顿时明白了一切:他为什么不与自己同床?为什么不让自己来县城?原来他在县城已有相爱,我不过是他欺骗家中父母的摆设。她本来想上前吵架,又怕毁了丈夫的前途和面子,只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哭着跑向车站,打算回去再说。
唐思宽来到店里,得知有个乡下女人来看他,就知道是赵丹花来了。他怕赵丹花回家把事情闹大,就赶紧追到车站,一把拉住赵丹花,说:“你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咱们有事好商量。”
赵丹花不肯跟唐思宽回去,执意要回乡下,可唐思宽还是把女人拉了回来。赵丹花来到唐思宽的住处,眼前的摆设井井有条:虽然是单人床,但毛巾,牙刷牙缸却是两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住的两人。唐思宽让赵丹花坐下后,说:“我也不瞒你,早上你也看见了,我对不住你。她叫陆肖肖,是高中同学,她也知道我已在乡下结婚,但她不在乎,事到如今,你说怎么办吧?”
赵丹花低头不语,只是哭泣。
唐思宽把毛巾递给赵丹花,赵丹花生气地把毛巾甩在地上,哭的更凶了。为了安慰这个女人,唐思宽准备上街去买点吃的,就说:“你先坐一会,我去买点点心。”便把门拉上,出门去了。
唐思宽出门后,赵丹花倒不哭了。面对事实,她是要考虑怎么决策,无非是两个:一是离婚,让唐思宽取陆肖肖为妻。二是容唐思宽有两个女人。前者他父母是不会同意的,因唐陈氏要的媳妇不只是好看,要的是能在农村当家理财的好手,这一点陆肖肖肯定做不到;第二条容唐思宽有两个女人,那我就得长期背不生育的罪名,我又如何受得了?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让唐思宽取小纳妾,如果唐思宽父母同意,我也没办法,只能接受现实。正当赵丹花在低头沉思的时候,陆肖肖回来了。对面前这个乡下女人,陆肖肖早已听说过,她笑着说:“你是从乡下来的赵丹花姐姐吧?”
见到对陆肖肖,赵丹花本应怒火万丈,可对方的微笑和大方,赵丹花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只是不予理睬。可陆肖肖却为赵丹花倒了一杯开水,说起了她与唐思宽的相爱:我与思宽在读书就有关系了,但我的父母亲反对我们相爱,我在家是独女,说思宽是农村人,将来不可能把我家的产业交给他,现在我们也是偷偷摸摸聚在一起。我也知道他在乡下取了媳妇,这也是没办,只要我们相爱,我们能在一起,心里就开心,就好受。我现在已有身孕,正苦恼不在怎么办?其实,我也很同情你,你们生活在一起,又不相爱,又没感情,你也是受害者,我也曾经想离开思宽,但我做不到,我很苦恼,你也很痛苦。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说着说着,陆肖肖也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听了陆肖肖的诉说,赵丹花也没主张。倒觉得她讲的是实情,是他们两人相爱在先,我是两家父母包办的罪孽,事到如今,怎么办?我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于是又低头哭起来。
唐思宽买点心回来,见两个女人都在哭,哭的都很伤心,不知说什么好,一时也没了主意,面对两个女人,他感到亏欠太多。我身为一个男子汉,在家没说话的地位,在婚姻问题上,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生活,不相爱的人却硬要在一起苦度,现在肖肖已怀孕,如今是四条命绑在一道了,我这个该死的唐思宽,-真是造孽啊。然而,残酷的现实又摆在他们面前,不能不面对,不能不解决,待两个女人哭罢,三人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他们认为周全,可行的解决办法。
(六)
赵丹花从县城回到乡下,一切如旧的干活,孝顺公婆,唐陈氏见媳妇越来越能干,越来越孝顺,也就没再多的找她麻烦。但她还是很在乎媳妇的身孕,常常问赵丹花,赵丹花也总是一笑了之。过了三个月,婆婆忽然发现媳妇的肚子有点大起来,心里不禁很高兴,就问:“几个月了?”赵丹花低头答道:“从县城回来就有了。”
唐陈氏掐住手指算了一下,笑的合不拢嘴,说:“那有三个多月了。你也真是,怎么不早说呢?从现在开始,你就好好保胎,不要干什么重活了,别把我的孙子累着啦,听都没有?”
