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没那么远

（一）

记得初来S城时风尘仆仆，而今却拖着满身疲惫即将离开。这个城市对我来说，装载了太多。而现在，我不想带走任何。

大街上灯火辉煌。我踩着自己一路上投影在路灯下的影子，碎了一地的彷徨。这样想：其实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何必不舍，何必留恋，何必非要让自己像只丧家犬一样流落街头，独自哀嚎。

路过一家咖啡厅，里面放着刘若英那首似乎怎么也不过气的老歌《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来/……

咖啡厅内装潢精美，灯光通透。站在窗前，清楚地看到里面三三两两的客人。似乎都是一些情侣，彼此间交头接耳，你侬我侬。他们的眼波里都流转着幸福的光。

是的，他们的幸福，那么真切，那么明亮。而谁又能看到窗外被夜色笼罩，在灯光下晦明晦暗失魂落魄的我的脸？那么苍白，那么孱弱，那么无望。

三个月以前，我和交往四年的男友也经常在下班后来这家咖啡厅。咖啡有提神的作用，我们都知道。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它在身体里所发生的生理反应，而是另一种东西。两个人，找一处角落，两杯咖啡，彼此谈笑，一种生活情趣。

两年前大学毕业的我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决然跟随男友来到S城。那时的我，以为相爱相随，便会就此一生，相守黄昏。涉世未深的我并不知道外面的花花世界的诱惑力有多大，足够让一个单纯的男子变成欲壑难填的人。从只此一人到左拥右抱，似乎它给人过渡的时间只需要一个念头动摇的瞬间。于是他的世界变得灯红酒绿，而我，却像一件被人穿得厌烦至透的旧衣服被扔在橱窗一角从此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我从来没有动过，只是相守的人走开了。直到他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后来我也还是未能明白怎么去爱，才能让两个人相守到老。

当初奔着爱情而来的城市，在此刻，就像抬起头越过高楼大厦的天空，浑浊得如同一潭死水，不仅脏，还发出阵阵恶臭。无论别人过得怎样，于我而言，它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爱情没了，它便成了一座空城。空得那么彻底，那么荒凉。

我要离开这里。我强忍着泪水对自己说。

（二）

拖着笨重的行李，来到车站。

夜色依旧是那样浑浊。冷风一阵阵袭来，夹带着冬日的呼啸，让身体不禁颤抖起来。夜里车站有些空，只有寥寥几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揣着的火车票被我用力揉得像一张破旧的被单。周围一大片空空的，黑黑的。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他？

喂。

睡不着，很无聊，能陪我出来说说话吗？

不能。

为什么？

我要走了。

他很诧异，顿了顿。去哪儿？

不知道。反正要离开这里。

不要。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找你。

算了。火车马上就要到了。

不。你听好，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讲，你必须乖乖地等在那儿，我来接你。他的语气十分霸道，像是命令一样不容怠慢。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在火车站等着我。

那你尽快吧，但车到了我就走。

等人总是觉得时间是漫长的。而我要等的人，竟是一个我只见过两次面的人。是不是觉得很荒谬？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不荒谬一点，如果不离经叛道一点，生活岂不是真的成了空城？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司和另一个与我们长有合作的清远公司共同举办的化妆舞会上。那时我与男友刚分开一个月，对舞会自然是毫无兴致。我便坐在大厅一角自顾自地喝着红酒。一个骑士装扮的男子上前邀请我与他共舞。我笑笑，并没有接受他。他显然有些惊愕，但仍然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并没有理会。

他却接着坐到我身边，要了红酒兀自喝着。过了好一会儿，估摸着他差不多喝完四杯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他，却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见我终于有了反应，他笑了。虽然戴着面具，但他眉眼里清澈的目光，就像温暖的碧波一样瞬间流进我心里。我微微颤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再次做出邀请的姿势。

这次，我竟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只是因为他眼里那片温暖，让我莫名地跟随了。

那天我身穿一袭红裙，与他的黑色骑士装相得益彰。我们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一直看着我，目光没有半刻移动。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谁知，他竟在我额头上留下了轻轻一吻。我错愕，抬起头看他，只见他又是微笑，眼波里尽是温暖。

一支舞毕，我推开他匆匆离开了会场。所以，第一次见面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可是，他眼里的笑意，我却记得。

