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憨子
憨人有憨福,一个小故事透着人生百态,老实、忠厚、孝顺、善良的憨子是幸福的,人性中有着真善美,知足常乐是一种福气。朴实幽默的文,值得推荐,祝创作愉快!
张大憨子
你听说过“懒人有懒福”,你听说过“憨人有憨福”吗?
“憨人憨福”,这是我们村张大憨子的发明。
大憨子姓张。他有名,可是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娘叫他憨子。
有人问他娘:“怎么给儿子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多不好听!”
他娘说:“憨了好,憨了听话,憨了好养活!”
他娘叫他憨子,大家也都叫他憨子,没有人叫他张大憨子,就叫他大憨子。或者就喊他“憨孩”。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还是老的少的,都这么叫,别管谁叫,他都是憨笑着答应。
可别小看大憨子,他的辈份可不低,比他大几十岁的人都叫他叔叔或者爷爷。不过这也没有用。什么叔不叔,爷爷不爷爷的,都爱和他开个玩笑,和他骂个大烩。也不是别人不尊重他,而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不说不笑耽误青春年少,什么叔叔大爷的,什么爷爷奶奶的,都一样,该说的说,该闹的闹,该笑的笑。如果你见了他和他一本正经,他一定先找你的茬,和你开战。大憨子就是这么个人!
大憨子有爹,他没有见过,没见过爹的模样。所以和他开玩笑的人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憨孩是没爹的孩子!”他不生气,也不恼,总是一句不饶地说:“妈拉个巴子,你才没爹,你才没爹!你是山裂裂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这样一场大烩就骂开了。
大憨子有个老娘。就他娘俩过日子。
他娘有病,多年的哮喘病,很厉害。冷了喘,热了喘,累了更喘。冬天下不了床,夏天下不了地。没有钱吃药、打针,只有活受,瘦得像个人体标本。好在大憨子泼辣,命大,一天不吃,两天不喝,照活;冬天不穿鞋,不穿棉袄,照过。娘把大憨子拉扯大了。大憨子能给老娘刨食吃了。娘有盼头了。
大憨子喜欢水,和水亲。他是在湖边出生的,和水有缘,和船有缘。凫水逮鱼,无师自通,极具天赋。同他一起逮鱼的伙伴嫉妒得要命,就骂他:“憨孩真的是使船打渔的种,我们找不着,你一看一个准。说你是打渔的种,你还犟!”他总是傻笑说:“妈了个巴子,老子早就说过,憨人有憨福,你不信,自有勤人送水嘛。那鱼窝子就往老子眼里钻,你小子怎么就看不见呢?你没福!”
有人故意说:“跟着你白跑大半天,回家又该挨骂了。”
“没事,小子,老子给你点!给你点,回家就不挨骂了!”大憨子最看不得别人难为情,总是说:“别害怕,反正就俺娘俩,给你点就是了!给你点就是了!”
就这样不管一起逮鱼的伙伴有几个,也不管憨子逮的鱼有多少,反正最后大家袋中的鱼差不多。
世道就是这样:老实常被人称之为无能;忠厚常被人视为憨傻;善良常被人冠以懦弱。
渐渐地“憨子”这个被精明人嗤之以鼻的商标就自然而然的注册在了大憨子的名下,其真名很少有人提及了。
“你长大了疼谁?”有人问他。
“疼娘。”他说。
“还疼谁?”
“疼我。”
“你长大了要谁?”
“要娘。”
“还要谁?”
“要我。”
这就是用来佐证大憨子憨的最经典的名言。
大憨子不在乎这些。不管谁说他憨,他他总是说:“憨就憨呗,憨了有饭吃!”
大憨子大了,长成了憨大个。他喜欢船,喜欢水。没事就往船上跑,不能挣工分(那个年代挣工分有年龄限制)也往船上跑,白干也干。人家不让他上船,他就把自己逮的鱼虾拿上船,给他们吃。拿着鱼虾上船,还白干活,谁不喜欢?于是船上的人,有活给他干,有饭给他吃,有烟给他吸,有酒给他喝。当同龄人还被排除在劳力之外时,他已经是使船的一把好手了。
大憨子大了,有人问:“想娶个媳妇吗?”
