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

老宋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02-28 23:32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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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将钱包丢了作为一根线,串连起芥壳的一切,内心与生活,孤独与沉重。一种看不清楚而又摆脱不了的情绪在芥壳的身体里蔓延,他像是踩在一根线上,寻找不到自己的归属感。小说大半是心理的描写,很玄妙,却很真实,将一个人生存的所有一点点展现出来,让读者在阅读的进程中去感受,理解,然后懂得。作者将文章地氛围把握地很好,意识形态的描写亦很贴切。推荐欣赏,问好!

“我操,钱包丢了!”

芥壳一边从沙发上拿起外衣要出门,一边想:“去他妈的这件韩国样式的衣服!”就在手触及衣服口袋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少了什么,便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他的钱包不见了!

“我操,钱包丢了!”他机械的重复着这句,像被刀割掉器官的残疾者一遍遍重复着器官的名字。

“上午回来时候放在哪了,好好想想,能找到。”芥壳他妈在做饭。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这不是中饭,也不是晚饭,因为芥壳说饿了,她妈就单独给他准备点什么吃的填一下肚子。芥壳他妈这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让芥壳感到火大。

“根本没拿啊…”芥壳一边找一边回想上午一边用一声根本不成句子的咕哝回答他妈,与此同时似乎又有某个女人不合时宜地缠入他本已搅乱一团的脑袋里。他平时就习惯这样,边做一件事边心不在焉的想些其他事。他经常丢东西,每当有人指出他的脑子就像发霉生锈一样坏掉了,他总惯性地狡辩这些东西根本没丢,只是自己忘了它们放在哪里了。他甚至还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个谨慎的人,芥壳宁愿相信本已丢了的东西没丢,也不愿相信自己会真的到了丢东西的地步。

“我操,钱包咋丢了…”他找了电脑桌,没有;找了餐桌,没有;又找了床,还是没有。无奈芥壳只好问他爸有没有看到。

“没看着啊。”他爸翻了个身说。他爸有某种疾病,好像是叫做什么梦游综合征这样的,每天三次吃比正常剂量多两片的安眠药,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则多半是迷迷糊糊的。

“我操,这咋能丢呢…”芥壳有点自暴自弃的感觉,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他爸睡着了。他妈听到屋里有骂人声就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个究竟:“别骂人!我怎么跟你说的?老骂人!一点教养都没有。钱包真找不到了啊?”

“肯定是丢了,”芥壳很讨厌情绪化的指责,也讨厌不问清缘由的指责。他不想跟他妈在粗口这个话题上争论什么,眼下钱包丢了他也没心情争论什么——他有着一大堆的理由,可实在懒得把它们一一表达清楚,很多地方他也表达不清楚,他习惯于稀里糊涂地归咎于代沟什么的,“哎…”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气,这叹气似乎比二十个钱包的重量还重似的,“怎么能丢呢,钱包我上午根本都没拿出来啊,没买东西,也没…”

“你一天天迷迷糊糊的,是不是出门时候就没揣进衣服里面?”不等芥壳说完,他妈打断他说。

芥壳混乱的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似乎有些明朗,对啊!自己出门的时候就是随便往外衣内侧口袋里一揣!糟了,一定是丢了。

“不可能!”与此同时这句完全相反的话蹦出了芥壳的嘴边。自己总是处于走神状态,这一点芥壳清楚的很,他一定是根本就没把钱包揣进口袋里,这样看八成该是掉在回家途中的什么地方了。芥壳意识到这一切,可他不能承认。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脑子坏掉,说他迷迷糊糊什么的,他脑子明明好的很!他只是三心二意罢了。谁又真正问过他脑子里面想的东西?就算有人问,他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解释清楚。“不可能!不可能那样!”芥壳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置气一样更加大声的回答。

芥壳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吃了一惊,感到自己莫名其妙。为什么想哭呢?

因为委屈?委屈又从何说起?