“知道了。”赵丹花连连点头答应。
从那以后,赵丹花再也没有挨过婆婆的骂,有时婆婆见赵丹花干家务,还抢过来不让她干,他还关照家里人,要关心赵丹花。赵丹花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地位的变化,但她很不习惯不干活,还是背着婆婆这儿摸摸,那儿扫扫。
陆肖肖肚子也渐渐大起来,为了不被家里人察觉,就借口上级要调她去乡下任教,可能要半年才回家一次,她父母也没多想干涉,就应准了,便躲在唐思宽的住处,等着把孩子生下来。但她父母为了早日让陆肖肖从乡下回县城,也开始给她物色婆家。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快到了十月怀胎一朝分晚的日子。赵丹花走路也显得越来越不便当了。唐思宽特的回到乡下,来接媳妇去县城生孩子。为了保险起见,婆婆还夸奖儿子想得周到,会心疼媳妇,就欣然同意去县城生孩子,还提出要自己一块去县城,可以更好的照顾媳妇。但唐思宽和赵丹花都反对。唐思宽说:“妈,你千万不能去,现在物价飞涨,你去了要用好多钱。再说医院里也有医生护士,用不着外人,你去了也没地方住,不但帮不到忙,反倒增添麻烦。”
赵丹花也说:“我要真是生了,三天就回来,你就放心吧。”
“不行,我可要亲眼看见我那孙子出生,我一定要去。”唐陈氏不放心地说。
“妈,怎么不相信我们呢?到时候给你抱个大胖孙子回来,不就得了。再说你在家好好准备安排一下,事情可多了呢。”唐思宽还是劝母亲不要去。
“家里的事我会安排的,你们放心,等你媳妇回来,我一切都准备好了。”唐陈氏坚持自己的主意。
在一旁的唐金银也心疼儿媳妇,就说:“就让你妈去吧,这也是我们唐家的第一个孙子,我也不放心,还是去的好。”
“这才是要当爷爷说的话,那就这么定了,我陪你们一道去。”唐陈氏开心极了。
眼看阻挡不成,唐思宽只好松口说:“那我们先去,等我们安排好了,你过几天再来,也有个吃住的地方。”
唐陈氏见儿子说的在理,也就答应了,说:“也行,反正赵丹花的预产期还有五天,我过三天就来。”
唐思宽和赵丹花收拾好行李,立马动身去了县城。见到陆肖肖,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唐思宽的母亲过三天就要来,可陆肖肖的预产期还有七天,如果她一来,事情就要穿帮,早先的一切计划都要落空,后果不堪想象。赵丹花把肚子上假装孕身的一包东西解下来,说:“现在唯一的办法是阻止婆婆来,阻止不成,至少要让她十天以后来。”于是,她们又想出了一招儿女不该使的损招,但商定,这一招,要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开始唐思宽有点害怕,但这是没办法的事。第二天,唐思宽就到药房买了点泻药,并碾成粉末包好。又回到了乡下。一家人对唐思宽的突然返回来很奇怪,他母亲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思宽支支吾吾地说:“赵丹花说,她把预产期算错了,还早呢。”
“还早是什么时间?是十天,还是半个月?你们怎么搞的,这事也稀里糊涂,不行,我明天就跟你去,你们这些娃娃,什么都不懂,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唐陈氏有点生气了。
“我回来,就是叫你不用去了,到时间我把你的孙子抱回来行吗?”唐思宽越说越没词了。
“这就奇怪了,一会说预产期没到,一会又说不要我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不容唐思宽纷说了倒要弄个明白,你什么也不说了,明天我就跟你去。”唐陈氏主意已定,。
唐思宽的母亲没什么别的嗜好,每天早上,喜欢喝半碗糖开水,说这是她的养生之道。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唐陈氏冲好糖开水后,就去收拾准备进城的衣物。就在这个当口,趁没人注意,唐思宽把从城里带来的泻药放进了母亲的糖开水碗里。等唐陈氏把衣物收拾停当,转身就把碗里的糖开水一饮而尽,然后去吃饭。
吃完饭,唐思宽就催促母亲快点启程上路。但唐陈氏感到有些内急,就说:“,思宽,等一下,我先解个手。”
“那你快点嘛,晚了就没汽车了。”唐思宽心里明白原委,淡定地说。
唐陈氏急忙去了厕所,回来后就背上包袱,正要跨出门口,却又退了回来,说:“不行,我还得去趟厕所。”就又放下行李,到厕所去了。
可这边唐思宽还在紧催:“快点快点,晚了就没车了。”
唐陈氏再次急急忙忙上完厕所出来,才走没几步,就又回来了。说:“今天是遇见鬼了,看来是出不了门了。唐思宽,你赶快走吧,晚了真要没车,真要误了媳妇生孩子,是大事,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到县城就是了。”话还没说完,她又急忙往厕所跑。