“咋不想?”
“娶媳妇干啥?”
“侍侯娘。”
“还干啥?”
“侍侯我。”
“还干啥?”
“生孩子。”
“生了孩子干啥?”
“伺候我娘。”
“还干啥?”
“伺候我。”
“还干啥?”
“嘿……嘿……嘿……妈拉个巴子多问!多问!”
大憨子一年比一年大,别说媳妇,就连说媳妇的人也不进他家的门。可是大憨子不急。他不急,他老娘急。四处托人,踢破了媒人的门槛。媒人只消一句话就打发了:有屋吗?
屋,没有!没有屋,就娶不上媳妇,特别是娶不上当地女人.
要娶媳妇,就得盖屋,就得有人;要盖屋就得有钱,要有钱就得拼命;要有人就得串酒场。于是大憨子除了拼命出力干活之外,就往人气旺的地方跑,渐渐的学得油起来了。
别看他平时不吭不声,蔫巴拉叽,只需少许的酒分子在运动,他并不灵敏的大脑神经立即会被激活,整个人变得亢奋起来,平时深藏不露的语言表达的深厚功力以最快的速度迸发出来,先是江湖侠士般的抱拳,平胸,然后冲在座的每一个人,晃三次,头也跟着点三点:“各位,各位,闻酒香,知有贵客到,憨子迟到啦,失敬!失敬!请各位海涵!海涵!”不等主人客人发话,一手抓起两个酒杯,伸长臂,绕桌一圈:“来晚了没话说,自罚四杯。”仰起脖,杯不沾唇,酒不湿齿,完了。为表真诚,还要把杯壁的余酒,一滴一滴地控干净。然后翻过酒杯,划一圆圈,示意大家:“怎么样?滴酒不剩!滴酒不剩!滴酒罚三杯。”有时,不,很多时候,他的酒杯里会滴出两滴。滴出两滴的下文,就是:“没喝净,心不诚,一滴三杯,两滴六杯,大丈夫说话板上钉钉,吐个唾沫砸个坑。”扯起瓶,呼呼呼,一杯一杯倒满,然后,一杯一杯控干净,一边用手抹嘴,一边拿起筷子,“来,来,我陪各位肴一肴,各位陪我肴一肴。我就是菜包子酒,菜包着酒,没有菜不下酒,各位别客气,来!来!自家兄弟爷们,肴一肴,肴一肴,来!来!”
憨子有个宝:高筒雨靴。晴天穿,阴天更穿;上船穿,下船也穿。
那是生产队给配的。在船上捞杂草,队里规定给表现最好的人买一双高筒雨靴,作为奖励。憨子全票通过,没人给他争,没人给他抢。
“你们歇着,我自己干,我有雨靴,这点活还够你憨爷爷我干的!”
捞杂草谁都愿意和他搭伴,和他搭伴多痛快,多舒服!
下了船,他也离不开那双雨靴。
那时盖屋谁能买得起砖,都是用土挑墙。挑墙和泥是个力气活。只要有这活,憨子可就行开劲了。一个人用抓钩镂,一个人在泥上边蹦着玩似的踩泥。泥踩好和好,往墙上撂杈子,他可更是大显神威。
“小唻,接着,爷爷我上去啦!”他在下边喊。
“好唻,憨孩,你扔吧!”接杈的人在上边喊。
不管是盖大屋小屋,还是挑个猪圈羊圈,不管是谁的活,憨子是一喊就到,只要听说,不喊也到。
找他干活省心,好招呼,菜不菜的,有几两酒就喜得他屁颠屁颠的。
他给别人挑了不少屋,可就是没盖上自己的屋。
没等盖上屋,大憨子还真娶上了媳妇。花了两千块钱,是全村人给兑的份子。
你说怪不怪,就这么一个“憨子”,一听说给他兑份子娶媳妇,全村人没有一家不愿意出钱,尽管自己家也不富裕。
“憨子不错,挺仁义的。”
“娘俩多可怜啊,没多有少,没的说,拿!”
