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之上

王希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03-03 21:52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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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冷峻的笔调,如光影般斑驳陆离的情节发展,似是超越了现实,却是现实存在的影子。江堤之上,时间流转,诸色事物变化,来过,走过,作为主角,作为观察者,看自己的故事,看别人的人生,最后的最后,留下的也只有自己。小说语言奇特,寓意深刻,欣赏了,愿与更多的人分享阅读,问好!

冬季的夜色在天际编织起一张巨大的幕布,从城市的一角缓缓张开,包裹起整座城市的上空,阻隔太阳与城市的联系。无数隐藏在幕布后的黑色指甲抚上高低栉比的建筑楼群,从顶层开始一瓣接一瓣地剥开城市在夕阳里镀上的最后的锦衣。被迫露出水泥色皮肤的建筑,无论是风吹雨淋的痕迹还是新漆环保的涂料,统统因为丢失太阳而直接绣上了漆黑的纹身,坚硬而沉默,散发出同肤色一样的毫无生气。白昼里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在城市的角落,延续着日光下的话题和夕阳的眷恋。但一切似乎正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紧紧掐住,赶进那些人口最密集的最狭窄街道,放大成悠远到即将消逝的回音,沿着一条终点为寂静的轨道急速下坠,仿佛城市在一日的忙碌后突然迎来了演奏结束时那根标识永远停止的黑色指挥棒,被示意停止的不仅仅是声音,同样还有这一副协同运作了许久的庞大身躯。不过,我必须承认自己错用了“永远”这个似乎逼近真理的词语。对于这座并非死城的城市而言,一切的停止都不可能被冠以这两个在空间距离和时间长度上都暗示着久远的现代汉字,一切的停止都只会是一个节点上的断裂和一瞬间的休止——江边那座以煤炭喂食的火力电厂里几百张满唇煤黑的大嘴仍然吞食着一堆堆乌黑亮泽的煤球。数万年时间发酵下不断分解,融合,质变的尸体一落入那几百张热浪灼人的大嘴,便如同焕发了回光返照的死者,炼化出溶金一般耀目的赤色,喷薄而出的火星迅速钻入城市犹如蛛网织开的电线之中,原本渐入夜色的城市在不断闪烁的的灯火中进入城无夜的复苏。

距离电厂最近的江堤,自然成为这一场复苏的起点。顺着河道的弯曲而铺设几公里的路灯在夕阳消失的瞬间便纷纷点亮各自脑袋上左右两边的灯泡。然而,复古的编钟造型却无法为它们注入任何一个温暖的音符和一丝化身珠链的诗意遐想。剧烈的分裂在江堤本身毕露无遗,编钟漏出如冬夜一样惨白的色调,落在堤坝表面那些模糊交错的凹凸之中,冷漠冰冷,像是对漆黑江面的嘲笑和不以为然。但这惨白的色调,又远比不上隔街而立的欧式建筑里红酒和烟雾那般梦幻和醉人。灯光点缀的江堤成为了城市边缘上尴尬的一线,既无法融入左边霓虹的狂欢,亦无法拥抱右边江水无底的黑暗。

一阵风从愈发干瘪的江面掠进几乎看不见行人的江堤之上,裹挟最通俗的生命苍凉——寒冷,戏耍起路边天生忧愁的柳条,迫使它们疯狂地摆动早已褪尽叶子的枝桠,在相互碰撞中发出一声声稀疏而孱弱的摇曳。死板的堤坝亦无力阻挡不断侵入城市的江风,然而,一个在柳条乱舞中始终恒定的影子却把我的视线和兴趣从城市与江面集中收缩到了他的附近。影子坐在江堤之上一处外延的圆台,有些徒劳地立了立脖子两侧的衣领,然后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蓝色的荧光放到面前,应该是一部手机,不知道是回了短信还是看了时间,又匆匆收回衣袋。走下圆台后的影子落在与我相同的方向,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或是催促他吗?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又很快被他的背影打消。他的步子始终不急不缓,每迈出一步的间距都无限的雷同,宽厚的肩膀也没见出丝毫的摆动,还有那颗稍稍垂下的脑袋,是躲避江风的下意识,还是思考疲倦的无意识?总之,这样的背影实在太过另类与徐缓,行进在昏暗的路灯下就像一位逝去故人的幽灵,令我产生一种亲近的冲动和殊途的畏惧。