唐思宽终于脱身,立即走出门外,朝汽车站走去。
(七)
这边唐陈氏拉稀,一天拉了十几次,好似生了一场大病,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躺在床上想,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用说照顾媳妇,恐怕连自己还要别人照顾,只好等几天,等身体好一点再去县城照顾媳妇吧。
那边的陆肖肖,也没有等到七天,就把孩子生下来了,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子,三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们害怕唐思宽的母亲突然赶来,在孩子生下的第三天,赵丹花就乔装打扮一番,还真像个坐月子的样子。便决定要走了,要回乡下去了,如果再走晚了,说不定就会暴露。陆肖肖眼看着骨肉要分离,心如刀绞,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肺裂,死也不肯松手。唐思宽狠狠心,把儿子交给了赵丹花,便拉着赵丹花走了。赵丹花回头看了看哭得像泪人似的陆肖肖,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没说一句话,扭头走了,很快消失在大街的人流中。
唐思宽走了,儿子没了,陆肖肖绝望了,几天茶水不思,倒在床上,整天唉声叹气,她病倒了。
赵丹花和唐思宽回到乡下,看见抱回来一个大胖小子,一家老少,高兴得合不拢嘴。尽管唐陈氏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但忙里忙外,,把赵丹花像菩萨一样供起来,又是杀鸡,又是抓鱼,说是要好好补补。
唐金银更是抱起小孙子不放,看了又看,亲了又亲,还说:“真像我们思宽。”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有不像的?”唐陈氏笑呵呵地说,便又把孙子抢过去抱在手里不肯放下。
唐金银问:“还没取名字吧?”
“还没呢?就等爷爷给取呢.”唐思宽说。
唐金银咪着眼睛想了一下,说:“就叫唐德高吧。德高德高。”他先开心地叫了起来。
公公婆婆越是欢喜孩子,坐在床上的赵丹花越是心虚。自从昨天回来,她也假装给孩子喂过奶,可她根本就没生孩子,那里有奶啊。开始唐陈氏还安慰说:“别急,我多给你煮几条鲫鱼吃,多吃几个蹄膀,也许就有奶了,就先喂些米粉,米汤吧。”
唐思宽心里挂念着城里的陆肖肖,借口城里有事就赶回县城了。
给孩子喂米汤,也暂时解决了孩子的哭闹。赵丹花怕自己的情况让婆婆知道,有的事情尽量自己做,但婆婆就是不肯。现在婆婆就要给她洗内衣内裤,赵丹花说:“就明天吧,昨天刚在县城换的。”婆婆听了也依了赵丹花。因赵丹花心里清楚,也许就在今天,最迟明天她就会来例假,那时裤子上就有血,婆婆就会更加相信自己生孩子的事了。
唐陈氏在给媳妇换洗衣物时,发现有血迹,就更加心痛媳妇,更注意给媳妇补身体。赵丹花是越补越胖,越补越没奶。孩子几天一口奶未吃,米汤又没营养,便生病发烧,才七天,就一命呜呼。婆婆又发疯了,把这后果全怪罪在赵丹花身上,不但取消一切优待照顾,还把她赶到地里干重活,说:“儿子都死了,你也去死吧.。”赵丹花心想,这是自己酿的苦酒,只好自己喝吧。就全忍着,一声不响,默默的干活,
唐思宽回县城后,见到陆肖肖病得不轻,就辞去工作,整天守候在心爱的人身边,精心照顾她,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尽买好吃的给陆肖肖补身子。一个月产假期满,陆肖肖身体好多了,恢复了元气,便回到自己家里。
陆肖肖回到家里,他的父母亲很是高兴。她母亲说,给她找了一个婆家,那男的是个警察,他爸爸是警察局长,今年二十九岁,是管他们家那一段的,去年刚死老婆,说他看见过你,很喜欢你。而且,男方把礼物都送来了。陆肖肖的父亲也讲,这是门好亲事,如果肖肖嫁给了这个警察,有个警察局长的亲家,就有靠山,那家里的生意就好做了,所以,我们就答应了这门亲事,结婚的日子,就定在这个月的初六,六六大顺嘛。这样你就留在县城,也不用到乡下教书了。
陆肖肖听后,大哭大闹,坚决不依,说:“我宁肯去死,也不嫁别人。”便不吃不喝,整天以泪洗面。她父母亲没办法,就去把未来的亲家警察局长搬来。那个局长一脸胡子,像个凶神,说:“看来陆小姐对那个姓唐的还不死心啊。”
“是啊,肖肖昨天还说,除了唐思宽,谁也不嫁。”陆肖肖母亲说:“你看这事咋办好呢?局长大人给拿个主意吧。”