一个周末下午，我独自坐在那家咖啡厅。

一个颀长的身影遮住我的视线。你好。

我抬头，是一个长相英俊，气质儒雅的男子。但我并不认识。就在我准备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的时候，他却说，不认识我了吗？眉眼里尽是笑意。那笑，温暖如玉，很熟悉。

你是……？

没等我说完，他就开口，我是。不请我坐坐吗？站着说话很累诶。

我微笑回以他。

那个下午，我与他说了很多话。我向来都比较少言，不知为什么，对一个只见过一次且还不知道长相的人我竟然说了那么多。我想，大概是他的笑容让我觉得很安稳。或者，是因为我有太多的苦闷压在心里许久了，只是正好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而已。

谈话中间，大部分是我在说。他总是沉默，保持笑意。有时听到我带着任性的口气抱怨前男友时，他也只是笑笑。

你干嘛不说话呢？都是我一个人在讲。我端起早就冷却的咖啡，有些埋怨道。

你平常也都不太和别人讲话的嘛。今天换一换啰。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吧。这样让我挺愧疚的。

你的愧疚算是欠我的人情好吗？下次我想讲话的时候，换做你来听。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默许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约我一起吃晚饭。我说，我要讲的话都说完了，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可讲的。什么时候你想找人听你说话再打给我好了。

分开时，他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叫住我，说，我叫顾尘。

我微笑。知道了，但我要下次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三）

从在咖啡厅的第二次相遇到现在都快一个月了。如果不是他刚刚打电话，我压根就忘了这事。

他这次，是来找我说话的吧。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啊。

火车到了。但顾尘还是没有来。我望了望车站门口，无奈地拖起行李箱进了站。

顾尘找我说什么呢？我一边拖着行李一边想。上次他听我说了那么多话，这次我也应该做他的倾听者吧。而且，他已经在路上了。车子走了可以再坐下一车，但人情可是走不了的。我不想欠人人情。

我终于还是收回踏上火车的一只脚调头往回走。刚到候车室，就看到顾尘蹲在那里，头埋在臂弯，看上去像个丢了钱包的旅客。

我静悄悄地走到他身后。喂，你可耽误了我的车。

他蓦地站起来转过身，看到我没走，他绷着的脸顿时松懈下来。然后，一把将我搂入他怀里，抱得紧紧的。

用不着吧。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宋蓠，我爱你。很爱很爱。

我的身体突然僵在那里。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我们才见过三次。我说。

那是对于你。而我已经见你很多次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两年前你第一次进入你们公司我就见过你。那天我正在和你们老总谈和我公司合作的事。你来向老总报到，我一下就被面目清秀，眼神单纯的你吸引住了。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喜欢你。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所以我也没打扰你。我曾试过要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越是想要忘记，你的样子就越发清晰。这两年我一直在关注你。前段时间我知道你和他分开了，我才开始出现在你面前。

顾尘的话，让我直直地楞在原地。他喜欢了我两年，而我却全然不知？他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

我是清远公司的总经理。

清远公司的总经理。我呓语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因为他是清远公司的总经理，所以他可以了解我的一切，所以他和我玩爱情游戏，并且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呵，真是可笑。

我要挣脱他，他却不肯松开我。

宋蓠，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就只是顾尘，只是一个苦苦暗恋了你两年的普通男人。他几乎哀求着。

我不再挣扎，脑海里尽是他刚刚说过的话。他说他只是一个暗恋了我两年的普通男人。他的每次出现都不是刻意，他总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在我身边。他的微笑让我觉得心里被阳光注满了。现在这样被他抱着，觉得一点也不害怕。我心里的那片荒凉，好像并不那么空了。

我知道，你也许还没有忘记他。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帮你渡过这段时间。我会让你爱上我的。宋蓠，不要走好吗？不要连一次让我敢大胆爱你的机会都不给我。顾尘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泪水渗进嘴里，我尝到，它是甜的。

说完了吧？我说。

啊？

那现在换我说。我的话不多。只有一句。我推开他伸出一只手对他说，你好，我叫宋蓠，很高兴认识你。

晚风从江上吹来。突然觉得，不那么冷了。也许是身边多了个会笑的人，温暖了许多。手心里传来的热度，将一切寒凉都消散了。

火车走了，爱情来了。也许真正的爱情，没那么远的，只是时间还没有腾出空隙让两个人相遇。多希望，两个人牵着手，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