可能是孤独。

孤独!这个字眼闪过,芥壳内心痉挛了一下,眼睛也跟着酸了一下。

孤独。芥壳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这两个字的气质本身已经很让他恶心了,这似乎是他内心深处的痛处什么的,至于痛在哪里,他说不清楚。很长时间以来它一直徘徊在芥壳潜意识里,芥壳想抹除它,却怎么都抹不掉,反而使它一再被强化,芥壳感到它就像脸上沾着的大块的粘糊糊的鼻屎,越想把它擦干净,反而越是把它涂得更均匀、涂得满脸都是。

芥壳是有某种隐秘的渴望的,这渴望大概是想得到另一种更莫名其妙的认同感。芥壳总试图在人群中实践他的渴望。这使芥壳想到了某部电影,好像叫什么勃俱乐部的。芥壳时常想,一个病人,如果找不到医生,至少要找到另外一个病人,听一听对方垂死的告白和挣扎的哀嚎,那么自己病得再重也不感到痛苦了。芥壳打听不出哪所医院的哪位戴眼镜的人是医生,与此同时,周围的人似乎也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这样一来,芥壳的渴望反倒带来了一层更深的疏离感。

“哎…”人的孤独大概永不能缓解吧,芥壳一面悲哀地想着,一面又发出一声哀叹。

“电脑桌找了没有?”芥壳他妈问。

“找了!早找了!”芥壳心不在焉地咕哝道。他不仅找了电脑桌,找了餐桌,找了床,一切他能想到的位置,他都找过了。钱包丢了!答案如此的显而易见,可芥壳他妈非要问出这样无趣的问题,而且她似乎根本不知道芥壳真正感到郁闷的原因,这一切使芥壳感到更加火大,于是芥壳也发出了自己最讨厌的、情绪化的咕哝。他的思路完全从钱包这件事上游移开去。他想,关于孤独,眼下自己似乎仅仅是需要找个倾诉对象之类的,可是关于自己的内心世界芥壳又能准确的描述多少?即使有人倾听,他也不知该做何种倾诉。想到这他又觉得懊恼,为自己无法摆脱的幼稚。一切都太过天真,芥壳觉得自己像个初谙世事的儿童,对一位售货员大谈自己的棒棒糖嗜好,仿佛只需这样不厌其烦地讲下去,售货员就可以免费送他一支棒棒糖似的。现在这些积郁的想法一个一个从芥壳内心的泥泞处钻出来,像一只只弹涂鱼钻出滋滋作响冒着气泡的腐臭沼泽,这使芥壳感到不适。而这一切竟然是由一个丢失的钱包触发的。

钱包!一切竟然是由钱包触发的!

“哎…”想到这,芥壳再次发出一声叹气。这是一声夹杂着委屈、困惑和狂躁的叹气,他几乎要哭出来。芥壳似乎看到自己心里的沉重感在一点点的转化成为某种绝望。

“叹什么叹?你看你这点出息!那钱包里不是没装身份证么?丢几十块钱就把你搞成这样?这就承受不了了?你看你这点出息,你看你这点出息…”芥壳他妈被弄得有点不耐烦了,她为芥壳如此的一蹶不振感到不可思议。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芥壳烦躁的想。不过,倒是真的,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一蹶不振呢?几十块钱丢了真的那么重要?芥壳想了想,刚才自己似乎想要出门用这些钱做点什么,所以找不到钱才会让他如此失落。对!他是想要做点什么的!做那个…芥壳不能说。原来自己一蹶不振的郁闷来源于现在没钱去做自己想做的那件事了!芥壳突然感到想吐,仿佛看到了自己胃部蠕动的白亮的寄生虫。而压在他心里的另一种沉重在于,现在无论做什么,他都需要用别人的钱。他没有经济来源。他不知道该怎样获取属于自己的钱。是的,怎样获取属于自己的钱呢?芥壳不禁想到曾有人跟他提到的《瓦尔登湖》,书里梭罗讲了个故事,一个印第安人到一位律师家卖篮子。律师回绝说不需要篮子,印第安人不禁叫道:“你们想要饿死我们吗?”印第安人觉得律师出卖言辞就能换来钱,那么自己出卖劳动做成篮子一定也能换来钱,可他忽略了一点,人们并不需要篮子,所以他的劳动等于白费。而芥壳现在呢?他连篮子都做不出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篮子是什么!或许他应该成为律师,或其他什么别的,这样他就能卖出自己的篮子。芥壳觉得脑子里更加浑浊,于是又发出了一声混乱的叹气:“哎…”