大胡子警察局长“哈哈”一笑,说:“这好办,现在城里正在抓共党,把姓唐的当共党抓起来,再判他个死罪,不就彻底解决了。”
“这个办法好是好,就是有些太毒了。”陆肖肖的父亲说:“把他关起来就行了,也不要判什么罪,等肖肖嫁了,我想他们二人也就死心了。”
“哈哈哈。”警察局长又笑了:“你们呀,就是心太软,无毒不丈夫嘛,我还正差抓不到共党呢,这可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就等着好消息吧。”说完起身就走了。
陆肖肖躲在后面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心“咚咚”直跳,急忙从屋后跑出去,把黑心局长的阴谋告诉了唐思宽,两人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陆肖肖想:世道为何如此黑?人心为何如此狠?亲情为何如此淡?那里才是我们的天地?那里才有我们的自由?天啊,我们还有活路可走吗?我们是无路可走了,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只有以死相抗,心灵才能解脱,肉体才能不遭奴役。
唐思宽想:是我害了肖肖,没有我的出现,也许肖肖会有另爱,由于我的存在,给肖肖带来了无穷的痛苦,只有我的消失,才能让肖肖不存念头,才能让肖肖活下去。既然黑心的警察局长已下了处死我的决心,这县城巴掌大个地方,跑也逃不出他的魔掌,还不如我先走。想到这里,他并不贪生,却怎么也放心不下肖肖,还想对肖肖再盯瞩几句,就说:“肖肖,我过去爱你,现在爱你,将来永远爱你,你要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我的幸福,我要先走一步。”
“思宽,你放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陆肖肖上前抱住自己的恋人。
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打门声,唐思宽知道是来抓他的,但他们仍然抱住自己心爱的人热吻。陆肖肖同样明白楼下的一切,把唐思宽抱得更紧了。因为他们两人都想到了一块,都想到一起,没留后路,也没有后怕,没有留念,没有遗憾。当警察局的人冲到楼上,唐思宽推开肖肖,大声说了一句:“肖肖,你要坚强的活着。”就纵身一跳,从四楼窗口破窗跳下。陆肖肖几乎在唐思宽跳下的同时,也大声喊了一句:“思宽,我们永远在一起。”跟随唐思宽从窗口跳出。此窗下面,就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两人先后跳下,立即淹没在奔腾的江水中……
咆哮的江水,仿佛在为两个年轻人的殉情愤愤不平和嚎啕大哭。
(八)
两个家庭都因失去儿子和女儿处在极度的悲痛之中。不同的是,陆肖肖的父母亲悔不该强行干涉女儿的婚姻;而唐思宽的父母,特别是母亲,却又把恨集中到媳妇赵丹花身上。明明是她不同意唐思宽找陆肖肖当媳妇,说这个花瓶好看不中用。而现在却责怪赵丹花在陆肖肖生下孩子后,不讲实情,还冒充生孩子,欺骗唐家老小,真是大逆不道,气得唐陈氏暴跳如雷,拿起柴棒就对赵丹花一阵毒打,还边打边骂:“反正你也是个不下蛋的鸡,打死也不可惜,今天打不死你,明天你就给我滚出去,滚回娘家去,当你的寡妇。决不能把你这个丧门星留在唐家。”
赵丹花被打的遍体鳞伤,一拐一拐的回到娘家。旧社会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娘家虽然很同情儿女的遭遇,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先容留女儿养好伤再作打算。赵丹花躺在床上浑身痛的如针刺,但她的心里却在流血,如撕裂般疼痛。她面貌虽然不很美,可她的心灵却是美的,她自己忍辱负重,却对别人言听计从,对他人总是关怀备至,做人做事都尽量做到圆满无缺,对上孝顺,对下关爱,可到头来,还是没有好下场,没有好结果。这又是为什么?让她想不通,想不明白。只是流泪,哭泣。
半年后,赵丹花从娘家出走,来到县城,来到她曾经看见过的绸庄,希望看见唐思宽能从里面走出来,但他的希望落空了。她又来到唐思宽曾经住过的地方,可那里已空无一人,只见那破烂的窗户在风中凄惨地摇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那里去?去干什么?唯一的解释是她那朴实的本质,还还在单向痴恋着唐思宽。从那以后,她就住在一个桥洞下,在城里靠拾荒度日。又一次,她拾荒回来,发现有个约一岁多的小女孩趟在路边,已经饿得奄奄一息,就上前去抱了回来,可能是父母因没吃的,养不起,丢弃的吧。赵丹花马上给小孩喂了点开水,小孩总算缓过气来,慢慢地张开眼睛。瑟瑟秋风,把孩子冷的嗖嗖发抖,赵丹花赶紧将小孩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用她的体温捂住孩子。几天后小女孩居然站了起来,赵丹花给小孩取了个名字,叫赵春花,她希望春天早点来。从那以后,赵丹花就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