突然,他优雅的脚步在莫名的一处左转,然后中止。定格在柳梢光影中的侧身似乎在观察江堤左边发生的一切。这算是偷窥吗?我如此想到。然而,他抬起的脑袋却一扫刚才的难以捉摸,尽管从未向我的方向摆过一下,但光是这个端正的造型就像是一个轻蔑的眼神,告诉多疑的我,他只是在冷漠地观察,而不是怪癖的窥视。在意识到这一个眼神后,我的思维陷入短路的空白之中。但这并不是这个眼神带来的一切,在空白之后更加惶恐的表情开始交杂地出现在我的情绪之中,但我却丝毫没有办法去控制这种情绪的影响,只能赶忙将自己直视他的目光同样移向江堤左边。

不知是哪里最先兴起的复古风潮,江堤左边的建筑亦纷纷放弃了现代的大厦的高楼造型,而用混凝土浇筑出连片白色圆顶和半弧拱门。但对于城市人而言,他们毫不关心造型的复古与否,就像那些路灯一样,只要能够照明道路,便可以为其开销能源。白色圆顶上支撑的霓虹大灯和彻夜的欢腾便是他们走进这一座座现代建筑的全部理由。这便组成了我之前那段叙述的对比。现在,引擎的低吼愈加浑厚,更多肥硕的男人领着成倍干瘦的女人从车中进入楼里,缭绕的二手烟雾将女人脸颊和大腿上被男人留下的痕迹统统遮挡。红酒在欢快的音乐中软化成一滩软泥,由人踩踏出横流的幸福,沾湿裤脚和衣袖。音乐和人声的嘈杂迫使男人必须紧紧缠上女人的腰才能交换各自心中兴奋的点子,于是,一对对摇摆的腰肢和乱点的步法在舞池中央不断碰撞,并且默契地宽容了互相的生疏,男人的烟草和女人的香水一时间再也紧密不分,不舍不弃。

可今晚却有几个不幸的家伙并不为这幸福的相聚欢迎。

在某扇拱门前,一个像壁虎一样扒在门框的男人正时不时将自己的脑袋探入门内,想要一窥里头为何闪烁着如此诱人的绛红和绿莹,畸形的背影光明正大地暴露他进行偷窥的罪行,但他却还是要掩耳盗铃似地在人流涌入时缩回一边,静静祈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又是一阵人流涌入之后,他自信偷窥的行径始终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继续笑呵呵地探进那方散发诱惑的光洞,却是一群花格马甲紫红衬衫的服务员横伫在他的面前。他有些呆滞地嗅了嗅鼻前散发着化学香剂的衣物,还没他仔细品味这味道的好坏便已经被一只油光蹭亮的皮鞋踢进昏暗单薄的路灯之下。原本空空如也的肠子因为突然的攻击瞬间痉挛起来,蜷缩在地的他从壁虎变成了蚯蚓,口里发出我听不明白的语句和呻吟,姑且就叫他作蚯蚓。说起来,蚯蚓也还真是倒霉,服务生们本来只是打算将一具已经无法动弹的身体丢到路边后就回到门里,没有一个人料到过蚯蚓的存在。但他自己却在服务生们出门的一刹那不合时宜地露出了自己蓬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这自然是逃不过服务生的法眼,并且极大地污辱了他们的工作成效,所以才上演了刚才那饱含着受辱与怒火的一脚飞踢。看着蚯蚓痛苦的样子,他大概是没有闲情去顾及那具使他收到殃及的身体了。相比于蚯蚓,那具年轻身体的装束显得更加接近门里男女们的腔调,他又为何无法被那扇门里的世界给接受呢?我离他太远,又太陌生,无法知晓,只好看着他在过了许久后突然将拳头狠狠地砸向粗糙的马路,只要不断地这样动作,应该会磨掉一层表皮,渗出不少鲜血。同时,他埋在地上的呜咽声开始覆盖砸拳的闷响,盖过了蚯蚓渐渐微弱的呻吟。可神奇的一幕就在这时上演了,蚯蚓陡然扯开如老鸭一样的嗓子,呻吟的声音猛然放大几倍,瞬间就引起了另一具身体的注意。一张年轻的脸有些吃惊地朝蚯蚓呆滞了几秒,有些失措地骂道:“愚昧,奴才,臭乞丐。”然后鼓起腮帮,拍了拍沾灰的衣物,吐下一口唾沫后迅速地离开,中途似乎还踉跄了几脚,剩下蚯蚓一个人坐在原地哈哈发笑。

蚯蚓在发笑,而我同样在无声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因为蚯蚓和那个年轻人,还有对面数不清的光洞。不过,这场闹剧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没有更多的闲心去欣赏了,那个前方的暗影才对我更有魅力。于是,我转过视线朝前方搜寻那个侧身的暗影,却猛然发现跟前几步地方的大理石护栏上已经靠着一个人影。