就这样媳妇进门啦。
新媳妇是四川人,刚十八,个不高,挺俊俏。眼睛汪汪的,水一样清亮。结婚那天连身衣服也没换。
她说:“来过日子的.又不是来摆阔。”
大憨子说:“我也是,娶媳妇就是过日子,不是摆阔!穿靴子多带劲,咔咔的,多精神!”
还是那身衣服,只是比平时干净了点。
没有喇叭(那个年代谁也甭想),就少了喜气;没有酒席,就少了热闹;没有新衣,就少了新意。扫兴!没有人闹喜,也没有人听房。
别人不听,他老娘听。他老娘趴在破窗下连听了三个晚上,硬是没听出一点动静。
大憨子不憨,什么事都知道,什么事他都懂。他不想让苦了一辈子的娘,花一样的媳妇,未来承继香火的娃,住在破屋里。他要给娘、给媳妇、给未来的儿子一个像样的家,一个全新的家,一个全村人都眼馋的家。别人有的要有,别人没有的自己也要有:彩电、冰箱、太阳能、摩托、楼房。他觉得自己行,自己哪样都不比别人差,别人会的自己会,别人不会的自己也会:旱地的庄稼活割耪锄扬,摇耧赶车使牲口,搁哪哪行;水里的捞鱼逮虾使船,样样精通。特别是钓鳝鱼、钓老鳖,那可是绝活。
每想到这绝活,大憨子都会感谢自己的憨,都会感谢那个老渔民。
那年下大雪,几十年罕见的大雪。
天刚放亮,大憨子和往常一样,穿着个破棉袄,用几根红芋秧子腰间一扎,扛上粪箕子就出去拾粪了。大雪天拾粪也有窍门。雪地里只要有猪呀狗牙羊呀的蹄印,你就撵着蹄印走吧,一路走下去,准能拾到粪。那年头猪、羊都没有个圈,散养着,到处拉屎,下雪天特别好辨认,离老远看见,黑黑的一小堆,走上前去,十有八九不落空。
大憨子出了门就发现一溜蹄印向东逦迤而去,他喜滋滋地撵着蹄印走。
蓦地,他发现蹄印中还有个脚印。他有些失望:已经有人跟踪而至了,自己免不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停下脚步,向东望去,想看看还有没有希望,有没有黑点。黑点没发现,他倒看见了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什么?莫非该我走运发财,有什么意外的收获等着我。”他想。
他兴冲冲地走上前去。离老远就发现那是一个人,半蹲着在雪地里,胸前拄着杆鸭枪。鸭枪,大憨子见过,在船上经常和渔民打交道,有时还从渔民手中拿过鸭枪把玩一下。说是鸭枪,其实就是猎枪,渔民们不仅用它来打野鸭子,也用它来打兔子,只要下了雪,有鸭枪的渔民就会上岸在雪地里打兔子。
大憨子见状,赶忙扔下粪箕子,走上前去蹲在老渔民的面前,问:“怎么啦你,怎么啦你?”老渔民摆摆手,一脸蜡黄,满脸是汗,颤声说:“心里发颤,不敢动啦!”
“那咋办?”大憨子一脸关切,焦急地问。
“饿……饿……”
大憨子二话没说,撒开丫子,在雪地里飞跑,脚下是一溜雪烟。到家从老娘的枕头边,拿起老娘没舍得吃的半包饼干就跑。连老娘的问话也来不及回答。那可是从大憨子好不容易攒钱买来孝敬老娘的啊。
“给,快!快吃一点!”他拿出饼干就往渔民口中塞。
吃了两块,老渔民不吃了:“咽不下去……水……水……”
大憨子傻眼了。哪来的水?家中又没有暖瓶,只好抓起一把雪,指着雪说:“先吃口雪吧,回家我给你烧开水喝。”老渔民就着雪吃了几块饼干,才慢慢地缓过神来,站起身,想作个揖,表示一下感谢,谁想又一下子栽倒了。大憨子左看右看,雪地里其他地方连个人影也没有。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大憨子背起老渔民就往家中走去。
背回家请来医生,医生说,低血糖,加上高血压。饿,心发慌,那是低血糖;栽倒,那是高血压。低血糖可以导致休克;高血压栽倒在雪地里冻也把他给冻死了。幸亏你及时赶到,又给他吃了饼干,救了他一命。
老渔民走后,老娘就逮着大憨子数落开了:“孩唻,说你憨,你真憨,那半包饼干,老娘我都舍不得吃,你拿给那个死老头子吃了。他吃了,我咋办?”
