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这一场遇见,究竟会牵引出怎样的故事……作为小说,若是长篇这样的开篇感觉不错;但作为短篇情节的编排略显匆忙。期待更好。
我坐在公交里面,喧哗将我淹没,我却没有感到热闹。抱着怀中的黑色大背包,背靠着椅躺在夕阳里消融。很多人人都不理解,一向不出远门的我为何突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也不是无根的流浪。这次远行,只是要迎接一个朋友从监狱里出来,并且对他说:你当初做的,没有错。
趁着这个时间,我将曾经那些记忆回顾了一遍。
我养过一条狗,它是一条流浪狗。说不准是我找到了它还是它找到了我。当我们相遇时,我正处在情绪的低谷,走在街上忽然感到脚踝痒,低头看发现有一只小黑狗紧贴着我走,贴得很紧,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它。用脚推了它几次,它却依然慢悠悠地蹭过来。我只好摊开双手,表示我没有食物。它死皮赖脸地在地上打滚,模样很可爱但也幸亏卫生局总算做了点事情,不然就不是可爱是可哀了。我阴郁的心情也有所好转。它在看到我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之后,最后扫了我一眼就摇着尾巴走了。
我没有任何收养流浪狗做宠物的念头,哪怕它很漂亮。看到它消失在人流中,我又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但是明确地往着一个方向走就算是有目的的游荡了吗——我宁愿放逐自己去流浪,也不愿意关在房子里独自面对悲伤。
也许真的是缘分,这次是我找到了它。但是缘分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与姑娘之间,却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了。
我离肉档稍远的地方,看到它鬼头鬼脑地在四处徘徊,目光紧盯着一块肉,肉被红色塑料袋装着,袋子又被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中女正在跟另外一个男人吵着。我猜测,在这人流密集的地方,要么是男人碰了中女一下,要么是中女踩了男人一下,于是俩人就吵起来了。还有一群无聊的学生在看戏。大概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比这更加优惠的娱乐节目。
中女言辞犀利刻薄,嘴唇张合间强悍得像只机枪,男人招架不住,恼羞成怒推了中女一把。中女倒地痛叫一声“骨折了”,男人眼看形式不对,连忙闪入人群隐遁。围观的学生见没热闹看了,嬉笑着一哄而散。
红色塑料袋掉地之后,肉也跟着掉了出来,小黑狗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抓住机会后箭射穿行过去,狗嘴麻利叼起肉后迅速逃离作案现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敏捷得像只豹子,让人忍不住拍手叫好,但我更加愿意称它为经验丰富的偷儿。
现在猪肉价格涨得比较贵,都不知道是人吃猪,还是猪吃人。中女见到男人一溜没影,也顾不得自己现在还在“骨折”,连忙起身喊着“不要跑”的废话追赶。
我鄙夷那个撒腿就跑的男人,却对撒腿就跑的小黑狗有好感。可见,人跟狗还是有区别的。
我本着看戏看全套的负责任精神,一路追寻着下去。
街道里呈现一只小黑狗叼着肉在前面玩命狂奔,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女在后面厉鬼般边喊边追,若在晚上,恐怕会吓死几个胆小的路人。最后面,有个小孩跟着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景象。
但是由于此贼太过狡猾,正如同很多警察办案的结果一样,中女此次的追捕是以失败告终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再加上体形短小的优势,小黑狗很快就摆脱我们顺利逃走。可见,浓缩的都是精华。中女在人群不直觉形成的屏障里骂骂咧咧。我则钻了出去继续追着小黑狗。
我现在对小黑狗产生兴趣了,有一种蛇鼠本一窝的惺惺相惜。
它从我的视线内很快失去里踪影,我并没有放弃,沿着那些若有若无的痕迹去找。只是不知刚才为何有些失落。这个心理很奇怪,在它送到你面前的时候你不要,但是它离开的时候你又觉得不能没有它。
似乎小巷都是阴暗和潮湿的,虽然小巷的外面很可能就是催眠双目的霓虹灯。我把这个艺术地成为,光明下不能遮盖的黑暗。我就是在这个不可避免的地方找到了小黑狗。