“你看到刚才那两个人吗?”,他丝毫不在意我的沉默,将话题又引向别处。“恩,你说那个乞丐和那个年轻人?”我谨慎地向他求证。“当然,我们也没有看到其他人了不是?”他为什么向我提问,他想谈他们吗,他是否发现了我一直尾随着他?一串串的死结因为他直白的问题而变得毫无头绪,我只好陷入沉默之中等待他继续说话。

他有些阴险地笑了笑说:“我记得你好像微微地笑了一笑,对吗?”我不置可否。他继续独白道:“乞丐是一条人形的蚯蚓,从被污染的土地之中钻出头来,看似没有生命力的身躯却拥有着令人惊叹的生命力,他钻出土地寻找可能存在的吃食,即使被人不断斩切却依然可保持自己不死之身,但他却忘记了自己作为蚯蚓的天生局限,他不能经受暴晒,不能暴露在冷酷的太阳底下,他所犯下的最严重错误就是幻化成人形却连蚯蚓的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接着顿了顿道:“我说的还准确吧?至于那个年轻人就更加可笑了,只是一头鸡血过剩的大公鸡,甚至连人形都未修炼到家,就以为自己满腹经纶,天赋英才,然而,他的公鸡脑袋只能进行最为简单的思考,思考打鸣和吃食的关系,以为打鸣之后就能得到珍贵的食物和住所,所以就不断地打鸣,炫耀,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他这头公鸡的存在。但是,尽管在你的眼里他们终究没有分毫区别,统统都是无法摆脱黑夜里灯光庇佑的蠢材,无论他们站立在城市的顶楼还是街道里肮脏的角落,他们毫无可能关闭掉一台发电机组,腾出一片空间给夜幕上发光的星星展露自己的容颜。你笑话他们根本不知道生活和生命的真谛,你笑了,你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笑了,对吗?”

我仍然没能从错愕中缓解过来,他一直低沉的嗓音和平缓的语速如刀锋一样划进我的思维,在我原本的思维中斩断一根根纤维,但这斩断并不是他的目的,尽管无数的纤维在断裂,但却没能让我感到一丝的痛楚。更多惶恐的情绪从断裂的纤维中喷泄而出,胀大的脑袋像是一颗随时就能够炸开的气球,愈演愈烈。我已经没有力气给他一个完整的回答,或者收回刀子的哀求,还能受我控制的只剩下两条跃跃欲试的腿,像请战的斗士示意自己随时都可以出征,似乎这样才能将那膨胀的压力找到一个释放的气孔,使我免于爆炸身死的奇闻。

感受到双腿如此高昂的斗志后,早已陷入困境的我开始不断为它们注入仅剩的能量,但愿它们能够带领我赶紧逃出面前这个他的影响。来自江边的风呼啦啦地从双耳边擦过,说明迈开的步伐异常迅速,使我渐渐产生了可以逃脱的侥幸,安心的笑容竟然毫不遮掩地便将要浮现在我的面上。可是,就在它将要现形的时候,我却毫无征兆地又撞上了那个暗影,抵挡在我身前,竟纹丝不动地承受住了我的体重和加速度的轰击。

“喂,你为什么要跑呢?”他的脸依然看不清楚,声音里的刀子却再也感觉不到,膨胀的脑袋一时间便轻松下来不少。但他的不屑却只增不减:“我只不过在向你求证一件事情而已啊,而且,跑步,是不能像你这样的。你的步法被腿给捆住,你将你的速度完全交给了这不会思考的机械,你怎么能跑得快,又怎么能跑得过我?”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不可思议地在原地示范起跑步的动作来,口里大声嚷嚷道:“这才是跑步的方法,这才是跑步应有的姿势。”然而这姿势有什么奇特呢?不就如平常所见的那样,双臂贴腰前后摆动,脚后跟保持高抬腿的姿态,而不是像搓地板一样了无生气。“这姿势,我看不出什么好处。”尽管观察时我的思维并不清晰,但我还是抛出了这句贬低的议论。话罢,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了我的手腕,然后带起我在江堤上迅速地奔跑起来,在拉起我奔跑的同时,他的嘴里不停的嚷嚷道:“看不出来就跟着我感受吧,看不出来就跟我感受吧……”