“咋办?那还不好办,吃了再买呗!”
“再买?那你给我买去吧!”
“嘿嘿嘿嘿,等过几天我一定给你买,一定给你买!”
“我不想吃饼干了,我想吃鱼,我想吃鱼!”
“吃鱼?那更好办,别的我不会,你儿子我就会逮鱼。等天晴了,雪化了,我就给你逮鱼去,让你吃个够,让你吃个够!”
“不行!我今天就想吃,我今天就想吃!”
“好好好,好好好,我今天就让你吃上鱼,保证今天让你吃上鱼!”
大话是给老娘说过了,怎么才能让老娘吃上鱼?买吧,自己没钱;逮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去逮?大憨子有点犯愁了。
大憨子穿着高筒靴在雪地里来回跺着脚取暖。咔咔的响声,敲开了大憨子的脑门,高筒靴,有高筒靴还愁逮不到鱼?大憨子从屋角里拿出一小捆苇缨,撕巴撕巴往高筒靴里塞。他这高筒靴是冬夏两用。特别是冬天,里面多塞一些苇缨就能暖和。现在他要穿着它下水啦,就又多塞一些苇缨。
他拿个铁锹,拿个小桶,往北地壕走去。
这个地方他最熟悉不过。哪个地方有水,哪个地方没水,水有多深,多浅,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找了个水浅的地方,先用铁锹把上面的雪铲到一边,然后用铁锹把冰给砸开,把冰块扔到雪地里。用小桶,一桶一桶地把里面的水往另外一个地方舀。水是不深,可是淤泥深,尽管他的高筒靴里塞了好多苇缨,那凉还是穿透了靴子直刺骨髓。那手就更不用说了。红得像个红萝卜,两手攥桶系都攥不住。
一桶。两桶……
水在一点点地减少,还没见到小鱼的影子。大憨子有点失望了。
有水就有鱼,这个他知道,可是现在没见到鱼,那肯定是在泥下。他扔下桶,卷了卷袖子,双手伸进泥里,一点一点地摸,一点一点地摸。
一个,又一个!大憨子的手不冷了,脚不冷了。那鱼似乎就是火龙弹,摸到它,浑身都热乎乎的。大憨子似乎闻到了鱼汤的香味,似乎看到了老娘的笑脸。
“孩唻,说你憨你还真憨,娘要吃鱼,你就去逮鱼,那娘要吃仙桃呢,你是不是给娘上天去摘?你看你冻得,你看你冻得给憨种样!”
他娘说他憨,别人也都说他憨实芯了,往家背个死老头;这么冷的天砸开冰冻去逮鱼!他还是那句话“憨就憨呗,憨人有憨福!”
第二年,人们突然发现大憨子会两样绝活:钓鳝鱼、钓老鳖。别人问他跟谁学的,他总是嘿嘿一笑:“憨出来的呗!憨人有憨福!”
大憨子不憨,心里有数,他抱定一个主意:要憨出一个人样来,要憨出一个富家来!
听说东北有个地方好逮鱼,还能钓鳖。他心动了。他要走出去,给娘,给自己,给媳妇一个像样的家!有人侍侯老娘了,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鱼正逮得红火时,娘病了。一个电话过去,大憨子立马要回。
伙伴说:“别着急,先给老人把钱寄走,好看病。”
大憨子急了,把家伙一撂:“钱管啥用?钱能代替我吗?”
伙伴实在不想让他走,说:“走也行,今年的钱没有你的份!”