为了活命,为了养春花,赵丹花决定把自己卖掉。她找人给自己写了个卖身契:只求有个安身处,只求有口饭吃,愿做他人马牛。她抱着春花,来到街头,跪在地上,把卖身契放在面前,等待有钱人把她母女俩领走。过路的人多是立足观看,摇摇头走了。在那动荡的年代,像赵丹花这样落难的人,比比皆是,谁还有钱?谁还愿意添人加口啊?就这样苦苦等了三天,春花只吃了半个馒头,而自己只喝过两碗凉水,天快黑的时候,就饿昏倒在地上。在附近开面点的王大婶看见后,就端了一碗包面过来,扶起母女俩,给她们吃了。看见救命恩人,赵丹花连连磕头,谢恩。王大婶细想:这母女俩也怪可怜的,我这面店,正差一个人手,这样的穷人也可靠,就把她们领回家里,叫她学习包包面。赵丹花也能干,很快就学会了。从此,赵丹花就有了安身和吃饭的地方了。她对自己现在的一切,很满足,心情很舒畅,干的也更起劲。王大婶对赵丹花的表现也很满意。
王大婶还不到四十岁,个子不高,常把头发盘在头上,包再包个毛巾,对人和善,她的面店就叫“大婶包面店”,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已有五十几年历史了。不但味道好,而且价钱便宜,远近闻名,每天来吃面的人很多,其中有不少是老顾客,老熟人。
由于赵丹花对客人热情接待,细致周到,常受到客人的赞许,来吃包面的人更多了,面店的生意也好了起来。虽然,赵丹花粗手粗脚,但她心却很细,她发现有一个拉黄包车的中年男子,叫许宝开,四十来岁,常来店里吃包面,而且每次都是坐在一个固定的位子,只吃固定味道的包面,每次来后,王大婶都要和她说几句话,面钱也由王大婶亲自收掉。赵丹花心想,这个客人,也许是王大婶的什么亲戚,或许有什么特殊关系,赵丹花也更加关注这个客人,有时还故意多给两个包面,以让王大婶开心。可王大婶发现后,却骂了赵丹花,说:“对来吃包面的客人,要一视同仁,不许有任何特殊,不然我可要把你辞退了。”
赵丹花好心未办成好事,还差点丢掉饭碗,连连说:“大婶,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改,一定改,你可千万别把我们母女俩辞退啊。不然,我们可没法活了。”从那以后,赵丹花就更加老老实实的做自己该做的事,对自己不该管不该问的事一律不管不问。
(九)
“大婶包面店”是共产党川东游击队设在县城的一个联络点。半年多来,,王大婶见赵丹花在店里越干越顺,人也越来越老实,经请示上级,想把他发展进来。许宝开也觉得赵丹花出身苦,又受过折磨,人老实,话不多,是个交通员的苗子,如果能把她发展进来,对党的地下工作很有利,决定先由王大婶找赵丹花谈谈。
晚上关门后,赵丹花正要走,被王大婶叫住,说:“赵丹花,你母女俩留下来,我有话说。”
听见王大婶要找她,赵丹花心里很紧张。是否自己哪儿又没做好?大婶要辞退我?就先开口说:“大婶,你是我们母女俩的救命恩人,我要哪做的不对不好,你打你骂都行,就求你不要开除我,好吗?”
王大婶拉着赵丹花的手,进到里屋,先让她坐下,拿出几粒糖给春花吃,让她在边上玩耍。后又拿出自己穿的衣服,说:“这两件衣服,我一时半会也不穿,我看你也没啥衣服换洗,你要不嫌弃,就拿回去穿吧。”
赵丹花见大婶给她衣服,真以为是要把她辞退了,泪水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大婶,你可不要辞退我啊,你辞退了我,我可没地方吃,没地方住了。求求你,行行好吧。”
王大婶知道赵丹花此时的心情,就笑着说:“赵丹花,你放心,只要我这个店开门,你母女俩就有吃有住。”王大婶因势利导,又说:“我虽然现在开个面店,其实,我也是苦出身,有一年闹灾荒,父亲因交不起租,地主就把我家的房屋,耕牛抢走了,一家人只好带着外婆逃难逃到县城,后来外婆会包包面,就在路边支个小摊卖包面,一家人起早贪黑,逢年过节都没歇过一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熬到现在,才有这么一个小店。前年,我那老头子得了痨病,也无钱医治,不到四十就死了,儿子出去找工作,一去如石沉大海,一点音信都没有,我现在也是孤身一人,靠这个店过日子。咱们都是穷人,要相互帮助,才能度过难关。所以,现在我帮助你,到时候,我有难处,也需要你帮助我,知道吗?”
