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债

墨魂承影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3-01 13:47 责任编辑:三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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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深厚的友情是以信任为前提的,但诚信出现危机的时候,是自己错了,还是社会错了。小说结尾的一句话令人深思和回味。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甄义怒火中烧,“啪”一声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都快两年了,贾信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信。打了N次电话,发了Y条短信,却全部是石沉大海,连朵可恶的咸浪花都没有激起。甄义确实有点生气了。

“不就是借了我三万块钱吗?又没找你要,躲什么躲?都是兄弟,有困难说一声我还能逼你?”甄义越想越喘不过气来,越想越难过,油盐酱醋什么滋味都有。自己刚刚失去了相恋六年的女友,对爱情心灰意懒;就想着交几个真心的朋友,没想到自己掏心窝子对待的朋友却不把自己当朋友。他心情极其灰暗,甚至想到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开他的玩笑。自己就是那路边的石头,别人拿你砸过核桃就扔了的那种,他又有些暗自神伤。有时候他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是不是自己被伤怕了,是不是自己对社会的免疫力低到了无可救药?

甄义与贾信是初中同学,上下铺。上学的时候,俩人是身子和影子的关系,一块吃饭,一块打球,甚至一块如厕……只是甄义喜欢学习,满是书卷气,贾信更喜欢打架,浑身江湖味。后来甄义的学业一路绿灯,考了大学读了研究生,贾信高考失利后就早早地走上了社会,从此以后二人再无联系。

那天甄义已经睡下了,接到一个电话。那边说兄弟你还记得我不?甄义说你是……那边说,安达你真忘了我啦?“贾信?你是贾信,安达,现在在哪里高就?”甄义几乎要跳起来了,他太高兴了!读书的时候,兄弟俩迷上了《射雕英雄传》,对郭靖和托雷大漠结义的事情大为神往,遂以“安达”相称。接下来贾信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借钱上,说半年以后还。甄义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三万块钱对自己绝不是个小数目,再说自己刚从外乡回来,正是用钱之际;两人则一别数年,多少有些生疏。更重要的是,他从贾信的语气中听到了明显的遮蔽与掩饰。但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且“言必信,行必果”,六百里加急到银行提出了现款。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得尽到一个朋友的责任,不能做那只能同食大鱼大肉,不能共下油锅火海的主。吃饭的时候他拍着胸脯对贾信说,安达,有啥事尽管和哥说,哥拿你当亲兄弟,但是有一条,你不能骗哥!贾信捡起掉在桌子上的半根刀削面按进嘴里,说了仨字,我知道!

一晃快两年了,甄义始终没有收到贾信一个消息。他不着急要钱,但想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至少也应该给个话说一声吧?一打电话,已停机;再打,还是已停机;这“已停机”一停就停了个没完。这一下,甄义实在坐不住了,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有难处就说,把哥们儿当成黄世仁是怎么了?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转身看到窗外的半弯残月,甄义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到贾信家里去看一看。闲着没事,第二天就骑着那辆山地车上山下乡了。那是一个偏僻而遥远的山村,村子依山而建,房屋分散山间,红砖青瓦隐现,煞是好看;偶尔传出一两声鸡鸣犬吠,更是别有一番风味。甄义边走边看,郁结的心情畅快了许多。

一路寻访,甄义辗转找到了那位安达的府邸——一座低矮的小院,院子很小,也很凌乱,一棵细小尚不能结果的苹果树被一根绳子拽弯了腰,绳子的另一侧固定在对面的墙上。绳上面搭着尿布、毛巾等物件。一个老妈妈正摇摇晃晃从一间偏屋挪出来,端着一盆水。老人年纪在六十岁左右,但是看起来却是已逾古稀。她的背很驼,但是很慈祥,穿着很旧,但是很干净。

“老人家,请问这是贾信家里吗?”甄义轻声询问,像是怕吓坏了老妈妈。

“恩,是的,小伙子你……”老人家有些困惑。

“是这样的,我是他同学……”

话没说完,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堂屋内传了出来。老人家顾不上说话,把水连同脸盆往地上一丢,跺着脚跑进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跑”,用古龙的“徐趋”似乎更为合适一点。老人刚进去,里面就传出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快啊,你这老东西!”另外还有一声:“贾信死了,要债到地底下要去!”这是对门外的甄义喊的。甄义像中了电一般魔怔在了那里,自己是来讨债的吗?他说不清楚,更多一点只是想来看看贾信怎么了?讨了个老大没趣,呆了几秒钟,只好悻悻地退了出来。

甄义推着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游荡到了一棵大槐树下。有许多大爷大妈在那边乘凉闲谈,他想过去问一下。

“小伙子,你是找贾信的吧?”有位老者先发话了。

“是啊大爷,您有他的消息吗?”贾信仿佛看见一线希望。

“没有啦,他们这个家呀,估计就这么败了……”

“哦?”