“你看你那样子,真他妈没出息…你就当这些丢掉的钱捐献给灾区儿童了行吗?真他妈的没出息…”芥壳他妈企图劝服他,可芥壳一句也听不进去,一直摆出一副丧气的德行,这让芥壳他妈很窝火。

捐赠给灾区儿童么?芥壳想。捐给他们做什么?买吃的?或者提供他们上学的费用?嗯,对。等他们上学毕业了,就能自己赚钱买吃的了。他脑子里不禁浮现出某个声名显赫的博学者的形象,他带着眼镜。嗯,这个人声名显赫。不知怎么搞得,芥壳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这个人坐在一张足以匹配他身份地位的大而精致的桌子前面,把很大的肉块塞在嘴里,肉上面好像还沾着血什么的…不行,芥壳打个冷战,不能捐给灾区儿童。他要捐给…捐给非洲,捐给某个森林中的某个部落,捐给那些立刻就会饿死的人。可是非洲连食物都没有,捐的钱不过是一打纸,又能有什么用?芥壳再一次的叹息了。

“我操,那你说咋办?你告诉我咋办?”芥壳他妈火了,“劝你也不行,怎么说都不行,你他妈的有没有出息?得了,我不说了,你他妈自己出去找吧。出去啊!看看是不是掉在路上了,你他妈还发什么愣呢?”

街上很冷。据说北方的冬天可以冻掉人的耳朵。芥壳步履艰难地走在雪上。其实芥壳身上其他部位都很暖和,他穿着他妈给他买的一身挺贵的衣服,很暖和。最使他感到冷的部位是脸,是的,他的脸冻得疼痛难忍。他脸上有冻疮。左脸一小块死皮岌岌可危地粘连在鲜红色的嫩肉上,似乎马上就要脱落了。然而他只能让脸这样冻着。他总不能用厚厚的衣服把脸裹住吧?要是他把整个脑袋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别人认不出来他的脸,准以为他是怪兽和外星人,要把他抓到动物园什么的。

他就那样耷拉着脑袋,一双走神的眼睛在地在上左看右看。他一面找着根本不可能找到的钱包,一面脑子里想着他妈的家务,想着他爸的梦游综合征,想着一些女人,想着很多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辆飞驰而过的卡车差点把他碾成一团肉糊。走神这样的习惯,芥壳觉得很难改变,也不想做出任何改变。

他在街上垂头丧气的游荡了足足一个小时,心里充满了委屈感。诸多痛苦的画面影像开始不断浮现在芥壳的眼前,过去的,眼前的,设想中未来的,大的,小的,鸡毛蒜皮的,稀奇古怪的…这些影像似乎个个带有倒刺,飞速经过他的大脑和心脏,刮出了一道道血痕,瘙痒而酸疼。慢慢的,寒冷也开始吞噬他,他肚子咕咕的叫。刚刚芥壳他妈是在给他做饭的,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吃,先上演了这么一出丢钱包的情景剧。徘徊了一个多钟头,芥壳脸都要冻掉了,肚子也饿的难受,心里也酸疼得不行。去他妈的钱包,芥壳不想找下去了,他转身往家走去。

芥壳回到家,吃了饭,暖和了一会,几乎忘了钱包的事。无聊之际他走到电脑桌前,屁股刚刚要挨到椅子,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叹。

“啊!”