赵丹花对王大婶讲的这些,感到很新鲜,也听的很只细。特别她对王大婶讲到穷人要相互帮助的话,感到很在理,就说:“大婶,只要你以后有事用得着我,我什么都不怕,一定办到办好。”
“那好。但是,我要你办什么事,只许我知道,你知道,不能对任何人讲,也包括春花,能做到吗?”王大婶很认真地说。
“能,我保证。”赵丹花使劲地点头。她暗暗下定决心:有王大婶才有我赵丹花,王大婶的事,就是我的事,再难再大,我也要办好,哪怕把命是豁出。
第二天中午,拉黄包车的许宝开又来吃包面,赵丹花马上给端过去一碗包面,对客人笑了一下,就离开了。许宝开吃完面,喊结账。王大婶立刻走了过去,许宝开边付钱便问:“怎么样?”
大婶低声道:“还行。”
“组织上准备考察一下。”
“知道了。”王大婶接过钱,故意提高嗓门说:“慢走啊。”
“你这包面真好吃。”许宝开说了一句,戴上草帽,大摇大摆走了。
大约过了三天,许宝开拉着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走到门口,大声说:“王大婶,这个客人想吃你家的包面,我就拉过来了。”
王大婶走了出来,笑嘻嘻地说:“哎呀,欢迎欢迎。”就把客人请进了店堂。
客人坐定后,取下眼镜,王大婶一看,是“飞刀”,在党内是县委书记。心里一惊:“你怎么到这里来?”又很镇静地喊道:“给客人煮二两包面,多放点麻辣啊。”
“要得。”赵丹花答道。
“现在情况紧急,这儿很快就要解放了,游击队很需要一批枪支弹药,据内线报告,警察局的仓库里有一批武器,仓库的位置,周围的岗哨及路线已侦查清楚,要把这个情报送出去,城里的敌人对进出城的人搜查很严,必须找个生面孔,你看赵丹花行吗?”飞刀很认真的说。
赵丹花把包面端到飞刀面前,还是照例对客人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她就是赵丹花。”王大婶的声音很低。
“时间很紧急,明天必须送出去。”飞刀又说。
“我亲自去一趟。”王大婶感到责任重大。
“你不能走,你离开了这个店,会引起敌人的主意。”飞刀考虑问题比较周到。“为了保证把情报送出,我决定来一个调虎离山,明天中午十二点整,等我的枪一响,趁城门大乱的时候,让赵丹花把情报送出去。”
“行,晚上,我再好好交代清楚。”王大婶说。
“这是包面钱。收好啊。”飞刀立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
晚上,王大婶就把赵丹花留下来,门关好后,对她说:“赵丹花,明天中午,你去山塘寨一趟,那有我一个远房亲戚病了,把这盒药圆子交给他,他在寨门等你,他手里拿一把镰刀,他会先开口,说:我认识你。你就说:我路过。他又说:路过不歇脚。然后就把镰刀从左手换到右手。暗号全部对上了,你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他,再从西门进城回来。这个东西比命还重要,现在出城,敌人搜查很严,中午趁南城门乱的时候你跑出去。者东西千万不能落到敌人手里。知道吗?”