“贾信啊,已经一年多没在村里露面了!”老人干咳了几声说,“他们家的家境原本不错,但是自从老贾,也就是他爸死了以后,他们家就一天不如一天,眼看着就败了。

“贾信从小好打抱不平,人还算讲义气。一开始他学着他老子挣钱养家,但是后来做生意被一个南方人给骗了,亏了血本。他从此一蹶不振,整天的抽烟喝酒,一点也不顾家了,空留下个老娘整天抹泪。他也败成了方圆数十里有名的败家子!”

“还不止这些呢?”另一个老人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匣子说,“最要命的是他娶的那个斜眼老婆,有名的不讲道理,可真是个宝贝哪!”山里人直肠子,一旦开了口就收不住了。

“怎么个宝贝法呢?”甄义表示好奇。

先前第一个说话的老人赶忙抢过话茬,略显气愤地说:“那可有故事了,那个女人啊,别看年纪小,又刁又无赖,典型的神经病,人家做的出格事你想到想不到,编出来的理由能把神仙气死,特别是在讹人上有独门秘方!”

“比如说吧,那次她得了痢疾,找村医瞧了瞧,弄了点药。赊账走的,过后对还钱的事屁都不放一个。村医喜蛋上门去讨要,碰了个灰头土脸。你猜那娘们说什么,人家说:‘你的药是假的,把姑奶奶的病都吃重了,累得我到镇卫生所花了大钱看才好的。我没和你算账就好了,你还敢上门要我的钱,是看见女人家好欺负是不是?’你看看她说的这话,这不忘恩负义么,村里人谁没见她第二天就是活蹦乱跳的!还有,人家到裁缝店给娘家的兄弟订做了一条裤子,临走说忘了带钱,得回去取。结果这一去就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再也不见回来还账。一段时间后,裁缝仙花上门追要,人家拿出一条屁股上满是补丁的裤子说你给我们做的裤子尺寸不合适……小伙子,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更离谱的是,她逢人便咬,根本不认三姑六姨。前年她娘家老爹走后门跟人外出修路,第二天还没上工就死在了工人宿舍里,人说老头子身体原先就有病,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唉哟,说到题外去了!反正人家是逮住机会了,鬼哭狼嚎地要施工方赔款十万块,施工方觉得太冤,又不想扩大事态,就想私了。后来找到了贾信他叔,他叔也觉得自家太显过分,就把赔款压到了三万块。这下好了,自家捅了檐下的马蜂窝。那媳妇成天到他叔家取闹,斜着个眼看谁都不顺眼,呼天抢地地骂,一口一个狗日的。”

“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丢人是怎么回事,软硬不吃,弄得贾信他叔好几天都不敢开门。你不开门?老娘自有办法,就堵在你大门口骂,直到贾信他叔从自家腰包掏出一万块,那斜眼媳妇才三步一回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要命的是,那婆娘心里只有娘家人,根本不心疼贾信他妈,把个老婆婆像使牲口一样使唤。哎,可怜……”

“贾信那兔崽子,根本是个十足的败家子。”又有一位老婆婆有些不屑地插嘴,“整天好吃懒做,连个媳妇都管不好!看见周围人家一家家富起来,他就越发难受。可是人又懒了,再无先前精力,就东借一点花两天,西凑一点度两日,混混沌沌地过活。村里每天都有到他家要债的,这两年贾信不在家,人才少了下来!”

从山村回来后,甄义一连好几天睡不着觉,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一直在思考着什么。这天晚上,他正在看报纸上时评专栏里自己的文章:

我们现在的社会,人们普遍被一股浮躁的心态所奴役,唯金钱是图,唯名利是图。我们的养老体制、医疗体制正越来越趋于完善化,但就是有一些人,为了些许铜臭,可以置友情、爱情、亲情于不顾,拿道德、信仰、追求于无睹。他们这些人,总是觉得不如意,觉得自己老是比别人失去许多东西,甚至总有一种复仇的欲望。在这种变态心理的操控下,他们不再去努力,不再去奋斗,他们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于是他们彷徨、惆怅,敌视周围的成功者。更想把自己这种境遇以毒品注射的形式强行注入别人体内。这样,他们的心似乎才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他们为不劳而获而激动,为坐吃山珍而狂热,整天浑浑噩噩地度日。可是当他们偶尔清醒过来,放眼周围,发现人家早把他甩下了一大截,于是就越发自卑、羞愧、怨愤。终于掉进心理严重失衡的恶性循环的泥淖中不能自拔……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手机响了,是那首最喜欢的《春天里》。

“安达,近来可好?猜我是谁?”电话那边的声音跳跃着欢快的音符飞进了甄义的耳朵。

“贾信,你小子在哪呢?你丫还活着啊?”甄义这次真的跳了起来。

“我在北京哪,今晚的飞机,明天就到县城了!等着我啊安达,我还欠你钱没还呢。原谅我没给你去电话,兄弟是在憋着一口气干呢。出来混了快两年了,还不错,小发了点。为了我娘,我再也不能消沉下去了,我不想让人家戳着我的脊梁骨骂。哈哈,怎么说起这个了?!安达,等我回去啊,是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一把,我永远认你这个兄弟!”

甄义放下电话,心怦怦地一阵乱跳,不知是喜是忧。他想,那三万块钱不要了,哪怕再倒贴两万,只要能把当日所有的报纸收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