它身边有些发霉的纸盒上躺着一条瘦弱得露骨的大狗。我直觉这应该会是母狗。因为这样想比较煽情。女人有骨感会显得好看,而母狗只会徒添丑态。只因为,人穿衣服,而狗没有。
此时,这条有骨感的母狗无声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嘴角流出恶心难闻的液体,身上散发着腐臭。小黑狗不停地用头拱它,它已经没有了反应。那块肉被丢在一边,显得突兀。
小黑狗又走到我脚下打转,用嘴咬着我的裤脚拉扯。我蹲下身边摸着它的头说:她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小黑狗是不是能听明白我说的话,忽然就对着我狂吠,又对着死去的母狗狂吠。声音在空旷的小巷里回荡,能传到天空却已经算是噪音。
“哪来的野狗在乱叫!”一个啤酒瓶飞了出来,碎成一地的玻璃折射着街道的繁华,月光的凄凉。
我是及时抱起昏过去的小黑狗才可以幸免于难。我决定收养它,因为我们同病相怜,我怜惜它,也是怜惜自己。它的遭遇,让我想起了一位刚去世的亲人。
但是我坚信逝去的人没有死去,他们只是离开疲惫的人间,换一种形态和我们分享这个世界。虽然天空很黑,他们明亮的眼睛却可以看清。
回忆到这里截至一下,我抽身回到现实。汽车已经到了无数次站,在这期间,我旁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本来就这样,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而现在,我身边人的身边也不再是我。
下车换站,转了几程,又搭出租车行了一段路,最后步行,终于到了月台。之中除了堵了一会儿车之外并没有发生意外,幸亏没有误了这班火车。
检票之后,我去寻找座位。在车厢中前进,左瞅右看,疑惑这个怎么跟有关部门一样,在需要的时候总玩起捉迷藏。但座位总归不是有关部门,在我契而不懈的探索下终于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若隐若现。只所以说它若隐若现,是因为我看见那张应该是属于我的座位上坐落着一个女孩。我怀疑自己搞错了,又低头仔细核对了一次,发现正确。
我走上去跟她交谈:小姐,这是我的座位,请你让开好吗?
那个女孩好像在想东西,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眼睛渐渐聚焦。首先向我道歉,然后又商量着说:我喜欢靠窗的位置,能不能换一下?她指了一下旁边的位置。
我耸肩表示无所谓,也没有办法拒绝拥有着黑黑长长头发的女性。此时外面已经是夜晚,而我还没有睡意。坐下之后,抱着黑色大包裹闭目养神。
一般来说,很多人最开始的爱情观都是形成于银幕上的人物。我因为在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从此就喜欢上了有着黑黑长长头发的温柔女孩。我觉得自己要找这样的姑娘做伴侣。经常憧憬着与她开着一辆吉普车缓慢行走在枯黄树叶飘落的树林里。但少年的时候,没有那个资本。长大了,又没有哪个女孩有这样的闲情。她们喜欢将时间花费在各种名店脂粉,却不愿意跟我走进田园。这个幻想于是就无限期搁置下来了。
更加不幸的是,我记得电影里的人物剧情,却忘记了电影的名字,这就代表着我想重新看一遍电影纠正爱情观也不可能了。
邻座的女孩让我想起了邻桌的女孩。在我收养黑色的第二天,其实就是我初中生涯的开始。黑色,是我给小黑狗取的名字。家里人不许我养黑色,并且责令我尽快丢弃它,这使我悲哀。我试图跟他们抗议,但是他们立即采用禁发零用钱这样的方法让我屈服。这在今天看来无疑很懦弱,但是那时候的零用钱是我唯一的经济来源。这就好比今日的老板用扣留工资的方法逼员工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那些所谓有原则的员工九成会即刻屈服,而剩下的一成则在考虑能否混点油水。可见,骨气很多程度上都是跟金钱挂钩的。
但是我的抗议还是取得了一些效果,他们大概是怕我会跳楼,商量之后允许我在三天之内找人抚养,不然还是要扔掉。
对于我初中所读的那所学校,我是一个新生,同我一样的还有一个新老师。她是我的班主任。按理说,刚调来的老师是不能立刻当班主任的,但是由于她是校长的老婆的妹妹的男朋友的邻居的二丫头,那就不用按理说了。虽然这是一个讲道理的社会,但是他们可以判定你说的是道理还是个屁。
每次开学,都必定会进行一次冗长乏味的班会。意在给学生洗脑,在新学期里便以管理。我因为身材矮小得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倒像个五年级小学生,被编到跟一个女孩子同位。这让我自卑又高兴,因为女孩很漂亮,并且有黑黑长长的头发。可爱得让我不自觉对她友好。我甚至没有看讲台上唠唠叨叨的班主任一眼,因为我是低着头走进来的,是真正的素未谋面。