赵丹花从王大婶手里接过一盒中药圆子,就和王大婶商量如何带出城,最后决定扮成回娘家,再抓几贴中药,说是给母亲送药治病。晚上回到家里,赵丹花把这用石蜡包裹着的中药圆子仔细的看了一遍,一共十粒。而其中有一粒很轻,仔细察看,颜色与其他九粒相比,显得有些新。心细的赵丹花心中有数;:山塘寨是什么地方,那是游击队出入的地方。莫非这药圆子与游击队有关系?她虽然对游击队不太了解,但她知道游击队是打官府为穷人出气的。这可是天大的事,她下定决心,我丢命也不能丢这药圆子。
第二天中午,赵丹花准时来到南城门边上,时钟刚敲十二点,街上就响起了“叭叭叭”的枪声,人们立刻大乱,守护城门的警察兵分两路,一路去追开枪的人,一路仍然紧把住城门。一个人也不准出。赵丹花想趁乱的时候跑出去,结果被挡住,待混乱稍好些,对出城的人搜查很严格,不但要搜身,对所带东西,必须全部打开检查。赵丹花心里很紧张,就走进了厕所,把那个分量轻,颜色新的药圆子拿出来,放了进自己的下身,然后从容地走向城门,警察对赵丹花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又把她带的中药全部抖开检查,把几个药圆子丢到地上,用枪托将一个个全部砸的粉碎,赵丹花哭着说:“那是我给妈治病的药,老总就别砸了,别砸了吧。”可警察还是不肯住手,还边砸边骂:“共党诡计多端,经常让女人把情报带出城,钻女人的空子。”警察一无所得,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后。才放赵丹花出了城门。
赵丹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背心吓出一身冷汗,走出城门后,她立刻来到一片小树林,蹲下假装小便,从自己下身里取出了那粒中药圆子。一阵风似的小跑,来到山塘寨,见到了拿镰刀的人,对上暗号后,把那粒中药圆子交给了他。
在这粒药圆子的里面,正是游击队所需要的情报。
(十)
王大婶得知城门的情况后,心中万分焦急,虽然有人看见赵丹花出城了,但情报是否带出去,山塘寨的游击队是否拿到情报?都让王大婶很担心。当赵丹花回到包面店,王大婶急切的问:“我叫你带的东西咋样?见到拿镰刀的人没有?”
赵丹花点点头,说:“见到了,东西也给他了。”
“东西给他了?不是听说药圆子都给砸了吗?”王大婶又问。
“我把轻的那一粒留下了。”赵丹花在王大婶的耳边说:“我把它放进自己的XX里,就带出去了。”说毕,赵丹花难为情地笑了。
王大婶高兴地抱着赵丹花,摇晃着她的身子,说:“这也只有你才想得出。”
“你不是说,这东西比命还重要吗。”
“是啊.,这可是关系到几十号人的命啊。”王大婶激动地说:“赵丹花,你为咱老百姓立功了,我要好好谢谢你。”
赵丹花从未见王大婶这样高兴过,也从未听到王大婶如此赞扬自己,觉得自己可能办了一件大事。经过这次出城,她猜想王大婶一定跟山塘寨的游击队有关系,对王大婶交办的事,就更加小心谨慎,决心做到万无一失。
由于局势不稳,这两天来包面店吃包面的人明显减少。赵丹花他们也不太忙,隐隐约约听见吃包面的人在讲:“前两天,警察局的枪支让游击队抢走了。”
“听说是里应外合。”
“还打死三个警察。”
“城门看的这样严,共党是怎么把情报送出去的?他们真够神的。”
“是啊,共党里的能人可多了,你们没听说过有个叫飞刀的,百米之外,那飞刀想杀谁就杀谁,可吓人了。”
“咱们以后可得小心点。”
游击队抢警察局的枪,是不是跟我送的这情报有关系?赵丹花内心很是开心,心想:我也居然在做大事了,便情不自禁地暗暗笑起来
经过这次考察,王大婶觉得有必要对赵丹花进一步引导,要让她明白更多的道理。就把她叫到屋里,对她说:“赵丹花,我叫你做事,你怕不怕?”
“不怕,你是我的恩人,为恩人做事,应该的,怕什么?”赵丹花很淡定地说。
王大婶说:“你现在不是在为我做事,是在为穷人做事。你知道什么是国民党,共产党?”
“国民党在城里,共产党在山上。”赵丹花说。
“这也不完全对,国民党是欺侮老百姓的,共产党是为咱老百姓谋利益的。你和我,现在办的事,就是在为老百姓谋利益,知道吗?”王大婶说。
听到这些,赵丹花感到很新惊,就说:“那我们就是共产党了?”