感受,感受什么?我对他的话感到异常的莫名其妙,但就在下一秒,一切的变化就开始让我陷入震惊。在奔跑中,他的身影在逐渐缩小,从一个成人变成少年,直到儿童,身边的一切都飞速地倒退出江堤在我回忆中的影响:十年前,一座崭新的江堤在耗时许久后终于落成,原本冷清的江边突然会在每天早晨聚集起大量的晨跑者,没有华美的运动套装和丰富的健身器材,他们来去的工具只有两条不断迈开的双腿,没有过多的言语和既定的方向,只是在相遇时报以一个早安的问候和毫无疲惫的微笑,然后迎着晨曦继续奔跑,在离开时候带走阳光。在晨跑者队伍里有一个始终像是尾巴一样的小孩吊在队伍的最后,没有人甩下他,他亦无法超过其中一个领跑自己的身影。晨跑者们始终都用后背对着这个小孩,偶尔回头的微笑只能让这个小孩欢快而憋劲地迈开更快的步伐。他永远都记得一块毛巾上江风和阳光的味道,那是离他最近的一位晨跑者在每天晨跑结束时会给他递上的礼物,湿漉又不带一丝潮气。一天,这个小孩向面前那些领跑者大声而友好地宣告他长大了,要求加入他们的行列时,小孩却发现江堤上熟悉的身影投来一个个漠视的斜视,在叹气声中不断地蒸发消失,印象中庞大的集体再也不复存在,即使是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位晨跑者也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行人,穿裹着严实的防护,避开阴雨的日子。这样的巨变对于小孩来说实在太过迅速和难以理解,他嚎啕大哭地奔跑起来,在旁人惊异和不解的议论中忘我地奔跑,那一次的奔跑让他筋疲力尽,太阳和雨水都进入了他的骨髓之中,一到阴雨天就会陷入风湿病一般的刺痛和阴郁。而自从那一次后,小孩身边的晨跑者越来越少,但他却越跑越远,无论是几时何地,他总是惦记着在江堤上奔跑的感觉,仿佛只有在江堤上奔跑就能寻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的幸福感。而每当这股巨大的幸福感浮现而出的时候,他却表现得忧郁和烦闷,他的嘴角会不自觉的翘起,带有一丝轻蔑和胜利的涵义,那不是对任何人的,而是对着他自己的一部分始终反抗着他的部位。

“啊,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了。”是的,那个记忆里的小孩已经为我找到了所有的回答,“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到江堤上来了,还有你问我为什么要发小,对了,还有,关于你的一切。”但那个暗影,此时却又恢复到了成人的大小却挥了挥手,笑着说:“不用说了,你知道了,我便知道了。”

接着,他把一只手递到我的面前,纤细的手指,每根都均匀地恰到好处。尽管掌心布满了老茧和粗糙的纹路,但这都丝毫不影响这一只手掌称其为美丽,这些深刻的痕迹就像堤坝上被磨损得见不到最初纹理的石块一样,拥有着更加厚重的意义。然而,这只手掌最终仍不能让我喊出“好美啊”这三个字,因为在他的手背上有一块似乎是被重物狠狠敲击过后难以复原的伤口。当我注意到这个伤口的时候,他又开始说话了:“那我们是什么呢?从小就有这个畸形的我们,在这条已经成为边缘的江堤上,我们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然后笑了笑说:“伤疤是当年父亲敲打母亲脑袋时由我承受的伤痕,父亲给予的伤害总是为父母所深深自责抱歉的,然而,这亦是母给予我的伤口,他们却时常不能察觉,在这座城市里,我们恐怕连最亲密的人都无法完全靠近。”

“是吗?我们只是晨跑者,追捕难以捉摸的光。”自从见面后他第一次懦懦地发出了一句毫无疑问的问话。我和他都变得沉默,既不奔跑亦不言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重要时刻的到来。

冬夜十点,对岸的灯火不知为何地突然熄灭,被电光撑开的夜幕顺势便整个地躺进对岸的城市,在这座抛弃了夜色的城市,我难得地看见了镶嵌在幕布上那些寄托了无限诗意的一颗颗星辰。然而,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这诗意而变得陶醉起来呢?利用电力重现日光的城市本身就混乱了光明本身的含义,每个城市人都只会欣慰赞叹电灯带来的灯光,而对黑夜带来视线的消失和无限的黑暗大抵只有嗤之以鼻的唾沫与咒骂,对岸的城市里想必已经有遍布街巷的抱怨与斥骂,谁也不曾想起脑袋顶上这场精彩绝伦的视觉大餐。而在依旧通明的这边,人类在江堤上声色犬马连近在咫尺的江水都已经遗忘,至于那么遥远的星辰,大概不曾记得。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但这并不再显得重要,因为能够在幕布最远处几颗零星的陪伴下踏上下堤的路才是我此时最为兴奋的事情。又一阵江风掠进江面,尖锐的江风刮疼了柳枝和我的面颊,江堤上一直只有我对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