我跟女孩的交谈中得知她的名字叫雯雯。我觉得太贴切了,名字就像她的样子那么柔柔弱弱,让人会忍不住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当然,有这个欲望的不只我一个人,每次下课都会有一群男女围了过来。
“……总之,我们要做一个宽容的人,原谅别人的过错。这是很重要的。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不顾礼仪地吵架,特别是在公众场所,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因为你们代表着这所学校。”适时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的时间掐得很准,一秒也不愿意浪费。当然,是她自己的。
我终于将目光从雯雯身上挪开,抬头看清楚班主任离去的样子愕然。
雯雯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见过她。
雯雯奇怪说:你当然见过她,她都在上面啰嗦这么久了。
我没有说话了。我真的见过她,她就是昨天在街上那个披头散发的中女。
而让我更加不能接受的是,在下午的开学典礼上,那几个德智美全面发展的杰出三好学生,竟然大多是那天围观看戏的那几人。
我将这个倾覆了我以往认知的事跟雯雯说。雯雯在思考了一下之后,淡淡回答: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觉得雯雯比我成熟许多,当然女孩子都是比男孩子成熟许多的。而这点在以后的日子尤其这么认为。
在想某一件事入神的时候被人中断是让人很不爽的,现在不是春运,火车的乘客相对比较少一点。这个位置只有我跟邻座女孩两个人,而在相隔不远的地方的其他人都已经入睡了。女孩子也是没有入睡,大概是太过无聊了,拿出iphone听歌,虽然音量调得不高,但是我耳力极好,被突然响起的旋律惊醒。
我问她:为什么不用耳塞?
她解释说:耳塞在上一个城市掉了。
我奇怪地继续问:你在旅行?
她说:不是,我在流浪。我要沿着铁轨去我心中的远方。
大概每个人都会这样,我也不例外。我说:那远方在哪里?
她很直接回答:不知道。但是我停下的地方就是远方。
我从很色背包外面的小袋子里取出一副耳塞给她,然后准备继续闭上眼睛装死。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对我莫名其妙的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耳塞你还是要还我的。
她说:我不是说这个。以前我每次跟别人说流浪的事情,他们就说我是傻X,不务正业——但是不停地赚钱什么也不顾就算是务正业了吗——只有你是个例外,没有嘲笑我。
她的样子正经得让我信服。两个不能眠的人很容易就攀谈起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就Susan,我跟她说黑色的事情。很奇怪,人们会很喜欢跟陌生人交代自己的过去,但这无疑很安全。
在被责令三天之内将必须黑色弄出家门之后,我除了第一天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心情变得很糟糕。我以为找个人抚养一条狗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以为的事情总是跟现实相反。我恨不得脸上的表情让全校人都看到。
在维持小半天的沉默之后,我实在没有办法装下去,我主动跟雯雯说:雯雯,我想跟你谈个事。
雯雯狐疑看我,说:什么事?
我于是将黑色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和盘托出,描述得黑色比亚细亚的孤儿还要凄苦。
雯雯说:好可怜……不过黑色这个名字还真俗。
我不想给雯雯留下坏印象,急忙解释:黑色这个名字是有深意——它到底有什么深意呢——反正它就是有深意的。
书到吹牛皮时放嫌少,我只怪自己平时不怎么读书,不能像那些砖家、叫兽一样可以用一大堆专业名词来唬人,将一件平凡的事情说得邪乎。
雯雯笑了一下说:你就别支吾了,你是要找人帮你抚养吧,明天星期六带它到街边公园,不见不散。
我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解决了黑色的问题心中轻松许多,而更重要的是竟然有机会跟雯雯独处,她最后那句不见不散让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