王大婶笑了,说:“那还不是,但我们是在跟共产党一道,这叫干革命。”
“干革命?什么叫革命?我不懂啊”赵丹花问。
“就是打倒国民党,让我们老百姓当家作主人,不再受穷受苦。”
“那太好了,我愿多干些,王大婶,以后有什么事,都叫我干吧,只要今后不再受苦受穷。”赵丹花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那好,下午有封信,要送给一个人,你认识,就是上次坐许宝开的黄包车来的那位客人,你打扮一下,坐许宝开的黄包车去,他在天逸旅社305房间等你。进去之前,要先看一下,如果窗口挂的有毛巾,你就上去,没有毛巾,就赶快离开回来,记住了吗?”王大婶仔细的交代。
“记住了,窗口有毛巾才上去。”赵丹花点点头。
赵丹花把信件揣在怀里,坐上许宝开的黄包车走了,经过几条马路,来到天逸旅社,发现四周有警察在转悠,而且还有人躲在墙角直朝305房间看。觉得不太平,但窗口依然挂着毛巾,要不要停车上去?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只听得头顶“嗖”的一声,一把飞刀直飞向305房间的窗口,把那白毛巾破成两段,飘落到地下。这一情景,让赵丹花看得心惊肉跳,就赶快对许宝开说:“别停车,直往前走。”
许宝开拉着赵丹花拐进了一个巷子,又钻进一条小马路,正准备往回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从天而降,立定在赵丹花面前,说:“把东西给我。”
赵丹花还没缓过神来,只见那人把眼镜一摘,露出真人,正是那天来包面店吃包面人。就急忙把信件递了过去。那人接过信件“蹲”的一下又像飞人一样,从地上跳上了屋顶,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这就是共产党。”赵丹花惊叹不已。
“赵丹花,你这是干什么事啊?”许宝开故意问。
“你只管拉车,别多管闲事。”赵丹花有点不高兴,
“好呢,你们是在给共产党干吧?”许宝开又说。
“你再瞎讲,下次你就别来吃包面了,我们老板也不顾你的车,看你吃什么?”赵丹花口气凶起来。
“行啦,我不问了,好吗?”许宝开笑着说,脚步飞快的朝“大婶包面店”跑去。
(十一)
赵丹花并不知道许宝开也是共产党,所以,根据王大婶的要求,她干的事,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对许宝开的多嘴多舌,很是讨厌。回来后,就对王大婶说:“许宝开这个人,老喜欢打听这样那样,咱们要防着点他。”
王大婶听了,对赵丹花的想法表扬一番,说:“你做的很好,以后就应该这样。可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嘛?”
“他是什么人?”赵丹花问。
“他跟我,跟你一样,都是在穷人谋利益。”王大婶笑了。
“真的?难怪你对他这样信任。我还事事防着他呢。”赵丹花也笑了。
从那以后,王大婶经常安排许宝开和赵丹花执行任务,赵丹花平时也关心许宝开的生活,有时也为许宝开缝缝补补,而许宝开也常为春花买些糖果和小吃。一次过年,许宝开见赵丹花衣服旧了,就到布店买了两块花布,送给赵丹花。王大婶见了,很是高兴,说:“同志之间,就应该相互关心,相互帮助。许宝开,你比我做的好,我应该向许宝开学习。”弄的许宝开很难为情。
时间到了四九年的十月一日下午,飞刀突然来到“大婶包面店”,直接走到后屋楼上,对王大婶说:“你把店关了,把他们两个叫上来,我有好消息告诉大家。”王大婶立刻照办。四个人到齐了,飞刀说;“今天上午,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我们胜利了。现在县城的国民党军队也已跑了,我们要做好迎接解放军进城的准备,县委决定,游击队配合解放军进城,我们要把作恶多端的警察局长抓住,别让他跑了,现在我们研究一下,如何动作。”
“就我们四个人?”许宝开问。
“还有四个人,他们在内部,我们在外围。”飞刀说。
第二天深夜,飞刀他们四人守候在警察局长家的附近,突然警察局长家中响起枪声,原来这狡猾的的家伙,早有准备,在家里放了暗哨,第一组的行动失败,飞刀立刻上前支援。谁知他家有地道,这位警察局长就带着小老婆钻进了地道,想从马路边上的下水道钻出来。许宝开坐在黄包车上,看见一个下水道的盖子在动,就上前去提起盖子,一个脑袋立刻钻了出来。在边上的赵丹花见是一个大胡子,就大声的说道:“就是他。”上前一把抓住警察局长的胡子,那警察局长痛的“哇哇”直叫,便乖乖就擒,许宝开拿来绳子,将其五花大绑,揿到黄包车上,趁着黑夜,拉到了一个秘密地方。
飞刀和王大婶,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都已聚集在“大婶包面店”,当许宝开和赵丹花到来后,大家都为今晚的胜利而高兴,都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而激动,此时,飞刀笑着问许宝开:“许大哥,什么时候喝你和赵丹花的喜酒啊?”
“是啊,什么时候啊?”几个人一起起哄,“哈哈哈……”
“我还不知道人家同不同意呢?”许宝开故意说。
“人家赵丹花早就点头了。?”王大婶拉着赵丹花的手说。
“那什么时候呀?”飞刀又紧问。
“别急嘛,等解放以后。”赵丹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好啊,好啊。”大家一起鼓掌。
远处,已响起密集的枪声,窗外,天色已渐渐发白,久经煎熬的人们跑出门外,只见一轮红日磅礴而出,这个边远的小县城新生啦……
2012.3.3.与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