“不要就不要!”大憨子二话没说,心急火燎往家赶。
下了汽车,离家还有五十里地。大憨子想也没想就背着个小包往家走。一步一步量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
到家,他知道老娘在厨房住,就一头扎进厨房。
看见娘好好的坐在那儿。
“娘,病好了?”
“好了,你一来病就好了,老毛病啦,还能出根?”
“没添新病吧?”
“添了。”
“什么病?”
“想儿子的病。”
大憨子想哭又想笑。
“娘唻,你知道吗,你想儿子不要紧,我耽误多少钱,你知道吗?”他想,不过他没有说出口。
“好,没病就好!好就好!你想我,我就不走了。”儿子看着娘傻笑着说。
媳妇听见有人说话,出来一看,乐了!端来水,拿来毛巾。
媳妇问:“咋样?累不?”
“还行。不累。”
“想家不?”
“想。不想咋来了?”
小媳妇嘴抿抿的:“想谁?”
“想娘。”大憨子洗脚,头也不抬。
“还想谁?”
“想娘!”
“捎啥回来的?”
“小皮袄。娘怕冷。”
“还有啥?”
“药。娘离不开药。”
“还有啥?”
“没了。”
媳妇嘴上能挂得住油瓶。
老娘咳嗽得厉害。大憨子要去看娘,媳妇一把拉住,说,没事,没事!天天都这样,你还不知道?坐会吧,刚来到家还没热乎热乎呢?
大憨子手一甩,去了厨房。
媳妇眼泪汪汪的。
门响了,大憨子一看,媳妇一闪身走进了夜色中。扔过来一句话:跟你娘过一辈子吧!
“孩唻,你真憨,你咋不去找呢?”老娘说。
“孩唻,你真憨,你咋不去追呢,你去找一找,她肯定回来!”亲戚邻居,大人小孩见了他都这样说,“孩唻你真憨!”
“憨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要走,我觉得她出去一下就回来,谁知道她去了哪儿?谁知道她走了不回来?”
“孩唻,你小娘走了,你后悔不?”
“妈拉个巴子,你小娘走了,你老爹我一点也不后悔!”
“真的?”
“真的!”
“那为啥?”
“心里头没娘,我要她干啥?”
“你不在家,人家不是把你老娘伺候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我在家,更要把老娘伺候得好好的才行!”
“就这样走了?”
“你没去追?”
“心走了,追回人有啥用?”大憨子说。
“白瞎了一朵鲜花,又完璧归赵了!”
“两千元钱,竟没尝到鲜味!白花了两千元钱!”
“没白花!”
“怎么没白花?”
“伺候了我老娘几个月,怎么能说是白花!”
“孩唻你真憨,花了两千块钱,没尝到腥味,还说没白花,孩唻,你真憨!”
“憨就憨呗,反正憨又不是一天了!憨人有憨福!”
你别说憨人还真有个憨福。
大憨子从媳妇走后就没再出门,就在家守着老娘伺候老娘。凭着钓鳝鱼、钓老鳖的绝技,一个夏天,还真收入了几个钱。
有钱就好办事。于是又有人跟他领来个如花似玉的媳妇。还是外地人。
“孩唻,别再憨啦!”
“孩唻,别再白花钱啦!生米煮成熟饭吧?”
“妈拉个巴子,老子就是憨!我不会随便‘吃饭’的!”
谁成想,小媳妇刚来到没半月,就有人找上门啦。来了个男的,说自己的媳妇被人骗来的,自己才是媳妇的真丈夫;因为家里穷,没钱给老娘看病,媳妇心眼好自己愿意出来打工挣钱给娘看病,没想到让人给骗了。大憨子二话没说,就打发小夫妻俩走人。
憨子说:“我有个老娘,我老娘也有病;将心比心我不能丧良心,硬把人家留在这里。再说强扭的瓜不甜。我早就说过,我不会随便‘吃饭’,要吃就得吃个熟得透透的饭,那才一辈子有滋有味。”
临走,他没要人家一分钱,还给了人家路费。两个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孩唻,你真憨,说你憨,你可憨实芯啦!走就走呗,还给人家路费!”