钱包一动不动地躺在电脑桌上。

他妈还在做饭,听到惊叹声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个究竟。当她看到电脑桌上的钱包,马上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

“哈哈,我说吧!你就是整天迷迷糊糊的,脑子进水一样,是你自己放在这,自己忘了吧?刚才让你找,你也心不在焉,咋样?其实就在这吧?哈哈,我一猜它就不能丢,这么大个钱包,出去掉地上自己还能感觉不到?这下行了吧?钱包找到了,也别发愁了吧?你看,钱包丢了这算什么事嘛,看刚才把你愁的!你看你那点出息,嘿嘿,这下高兴了吧?”芥壳他妈一口气说了下来,芥壳感到一大群黑色多足的昆虫抖动着带有密密麻麻网纹的翅膀迎面飞来。

“哦。”芥壳咕哝了一声算是回答,“妈?我出去转转哈,晚上吃饭别等我了。”他拿上钱包便出去了。街上的冷空气再次直接扎进芥壳的脸部皮肤。

有什么东西在芥壳的鼻梁和下眼睑里,呛的他眼睛酸疼,透不过气。

孤独感汹涌而来,像一只腥臭的爪子,直抠进他的心脏。芥壳说不准自己究竟是不是哭了,眼睛酸疼,鼻子也涩的难受。芥壳双手在脸上揉搓了一把,眼前的一切又渐渐恢复清晰了。有时候芥壳觉得似乎自己是一只误闯进狼群的狗,周围的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不会捕猎,而且随时面临着被同外形生物吃掉的危险。他不禁质问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地理解过周围的一切?又到底有没有真正地被别人理解过?种种回忆一致表明,没有。他似乎从没有送出过认同感,也从没有得到过认同感。

芥壳又想起了《瓦尔登湖》。梭罗说:“人们关心的并不是真正应该敬重的东西,而是那些受人尊敬的东西。”——但什么是真正应该敬重的东西?某部法律?某种伦理?或者某本神学书籍?或者梭罗所说的真正该敬重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梭罗自己认为该敬重的东西?或者这句话是梭罗笔误写了的?或者是芥壳看的这本《瓦尔登湖》是翻译错了的?再或者是芥壳看书的时候又惯性的走神而全领会偏差了?去他妈的《瓦尔登湖》!

芥壳又想起自己每天买饭,吃饭,睡觉,玩电脑…这一切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不过是一张长着大脑的嘴。他还是个空想主义者——去他妈的空想主义者!或许他应该回到森林中去?靠自己的双手取得果子兽皮,挖出地洞,以供吃穿居住?去他妈的!

芥壳有种歇斯底里的感觉。他狂乱地在脸上抓了一把,抓掉了不少冻疮残存的、贴在脸上的死皮。

迷迷糊糊的走了好一阵子,芥壳看到一点灯光。那是一间屋子。他走了过去。标牌上面写着什么足的,门中透出隐隐的香水味道。芥壳下意识地嗅嗅,他判断不出这是劣质香水还是优质香水,也不知道这一切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这间屋子里充满了妓女。芥壳透过窗户看了看里面隐约的人影,随即想道。

“操你妈的,你这花里胡哨的衣服真他妈漂亮!”芥壳狠狠地想,他更希望自己能骂出声来,可他嗓子疼的说不出话。

突然他被自己眼前的这间屋子给吓到了,抬起的脚像被电击一般痉挛一下缩了回来,芥壳踉踉跄跄的后退着,瘫靠在一面墙上。

这里充满妓女!

是的。这是一个卖淫的地方。

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了?芥壳企图从潜意识里挖掘出一点什么来,却只能看到团团烂泥。他脑子里隐约有个声音在低语。

是的,自己刚才找钱包,就是为了来这里!

他想要找一个女人。他想抛开一切的既有约束,用不属于自己的钱来满足自己最兽性的本能。又或许,他是想填补什么,孤独?还是孤独以外已经毫不相干的什么?

大量的风从鼻孔钻进他的胸腔,酸疼的寒冷。他剧烈的咳嗽着,气管刺痛。芥壳吐出一口痰,黑的。是他喝的可口可乐太黑了,还是他肺里面已经黑了?他明明吃过好多止咳药了,每天三次,每次比正常剂量多两片。芥壳想,除非把喉管拽出来撕烂,否则咳嗽是不会完全好起来的。

芥壳十指绞缠在一起,两手激烈地相互撕扯着,可他脚下动也没动,他想跨出艰难而迷惑的一步,却无法抬起沉重的大腿。他似乎有点站不稳,后背使劲在墙上蹭了几下。芥壳犹疑了。该不该不顾一切推开门进入这间屋子?自己怕的究竟是什么?害怕自己找妓女为正直的人所不齿?假设全世界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他与妓女混在一起,他还会怕么?他是在硬撑着自己可笑的面子?眼前看似平衡的秩序,似乎从出生起就已经深深印在了芥壳的潜意识里,他从未怀疑过这种秩序,甚至已经丧失了怀疑的勇气。芥壳脑海里浮现出一只被扣在钟罩内部的鸟,它丝毫没有察觉眼前透明的桎梏,相反还在得洋洋意地欣赏着天空,双翅其实早已枯萎。

“吱吱……”

一阵响动把芥壳从胡思乱想中扯回到现实里来。

风大得很,芥壳眯起眼睛,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两个人影。等他们走近了,芥壳看清,是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艰难地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孩子的小嘴努着,妈妈的脸很漂亮——她是那么漂亮,以至于芥壳的下面甚至硬不起来。两人牵着手,孩子小小的鞋踩在雪上,吱吱地响着。他们脸上带着一致的微笑。

芥壳突然哭了起来。

所有的疼痛,委屈,寂寞,悲哀,悔恨,自我厌弃…一切瞬间从芥壳的心底喷出眼眶。他死命地咬自己的舌尖,丝丝腥味在嘴里泛开,芥壳不愿承认自己真的哭了起来。

在那两张冻得发红的脸上所泛出的笑容,催生出一种温暖感——温热而潮湿,瞬间给芥壳极度搅乱的心带来了一种略带疼痛的安抚。这马上又触发再现了另一个芥壳脑海中的情景:那是在银行中,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男人,略显衰老,一脸宁静。这宁静让人丝毫察觉不到他手中警棍的存在。这样的安抚与宁静,使芥壳僵在了雪地上。

芥壳放声大哭。他一点也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哭的,似乎是因为一种看不清楚又摆脱不掉的力量。就是这力量!一次次把芥壳的心脏碾得支离破碎,又一次次把残片粘合,想到这儿,芥壳大为怀疑,又感到近乎恐怖的惊诧。他一直以为自己从不可能被什么既有的东西束缚,然而此刻自己似乎完完全全被它控制了!

究竟是什么有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它似乎既能填满最原始的兽欲沟壑,又能弥补内心中无法言说的空缺,又或者,它根本不能解决任何,然而你却不由自主的去选择,出于本能的扑向它,即便你很清楚自己正被它吞噬。

芥壳隐约感到一条细线的存在,而自己正小心翼翼地踩在这条线上,它悬空拉起,看不到起点终点,像马戏团里演员们踩的钢丝,却远没有钢丝那般坚韧。左右两侧都有什么?芥壳完全不知道。周围一片黑暗,而芥壳又是近视。他一直以来都搞不明白,自己究竟属于左边还是属于右边,而似乎选择哪一边等待他的都是可怕的坠落。又或者自己根本哪边也不属于?那么自己苦苦寻找的这种不可预知的归属感究竟又是什么?

脑海中搅乱的一切使刺痛变得模糊而迟钝。芥壳感到自己正艰难咽下泛出喉管的呕吐物,它们又重新融化在自己的胃里。

母子二人渐渐消失在芥壳的视线里。

哭过了。芥壳大口喘息着,他折腾得精疲力尽。眼前的一切在眼泪的热度之后重新恢复清冷。

芥壳耳边响起了elliottsmith的《goingnowhere》。

他抬了抬冻得僵住的下肢,朝家的方向走去。