“憨就憨到家,要憨就憨实芯!憨人自有憨福!吉人自有天相!”
嘿嘿,还真叫他说准了。憨人自有憨福,吉人自有天相!
没过一年,家里来了两个妇女,一个是从他家走的媳妇,一个是媳妇的亲姐姐。媳妇的姐姐死了丈夫,就让妹妹给领来了。这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吗?
“你们是……”姊妹俩一进门,把大憨子给愣住了。
“从你家走的媳妇,不认识啦?”媳妇嘻嘻地笑着说。
“这个……?”
“是我姐,我亲姐姐。”
“姐,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大憨子,人可好了。憨得可爱,憨得实在!你跟他过一辈子,放心吧,受不着!这人可靠着呢!当初要不是你妹夫来找我,我还真不想走了!这辈子你就跟他享憨福吧!”
姐姐只是抿着嘴笑。
“憨人还真有个憨福!”村人们都这样说。
“孩唻,别再憨啦,逮着一个不容易,把它煮熟了吧!”
“不!要憨,就憨到家!要憨,就憨实芯!”
就这样,大憨子把媳妇和老娘放到堂屋,自己在破厨房里搭个铺,就睡在那里面。
就是这年的夏天,大憨子和媳妇两人除了钓鳝鱼和钓老鳖之外,一有空就往西湖去。
西湖有一块荒地,那是块没人耕种,没人管的荒地,是在别人的地的包围之下的一块荒地。比别的地都高,上面长满了草,和一些不成材的杂树。地的四周也是高低不平。整整一个夏天,两个人就长在那块地里:平整,除草,清理杂树,挖树根。
收了秋,他俩悄悄地在上面撒上了麦种。
第二年一开春,绿油油的一地麦子,把全村人都吸引了过去。
不知道的说:“这是谁那么大的劲,那么大的功夫,把它给开出来了!”
知道的说:“大孩唻,你是真憨!这又不是你自己的地,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开出来,能让你自己收吗?你不是给别人开的吗?”
也有人说:“不管是谁开的,都得给收回来,收回来重新分,这是大家的,不能让哪个人独吞!”
老娘说:“孩唻,咋办,大家要分你开出来的地?”
媳妇说:“咋办?咱不是白出了一夏天的力,白给别人干活吗?”
大憨子说:“分就分,重分就重分!本来就不是咱自己的,咱不开,那地也是白闲着。分了咱多少还能分一点。分一点就比不分一点多一点。怕什么?”
媳妇说:“那咱不真成了‘憨子’啦!”
大憨子说:“憨子就憨子!憨人有憨福!”大憨子指着一大垛柴火说,“咱还赚一大垛柴火呢,你看看,你看看,这些柴火还不够咱烧个两年三年的!”
麦子在一天天长高,有的人恨不得一下子把麦子分到自己手里。
大憨子不在乎,还是没事就往那块麦地里跑。
麦子黄稍时,村支书来了,说:“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开的那块地不分了,就留给你自己种吧。这是村委会研究决定的。”
“为什么?又不是我自己的,该分的就分!”
支书说:“不为什么,就因为你太憨!还因为你媳妇来了,没有地补给她,就用这块地当作她的责任田吧。行吧,憨孩唻。”
“妈拉个巴子,还是俺孩孝顺,还是俺孩孝顺!知道你小娘没有地就给了俺。等收了麦,打了烧饼多给你个孝顺儿子吃!”
“我不吃烧饼,吃鸭子,煮熟的鸭子,”支书指着大憨子的媳妇说,“你该把她煮熟了吧。”支书笑着骂着走了。
“妈拉个巴子,妈拉个巴子,老子去煮熟你妈,去煮熟你妈!”大憨子边骂,边顺手拿起一根小棍追支书。
支书跑远了。大憨子咧着个大嘴,嘿嘿嘿地笑了,对媳妇说:“没错吧,我就说憨人有憨福!怎么样?没错吧,憨人就是有个憨福!”
媳妇说:“还真是的唻,憨人有憨福!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享憨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